第四章 Q勢的飽和點

以手機取得聯絡的上司已經知道公寓爆炸的事，不僅如此，似乎也已經掌握了大致的情況，不愧是名列「公司」幹部名單中的人。

上司接到邊邊子的聯繫後並未做出多餘的斥責或要求解釋，僅立刻指示她前往新市區的「卡麥龍飯店」。它是渥洛克家族經營的高級飯店，是執行鍼對特區的重大決定，不分吸血鬼或人類，召集與決策相關不可或缺的人物們的時候所使用的飯店。

將次郎與小太郎留置在某間客房中之後，邊邊子便前往最上層。

電梯內鏡面圍繞，天花板裝飾着小型美術燈。若是平時，邊邊子在這當下總會緊張得難以呼吸，而她現在則奮力保持鎮定。

當——電梯門在一陣清亮的聲音後開啓，眼前的牆上印着「Members Only」的文字。她橫過文字前方在走廊右轉。

角落一名穿西裝的男性正等待着邊邊子。邊邊子看到他，吐出顫抖的呼吸。自己是多麼煩惱迷惑，多麼需要他的指示啊——這些感受在此時重新湧現。

邊邊子走近他，站直身體後深深一躬低下頭——

「陣內部長，很…很抱歉，我……」

「之後再說，跟我來。」

簡短地告知後，陣內帶頭在走廊邁開腳步。雖然感覺他的態度很匆促，不過步伐卻很鎮定。邊邊子保持半步之遙跟在上司後頭。

陣內保持向前方直視的視線，向部下確認：

「他們呢？」

「在二〇一一號房。那個……我覺得還是先隱瞞這兩人在飯店的事比較好。」

「不錯的判斷。你有受傷嗎？」

「沒有。」

她邊走邊回答，陣內聽了微微點頭便不再發問。邊邊子只好主動開口：

「我有事要報告。」

「我知道，但不是現在。接下來要請你在其他重要人士面前報告。」

——果然……

邊邊子吞了一口口水。雖說到這間飯店來時就已經有心理準備，不過果然是召開了高峯會議，而且甚至是不限於「公司」內部，是囊括整個特區的高峯會議。

「平時遠離世俗的您爲何如此執着於『銀刀』呢？方便的話想請教一下。」

邊邊子無視於他。對冷淡地漠視自身美貌的她，傑爾曼反倒更加愜意似地眯起眼。

接着，沉默的聖起身面向邊邊子：

看得出她很緊張，但沒有被嚇住。邊邊子可以清楚地保持自我意志並冷靜思考。

「並不至於到執着的地步，只不過我從很久以前就很關切那傢伙。今天一見，覺得他是個挺令人愉快的男人，弟弟也算是個傑作喔？你也該會一會他，釘樁師張。既然是前吸血鬼獵人，應該多少聽過他們的傳聞吧？」

這是邊邊子與自己公司的社長往來的第一句話。

「這樣也好。」

「邊邊子，很抱歉。」

然後陣內再度斜眼瞄向部下。總是板着臉且神經質的他，嘴角浮出共犯的微笑。

由於怎麼看都像與小太郎同歲數，對他的態度也像將對方當作孩子一樣。看到她親善的表情，聖的臉色稍有明朗。陣內在一旁清喉嚨示意，邊邊子才收斂起過於親熱的態度。

「你有想過這會導致什麼結果嗎？傑爾曼·克洛克？」

傑爾曼白晰的美貌搭着一絲冰冷的冷笑：

「再說，我也不是因爲賢者的血統纔對他們有興趣，我最中意的是哥哥！！說得更正確一點，我有興趣的是『銀刀』。」

不過是短短一小時前發生的事，不愧是「公司」引以爲傲的情報部，對應十分迅速。

然而示弱僅有片刻，尾根崎在下一瞬間回覆平靜，並且迅速刺探其他人的臉色——還有誰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情報呢？

「傑爾曼，對待部下所做之事，那是你該有的態度嗎！」

他們分別是「公司」的會長——尾根崎三鷹與他的左右手——情報部的張雷考。

「殺掉不就好了嗎，那種沒用的傢伙。」

左手邊則是凱因·渥洛克以及與他並坐的聖。

聖雖無言，但看得出他跟在公園時一樣心中暗藏苦澀，陣內則露出跟平常一樣的撲克臉，猜不出他在想什麼，張的壁壘比陣內還要堅固，連一點縫隙都找不到，假設要以他爲對象協商，八成會是十分棘手的對手。

「……你沒有什麼要說的話嗎？傑爾曼？」

特區的管理者們於沙發上齊聚一堂。

而傑爾曼則表示出更明顯的反應——

「我也是。」

「是你管理不當。而且你的手下卑鄙至極，既然是活了八百年的古血，就要知恥。」

「……謝謝。」

「自我介紹就免了，葛城邊邊子。我已經聽說公寓的事，雖然覺得很遺憾，但你沒事纔是最重要的。在你找到新居前，總部已經爲你準備好飯店房間，請放心。」

「不好意思，凱因，雖然比你活得久，不過我還沒做過什麼預知的夢。」

邊邊子對兩人輕輕微笑。看到這張並非形式上也並非逞強的自然笑容，吸血鬼們均露出頗感意外的表情。

「……不對賢者之血出手，是這個世界的不成文規矩吧？」

凱因宏亮的聲音在廣闊的室內迴盪。音量雖不大卻鏗鏘有力。他說話的方式使人對他的意志留下字面以上的強烈印象。

往昔的別名未讓張動搖，喫驚的是邊邊子。她不知道情報部部長是前吸血鬼獵人，釘樁師在這圈子可說是名聲響亮，那是早於「九龍衝擊」前便狩獵吸血鬼的傳奇獵人。

他以頭戴黑毛線帽身穿黑T恤的模樣倚在沙發上，交疊的腿靠在桌面上。他嘴裏叼着煙，雙手則放在褲子口袋裏，一副毫無幹勁的模樣。不過邊邊子一走近室內，傑爾曼就一副終於出現能談話的對象一般，朝她投出愜意的視線。

「很囉嗦耶，凱因。他既不是我的部下，更不是我的血族。說起來，你是要替奧古斯都說情呢？還是要懲戒奧古斯都？是哪一種？」

凱因一副不知該如何發泄心中憤慨的模樣憤憤地說着。傑爾曼並未反駁，並非凱因的說法使他無話可說，而是單純地厭煩於與他爭吵下去樣子。雖說與白天時給人的感覺相同——怠惰——不過這似乎就是他的基本風格。

然後他們走到了走廊盡頭。

「維護特區秩序的是我們，沒道理被自甘墮落懶散貪睡的男人挑東揀西。」

「部長……你真是帥呆了。」

凱因瞪視坐在沙發上態度隨便的傑爾曼，聖則安靜地坐着，專注地陷入某種思考。

「你來得正好。」

「你做得很好，接下來就交給我。」

「我還不清楚詳情。說明白點，這兩天內知道實際發生什麼狀況的只有你與他們。即使如此，我也有自己的考量，並且應該是傾向與你的想法相同的走向。」

接着邊邊子注意到陣內代替與傑爾曼對峙的張無聲地告知會長——「事後再說明」。尾根崎以僅數毫米的淺淺頷首回應他的圓場，注意力便再度回到張與傑爾曼身上。邊邊子的胃開始陣陣絞痛，特區若是魔都，這裏正是伏魔殿。

正面則坐着兩名男人，其一是與陣內同年代的中年男性，另一名則是臉上毫無任何表情的正步入老年期的男子。

最後一句話轉向邊邊子——「是！」邊邊子慎重地點頭。

對他過於坦率——甚至似乎已知悉一切的回應，邊邊子不禁盯向陣內的側臉：

張插入兩人爭論中斷的空隙，巧妙地把握時機開口：

「……渥洛克家族對自身克盡守護特區秩序的義務，若是危險分子使出超乎必要的力量，不需特別理由即會予以痛擊。」

「那還用說。」

「可是……」

「說出來啦？你高貴的義務。真討厭，帝國主義就是因爲這樣才誕生的。」

兩人之間湧起令人刺痛的氣息，不過尚未感受到吸血鬼進入戰鬥狀態時血漿飛濺似的危險。雙方都還保持理性，控制着自己的力量。

邊邊子咋舌。自己實在模仿不來。

「張，爆炸事件的部分，媒體是怎麼報導的？」

應該是預期到傑爾曼的態度，凱因不顯慌張地凝視他：

「就算對聚集在這裏的對象咬文嚼字也沒有意義。單刀直入地說吧，以渥洛克家族的名譽爲誓，這次的事件一定會讓奧古斯都·華加付出相對的代價。但現在該談的並非他個人的罪刑，而是不再產生第二、第三個奧古斯都的方針。」

邊邊子吐出走投無路般的聲音，乞求似地看着上司：

他嘴裏叼着的煙上下晃動，將手抽出口袋後抱着沙發椅背。

正當他如此思考時，對上了邊邊子的眼神。雖然她不留痕跡地移開視線，但他已明白察覺她知道事實的狀況。尾根崎的眼中完全未因情報量劣於公司的一名成員而流露出怒氣或憤恨，只是機械性地確認必要的事實，但這反倒更令人畏懼。

張彬彬有禮地詢問，傑爾曼將煙在菸灰缸中捻熄，抬起桀驁不馴的臉龐：

傑爾曼血紅的瞳孔迎向凱因如鷹般的目光。

「呵呵，你要這麼說的話，我就當真接受了喔？」

「請不要放在心上，調停員的工作總是會附帶着麻煩。」

「……真是稀奇啊，傑爾曼先生。」

——唔。

不要緊——邊邊子替自己打氣。

他彷彿向雙親致歉的孩子般畢恭畢敬地彎腰。特區最年長古血的謝罪讓尾根崎、張以及陣內等人都表現出無語的動搖。聖的誠意與上司們的反應像是搔着癢一般，讓邊邊子的心情覺得還不錯。

凱因一度中斷。誰都沒有回應，不過衆人都認同他的意見，話說回來這次會議也確實是爲此而召開，奧古斯都的襲擊不過是一個契機。

古血爭吵時，人類也匆匆交換視線。尾根崎與張、張與陣內、然後陣內與尾根崎。即使未開口也能確認彼此的意志，不動聲色地修正會議進行的計劃。

「咦？」

「不用太緊張，你只要簡潔地回答他們的問題就可以了，我會主導。」

「部長……！」

「說是出手也太難聽了，我只是和他們說了些話。」

凱因無視於傑爾曼不配合的態度，環視在場的衆人。

「首先，身爲協約血族的盟主，先表示我與龍大人的意見。我們無意接受『銀刀』望月次郎移居特區。這或許違反協約的理念，但只有這一次是例外。我們有義務保護居住於特區內更多數人類與吸血鬼的安全。這個城市還很年輕，如今仍有許多摩擦與衝突，就算他個人不造成問題，他的存在也只會對特區內諸多勢力徒增刺激。不能讓已知將成爲火種之人定居於此，對他雖然很抱歉，但也只能幫他另找一個安穩的居所。」

在他不掩敵意的彈劾下，反倒是身爲被害人的邊邊子頻拭冷汗。傑爾曼厭煩似地睨視凱因，叼着煙詢問邊邊子：

傑爾曼的脣持續扯出冰點下的冷笑，說是寒冷，但卻是觸碰到便會燙傷的冷笑。

「遭到攻擊的不是你，而是被你扔出來的『銀刀』要是對奧古斯都那傢伙不爽，宰了就好不是嗎？不過是如此而已的事吧！」

「這裏什麼時候變成渥洛克家的殖民地了？」

「是，他跳進了運河。」

——果然很厲害。

「部長，龍王與渥洛克家族都明確地拒絕接納『銀刀』，並打算驅趕他離開特區。我無意遵從他們的意向。」

但是凱因毫無畏懼地對比自己年長的吸血鬼表達意見：

右手邊是傑爾曼·克洛克。

「『銀刀』好像讓那個笨蛋跑了？」

意料之外的熱意讓邊邊子的內心充滿溫情，可說是打了一劑強心針。陣內精通複雜奇特的特區內的一切狀況，也瞭解該如何在其中貫徹自我的意志。有個能夠依靠的大人存在，實在是一件令人感謝的事。

「……你要讓黑暗時代延續到什麼時候，在這個特區怎能輕易讓銀刀出鞘？」

眼前是比稍嫌誇張的想像還要寬廣兩倍的房間，不過燈光卻極盡昏暗，籠罩着像是俱樂部或酒吧般的高尚昏暗氛圍。

橡木製作的雙開大門旁有兩名高個子的吸血鬼把守。他們均爲歐洲系吸血鬼，是凱因的一族。陣內送出暗號，兩人無言地打開了門。

陣內一臉若無其事地接受了眼眶泛淚部下的讚美。

「部長？那個……」

尾根崎則有所反應。他微微皺起的眉頭正在述說凱因的發言對他而言並非好事，也就是尾根崎有擁護次郎的意思。邊邊子想起傑爾曼曾說過「公司」想要「銀刀」之事。

「欠你一個人情。」

張以平靜的沉着口吻說道：

傑爾曼以輕鬆的口吻回答。雖然只有他令人不感絲毫緊繃，但卻又並非如此。正所謂披着羊皮的狼，他是最不能掉以輕心的人物。

尾根崎首先開口說道：

凱因與聖以犀利的眼神回應張的話，尾根崎眼中則浮現疑問，他沒聽過這件事。

似乎察覺部下的緊張，前行於走廊的陣內回頭瞥向邊邊子：

兩人都剛與邊邊子以不太愉快的方式道別。更何況在道別之後邊邊子便遭受襲擊，連公寓都給炸了。他們也聽說這件事了吧？面對進入房間的她，兩人除了單純的尷尬外還顯露出道歉的神情。

櫃檯與椅凳均浮現陰暗的色調，備有影音電器層架與櫃子，以及其他不僅昂貴，還擁有超乎價格以上價值的飾品。物品都不過於誇耀自身的存在，收納於該陳列的位置。

「那就把他給我吧，讓我打發一下無聊。」

「已經讓他們接受那是瓦斯漏氣的意外。因爲才經過昨天的事件，所以有不少起了疑心的人出現。因爲意外現場是在郊外，聲稱是恐怖分子也過於勉強，就處理成房客前往本島旅行途中不在家，你也要記住這個說詞。」

邊邊子迅速掃視其他出席者的反應。

凱因聲音嚴厲地語出責怪：

地面鋪着酒紅色的地毯，房間中央彷彿人工池塘一般，一階一階逐漸降低，而中央地點排列着幾張矮桌與沙發。

「……哦，看來即使是傑爾曼這等角色，也會被世間的流言所蠱惑啊！」

凱因嘲諷地說着。他以明顯無禮的眼神瞧着這名年長於他的古血。

「『銀刀』在聖戰中創造令人驚歎的成果，這一點我也不吝於認同，實際上若是沒有他的奮戰，戰爭的趨勢還不曉得會如何發展。然而說穿了，次郎不過就是個活了一百年多一點，好不容易纔成爲古血一員的吸血鬼，果真值得您表現出如此的關切嗎？」

凱因的說法聽起來就像是在嘲弄着自己的舊識，邊邊子不禁生起悶氣。

然而聽他如此一說的傑爾曼，不知爲何並不像剛纔一般回嘴——

「……哦——」

他低喃一聲，刻意地對「銀刀」的戰友表示感佩。

「真爲同伴着想吶，凱因。故意扮黑臉，是爲了守住老朋友的祕密嗎？」

——咦？

對這番話感到意外的邊邊子先看向傑爾曼又看向凱因。凱因壓抑着表情。

「你想說什麼？」

突然，傑爾曼大幅抬起放在桌面的腿。

再藉反作用力將身體一抬，深陷入沙發中重新坐好，然後開着腳，彷彿咬住獵物的黑豹般挺起身子，雙眼散發出幽暗的火光。

「別裝傻了，你應該早就明白我對他有興趣的理由吧？香港的英雄也好，賢者的血統也好，對我來說都無所謂。但是『始祖殺手』就另當別論，而且還是史上唯一『打倒了起源之血的吸血鬼』，讓人熱血沸騰也情有可原吧？」

「『傑爾曼·克洛克』。」

傑爾曼發言之後，室內的沉重忽然倍增。

像是瞬間溶化的金屬流湧進，寬廣的室內變得凝重，肉體發出不成聲的哀嚎。邊邊子在剎那間還產生自己已經死亡的錯覺。傑爾曼的臉色也一陣大變轉爲青白。

「說話，要謹慎。」

是聖。

他仍坐在沙發上不動。由於是成年人的尺寸，他坐在上頭看起來更顯嬌小。

「我們去阻止次郎！」

——說起來，陣內部長從剛纔就完全沒參與討論，明明還說過「交給我」——

「……仔細告訴我，小太郎，次郎去哪裏了？」

「小太郎！」

小太郎飛也似地衝向邊邊子。

「啊，初次見面，我是望月小太郎。雖然我這個樣子，不過我是吸血鬼唷？哥哥叫做望月次郎，其實就是『銀刀』，是非常厲害的有名——」

傑爾曼接續凱因的話之後冷冷地說：

一追問，小太郎難以啓齒似地眼睛向上瞄，接着不情不願，彷彿辯解似地——

他向邊邊子道歉。

「我收回前言，你哥哥也是個傑作。」

她在內心咒罵。她明白次郎去踢館的理由。公寓爆炸時應該要更嚴重警告他的。

「感謝您提供情報，傑爾曼先生。傳達下去，部隊配備對古血裝備，十分鐘內出動。」

陣內一派輕鬆地聳肩。

怎麼會，爲了不再麻煩她所以離開特區？邊邊子反射性地想着，因絕望而愕然。但隨即重新思考——若是如此，次郎不會留下小太郎離去。

「陣內，如果我的情報正確，『銀刀』在前來特區途中落海時，叫那個女孩去本島的是你吧？是因爲那傢伙手上正好沒事嗎？還是你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傑爾曼開心地插嘴：

——真是……那個紅衣服的臭傢伙，事情真是愈來愈難辦了。

「啊啊，應該是白天那間西式建築。」

她遷怒於上司。不過陣內仍舊是一臉無關緊要的表情，看起來似乎還算有一線希望。話雖如此……

凱因焦躁地說：

當然，在笑的只有他。

雖然好不容易擠出回覆，但邊邊子強烈祈求他下次儘可能真的放在心上，若是再一次遭受那種氣氛，她一定會心臟麻痹。

「正是如此。」

「龍大人。」

「凱因先生，我就直接問了，『銀刀』去復仇，是否能確定他會顧及協約？若只是私底下的暗殺，那就可以不管——」

胸口湧起討厭的心慌感，邊邊子不安地追問。「哥哥他……」小太郎回答到一半，看到房內有其他不認識的人，眼睛眨了眨說道：

「次…次郎怎麼了？」

——要是你亂來，就不能住在特區了喔？

而傑爾曼方纔提到的事情也引起邊邊子的注意。

「感覺挺不錯的。」

「請等一下，次郎什麼錯也沒有啊，錯的是奧古斯都·華加吧？凱因也保證過要他付出代價不是嗎！」

接着邊邊子帶領小太郎，轉身跑離了寬廣的房間。

邊邊子想哭地哀嘆。特區高峯會議，實在已超出了她的器量所能承受的範圍。

「不用那麼慌張，尾根崎，那附近人煙稀少，這種時間沒有人會去那裏。」

邊邊子生氣地提問，尾根崎則以冷靜沉着的聲音回答她：

「小，小太郎？」

邊邊子愁眉苦臉，接着陣內提高音量——以室內衆人都正好聽得見的音量說道：

看來得花不少時間啊——正當衆人都如此想着，突然出現一名意料之外的闖入者。

——有什麼驚人的隱藏王牌不但可讓會議圓融收尾，也能認可次郎他們的移民呢……

「小太郎，不是叫你在下面等嗎！我們正在開重要的會議喔！次郎搞什麼啊！」

「……不……沒事，別放在心上……」

「對不起，邊邊子。」

張向尾根崎報告鎮壓小隊已經準備妥當，隨時可以出發一事。尾根崎立刻發佈出動訊號，接着喊住了陣內：

「始祖殺手」與「打倒了起源之血的吸血鬼」——她完全想不透這些話的含意，但指的肯定是次郎。還有，聖的反應也令她介意。次郎的身上還藏着什麼重大的祕密嗎？感覺上他是史上唯一——雖也說了多次了——他的重要程度還是持續增加。

「出去——」

「請手下留情，我的部下都要嚇死了。」

「什…什麼？」

「你還在做什麼。」

由外傳來的爭吵聲，流進了一片安靜的會議室內。

坐在那裏的是歷經悠長歲月的偉大吸血鬼長老。

「這種時候你還在磨蹭什麼，吸血鬼將惹出麻煩，『進行調停不就是我們的工作嗎』？」

「望月次郎是你負責的吧！快去說服他，這是命令。」

她當場轉身，背對出席高峯會議的衆人。邊邊子已將他們踢出了腦中。

「次郎怎麼了？別鬧了，給我好好說清楚！」

——笨蛋次郎。

「怎麼這樣……！」

傑爾曼看向聖，訕笑着閉上嘴，態度雖然很逞強，表情卻依然帶着挑戰的意味。

「既然是調停員，應該明白這種程度的道理——葛城邊邊子。」

陣內輕快地閃過傑爾曼的質問。即便被傑爾曼以挑釁的笑容喊着「老狐狸」，依然一派紳士的模樣子以應對。

「啊，我知道了！」

「——！」

凱因與尾根崎從沙發上站起來，傑爾曼則仰天大笑：

室內彷彿凍結。

「小太郎！」

「……這個嘛，怎麼說呢？畢竟天都還沒亮，我還沒睡醒呢！」

邊邊子耐不住性子地大叫。遭到怒斥的小太郎就像被哥哥修理的時候一樣閉上了眼。

「那個，他說要『出去踢館』，雖然笑笑的，可是眼神很可怕。」

「這是以『公司』立場做的決定，葛城邊邊子。」

即便聽到上司的命令，邊邊子仍僵直了一陣子。

陣內額角浮汗，仍以不失冷靜的聲音呼喚：

他看起來不像年幼的少年，甚至也不像人。

有一股想逃走的心情，但是不可以。邊邊子無法容許自己這麼做。

「……那就是你自信的來源嗎？」

「考量到他在昨天事件中的行動，若是鎮壓小隊出面壓制，他合作的可能性很高。但是也必須預防他的心被複仇所矇蔽。若是發生萬一時，『公司』也將請求凱因先生與聖先生協助一同討伐『銀刀』。」

雖然沒有咄咄逼人之感，卻是堅決的語氣。邊邊子看向凱因與聖，這兩人應該都聽到了尾根崎的話，卻僅僅是皺起眉頭。邊邊子不禁咬牙。

凱因卻未看向尾根崎，愁眉苦臉地咕噥：

此時，邊邊子顫抖的肩膀被人溫柔地一拍。

尾根崎不理會傑爾曼的揶揄，對張下達命令。張點頭後便拿出手機一一吩咐。聽到對古血裝備，邊邊子也無法再沉默下去：

「什麼……部長……」

「張，向鎮壓小隊下達指令，奧古斯都·華加的居住地在……」

而後終於冒出嗚咽聲，雙眼燃起光芒，噘嘴癟成一字型用力地點頭。

異樣的氣氛在幾秒後消散，即便如此，邊邊子一時間還是無法思考，甚至無法呼吸。

是陣內。面對回過頭的邊邊子一張即將泛淚的臉，他淡然地問道：

——不行了，負擔果然很重啊——

「……既然是說要去踢館，應該就只是那個打算。可惡，那個單細胞生物！」

多虧陣內緩和了氣氛，室內氛圍的險惡多少降低了一些。雖說如此，衆人似乎無意延續中斷的對話，每個人都觀察着其他出席者的動向。

「請稍等，尾根崎會長。難道你打算連次郎一起攻擊嗎？」

大門開啓。小太郎跌跌撞撞地踏進會議室，看到邊邊子便放心般地吐出一口氣：

邊邊子不禁回頭看向入口。接着凱因以平常的聲音喊着：「沒關係，讓他進來！」

聲音似乎來自看守大門的吸血鬼，但除此之外還混摻着孩子的聲音。不必思考就已經能猜出聲音的來源。

陣內一開口，聖便「啊」地一聲。立刻露出與外在相符的反省舉動——

「雖說有協約，但我們是吸血鬼，以牙還牙是我們的常識。而奧古斯都的事件，我們並非責怪他先下手襲擊次郎，他波及人類這一點纔是最大的問題。說到這次的事件，就算次郎將他們全殺光，我們也不打算責備他的行爲。然而，若是讓世上的人知道曾發生過這種戰鬥纔是問題。當然，我們並不希望看到冤冤相報的情況，血族間若是發生抗爭，我們就會爲了維持秩序而施加壓力，而這也是基於相同理由——只要抗爭發生，我們的存在被人類社會得知的可能性就會變高。『不外泄』是協約中最重要的項目，說白一點，要是沒有泄密的可能性，吸血鬼間的互相殺戮就不是我們關切的議題——而且也無法關切。」

邊邊子一陣頭暈。

BBB

「當然不是，她還是個孩子，作爲調停員的本事也只是半吊子。」

「啊，對了！就是哥哥的事情啦，小邊邊，大事不好了！」

傑爾曼目送邊邊子離開，開玩笑似地吹着口哨：

但是如今無論人類或吸血鬼，都不會有人認爲他是個孩子。

不行，怎麼想都不可能。另外，話題也不知爲何遠離了次郎的移民問題，結果究竟會變得如何呢？

「啊，小邊邊，太好了，找到——唔哇！好大的房間！地毯也軟綿綿的！」

傑爾曼閃耀着不祥光輝的赤紅雙眸看着邊邊子。她雖湧起不知該向誰發泄的憤怒，但最後也只能轉變爲恐懼與絕望。

「就是……那個……出去了。」

「……邊邊子，現在引起問題的不是他，是次郎。」

場面一下子變得慌亂起來。起身的尾根崎質問同樣站起來的凱因：

聽到小太郎非常不看場合的感想，自己雖也有同樣想法，邊邊子仍瞪大眼睛：

接着傑爾曼站起身，開始走向會議室的出口。

「等等，傑爾曼，你打算去哪裏？」

「回去。」

「開什麼玩笑，事情都到這種地步了，你還想包庇奧古斯都嗎？」

凱因怒喝，傑爾曼揚起煩到不能再煩似的表情。

「你這個從頭到尾都搞不清楚狀況的笨蛋，我打從一開始就無意替那個白癡擦屁股。好戲結束了所以我要回去，就是這樣。」

「最重要的結論還未做出。你認爲『銀刀』會敗給鎮壓小隊嗎？接下來還必須決定如何處置他。當然，你要放棄參與討論的權利就另當別論，反正我也不想看到你的臉。」

傑爾曼輕蔑的視線射向憤憤哼氣的凱因。

「我只依自己的意志行動，沒有必要配合你們的意願。」

「……那麼做會導致什麼樣的狀況，應該無須我說明吧，傑爾曼。」

兩者之間再度湧起一觸即發的緊迫感。「凱因——」聖安撫似地開口，但這次他不接受龍王的制止。

居中協調的是陣內。

「傑爾曼，請息怒，請再度回席。好戲還未結束唷！」

傑爾曼緋紅的瞳孔望向態度柔軟的陣內。

陣內朝他頷首，又再次環視所有的會議參與者。

「那麼……我想也可以回到原本召開這次集會的議題了。各位，可以開始了嗎？」

會議室的衆人均對他的發言顯露怪異的表情。

「怎麼回事？」

尾根崎代表衆人詢問：

「原本的議題？會議的主旨不就是討論如何處置『銀刀』嗎？」

「咦？不，可是……」

「這也無所謂。他的身體狀態好不好對我來說並不成問題。」

死定了——他想着。可是擊出的槍彈全都在紅衣人面前停頓，凝結在空中。他一時茫然，隨即想到這就是意念力場。紅衣人以吸血鬼的能力停下了子彈。

「傑爾曼不在，若找他有事，下次再來吧！」

BBB

他追上紅衣人，但對方卻不回頭，全身都是空隙。他覺得自己似乎可以解決對方，但當自己的刀尖愈來愈接近，腳步卻開始難以動彈。他想起紅衣人在他面前扭轉鐵欄，再加上那把日本刀，相比之下他的小刀就像個玩具。

他不禁激動得叫出聲。

衆人一陣喧譁。

他回過神。紅衣人說他——「來殺奧古斯都」，要是就這麼讓他通過，自己身爲守門人的尊嚴不就掃地了嗎？

他還想阻止，紅衣已經擅自將手搭上大門的門欄。他不快地咋舌：

他毛骨悚然。三人也算相當的能手，好戰且習於打鬥。然而卻像櫥窗人偶一般瞬間被打倒，尤其是紅衣人斬落三人時不帶任何情緒，就像冰塊一樣冷冽，這纔是最恐怖的。

2

次郎已經手下留情。但這只是漫不經心地作戰的意思。並非爲殺死對方而揮砍，揮舞銀刀只是爲了掃開衝上前的敵人，根本沒有架勢可言。手臂一轉，刀一揮，那是就跟外行人沒什麼兩樣的攻擊。

緊張宛如漣漪迴盪般，在衆人的臉上浮現。

紅衣人的話讓他一愣。他慌張地抽出腰上佩帶的刀——他也是第一次抽出這把刀——質問紅衣人：

而後，手電筒照出了次郎的身影。

他們似乎是跑來的，氣喘吁吁，但在看見眼前倒地的吸血鬼之後依然爲之屏息。

前方一人與後方兩人算好時機展開了夾擊。次郎依然面朝前方不變，以銀刀後翻過肩檔下了背後早一步來到的刀鋒，接着對前方的敵人施展視經侵攻，以其自身的尖爪刨穿他的腹部。接着背後的銀刀一扭。持刀的吸血鬼因失去平衡而蹲低了身體，次郎隨即以右腳踹上失衡敵人的臉部。被一腳踹飛的吸血鬼妨礙住第三人的前進路線，次郎輕巧地踏出一步，銀刀朝兩人一齊揮下。

他是這棟西式建築的守衛，是轉化不滿三個月的初生吸血鬼，因此纔會抽到守衛在這種地點的下下籤。

「那就快離開吧，這裏等一下會有點『暴動』。」

「那…那你是來做什麼的？找奧古斯都什麼事？」

夜空不知何時出現雲朵遮住了月色。這一帶是沒有住家的僻靜區域，路燈也只設置了寒酸的寥寥幾盞，有一部分的燈還點不亮，如此一來自然也不會有人願意靠近。

男人發問。是傑爾曼的客人嗎？沒聽說會有訪客前來。

「那是誰？」

雖然有點寂寞，但差不多是該好好說清楚了。關於今天早上，邊邊子信心滿滿地說要替次郎介紹住處——從她保證要照顧次郎之時開始就一直令他憂慮的事，從與傑爾曼會面之後的回程就考慮着一定要讓她明白的事。現在該把話說開了。

紅衣人低喃……「原來如此。」回應他善意的忠告。本以爲他這次總該明白了，不過從他的反應看來仍非如此。

然而，攻擊的三名吸血鬼紛紛摔倒在地。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是紅衣人斬了他們。有的手臂被砍飛，有的腳被砍斷，不過無人死亡成灰，應該是手下留情了。

「不過？」

男人並未答覆他的提問，只是默默地走近。離近之後，他發現男人持有一件長棒狀的物體。他定睛一看後大喫一驚，是一把日本刀。就算是吸血鬼，想不到這個年頭還有人會隨身帶着這種東西到處走。

邊邊子臉色發青。但激烈的情緒在她的內心翻攪着，看起來像是要揚聲怒吼，也像是快要悲哀地哭泣。

因此，紅衣男子的出現讓他大喫一驚。看他在黑暗中毫不畏懼地靠近，男人似乎也是吸血鬼，不過「夜會」的成員中並沒有身穿赤紅衣帽的吸血鬼。他好奇地瞧了瞧接近而來的男人，接着纔想起自己的職責並慌張地喊住他：

「誰知道，怎樣都無所謂了。」

建築佔地寬廣，四周圍着一人高的黑色鐵柵欄。而正面玄關大門前有一名男子。大門旁沒有照明，他宛如融入黑暗似地站着。

「會議結束了嗎，邊邊子？」

「來踢館，我要殺了他。請退下吧，年輕人。」

槍擊被阻擋下來的的吸血鬼們扔掉槍械，抽刀攻擊而來。總共是三名，以他的視線追也追不上的速度，施展出迅速而熟練的攻擊。

他再度詢問，紅衣人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那一刻不知爲何，他總覺得紅衣人似乎露出很高興似的表情。

再說……

由於是吸血鬼，漆黑不會造成不便也不會感到寒冷，可是他卻無聊難耐。無論是人類也好、吸血鬼也好，都不會有興趣來到這種荒郊野外的西式建築。而他自從轉化加入「夜會」之後，幾乎每晚都在這裏站崗，然而會來訪的也只有自己人。

次郎走出建築時，手持手電筒的邊邊子與小太郎正穿過大門進入庭院。

深夜裏的西式建築宛如廢墟。

鋼製的柵欄宛如熱融的糖一般軟化彎曲。紅衣人順勢輕易前進，遭到推擠的大門伴隨着劇烈聲響朝內側傾倒。

在隨性揮出的刀劍之下，吸血鬼們一個接一個敗倒。

「——傑爾曼·克洛克在嗎？」

「感謝您的用心，可是不必帶路了。請退下，我並不是來接受招待的。」

另一方面，陣內表情已不自覺地嚴肅起來。

旋律突然停止。

奧古斯都。這名字讓他皺起了臉。

「不在？對了，是邊邊子說的高峯會議吧……居然擦身而過。」

傑爾曼在大門附近站了一會兒，最後仍回到沙發旁坐下翹起了腳。看他回到席上，原木站着的凱因與尾根崎也再度坐下。陣內操作着投影機，回頭轉向他們。

次郎以冰冷的眼神，超然地睥睨着撲倒於地面的吸血鬼們。

次郎浮着微笑卻缺乏溫度的臉上，突然浮現帶着情感的焦躁。弟弟的氣息落入自己的感覺中，他正朝這一棟西式建築接近。弟弟不可能自己前來，邊邊子想必也和他在一起吧！

次郎很喜歡這種單純。即使那是草率的危險選擇，但正因爲單純而有其價值。這種價值是不能否定的。

邊邊子開口。次郎稍微調整呼吸。

「你…你這傢伙，爲什麼會在這裏！？」

「哎呀呀，發生什麼討厭的事了嗎？所謂會議這種東西，或許基本上就是一種讓人提不起勁的玩意兒。」

「……各位知道這號人物嗎？」

西式建築很寬闊，就在這廣闊的建築物中正狂捲起銀色的軌跡與腥風血雨。

「夜會」的吸血鬼們陷入驚慌。雖然如此，在這裏的是特區的吸血鬼社會，也就是法外之徒，比起聽見有人奇襲而逃跑，張牙舞爪地上前攻擊的遠多於前者。

他嘶啞着聲音問道，紅衣人頭也不回地回答：「銀刀。」

「次郎——！」

次郎咋舌。他中斷搜索前往玄關。大部分吸血鬼都已被打倒，雖然應該沒有能正常行動的吸血鬼，但仍有可能傷害人類少女。人是非常脆弱的，無論精神多麼強韌，也經不起吸血鬼的利爪一掠。

他嚇得發愣。吸血鬼的腕力雖遠勝於人類，但那片柵欄應該是特製品纔對。事實上，他以前是惡作劇地想將柵欄折彎時，足足花了老半天才彎曲數公分。然而那片柵欄現在並非被折彎而是整個被扭曲，而且還是以單手輕描淡寫地完成。

次郎不知何時哼起了歌，那是僅重複着單調音節的曲子。四周全身是血的吸血鬼冒出呻吟，不斷開着門的次郎哼的歌，超現實地迴盪在黑暗的西式建築中。

一人衝破牆壁發起奇襲，次郎的右手向上一揮，吸血鬼便撞上天花板，裂開的胸口噴灑着鮮血，然後摔落地面。

「可惡，知道了啦，我就帶你進去吧！不過那傢伙還挺厲害的，你要是慘遭不測，那可不干我的事啊！」

話一說完，紅衣人便手握鐵欄往前推了出去。

「不，只是無聊的綽號。怎麼，你也想上嗎？」

結果仍舊相同。刺耳的槍聲損傷西式建築，卻無法傷害次郎。次郎的意念力場是一道銅牆鐵壁，他並不是擋下，而是將所有子彈一併反彈。覺得太擾人時，便跳進持槍者中銀刀一揮解決殆盡。他根本無心「戰鬥」而只是驅散，果真是踢館。次郎悠哉地一一打開西式建築中的房間。此時已經沒有襲擊者，所有人似乎不是被砍倒就是已經逃掉。次郎並不在意，因爲他的目標只有一人。他留心逃出的吸血鬼氣息，其中若混有奧古斯都他當下就會知道，而他的氣息仍在西式建築中。既然如此，只要地毯式搜索把他找出來宰了就好。

尾根崎發問。雖然對部下的獨斷獨行感到氣憤，卻無法從他的態度中看出端倪。

陣內以輕描淡寫的神色說完，便邁步走向放在會議室裏的影音器材。他淡然沉着地無視於似乎有諸多意見的與會成員。

或許原本在室內有所顧慮，吸血鬼的攻擊以刀刃居多。刀以及西洋劍，矛以及戰斧，但察覺以這些武器敵不過對方之後，吸血鬼們轉爲以槍械攻擊。

紅衣人亮着沉穩而冰冷的雙眸說完，便舉步踏進建築。而他往右一轉離開玄關。

「『銀刀』？那是你的名字嗎？」

他連忙搖頭。守門人的尊嚴什麼的，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

在走廊上繼續前進。

次郎氣息不亂，默默地在走廊上前行，傳出的只有敵人的呼喊聲。來自前方宛如疾風般接近的勇猛怒吼，在與次郎擦身而過之後便轉爲哀嚎與痛苦的呻吟。每逢這一刻，只見銀色的光芒於黑暗中一閃即逝。

紅衣人無視於倒地的敵人，輕揮日本刀甩落上頭的血，踏着與方纔相同的步調往玄關前進。這麼說來，紅衣人迎擊三人時似乎是一直看着前方的？對襲來的攻勢正眼都不多瞧一眼，就像只是在揮掉零星灑落的火塵罷了。

一人從背後突襲。次郎的身體微微一晃閃過攻擊。攻擊被躲開的吸血鬼迴轉不及，銀刀已爬上了他的背。血花飛濺，吸血鬼在地面一彈，接着滑過了走廊。

「嘖！」

很單純——次郎心想。

螢幕上投影出一名亞裔男性。原本曬得黝黑的皮膚呈現病態般的蒼白，眼神帶着一絲陰鬱，沒有其他明顯的特徵。

以窗簾遮蔽窗口的西式建築內部幾近完全的黑暗。次郎雙眼的光輝在其中拖曳出詭異的殘光，地上橫躺着被打倒的吸血鬼，他們的眼中閃爍着孱弱的光芒。

然而，沒有半盞燈光的建築前卻有人的蹤影。迷途的野犬在看見談笑的人影與他們嘴角的閃亮獠牙後，便捲起尾巴竄逃。

同伴們知道紅衣人是誰。這麼說來，那傢伙果然是奧古斯都認識的人？在他思考時，湧出的吸血鬼們已經一齊開槍射擊。打破寂靜的槍聲讓他全身戰慄。吸血鬼們以紅衣人爲目標開槍，毫不顧慮就站在紅衣人身後的他。

傑爾曼是他在「夜會」中唯一尊敬並崇拜的古血，如果是他，即便知道會有訪客，也不會通知下面的——像他這樣的守門人知道。可是若真的有訪客，服侍傑爾曼的那個叫做沙由香的女人應該也會來傳話。

「你…你到底……是誰？」

次郎揚起嘴角，將銀刀插在地面，雙手在胸前交疊靠在門邊與邊邊子對峙。

「那麼，奧古斯都·華加呢？他不在這裏嗎？」

男人浮現苦笑。原以爲他已經瞭解，但又不是如此。

「他的名字是『喬安』·曾。聽到這個名字大家應該就瞭解了，他就是昨天嘗試侵入特區的『九龍的血統』之殘存者。」

傑爾曼·克洛克是他憧憬的目標。然而從這一夜開始，他將別名爲「銀刀」的紅衣人也列入自己崇拜的吸血鬼一欄中。

聽見大門崩倒的聲音，西式建築內騷動起來。紅衣人毫不慌張地抽出手中的日本刀。雖然沒有月亮，刀身的光輝卻詭異得刺眼。他的背脊不知不覺間都涼了。

紅衣人反問。他有點疑惑，但紅衣人感覺不像討厭的傢伙，畢竟他還如此慎重地對待自己這個守門人。他轉爲親切的態度，將臉湊了過去。

他們看到持刀的紅衣人之後都一陣驚愕。

「雖然不知道你找他有什麼事，不過現在還是別見他比較好。大約在日落後，他的樣子就很奇怪，就像吸了死人或吸毒者那一類的品質糟糕的血似的，雙眼充滿血絲，讓人感覺很不舒服……啊，請別告訴別人我說過這種話，我不會多說什麼，你下次再來吧！」

已經夠了——次郎想着。

「不是的，會長。恰如凱因先生所說，『銀刀』雖是名聲響亮的吸血鬼，但終究是『黃毛小子』。處置他雖也是敏感的問題，但還不至於特地在這種時候勞師動衆研討對策。」

「等一下，你是誰？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他討厭奧古斯都。那個男人召集一羣年輕吸血鬼自封爲山大王，明明平常也是得看傑爾曼的臉色過日子，卻把他這種初生吸血鬼當做螻蟻使喚，對弱者很殘虐，實在是個討厭的傢伙。說到這個，那傢伙現在……

然後，攻擊的一方均成爲「銀刀」的餌食。

他一嘟噥，只見紅衣人一臉意外，接着又露齒笑說——

「好強！」

當他遲疑時，西式建築的玄關開啓，從中飛湧出持槍的吸血鬼們，是那些平常總是趾高氣昂地支使他的奧古斯都跟隨者。

「啊，他是在啦……不過……」

「討厭的事？是啊，的確是有這麼一回事。聽說有一個笨蛋吸血鬼跑去某個地方踢館，真是令人生氣！」

邊邊子面紅耳赤地大喊。

看來她選擇了怒吼。如此他也方便處理。

「你是打算爲我的公寓報復嗎？」

「不用跟我道謝。」

「笨蛋，你以爲我會爲了這個跟你道謝嗎！爲什麼要來報仇？次郎應該很清楚不是嗎，就算做了這種事也不會對事態有所幫助，相反地只會讓你的立場變得更糟啊！但是你卻……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種——」

怒吼到最後變成了哭聲。次郎自覺有些退縮，但仍維持冷笑。

他的眼睛閃爍光芒，彷彿想讓人看個清楚似地亮出獠牙。爲了讓她不將目光移開，爲了讓她清楚地理解，眼前談話的對象是一名吸血鬼。

「邊邊子，這是一個『警告的範例』。」

他冷冷響起的話語，讓邊邊子倒抽了一口氣。

「……你說什麼？」

「聽着，邊邊子。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被各式各樣的枷鎖圍繞，其中大半都不是我所樂於接受的，但要對其無視卻很難。畢竟大部分有事找我的人，都毫不在意我會因此變成如何。所以，我有必要先告知那些人最低限度的條件，也就是『對我出手會發生什麼事』。要牽扯上我，必須先做好什麼程度的覺悟——有時也會招致毀滅——我必須讓他們清楚地知道這些事。換句話說……就是——殺雞儆猴。」

邊邊子愕然。然後聽見她輕聲低喃：「什麼殺雞儆猴……」那是一點也不適合她的，缺乏感情的虛無聲響。

「愈簡單易懂便愈有效果，因爲到處都有腦袋不好的傢伙，像這次的對手就是。啊，請別誤解，我無意將自己僞裝成惡徒，這只是我單純的自衛行爲。與其使用各種迂迴的手段，這麼做要遠來得迅速確實許多。只要將那些粗暴而思慮不周的混帳湊在一塊解決掉，我和弟弟就能確保安泰了。那些傢伙雖然愛看人受折磨，自己卻意外地經不起痛。」

次郎以戲劇性的誇張態度挺胸，彷彿很是得意。就像從黑暗世界的角度嘲弄生存於和平的人類社會的邊邊子。邊邊子表情扭曲，大而清澈的眼中含着淚光。次郎的心臟告訴他自己有所動搖——可惡，自己好歹是吸了一百年人血的吸血鬼，怎能這樣就感到狼狽？

「纔不是這樣。」

邊邊子叫喊，那已經是接近哭聲的叫喊：

「這裏是特區啊？是個大家同心協力讓人與吸血鬼共同生活的城市，因此，我們每天都很勤奮工作。相信我，次郎，只要在這裏，就算不這麼做也沒關係，就算不做這種事，次郎與小太郎也一樣能安全地生活！」

「雖說如此，是否能定居於特區也還是未定數。若是在此樹立惡名，今後無論去哪裏都會變得輕鬆許多。」

「次郎能住在特區！絕對能！我都答應過會讓你住在特區了不是嗎！」

陣內詢問。傑爾曼則老實承認「不知道」。

「我們要離開特區。」

「那傢伙……」

次郎忽然想起確認弟弟的模樣。他原以爲弟弟此時無論如何都會爲邊邊子助陣，然而他從剛纔便一語不發。

在傑爾曼冷靜地指出這一點之後，與會者再度陷入沉默。

這時——

「聖先生。」

此時，上方出現吸血鬼的氣息。

次郎懇求般地開口，對無言的邊邊子說道：

沉入暗夜的西式建築屋檐上，有一名吸血鬼站在那裏。雖是以邊邊子爲目標的攻擊，不過對次郎的挑釁纔是其真意。

聖以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回答尾根崎說：

凱因低喃。他的眼中現在也含着強烈的懷疑與憂慮。

殺死——陣內與尾根崎的眼神因這個報告而變得險惡。若只有吸血就算了，但若吸血讓對方致死是完全違背協約的行爲，話說回來，若對方不是人類而是吸血鬼的話又另當別論。

如此拼命地爲對方着想的心情。他明白這一點，而爲此慈愛地、開心地微笑。

他一副與同學聊天的高中生語氣，卻在最後一句話聲調遽變。在所有人不經意地探耳傾聽下，會議室中響起傑爾曼異樣的聲音：

「從前後狀況加以推測，曾對黃小姐提議時，已經能將其視爲『九龍的血統』。因爲若他是在旅途中轉化，黃小姐應該會察覺，然而，若是如此推測便會出現奇怪的疑點。他爲何要自薦擔任將流民引導至特區的角色？他若是『九龍的血統』便不可能進入特區，因爲——」

她的氣力從腳、腰、肩膀、手急速流失。不行，不可以……愈是如此想着，偏偏愈像全身遭到千刀萬剮一般血流不住。

陣內點點頭，繼續述說：

次郎說道。

「如此推測很合理吧！」

就是因爲有這種傢伙——次郎猙獰地笑着亮出獠牙。

次郎凝視邊邊子，露出溫柔的苦笑——

「結界」是源於聖之手，他龐大的力量遍及特區全域賦予加護，但是由於灌注太多力量於「結界」，他現在所持的力量剩下不到原本的一半，因爲「結界」的規模實在是太大了。

「舉例來說。」

至少在落幕前，要把他給收拾掉。

沒辦法。她還很年輕，根本就還只是個孩子，她已經很努力了。雖然對讓她感到悲傷十分抱歉，不過這件事應該也能塵埃落定了。

真是個愛哭鬼——次郎苦笑。

「吾所發動的並非那一類型的力量。彼等力量強大，『結界』只是利用彼等血統之性質，與築牆的道理相同。」

得做些什麼纔行——邊邊子思考着。振作點啊，葛城邊邊子！調停員的命就是那張嘴，這種時候——要是被這種單方面的歪理給打倒，實在有辱調停員之名。

正當衆人嚇了一跳時，傑爾曼若無其事地從口袋中掏出響着來電鈴聲的手機。無視於凱因殺人似的目光，傑爾曼不慌不忙地以熟稔的動作接起手機。

彷彿顧慮到這陣靜謐，凱因壓低聲音確認：

所有人都表現出——怎麼可能——的懷疑，或是露出——難道——的焦躁，衆人的腦海中宛如烏雲密佈。

BBB

「……有『結界』存在。」

尾根崎表示意見。

可是邊邊子開不了口，她的臉頰提不起笑容。

凱因臉色大變地高喝。他所說之事似乎是極少數者才知曉的祕密。尾根崎眼神似乎略增犀利，但又隨即消逝，隱蔽了各式各樣的情緒。

居然說要離開特區。

他掛着溫柔的苦笑。早上取笑他的時候期待看到卻沒出現的微笑，卻在此刻出現。

「——嗚嗚嗚……」

「你對我們的付出早已超出必要程度。你明白嗎？你『差點因爲我們而被殺了』喔？真是的，像你這種濫好人居然能從事調停員的工作至今，真令人喫驚。就算現在要你跟我們保持公事公辦的態度，對你來說也很勉強吧！雖然造成你不少困擾，不過可以到此爲止嗎？與親近的人類道別一事已經重複到令我厭煩，我實在不想看到你失去生命。」

「拜託你，邊邊子。」

凱因一喊，傑爾曼咋舌操作手機。瞬間，話筒流出的聲音經過擴音器流進衆人耳中。

然而邊邊子什麼也說不出口，腦袋幾乎無法運作。

他傾聽着兩人的說法，並未迷失於互相指責般的表面，而是直接感受到兩人在爭吵的幕後內心懷抱的想法。

「若今天邊邊子因爆炸意外致死。聖與凱因會非常憤怒，『公司』也不會保持沉默，傑爾曼也不會包庇下屬，奧古斯都與他的同伴肯定會變成灰燼被撒到海里。反對協約的人們會大受震撼，特區的和平將更爲穩固，真是可喜可賀。如何？邊邊子？這種想像有錯嗎？應該沒錯吧？結果這種行爲和我殺一儆百不是一樣嗎？而且在那種結局的情況下，你已經死了。或許會被尊爲協約的殉教者受人景仰，但你會因此而開心嗎？我可免了。我與舍弟——若是要等待與我們有關的人犧牲，不如先一步殺掉敵人。這是理所當然的，不是嗎？」

「你認爲那是『九龍的血統』？」

「與其說是阻擋進入，不如說是阻止離開的牆。不論是以任何方法潛入，進入特區之後的『九龍的血統』便只能留在此地。」

「……啦……」

次郎輕語：

不過，泄漏出一部分祕密的傑爾曼並未嘲諷凱因，而是露出不像平常的他的嚴謹表情。

以陣內爲首，所有人對他的話摒息以待。

傑爾曼看向陣內，再度以有別於平常的他，極度嚴肅的態度開口：

小太郎並未因同情邊邊子而哭泣，也未因氣憤次郎而發怒。

「……不可能。」

「的確，由於邊邊子在得知這些流民的困境後給予他們入境特區的口頭保證，曾便順利獲得越過『結界』的權限。但這完全是出自偶然，而且雖說曾行止瘋狂，但引導流民到特區的手腕卻看不出其精神有異常之處。根據收集到情報的分析結果，我所下的結論是他本身已有進入特區的準備。事實上，曾也對黃小姐暗示過有居中引薦的同伴存在。」

「香港就是如此。聖已經做得很好了，但依然是治標不治本。即便是始祖也無法改變吸血鬼的本質。邊邊子，對你雖然很抱歉，但我根本不信任『公司』、協約或特區的秩序，也不打算去信任。能束縛吸血鬼的只有血與力量，這一點是絕對不會改變的。或許就如你以前所說，人類與吸血鬼兩個種族是平等的生命，可是就算存在的價值相同，人類與吸血鬼仍是相異的存在。對我族來說，無形的理念是行不通的。現在特區之所以能夠維持和平，憑藉的是聖與凱因的力量，以及傑爾曼對他們的默認。然而在他們力量不及之處，這些被視爲理所當然的規則就不存在任何效用。」

尾根崎出聲：

「傑爾曼！」

「但是，如果還有別的『九龍的血統』企圖侵入特區，昨日的混亂以及今天以『銀刀』爲核心的騷動應該是大好機會。」

「……我想到了。」

將嚇得身體僵硬的邊邊子護在身後，次郎轉身面向了西式建築。

鏘。

「比『銀刀』進入特區稍晚，有一名吸血鬼也進入了特區，是個力量強大的傢伙。但是從我身爲知名古血卻沒收到任何情報看來，他應該是潛入特區的。」

「『復活』？誰？……嗯，所以說……喂，鎮定一點，冷靜地說。」

然後，當次郎看到站在邊邊子斜後方的小太郎時，他大感意外。

次郎全身打了個冷顫。他抽出插於地面的銀刀，以全力筆直地衝向邊邊子，差一點就晚了一步，他奮力揮刀。

一片無聲。

「你說什麼？你知道內應者是誰嗎？」

次郎繼續下去：

「……就算留在特區，狀況若像現在這樣也是枉然。」

次郎爲什麼要說這種話？自己都已經這麼努力了，爲什麼要說那樣壞心眼的話？居然說要離開特區，是因爲我讓他困擾了嗎？

年輕女性的聲音，是沙由香。

「根據報告，那名叫做曾的吸血鬼似乎極爲瘋狂，他若單純以爲來到這裏就能有辦法也不奇怪。而事實上他也找到了辦法。」

室內呈現甚至聽得見呼吸聲的凝重寂靜。

「幸好，即便遭逢這種狀況，她仍對『公司』持有合作性的態度，這要歸功於邊邊子的努力。多虧如此，我們得以向她探聽出各種情報。讓我們特別關切的是關於喬安·曾的事。這名男子在集團中是較爲新近的加入者，似乎是『他』在憂慮着將來的他們身邊，提出前往特區的念頭。根據黃小姐所說，曾至今爲止似乎多次引領像他們這樣無處可去的吸血鬼們進入特區，也就是說，他自稱爲偷渡的掮客。她接受曾的提議說服同伴離開柬埔寨，而後在橫渡太平洋途中遭到鎮壓小隊襲擊而接觸到碰巧遇上的『銀刀』。之後便發展成昨天的事件。」

「而且——」

「正是，曾就算來到特區也無法進入。另外，這裏可說是『九龍的血統』的鬼門，畢竟有鎮壓部隊與協約血族等敵人在此。即便如此曾還是冒着生命危險前來，一定有其原因。」

「傑爾曼！」

無人提問或催促他繼續。他的說明雖迂迴曲折，但衆人均明白陣內不會多說廢話。

「不，我對『內應者的存在』有些頭緒。」

察覺時，次郎的口吻已經嚴肅起來。原本只是嘲諷邊邊子的天真，卻在不知不覺間拋開演技訴說了起來。即使如此也無所謂，只要將該說的話說出來就好。

傑爾曼突然插入話題：

「邊邊子——」

陣內在此時停下單方面的陳述，朝衆人看了一眼，以確認聆聽者是否理解。

我都懂。次郎說的事擁有無懈可擊的道理。次郎以此責備我，用要離開特區來責備我。這傢伙真過分，自己明明還請他喫飯，明明還帶領他東奔西跑，明明做了這麼多事。

「…………不會只是單純地沒想太多嗎？」

邊邊子「嗚」地啜泣——

無法成形的思緒，背叛了拼命喊着——不準哭——的邊邊子泉湧而出。

不可以啦，討厭啦，等一下啦，次郎！我的火氣也有點上升，所以彼此冷靜一下吧！只要再好好商量，一定能找出好辦法！找到很棒的解決方案！這麼一來就能萬事OK地漂亮搞定，所以拜託你——

次郎彷彿詰問似地咄咄逼人，邊邊子完全無以招架，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不，她早已無聲地低泣。到極限了。次郎無法再硬着心腸，繼續斥責溫柔的少女。

大家的視線均集中在保持沉默的聖身上。

冒出一陣清脆堅硬的聲響。從邊邊子上方飛來的短矛一分爲二。

在這一片沉默中，手機的來電鈴聲彷彿落雷般響起。

「……我是說那個遊民。早上『被奧古斯都吸血致死的遊民』，那個男的復活了，『他是吸血鬼』。因爲被奧古斯都轉化的可能性很低，應該可推斷他在被帶來時就已是吸血鬼，不，正確地說是已經開始轉化。』

邊邊子的眼中湧出再也忍不住的眼淚。

「——什麼事？不，還沒結束，現在進行到有點麻煩的走向……你說什麼？」

邊邊子的聲音哀傷地迴盪於夜晚的寂靜中。話說回來，剛纔的槍聲即使是在這個人跡罕至的地方也實在過於明顯，若有人聽到而去報案也不奇怪。不能拖延太久。

真是太過分了。

「嗚嗚——」

「只是就可能性探討……若『九龍的血統』越過『結界』進入特區，是否可能察覺？」

他僅是旁觀着哥哥與邊邊子，淺淺地微笑。

「你的意思是說，特區內有邀請『九龍的血統』的人存在？」

就是因爲有這種傢伙，才必須即使違背心意也要遠離協助自己的人。

BBB

「……然後呢？」

傑爾曼追問。沙由香以驚懼的語調繼續說明：

『是在處理他的屍體時復活的，當時現場有四個人，博之、裏克、賈那威與馬卡司，他們幾個……全都變成了灰……』

「等等。」

傑爾曼的聲音變得凌厲，赤紅眼眸閃起異樣的光輝：

「那四人全滅了？以剛轉化覺醒的吸血鬼爲對手卻遭到全滅？」

即便有所抑制，傑爾曼確認的聲音仍透露出驚愕。

但是沙由香的回答卻遠超過他的預料。

『不，不是死在遊民手上。他們四人——不，博之、裏克、馬卡司與突然發狂的賈那威打了起來，賈那威雖然是粗暴且擁有怪力的男人，但另外二人也不比他差多少。但是……發狂的賈那威就像變了個人似地讓他們無力招架……』

「『被咬了嗎』？」

『…………』

「沙由香，遊民復活時，賈那威被那傢伙吸血了嗎？」

一陣漫長的沉默後——

『是。』

沙由香如此回答，室內響起驚歎。傑爾曼輕緩地閉上雙眼。

『詳情我也不太清楚，雖目擊他們打鬥的場面，但隔了一段距離。只是……傑爾曼大人，那…那個遊民究竟是什麼？賈那威爲什麼會變成那樣……難道……不，但是……』

輕巧手機的另一頭，傳出沙由香因爲困惑恐懼而顫抖的聲音，這股聲音確確實實地傳遍了整個會議室。

傑爾曼睜開合上的眼睛——

「鎮定一點，沙由香。」

他以讓其他人驚訝不已的溫柔聲音說道：

「就因爲這樣……要亞弗裏去做這種事會不會嚴苛了點啊？」

「他死不了的。現在的次郎有要守護的人，不會對遺產動手，否則應該就開戰了。」

以宛若毒蛇的碧綠雙瞳遠望：

她雙手擦腰眺望着這片景觀。烏黑的長髮於風中搖曳，點上漆黑脣膏的嘴脣則浮現一抹懷念似的微笑。

漆黑的暗夜裏，化爲廢墟的西式建築以及露牙而笑的男人，邊邊子背後一陣寒顫。

她吹着口哨矇混被青年點出的事實。看來她是認真的，而且總覺得她露出一副和平常不同，樂陶陶的模樣。

「我直到現在都弄錯了『自由』的感覺，甚至連被束縛也感覺不出束縛，受到屈辱也不知屈辱。但是現在不一樣，現在這一刻我真正地自由了。我現在纔在真正的意義上成爲吸血鬼。沒錯，現在的我纔是真實的我、真實的吸血鬼。」

張聯絡鎮壓小隊。不待受驚的尾根崎發出指示，他即刻下令鎮壓小隊將對古血裝備更換爲對「九龍的血統」裝備。

「騙人，你剛剛纔感動地說『真是個好主意』。」

「又不是要他獲勝。不過，身爲姊弟的一分子，我期待他至少逃過一死活下來。」

「不，沒什麼……『歡迎來到特區』，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小姐。」

「你在說什麼呢？」

「龍大人。」

青年僵着臉呢喃。她擺出一副沒聽到的模樣說道：

「吸血？是說我去吸嗎？」

「……那麼，你吸了誰的血嗎？」

「邊邊子，請立刻聯絡『公司』，『九龍的血統』進入特區了。」

這是個天真的判斷。

奧古斯都以宏亮雄厚的聲音說道：

「……很好，機會難得，我也進去吧！」

「天意。」

青年誇張地冒出鬆了口氣的輕嘆。

「我感覺很滿足呢，雖然太過小心翼翼有點美中不足……不過老實說『並不無聊』。」

「你的確吸血了吧……那麼，無論你再怎麼意外，那就是感染途徑。」

她「呵」地一聲綻開笑容。

「你說什麼？」

「你說了什麼？」

「如今也不能拿魯莽的亞弗裏怎麼辦。原本喬安失控就已經夠倒黴了，計劃變更。」

「是的，八成是水上市集之後，你記得自己吸過哪個人的血嗎？」

「……知道了，老弟。」

「就算死了，應該也沒有『消滅』一當時沒察覺是因爲那個遊民還在轉化途中嗎？可惡，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是誰做出這種——」

「次郎過去了，還來得及。」

聽到「殺掉」，邊邊子爲之屏息，但次郎卻立即否定：

她輕鬆地宣告。「咦！？」青年一陣慌張。這個自我中心的女人又來了——他看着她的眼神明顯地流露出這個意思。

「……真是個討厭的女人……」

不過他的變身卻給予邊邊子一股與在公園時感受到不同類型的惡寒。

這裏的位置能一眼望遍夜晚的特區。特區在人工照明的裝飾下彷彿巨大的美麗城塞，聳立的摩天樓的燈光映照水面，看起來彷彿海市蜃樓一般。

BBB

沒錯——奧古斯都搖頭，看不出他有撒謊。雖說至今爲止他說的任何話都不可信，但這時的他倒是很老實地回答了問題。於是，次郎的眼神稍微改變。

凱因回頭說道，只見聖堅定地點頭。

「我承認目前時機的確還太早，不過反正也已經決定變更計劃了嘛。在這個時候趁隙而入，一鼓作氣地衝到底。嗯，這真是我纔會想到的好主意。」

「不要裝傻，我在香港殺你的同伴殺到都煩了，就算別人會看走眼我也絕不會認錯！」

「也是。」

「這纔是你的真心話吧！」

彷彿解開封印般，陣內與張各自掏出手機。

自言自語般的感想，沒帶着多少感慨，也不見他感到震驚。次郎兇狠地瞪向他：

「咦——這…這太冷淡了吧？大姊？亞弗裏不可能打贏『銀刀』吧？一定會被殺的。」

「這麼一來，之後纔是問題。得想辦法幫亞弗裏纔行，真是令人操心的傢伙。」

「我知道了。那麼明天見，好好休息。」

「——咦？」

「回答我，奧古斯都·華加，將你轉化的吸血鬼在哪裏？爲什麼能進入結界！？」

屋檐上的奧古斯都喃喃道：

「不知道，我吸完血就宰掉他了。」

青年想盡辦法說服她卻徒勞無功。「開船。」她一聲令下，青年無奈地啓動馬達。

次郎咬牙切齒。他的臉龐清晰地刻畫出滿心焦躁。這也當然，前天他與邊邊子才爲了不讓事態演變至此而拼盡全力戰鬥。

傑爾曼說完便掛斷手機。

「怎麼回事？」

次郎低喃着質問，那是在強大的壓迫下繃緊到極限的聲音。

奧古斯都笑着。他的眼睛熠熠生輝，笑開的嘴裏露出堅硬粗大的利牙。他的臉色很糟，雙頰消瘦憔悴，頭髮在強風中亂舞，胸口解開的領結上沾黏着自己嘔吐物的痕跡。

4

「所以才延遲發作嗎……那個遊民現在在哪裏？」

「真抱歉，『銀刀』我完全摸不着頭緒。我若是被吸血，自己不可能不知道——但我沒有讓任何人吸我的血。」

「還真是走一步算一步。」

「我還在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原來如此，『九龍的血統』是這種感覺啊……」

不管怎麼壓制，牙根都格格顫動，邊邊子對着次郎的背影詢問：

「嗯——」

「等一下等一下，大姊，別開玩笑了。請你好好想想啊？這實在會出問題耶？要進去是簡單，可是要出來可就難了。」

奧古斯都就像將靈魂賣給了惡魔的超人。

她反射性地抬頭看向奧古斯都。邊邊子的腦中，他的模樣與前天在中華街看到的曾重疊在一起。「騙人……」她倒抽一口氣。

話才說完——

『……是…是的，傑爾曼大人，沒有錯。』

「什——」

「我現在心情很好，覺得什麼事都做得到，世界在眼前大開，就像是熱血脈動的脖子毫無防備地暴露在我眼前。就連當初轉化時也沒有像現在這樣無所不能的感覺。」

然而已不見他在公園襲擊時彷彿熱病般的瘋狂。睥睨次郎的眼眸清澈通透，背脊直挺，全身力量充溢，就像歷經長期苦行而解放後的清爽。

「等你很久了，『銀刀』。」

「『九龍的血統』已經進入特區，他……感染了。」

從未聽過的激動聲調，像變了個人似的。邊邊子本能地感到恐懼節節攀升，震動着她的內心讓她顫抖不止。

邊邊子以仍舊含淚的眼眸凝望面前次郎的背影，以及站在西式建築屋檐的奧古斯都。

「怎麼了……次郎，這到底是……」

「真是手癢。聖與凱因都沉浸在和平中吧……等着啊，立刻送你們一大盆冷水。」

「……果然，『這個模樣』是因爲那個緣故啊？」

他將手機收回口袋，環視臉色發白的會議成員。

「……什麼？」

他低喃：

她眼神銳利地看着眼前逐漸接近的光之都市。

兩人身處東京灣，坐在寬闊洋麪上一艘不可靠的小船上。

黑湧的雲層覆過霞紅夜空。風勢強勁，烏雲不停移形換樣，彷彿以天空爲舞臺起舞。

喝下吸血鬼之血的人就會轉化爲吸血鬼，這自然也適用於「九龍的血統」，而且在這種血統的力量之下，即使已經是吸血鬼，只要喝了他們的血也一樣會受到轉化。

「無所謂，不要管他。」

對着與說出的話語相反，愉快地絞盡腦汁的青年，她事不關己似地搖頭：

陣內打給邊邊子，卻聯繫不上，只是單調地重複着撥號聲。

他的話聽起來實在不像是玩笑。

「不，這件事我之前就考慮過了。」

「沒什麼，大姊。」

她會樂陶陶也是理所當然——青年越想越頭痛。

青年搖搖頭。不過他的娃娃臉上怎麼看都是不服氣的表情。

「……有，不過那只是隨手抓來的遊民，怎麼可能扯上那種血統……」

「平安就好，你今天就先離開吧！對了，預防萬一，你去新市區找個旅館好好休息，明天我會和你聯絡。不過，我最後有一件事想跟你詳細確認，請務必正確地回答。『奧古斯都吸了那傢伙的血』嗎？」

說着，她舉起雙手：

「就算如此也是咎由自取。」

「你……是在何時、何地『被咬』的？」

「呵呵……我眼前似乎都可以看到次郎慌張失措的表情了。」

奧古斯都陶醉地眯起眼睛，深深呼吸着夜晚的氣息。他感到全身上下流蕩着促發快感的電流，讓他的軀體彷彿滋滋地帶着電一般。

等候了十年的人出現了。

「冷…冷血女……」

不過老實說，邊邊子還跟不上急轉直下的情勢。

聽到次郎要去踢館後，她拼命衝過來卻沒趕上，次郎甚至當下還宣稱要離開特區。此時奧古斯都出現，而他居然變成了「九龍的血統」。眼前明明有壞事正在進行，腦袋卻麻痹而無法運作。感覺自己的腳似乎踏不到地面，就像在惡夢中一樣。

「邊邊子，你在做什麼，還不快點聯絡！」

「可…可是……我……」

次郎對狼狽的邊邊子咋舌。這個舉動如鞭笞般打擊着邊邊子，她的胸口竄過一陣刺痛，眼淚再度落下。

「『銀刀』！你要擔心其他吸血鬼也行，但你的眼前現在就有一個『九龍的血統』哦！你打算丟下我不管嗎？」

奧古斯都大聲吼嘯。次郎雙眼晶亮地看向天空。

「別說笑了，我跟『九龍的血統』有過節，一個都不會放過。」

奧古斯都滿足似地點頭——「很好！」他狂傲地低語，舉起手臂。

他的右手握着細窄的西洋軍刀，纖長的刀身在黑暗中散發微光。

「別看我這樣，我也挺擅長用這玩意兒。雖然很可惜不是銀製刀刃……」

奧古斯都提起自己的左手滑過西洋軍刀的刀刃，刀身的光輝因染血而消逝。奧古斯都眯眼看着變成黑紅色的刀身。

「這樣如何呢？既然染上我的血，這麼一來雙方就變成五五分了吧？」

「……這個嘛，倒是沒看過這種惡質嗜好的前例。」

面前是一把沾染「九龍的血統」的西洋軍刀。要是那些血摻人體內，次郎也有被轉化的可能性。「隨你便……」次郎亮出獠牙：

「連擦都擦不到的話，結果也是一樣。」

「你想試試嗎！」

奧古斯都在屋檐上一蹬。

描繪出直線的跳躍軌道。他舉起西洋軍刀砍向次郎。次郎的氣勢形成意念力場爆發，因而失去平衡的奧古斯都一咋舌變換了軌道。銀刀奔行，次郎隨之前進，在着地點上——

鏘。

「……你是『九龍的血統』吧？而且還是直系……」

令人發笑的無能爲力。

這就是人類與吸血鬼的現實。

「本事挺不賴的，感謝你提供的快樂時光，奧古斯都·華加。」

少年以低着頭的姿態回應。他的言行讓邊邊子的思考終於正常運作。

次郎說道。他的臉孔浮着戰鬥的亢奮與吸血鬼殘虐的愉悅：

就是在水上市集驚鴻一瞥的少年，也是次郎直直瞪視的少年。

奧古斯都持續喘着大氣，伴隨細微的抽氣聲溢出顫動的笑聲：

令人發顫的恐懼貫穿全身。

奧古斯都眼底的光芒急速消逝，卻仍舊笑着。漆黑血脈的瘋狂在臨死時劇烈激盪。

少年單膝跪下後低着頭。

「九龍的血統」回應這句話而攻向次郎。

不知爲何總覺得聽過這名字，而她無預警地回想起來。

奧古所部的身體激烈地痙攣，吐血不止。邊邊子想移開視線卻無法移開。她回顧今天一整天，突然感到懼怕。她一整天都待在這個男人身旁，這件事突然讓她感到害怕與驚恐。如此感受的事實讓她內心陣陣抽痛。

名爲亞弗裏的少年抬起頭，臉上掛着毫不畏懼的笑容。

次郎重重地哼了一聲：

邊邊子哭着注視小太郎的臉龐。小太郎要她快打電話。她雖點頭，動作卻接不下去。

「哼！」

實在是情何以堪。

自己當時居然沒有昏倒——這是邊邊子後來回想起這一幕時的感想。

奧古斯都死命咬緊牙根，然後發出最後的叫喊：

討厭——除此之外別無他感。饒了我，拜託——腦中不斷地反覆這些話語。

她看過這名少年。

前天次郎與吸血鬼對戰之際，被吸血的邊邊子由於共鳴現象而得以共有次郎的感覺。次郎戰鬥時的熱度、血液的沸騰，就像自己所爲一般能夠在當下體驗。當時的邊邊子與次郎處於同一戰場，並肩作戰。

然後化爲灰燼，不待崩毀落地便被強風吹散。

「讓我花了點力氣。」

在庭院中，次郎的銀刀刺進奧古斯都的胸口。次郎將尚存一息的奧古斯都舉在半空，只見雙足在空中虛踢，宛如伯勞鳥的獵物。眼前是被穿刺的男子與舉起他的惡鬼。

次郎的表情摻雜疑惑。

「小邊邊！振作！不可以發呆啦，照哥哥說的打電話啊！」

更何況還是「直系」？也就是說，這少年是第二代？是將世界打入恐怖深淵之「九龍的血統」的始祖之牙直接轉化而成的吸血鬼？

已接近到要咬上邊邊子的吸血鬼，頭顱瞬間消失於視野外，取而代之出現在她眼前的是豔紅的噴泉。

——難道，是這孩子……

邊邊子陷入了驚慌。

「區區兩隻算什麼。很好，來吧我立刻讓你們再死一次！」

這一瞬間，興奮從次郎臉上消退，轉爲近乎驚異的蒼白。

「對…對不起……小太郎，我……已經不行了……」

「初次見面，『銀刀』望月次郎，『同族殺手』，聖戰的英雄，古血的護衛者，身系『賢者夏娃』血統的勇猛血脈。首先與您致歉，從昨天以來，我們的人擾亂了您血液的鼓動，身爲他們的『家人』，我向您致歉。吾等血脈渾濁，混亂是我族血統的宿命，請務必見諒。」

「給你。」

「小邊邊！」

此時從後方揚起哀嚎聲。邊邊子回過頭。

——討厭、討厭、討厭。

——討厭。

「『好想再見到次郎』。這十年來，卡莎大姊一直這麼說着。」

「小…小太……郎……」

次郎一個使勁於銀刀施力，刀尖在一陣不快的聲音後穿透奧古斯都的後背。

邊邊子只能怯怯地旁觀眼前的戰役，不，甚至無法旁觀。聽得見黑暗中碰撞的金屬聲，看得到一閃即逝的火光，只能察覺戰鬥的浮光掠影。這正是人與吸血鬼原本的關係，也是次郎一次又一次反覆再三叮囑邊邊子的事。如今他以身體實際闡述。

次郎解除架勢，但是視線卻未離開少年。全身壓抑着的鬥志高漲，甚至還遠超出與奧古斯都對峙時的狀態。

「……你是誰？」

小太郎將東西遞給她。邊邊子翻開摺疊式手機的四方形液晶螢幕與無數按鈕。她想不起來打電話的方法，指尖彷徨無措。

次郎往前踏進，奧古斯都一面後退一面承受所有的猛烈斬擊。黑暗中，躍動的火光繪出複雜的軌跡。銀色與赤黑的刀刃彷彿兩條蛇般交纏。

他再度深深低頭鞠躬。明明是名少年，說話卻咬文嚼字。

是邊邊子的手機。少年一副心情被破壞的模樣，悶悶不快地瞪着邊邊子。

面對才救了自己一命的少年的責難，邊邊子慌張地切掉手機的聲音。來電訊號持續着，是來自陣內令人期盼已久的電話，然而邊邊子卻無法接聽。

「還…還沒完……」

少年朝邊邊子瞥了一眼，但立刻朝後方大幅後跳。次郎趁隙進入拉開的空間，在邊邊子面前與少年對峙時，次郎以沉默——卻凌厲苛刻的眼神瞪視少年。接着少年更加退後拉開與次郎的距離，揮刀甩血，手一轉將日本刀收回負於身後的刀鞘，響起清脆的金屬聲。

邊邊子覺得彷彿是別人的事一般。身旁的小太郎放聲尖叫，這聲尖叫讓邊邊子緩緩轉過頭，露出尖牙的吸血鬼近在眼前。

奧古斯都卸開次郎的一擊。他手腕微轉，擋下次郎幾乎同時從左右殺來的刀刃，未被打擊的壓力擊潰而卸開劍壓，刀尖趁隙竄出。次郎以刀背擋回攻擊，奧古斯都往後墊步應對次郎的攻擊。面對奧古斯都的動作，次郎以步法逼近使其無效化。頭頂、手腕、向前踏步、側腹。次郎的攻擊不給絲毫喘息空間地砍向各處，交織的刀刃切進對方因而遲鈍的空隙。不知不覺，兩名吸血鬼的目光如燈火燃燒，即使在高速斬切交錯中仍持續炙熱的視經侵攻。只要數分之一秒的防禦時機延誤，就會決定孰勝孰敗。

少年穿着像是可以跳舞的寬鬆連帽外套，連身帽套在頭上。他穿着低腰、口袋衆多且長及小腿的工作褲，腳上穿着鮮豔的高科技運動鞋。是個很適合手抱滑板或音響的少年。

明明不可能有這種事。

「是。」

次郎一時無語。就在此時，手機突然響起。

「哼…哼哼，雖…雖然想不到……會變成這樣……爲…爲了回覆……體力……因爲沒有人類……所以……襲擊了……同伴……呵……」

奧古斯都說着。次郎臉上的表情消失。

她的腦中混亂到極點。全部的事情都變得很奇怪，還是說奇怪的其實是自己的腦袋？唯一能確定的是——

次郎的背脊瞬間一陣顫動。這一刻，他不知爲何怱然看起來像是個平凡的青年。

奧古斯都歪着嘴笑了，從想說些什麼的嘴裏吐出大量鮮血。奧古斯都嗆着血說道：

「還…還沒有……結束……呢，『銀刀』……呼…呼呼，剛纔……我…我喝…喝下……了……血……！」

她聽見次郎的高嘯。

「……這位姊姊，這怎麼行呢？我可是緊張得不得了，請別破壞氣氛。」

但是現在不一樣。

西式建築的庭院中轉眼刀光劍影，風勢趨強，光影在黑暗中跳動，金屬碰撞聲交疊。

「電話……手機……」

亞弗裏如此對次郎說道。

他全力奔向邊邊子的位置，但敵人卻繞到他的前方。次郎迸發驚人的力量，以銀刀將敵人一刀兩斷。剎那間便完成的殺戮令人不敢置信他方纔還棘手於奧古斯都。但是失誤就是失誤，來不及了。

接着——

從西式建築中緩緩出現的身影，彷彿取代他一般登場。

「——遲來向您拜會。」

一人衝向次郎。

他一詢問，少年便微仰起臉。犀利卻仍年少的瞳孔在覆蓋眼睛的連身帽下仰望次郎。

不過，他們並非飲血，而是經由被吸血而感染，也就是說，變化僅在瞬間，兩名吸血鬼的身心早已轉化爲「九龍的血統」。證據就是他們即便不理解周遭狀況與自身的變化也毫不在意，僅以好戰的眼神看向殘留着鬥志的次郎。

「啊……不是……這個……」

邊邊子動彈不得。力與力在鼻頭前衝撞交會。那是人類遠跟不上的速度與力量，是無法觸及的世界，周遭的空氣就像正在燃燒似的。

少年高聲說着。次郎愈感疑惑：

什麼也碰不到，什麼也想不了，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次郎叫她打電話，然而卻連手機也拿不出來。腦袋裏密密麻麻地塞滿了討厭討厭討厭討厭。呼吸困難起來，心跳也爲之加劇，一陣頭暈目眩——

兩名吸血鬼出現，是剛纔室內襲來的吸血鬼中未曾看過的臉孔。他們與遊民一樣被奧古斯都吸血至死，如今纔剛「重生」。

她翻找着制服口袋，卻找不出手機。小太郎將手伸進她裙子的口袋——

但另一人卻衝向邊邊子與小太郎。

「你在說什麼啊！沒問題啦，哥哥那麼厲害，不可能輸的。重要的是快打電話！我…我從剛纔就一直覺得毛毛的，實在鎮定不下來，總有一股……不太妙……的感覺。」

連理所當然的事也做不成，自信自傲均可笑而簡單地崩潰，不停崩潰。

「小…小邊邊真是的！別開玩笑了，快打電話啦！」

自己被丟在一旁。

理由之一，應該是因爲吸血鬼所在的地點後方佇立着一名少年。多虧他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才讓自己沒時間去明白眼中看到的畫面是怎麼回事。

「……你說什麼？」

他是穿過「結界」進入特區，轉化奧古斯都的本人嗎？那他爲什麼要出現在次郎眼前，甚至殺掉同伴救了自己？

卡莎。

戰局已定。

「我的名字是亞弗裏·趙，生於香港長於香港，在聖戰時由九龍王親口賜予暗夜之吻，是身系『九龍的血統』之一人，在姊弟中排行第七。最長的大姊……次郎也相當熟識。至少我是已經聽到不想再聽了。關於始祖殺手的真相，還有關於我們的血統——之間的因緣。」

激起火花。

尖細卻溫暖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邊邊子稍稍回過神來，當她察覺時，小太郎正全力搖晃着她的身體。

或許因爲如此，小太郎似乎也顯得着急。即便如此，邊邊子仍無法回到眼前的現實。一切都在空轉，沒有任何反應，就像對空氣搔癢一般徒增疲憊。

然而少年手持的卻是才吸飽了血的刀。那是長約六十公分左右，被稱爲脇差的長型日本太刀。他以這把刀由後方砍斷了吸血鬼的頭。

「不，結束了。」

吸血鬼倒地。倒地的吸血鬼頸上已沒有了頭顱。過了一會兒，頭顱落下，發出微弱的聲響於地面滾動，在臉孔朝天時化爲灰燼。

「我的死……不算……什麼，只要……我的血留存……我就……不滅！」

止不住的驚慌。

——是啊，對了，今天早上夢到的夢……

夢中的名宇。如今這名字卻從眼前自稱「九龍的血統」吸血鬼的口中冒出。真的，這再怎麼說也未免太奇怪了。

她唯一能確定的是——

仍然持續崩潰。

崩壞不止。

手機依舊呼喚着邊邊子，拼命地呼喚着。邊邊子眼神虛無茫然地盯着螢幕亮起的手機。

BBB

從渡輪遭襲開始，到橫濱的市街戰，延續黃昏橋的戰鬥等連串事件，在隔天受到慎重地處置，特區的主要組織與勢力爲了此事件的對應策略四處奔走。

但是就結果而言，之後幾乎沒有對此事件留下記憶並予以回顧者。

「銀刀」踏入特區一天又三小時。

震撼特區的動亂，如今終於開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