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銀刀出陣

第三章 聖戰前夜——1997

《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 字野耕平 · 3.2萬 字

1

「凱因。」

聽到壓低音量呼喚自己的聲音,凱因寬厚的背影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大小姐!您之前都去了哪裏——?」

「笨蛋,安靜點啦。別轉頭。身爲吸血鬼,這麼引人注目還得了。」

不知何時悄悄出現在凱因背後的卡莎半開玩笑地回答道。不過,她的聲音中微微帶着一股煩躁。這是和她相交已久的凱因才能夠勉強察覺到的細微變化。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原本打算立刻問個明白的凱因,也老實地恢復原本的坐姿。

這裏是位於香港中環的某間咖啡店。在白天是許多上班族喜歡光顧的場所,但在下班時間過後,造訪此處的客人便也隨着減少。卡莎來到凱因的座位後方的桌子,拉出椅子和他背對背坐下。

凱因難掩心中的焦急而率先開口道:

「……我已經聽次郎說了。他說您似乎捲進了某場糾紛之中,而且感覺還是一場非同小可的糾紛。」

「你竟然把那小子的話當真啊。我看你也差不多要得老人癡呆症了,凱因。」

「請您別岔開話題了。因爲那個笨蛋一臉認真地嚷着大小姐即將面臨生命危險之類的,結果連賢者大人都一起慌張起來了。」

「——我就是因爲預料到這一點,才單獨來見你。」

聽到卡莎有些把次郎等人當傻瓜的說話語氣,凱因毅然的表情變得苦澀。也就是說,雖然她出現在凱因的面前,但並沒有見次郎和艾莉絲一面的意思。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凱因朝身後的人物問道。

苦澀的語氣中隱藏着對於卡莎的擔憂之情。面對凱因這般十足像個「守護者」的態度,卡莎不禁露出微笑。

和亞當·王會面,還和傳說中的吸血鬼「人行者」對峙,已是昨天晚上的事情。之後,將趕來自己身邊的次郎揍了一頓,然後再次消失無蹤的卡莎,至今仍未回到夥伴的身邊。甚至也從未聯絡他們。

「……總之,發生了很多事。你那邊的情況如何?」

「王家已經失去耐性了。他們幾乎每天都在追問關於綁架犯的搜索進度。」

「哼,龍王也出乎意料地沒出息呢。面對華僑對自己施加壓力,擺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架勢不就好了。」

「龍王目前已經離開了香港。他去北京辦一些事情,應該下星期纔會回來吧。」

乾杯。

「昨天傍晚……」

「凱因。」

「人行者」若無其事地反問道。雖然卡莎也猜到了這點,不過對方似乎已經看穿麗茲是混血兒的事實。

「什麼?」

卡莎將雙肘靠在吧檯上,彷彿像在對杯中的美酒說話一般。「人行者」凝視着卡莎的側臉,楞楞地眨了眨眼睛。

看到卡莎的反應,凱因似乎也舉手投降了。但儘管如此,他還是以憂心忡忡的語氣對卡莎如此說道:

「等很久了嗎?」

凱因直直地望着卡莎說道。卡莎以微笑輕輕帶過這名隨從的視線。

「那麼,爲了聊表歉意,讓我請你喝點什麼吧。」

「……好啊。」

「雖然她目前已經恢復了——不過,這似乎也和那個『脈動』有關係。」

「我倒想問問你呢。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混血兒可不是能夠自然產生的存在。目前只聽說過由『魔女摩根』的血統所傳承的古代魔術所創造出來的例子。就像你這樣。然而,『魔女』一族卻不知道她的存在——從她們置之不顧的情況來看,我也只能這麼推測。那個叫做麗茲的女孩到底——」

關於「人行者」的情報,本人已經對卡莎下了封口令。在他的目的不明,加上又將麗茲等人當作人質來威脅自己的情況下,現在的卡莎也只能乖乖服從對方的要求。

被這麼直接一問,卡莎也忍不住沉默下來。

無論是卡莎或是凱因,雖然他們平常都把次郎當作一個毛頭小子看待,但其實也對他的優秀能力心知肚明。跟着說出這番見解的凱因本人、以及卡莎在世界各地旅行的經驗,更讓次郎獲得了遠超過同年代吸血鬼的力量。

兩隻玻璃酒杯發出清脆的敲擊聲。

隨後,他或許是從卡莎的表情察覺到了什麼,隨即收起下巴,露出認真神情。

於是,她輕輕揮了揮手,甩動一頭烏黑的長髮從凱因面前離去。

最後,卡莎無語聳了聳盾。

「拿人質來威脅對方的人還說這種話啊。」

聽到令人出乎意料的臺詞,卡莎將眼神移向坐在身旁的男子身上。

「這問題挺單刀直入的嘛。」

大吸血鬼答道。

「大小姐,無論本家的想法爲何,我都會站在您這邊。」

雖然嘴上說得一派輕鬆,但卡莎的內心可說是如履薄冰。不知是否已經察覺到她的這種心情,「人行者」無言地眺望了卡莎的臉半晌。

卡莎等人目前所在的這間酒吧,是她和美鈴——被「人行者」附身,用以和自己接觸的女性初次相遇的酒吧。是卡莎和他相約在兩人見面的這個場所。

「……他是睡迷糊了吧。」

亞當·王被人擄走後已經過了好些日子。倘若就某方面而言算是強力後盾的龍王不在國內,負責遂行搜索任務的凱因恐怕理所當然地會變成衆矢之的。

卡莎坦率地答道。於是「人行者」露出一臉「呃?」的呆滯表情。

「我雖然也不討厭,不過如果對象是你,我想自己應該沒有勝算吧。」

「您的意見和我不同嗎?」

面對沉默的卡莎,凱因催促性地喚了聲「大小姐」。但卡莎卻從椅子上起身。

「您又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他的態度令人出乎意料地輕鬆,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畢竟對方不僅是個段數遠超過自己的吸血鬼,同時也是個惡名遠播的陰謀家。

「你的目的爲何?」

「爲什麼?他不過是一名人類而已吧。」

「人行者」,招致災難的麻煩製造者。這樣的他開始關注亞當和麗茲,甚至還出面和卡莎接觸。爲了釐清他的目的爲何,卡莎決定再次和對方見上一面。

他的眼神中摻雜着些許好奇心。

這麼表示的「人行者」,今晚操縱着一名三十來歲的男性。他的頭髮往後梳成西裝頭,臉上蓄着短短的鬍渣,看起來相當有男人味。

「因爲我從不期待別人會有善意回應吶。關於這點,你應該也跟我差不多吧?」

看樣子,麗茲的存在果然尚未傳人凱因耳裏。雖然從卡莎多少從他的反應猜得出來,不過,倫敦的長老似乎是打算將麗茲的事情全數交給卡莎處理。

「因爲事發突然,所以我昨晚有些失禮了,『人行者』。睿智的命運創造者(Fate Maker)。置身於重重謎團之中的流浪者。漫步於陽光之下的獠牙啊。雖然您早已知悉,但請容我再次報上自己的名字,我是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因『魔女摩根』的祕術而誕生於月下世界的混血兒。黑血的禁忌之子。雖然以身爲血族社會的過街老鼠而自豪——但卻還是遠不如您的惡名昭彰呢。能見到您是我的光榮。」

這可是一個不容忽略的情報。這代表着現在香港已經暫時脫離了他的監視。

對方似乎已經察覺卡莎的想法。在她坐上吧檯喝乾第二杯飲料後,便現身於此。

伴隨着冰塊碰撞聲,卡莎從冰桶中取出一隻酒瓶。「人行者」見狀,裝模作樣地吹了一聲口哨。

「稍微。」

2

卡莎直截了當地問道。

不過,他完全沒有提及關於這方面的困擾。

「龍王不在啊。有種風雨欲來的感覺呢。」

「大家一開始都是人類呀。」

「……你這則笑話還真是無趣。」

聽到卡莎重新自我介紹的說詞,「人行者」忍不住苦笑起來。卡莎輕輕聳了聳肩,替他在酒杯中注酒。

「你想得知我的目的吧?用一句話來回答的話,就是亞當·王。實際上,這幾年以來,我開始對他產生了興趣,還揹着龍王的眼線持續從旁觀察着他。」

「因爲我無法抑制自身的好奇心。」

剛好是卡莎和亞當初次見面的時刻。「賢者夏娃」所說的世界的「脈動」在那時出現了什麼變化嗎?此外,能夠掌握到相同的東西,並稱之爲「波動」的亞當。這和他的存在是否也有着某種關連呢?

「嗯,不管怎麼說,今天都纔是我們第二次見面而已。今天就和平地來彼此交換情報吧。讓雙方各取所需。」

對於不想引起龍王注意的卡莎來說,她的行動可說將因此變得相當自由。然而另一方面,這點對於龍王的部下——即目前仍在懷疑卡莎的人來說,恐怕也相同。

「賢者大人在昨天傍晚時又昏過去了。」

十分習於排解血族紛爭的凱因,從以前就一直照顧着任性又善變的卡莎。他總是能針對卡莎引起的糾紛和相關人士交涉,並妥善處理.雖說這是基於長老「不能讓卡莎敗壞渥洛克家的名聲」的命令而採取的對應,但凱因的努力同樣也守住了卡莎個人的名譽。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卡莎感覺到背後的凱因頓時緊張起來。

「……倫敦那邊有說什麼嗎?」

「不不不,你誤會了。我反而極力避免自己做出干擾他的行爲呢。爲了避免你昨天的干預讓好不容易成形的現狀化爲烏有,所以我纔想進行一些預防措施。不過,我也承認自己有些操之過急就是了。」

卡莎隱藏住自身的緊張,雙脣彎曲成平日那個妖豔而挑釁的微笑。

「總之,我發覺他體內蘊含着某種可能性。所以纔會對他產生高度興趣,而持續從旁進行觀察。」

「次郎還說,他昨晚感覺到一股力量凌駕於大小姐之上的氣息。」

在兩人都未能明白這次的別離有着何種含意的狀況下。

「回答我的問題,凱因。」

據說,眼前這個惡名遠播的吸血鬼,能夠將自身的靈魂轉移到人類或是其他吸血鬼的身體上,而且已經生存了令人無從想像的悠久歲月。爲此,他的真面目成謎,也無人知曉他行動的目的。

卡莎一頭霧水地反問。不過「人行者」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露出一種異常平靜的表情,攤開雙手含糊帶過。

或許是察覺到卡莎即將離開,凱因終於還是忍不住轉過身來。

「……你想把他列爲『分身』的候補嗎?」

對方並非吸血鬼,而是一名人類。不過,他的雙眼中有着一股和昨晚的美鈴與「合牙」血族相同的光芒。

原本打算轉身坐回椅子上的凱因,再次回頭仰望卡莎。

「別在意。這裏還有呢。」

卡莎忍不住露出苦笑。雖然和凱因相識許久,但他的一板一眼、重視情義以及寬宏大量的態度,總是讓卡莎無言以對地回以苦笑。

「要是事態出現變化,我會再聯絡你。不好意思,你就替我再牽制一下龍王底下那些人的行動吧。還有……替我轉告艾莉絲和次郎那個笨蛋,叫他們別擔心。」

「而且,那場儀式似乎還用了我的血。不過,因爲麗茲是其中一名混血兒的女兒,所以就血緣關係來看,她算是我的孫女就是了。」

「……你這番讚詞,聽起來還真不知道是褒是貶呢。」

卡莎彷彿雙腳黏在原地似地停下動作。

「拜託您,大小姐。請您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撇開龍王不談,但在他的衆心腹之中,仍有許多人懷疑着您。再這樣下去,只會讓您愈來愈站不住腳。」

「我今天也是抱着和平交流的心態前來的。有什麼不滿嗎?」

「人行者」露出狡猾的笑容。

「不,這我當然很歡迎……老實說,我原本預測應該會有一場更棘手的攻防戰呢。所以有些氣餒。偷偷告訴你,我其實挺喜歡那種棘手的攻防戰喔。」

她轉頭望向凱因。在主僕兩人的視線相交之後,凱因重重地點了點頭。

看着卡莎無言的反應,凱因又繼續說下去:

聽到凱因語氣中帶着微微不滿的回答,卡莎低語了一句「這樣啊」。

「老是給你添麻煩了。」

「我有陸續向長老報告這裏的狀況。不過,她並沒有下達什麼特別的指示。」

「那麼,我應該先向你說聲謝謝纔是。你非但沒有將我的存在泄漏給龍王,似乎對同伴也守口如瓶呢。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什麼事?」

「……我還以爲你會用美鈴或『暗牙布魯托』的身體過來呢。」

「……你還真是開誠佈公耶。」

話雖這麼說,但就算兩人真的交手,對方可也不是自己能夠打贏的人物。像這樣的和平交流,可說是卡莎最求之不得的方式。

「本家果然和事件有關,是嗎?」

不過,傳說在他現身之處,日後必定會面臨一場浩劫。

「那傢伙雖然在精神層面尚嫌不夠成熟,但已經不是個泛泛之輩了。不僅如此,這一百年以來,他和賢者大人結伴旅行,同時又接受您長期的鍛鏈。如果和同年代的吸血鬼對上,次郎絕不會居於劣勢。」

「龍王的部下當中,有些傾向爲了爭功而獨斷行動的人物。請您多加小心。」

「是渥洛克家新創造的混血兒遺留在這個世上的存在。」

卡莎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

「老是附身在Miss.美鈐的身上,感覺不是對她有些過意不去嗎?而且,今天我是抱着和平交流的心態前來赴約。」

「是和自己的『血族』有關的緣故嗎?」

「那麼……」

「……你所謂的『某種可能性』是什麼?」

「這目前也還是祕密。」

一提到重點,對方馬上敏捷地閃避開來。卡莎一邊警戒着透過視線使出的魔術,一邊偷窺「人行者」的雙眼。

和眼前這名外貌成熟的「分身」相反,對方的態度甚至有些稚氣未脫。或許是因爲面對段數不及自己的對象,所以纔會有些吊兒郎當的吧?在「人行者」眼中,卡莎大概跟黃毛丫頭沒什麼兩樣。

「預防措施……也就是說,你要我別出面干擾嗎?」

對方可能就是爲了提出這個警告,纔會依卡莎的邀約現身。不過,面對卡莎所提出來的問題,「人行者」的回答卻有些複雜。

「對了對了,說到這個,其實我也有點猶豫不決呢。昨天和你見面之後,我又重新思考一次了。雖然我一直從旁觀察着他的可能性——不過,或許你也是包含在他的可能性之中的要素之一呢。」

「我?」

「嗯。接下來該我發問了。他有沒有這麼對你說過?像個風水師一般告訴你『是命運安排我們相見』之類的?」

「這個……」

卡莎支支吾吾起來。

亞當明確地表示麗茲是「和他聯繫在一起的波動」。這或許就是「人行者」口中的「包含介可能性之中」的意思。

但自己這個存在又如何呢?卡莎因麗茲而和亞當相識,基於這一點,兩人或許也無法說是毫無關係吧?

——「或許在此刻,時間便已經轉動了也說不定。」

和卡莎交談時,亞當曾這麼說。那是否代表自己對他而言,也成了某種契機?

「人行者」依舊興致勃勃地看着沉默下來的卡莎。輿其說他很期待卡莎的回答,倒不如說他認爲卡莎現在的反應便是最真實的答案。

最後,他細細地品嚐着杯中紅酒的滋味,說了一聲「也罷」。

「狀況已經開始出現變化了。既然如此,我就在一旁觀看到最後一刻吧。仔細想想,這次的狀況如果符合我所預料的『規模』的話……讓我像這樣開始注意他,或是和你接觸的行動,或許都屬於他的可能性的一環。就像『薛丁格的貓』那場實驗一樣吧?觀測這件事真的是相當困難吶。」

「……意思是,你今後不會再和我的行動有所牽扯嗎?」

「就是這樣。接下來就交給神的安排吧。畢竟我也只是顆小齒輪罷了。」

——麗茲……你會怎麼做?

「人行者」並未喫驚,而是仔細玩味着這個似乎早在他預料之中的答案。

「稀鬆平常?」

「……她似乎打算把孩子生下來。雖然我沒有問她預產期是什麼時候,但孩子如果在她們逃亡時出生,一定會造成很多不便吧。」

「這和你是不是混血兒無關。」

「……啊。」

搜尋亞當的相關任務,原本應已全權交由凱因處理了。然而,龍王一離開香港,事情就發展成這副德行。卡莎惡狠狠地「嘖」了一聲,從昏暗的小巷子中衝了出來。

「倘若是存活了漫長年月的吸血鬼,不分混血或純血,遲早都會陷入一種狀態——追求死亡或毀滅的傾向。這不就是黑血的宿命嗎?你只是在走過五百年的歲月之後,也逐漸迎向這種時期罷了。」

卡莎隨即朝企圖離開的三人逼近。她宛如疾風般狂飄,一頭烏黑長髮在夜色中飄逸。在極度接近這三人時,其中一人從九龍城的巷弄中一躍跳上了屋頂。卡莎看準這一瞬間的機會,對他展開攻勢。

帶卡莎反問後,「人行者」露出一種無法形容的複雜表情。彷彿他是一名無意間預測到造化弄人的占卜師。

「剛纔的提問就不算數了。那麼,你可以回答我另一個問題嗎?」

「照你剛纔的說法,關於麗茲·史涅克的出身背景,你應該是從渥洛克家的長老那裏聽來的吧?這麼說的話,她們也已經發現了麗茲的存在。我記得目前的長老應該是由三姐妹的長女安奴·渥洛克所擔任——但是那孩子生性認真,很難想像她會放着繼承了『魔女摩根』之血的混血兒不管呢。渥洛克家打算怎麼處理麗茲·史涅克的存在?」

話雖如此——

「危險?我倒猜不透,像『人行者』這樣的大人物,有什麼理由將我這種半吊子視爲危險的存在?」

就卡莎所知,「人行者」是一名總是獨來獨往的罕見吸血鬼。在四處樹敵的情況下,還能夠隻身於月下世界存活至今的豐富經歷與深謀遠慮,或許就是來自這些日常收集的情報的總量和精確度吧。

「別說得一副自己很瞭解似的。雖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活了多久,或是已經見識過多少吸血鬼的一生,但你從未和我站在相同的立場上過。我是個特殊的存在。別用稀鬆平常這種話來形容……」

「變化?」

「……嘖。」

出現在下方巷弄中的兩名吸血鬼,其中一人是三十來歲的女性,另一人則是四、五十歲左右的男性。就算以轉化之後的年齡來看,這名男性也應該比次郎來得年長。他肩上扛着一名虛弱的人類男性軀體。一頭白色長髮傾泄而下。是亞當。

長生不老的吸血鬼通常都會厭倦「活着」這件事。因而總是會下意識地尋求自身的死或毀滅。雖然卡莎也明白這種道理,但她從未將這種狀況套用在自己身上過。

束手無策的感覺。卡莎爲這股毫無滋味的無力感緊緊咬牙。

「人行者」簡潔有力地打斷卡莎的話。

BBB

她從正面凝視着「人行者」的臉。卡莎的直覺告訴自己,對方這番話並無虛假。

當卡莎這麼揣測的瞬間,遠方又陸續傳來清晰的槍聲。

隨後他自行拿起酒瓶,再斟了一杯酒,然後以旁人看來十分陶醉的表情品嚐着。

卡莎不知爲何突然有些火大。她同樣喝光了杯底的酒,然後一把向「人行者」遞出自己的空酒杯。「人行者」雖然小小喫了一驚,但還是馬上一臉樂意地替她注酒。

麗茲的氣息。還有幾名吸血鬼——「真祖渾沌」的血族的氣息。

「接下來應該輪到我發問纔對。」

不過,「人行者」仍然一臉平靜地接着說道:

「人行者」以有些不同於方纔的認真口吻說道:

他們完全不打算隱藏自身氣息。這代表對方已經達成目的,意即已擄走亞當了。

九龍城——由細長的大樓緊密連接而成的貧民街。其內部形成了一座不容許外來者自由進出的巨大迷宮。至於麗茲等人位於九龍城深處的棲身場所,卡莎也只曾在麗茲帶路下造訪過一次。她憑着當時的印象,踏入這座深夜的迷宮。

卡莎一瞬間無法控制自己。她忍不住出聲反駁的話語中,有着掩藏不住的激動。

浮現在她腦中的,是麗茲向自己坦白懷孕一事時,浮現在臉上的靦腆笑容。她是在轉化後一直獨自生存到現在的吸血鬼,和血族社會沒有任何的往來。理所當然也不知道將腹中之子生下來的危險性。

「關於渥洛克家看待此事的態度。」

——是追兵嗎,

「……我看起來是這樣子嗎?」

「對了對了。雖然這不是在跟你索求剛纔那個建議的回報,不過,最近麗茲·史涅克的魔力氣息好像出現了一些變化呢。要是你知道原因,可以告訴我嗎?該不會是你教了她什麼基本的魔術?」

「……亞當·王知道麗茲·史涅克已經懷孕一事嗎?」

喫了這一記攻擊的青年墜落在屋頂上。落地之處的水泥碎成數塊,揚起漫天的粉塵。年輕的吸血鬼瞬間便失去了意識。

「你聽好羅。人類與吸血鬼之間的孩子——即混血兒之所以爲數極少,是有原因的。因爲在人類和吸血鬼結合的情況下,在兩人生下孩子前,吸血鬼多半便會將身爲伴侶的人類轉化爲自身血族。混血兒的出生或許是這些情況中的例外吧……儘管如此,吸血鬼這種生物不適合繁衍後代,仍是不爭的事實。父親是吸血鬼的話還好,倘若母親是吸血鬼,生育將會對母體造成相當大的負擔。最後的結果大多數都是難產——或是母親殯命。」

槍聲?

「而且,關於我方纔的提問,我想現在的你應該無法回答。你還在爲自己所應採取的行動而迷惘吧?」

「……豈能讓你們得逞。」

他輕佻的態度實在讓人難以信任。不過,倘若對方所言屬實,那麼至少卡莎暫時能夠避免陷入與他爲敵的狀態。就算這是唯一的收穫,今晚賭上一切邀約「人行者」出面的行動仍然十分值得。

一時沒能聯想到理由的她皺起眉頭——

「人行者」帶着一臉感興趣的表情凝視着支吾其詞的卡莎。雖然卡莎對於是否應該說出口而感到百般猶豫,但她判斷對方總有一天會察覺這個事實,於是乾脆地回答:

但卻也隨即想起來。

「……不,那個……」

「——什——!」

「——可惡。」

卡莎的腳步和她的內心同樣混亂。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這種事稀鬆平常。」

「什麼後果?」

她像只貓咪般迅速穿越大樓之間的縫隙。壓抑自身的氣息而跳躍。用力一蹬牆壁,瞬間飛躍到大樓的上方——和頂樓相通的空間。

這真是令人意外的臺詞。卡莎不禁轉頭看向他,還險些將手邊的玻璃酒杯打翻。

「我說的危險並非是針對我,而是對你自己。」

「你應該也有自覺。現在的你,正遇到進退不得的瓶頸。關於生存的方式。關於自身的存在意義。或許也可以說是宛如身陷迷宮之中吧。我有說錯嗎?」

「什麼問題?」

「噢,你別誤會。我沒有在打你的壞主意。關於你的傳聞,在月下世界可是相當有名。因爲我尚未親眼看過本人,所以純粹對你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感到好奇而已。而再三觀察過之後,我所得到的結論是——噢,這是個危險人物呢。」

「……長老打算將麗茲迎回血族。」

追兵總共有四人。還有麗茲在後方追趕的氣息。其中一人留下來阻擋她,另外三人則企圖離開九龍城。

「唔……」

聽到她的回答後,「人行者」不禁屏息。

他睜大雙眼楞在原地。這還是卡莎今晚頭一次看到他做出如此驚訝的反應。卡莎忍不住有些尷尬地換了個姿勢。

「看來你是真的不知情呢。」看到卡莎不耐煩地催促自己的模樣,「人行者」以苦澀的語氣喃喃說道。

「……剛剛那是……」

卡莎一邊牛飲着杯中的酒,一邊粗魯地反問道。

明亮的滿月高掛在遙遠天邊。在滿月的照耀下,一片混亂在九龍城的頂樓蔓延開來。宛如針山般密集的天線,以及遍佈四處的盆栽和雜草,都在強風中不斷搖曳。

和「人行者」分開之後,卡莎的雙腳自然地朝麗茲等人所在的九龍城走去。

對方還很年輕。是一名約莫才轉化了二、三十年的青年。在青年未能出手反擊,甚至還沒看清楚她的模樣之前,卡莎便對他使出念力攻擊。

「你說什麼?」

另一方面,剩下兩名待在巷弄中的追兵,則爲這場過於突然的奇襲而慌了手腳。雖然他們隨即緊繃神經,打算擺出迎擊的姿態——但他們還來不及擺出架勢,卡莎便已經朝兩人所在的巷弄一躍而下。

「…………」

語畢,「人行者」飲盡了杯中的酒。

「什麼?果然是你做了什麼嗎?」

卡莎瞪大了細長的雙眼。

「算是吧。其實,打從你現身於香港之後,我也開始注意你這個存在。雖然跟我對亞當·王產生興趣的理由不太一樣就是了。」

事情還不一定會演變至此。但在不久的將來,她的確可能置身於喪命的危險中。

「……你是知道後果還這麼說的嗎?」

夜空萬里無雲。

聽到「人行者」極其自然地稱呼安奴爲「生性認真的孩子」,卡莎忍不住露出了僵硬的苦笑。雖然容易爲他一派輕鬆的態度所矇騙,但仔細想想,眼前這名人物生存的歲月很可能遠勝過渥洛克家的長老。

「難道是……拉烏?」

——麗茲……會死?

昨天,她看到拉烏身上帶着槍。在卡莎心中湧出這股不祥預感的瞬間,彷彿是要印證她的預感似地,一直掩藏到現在的多名吸血鬼氣息瞬間膨脹起來。

聽到這番說明後,卡莎臉上的表情顯得更僵硬了。彼此之間不僅存在着實力的差異。在實際見面之前,卡莎在情報戰這方面便已經輸給了「人行者」。

「人行者」依舊以一種有些高高在上的表情回話。

正是如此。雖然卡莎很在意「人行者」具體的目的,但倘若他不打算說出來,她也無可奈何。他和卡莎的立場不同。所謂各取所需的情報交流,其實也只是在強勢的一方——亦即「人行者」的「善意」之下所成立。

「雖然最主要的理由或原因也都因人而異就是了。這次的事件,究竟會成爲加快你毀滅速度的導火線,還是阻止你這麼做的關鍵,目前我還不知道。不過,對於自己可能站在分歧路口的事實,多少還是有點自覺比較好吧?這是我秉持一片苦口婆心,對跟自己同樣不受歡迎的同伴所提出的忠告——不對,是建議。」

「噢,說得也是。不過,你想問什麼呢?如同剛纔所說的,我的目標是亞當·王,不過關於他的可能性爲何,這還是個祕密。我也沒有回答這點的打算。更何況,我今後會盡可能不對他們出手。就算他即將在我的眼前死去,我也不會出面介入。我會徹底當個旁觀者。這樣一來,就目前的情況而言,你應該沒有什麼必須再詢問我的事情了吧?」

「人行者」像是試探般地問道。但卡莎沒能回答他。在胸口深處的心臟開始發出不祥的跳動聲。

「……你說我想尋求毀滅?」

「——吸血鬼原本便是一種不適合繁衍後代的生物,這也是當然的。畢竟自己都已經是長生不老的個體了,所以繁衍子孫也沒有什麼意義。而且,我們是透過血來創造血族。也就是說,我們這種物種,和其他動物有着不同的進化方向。不,應該說吸血鬼這種存在本身,就站在各種生命體之中最特殊的立場上。」

聲音來自古老迷宮的深處。是從卡莎目的地的方向傳來的。她感到背脊發冷。

是龍王的手下們。

「那麼,你之後的行動就會變得十分關鍵了。你打算遵從長老的命令嗎?」

卡莎「喀」地一聲將酒杯重重放到吧檯上。

卡莎無法反駁對方一口咬定的語氣,只是無言地瞪視着他。

「——!」

然而下一刻,她頂着一頭亂髮抬起頭來。她聽到遠方傳來一陣陣悶響。

語畢,「人行者」直截了當地轉換了自己的行動方針。

「什麼啦,你到底想說什麼?」

在得知如此嚴苛的事實之後,麗茲想必會悲痛欲絕吧。自己竟然必須放棄和心愛的人孕育出來的這個小生命。

「麗茲她……懷孕了。懷了亞當的孩子。」

「你是誰?」

抬頭仰望卡莎的女吸血鬼高聲吶喊。當然,她並沒有得到回應。卡莎有如鵑鴒般從空中降落,並在降落時透過雙方交會的眼神,強硬地奪走了女吸血鬼的意識。

女吸血鬼於是當場昏迷而倒地。扛着亞當的吸血鬼則以分秒之差向後方避開。

「你是那個混血兒——!」

卡莎朝他飛身而去。

雖然男性吸血鬼企圖閃躲,但因顧慮到被自己扛在肩上的亞當,無法做出太大的動作。於是卡莎輕而易舉地探入他懷中,以掌心朝對方的心臟一擊。

吸血鬼的身軀晃了晃,「咕哈」一聲咳出血來。卡莎收起前一刻矯健而俐落的身手,在吸血鬼因昏迷而倒地之前,從他的肩上將亞當小心翼翼地攙扶下來。

「亞當!」

經過方纔那些吸血鬼勉強的行動,原本就是病弱之身的亞當,此刻臉色變得更蒼白,而且氣若游絲。

不過,在聽到卡莎的聲音後,他的眼瞼微微顫抖着睜開。

「……是卡莎……嗎……」

「你還好嗎?」

「……嗯。比起這個,麗茲和我的弟弟……」

卡莎點了點頭,將亞當的身子移動到小巷一角,讓他倚牆坐着。一旁的吸血鬼都已陷入昏迷,應該暫時無法採取行動纔是。她對亞當說了句「我馬上回來」之後,便朝麗茲的氣息傳來的方向奔去。

原本負責擋下麗茲的追兵,似乎也察覺到同伴一一被擊倒的事實,於是放棄對付麗茲,準備從這個戰場離開。

麗茲的氣息平安無事。於是卡莎將目標轉移爲最後那名追兵。不能讓對方逃掉。否則,麗茲等人的藏身處就會被龍王的血族發現了。

卡莎完全不隱藏自身的氣息,彷彿出弓之箭一般追了過去。在離開九龍城之後,終於追上了逃亡的敵人。

兩名吸血鬼從宛如巨大水泥塊的迷宮中,來到被滿月光輝照耀之處。

被追趕的吸血鬼轉頭看向衝過來的卡莎。看起來還很年輕的這名男性,臉上的表情因恐懼而扭曲。卡莎冷酷地凝聚自身的念力,並將其像鞭子般朝敵方的腳甩了出去。

一陣劇痛與衝擊之後,男子跌在地上。鮮血在月光下飛濺出來。於是卡莎迅速朝這名吸血鬼靠近。

「等一下啦,卡莎。你這樣講,好像我是個笨蛋一樣呢。簡單來說,就是吸血鬼在生小孩時會有生命危險吧?」

卡莎露出一對獠牙,狠狠地咬緊臼齒。

凱因沒問題。次郎也是。然而,對於向艾莉絲坦誠麗茲的事情,自己內心的一部分卻無論如何都有種抗拒感。

聽着卡莎的說明,麗茲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這些細微的變化撕裂了卡莎的心。相較之下,要她持續進行渾身染上鮮血的戰鬥,或許還輕鬆得多。卡莎帶着一種彷彿要嘔出血的心情繼續對麗茲說明。

雖然艾莉絲乍看之下不太可靠,但她確確實實是一名始祖。就像卡莎因她的存在而獲得救贖一般,麗茲也可能同樣會被拯救。

卡莎溫柔地答道,像是說笑般地露出笑容。看到卡莎的笑臉後,麗茲也忍不住着露出安心的笑容。

「……可…可是我不會提到孩子的事情。」

不明白。

但——

在屋頂上颳起的陣陣強風,並不會吹進這片被大樓包圍的中庭裏。只有無聲無息的微風輕撫着兩人的髮絲。

出聲吶喊的人是麗茲。

就算殺了對方也無濟於事?不對,正好相反。應該絕不能放對方一條生路纔對。否則,麗茲、亞當以及卡莎的事情,都會傳入龍王的耳裏。不管是眼前這名男子,還是方纔那三名昏迷的追兵,都必須將其滅口。

——「吾等血族」的前行之路還真是佈滿荊棘吶。

卡莎自嘲起來。雖然像這樣自嘲的行爲已經持續了五百年,但像今天這麼苦澀的感覺,或許還是頭一遭。

亞當和王家那邊的問題,只要亞當本人去說服龍王的話,或許就能夠解決;但是,麗茲的情況就不一樣了。即便她能夠免除將亞當擄走的罪狀,卻沒有一個方法能夠解決她的身分問題。麗茲是混血。是血族社會的禁忌之子。

卡莎自己也不明就裏。在聽聞麗茲的處境後,艾莉絲想必也會願意幫忙吧?儘管這麼做會讓她的立場變得爲難。

「我只是湊巧趕上而已。看來得感謝『人行者』了。」

位於麗茲等人的房間深處的中庭。在微微灑落的月光下,一旁有着柳樹伴隨的古廟,與沉默共同佇立於此地。

——既然如此……

不過,並不只是這樣。麗茲和艾莉絲。不想讓這兩人見面的念頭,一動也不動地盤據在卡莎心中。

然而,卡莎所無法理解的決心——再怎麼伸長手也無法觸及的決心,麗茲卻極其輕鬆地將其握在手裏,而且絕不放開。

既然如此,那爲什麼?

「可是,我還是要生下來。」

麗茲以明確的聲音開口說道:

「……那麼亞當要怎麼辦?你打算把孩子交給一個來日不多的男人,只有自己先離開這個人世嗎?」

待亞當的狀況逐漸穩定下來之後,卡莎帶着麗茲走到外頭。

在兩人獨處之後,麗茲紅着臉,帶着溼潤的雙眼向卡莎致謝。

不可能有辦法解決。要是和亞當商量有用的話,他也早就想到相關的因應之道了。而拉烏雖然有着不合年齡的成熟世故,但他畢竟也只是個十來歲的孩子。他們能夠順利躲過龍王血族追捕的可能性,甚至連萬分之一都不到。

她對着滿月吐出了詛咒的話語。隨後,以手刀朝發抖的吸血鬼的頸子猛地一劈,奪走了他的意識。

卡莎想着。認真地思考着。

麗茲懇求着。跌在地上的男子顫抖着仰望卡莎。

原本堅強的稚嫩臉龐,現在則是轉而變成似乎馬上就會哭出來的表情。到頭來,即便有將孩子生下來的決心,麗茲也沒有能夠面臨這個考驗的智慧與力量。

「問題不是那個。你沒能理解我剛纔說的話嗎?」

——爲什麼?

「沒關係啦,這也無可奈何。就算是一般的人類,她們在生小孩時也都賭上了自己的性命吶。想要變成『母親』,一定需要這樣的覺悟吧。」

「就算殺了對方也無濟於事!所以住手吧,拜託你!」

「……你會跟亞當談吧?」

「然而,沒能順利保護大哥,也沒有任何意義。這次欠了你一個很大的人情呢。」

「謝謝你,卡莎。要是你沒趕來的話,我……」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卡莎。可是——」

就像艾莉絲和次郎的「賢者」血統有着屬於他們的宿命一般,像其他各種血統也有着不可違背的「血」的紀律一般。混血兒也有混血兒所無法避免的業障。

麗茲抬起頭來。

卡莎呆立在原地,想不出任何能夠動搖她決心的話語。

拉烏也在現場。卡莎趕來途中所聽到的槍聲,看樣子果然是來自拉烏。在亞當即將被帶走時,他似乎進行了激烈的抵抗。

然而,卡莎同樣也想不出更適當的解決方法。臥病在牀的亞當。龍王的追兵。有孕在身的麗茲。無助的一對戀人。簡直就是孤立無援的死路一條。

「卡莎,不可以!」

「沒什麼。只是個有點不一樣的吸血鬼。」

想到接下來必須傳達給對方的內容,卡莎的胸口便一陣絞痛。

看着麗茲的笑容,卡莎的胸口充滿一股溫暖的情感。

卡莎感覺體內的「血」緩緩地、微微地騷動起來。這種彷彿輕輕搔癢的感覺讓她十分地舒服。這是她從未感受過的——原來這就是血族嗎?

——這就是混血的宿命嗎?

卡莎難以置信麗茲的語氣竟然如此平靜。她以一種彷彿注視着怪物的心情,凝視着這名才轉化了五十多年——生存歲月僅有自己十分之一的血族。

麗茲彷彿是爲了隱藏自己的羞澀,抑或是爲了掃去內心的恐懼而鼓起雙頰。然而,她堅定的決心沒有一絲動搖。

但她卻遲遲無法下決定。這點就連卡莎自己也很訝異。

說出最後一句話時,卡莎甚至無法看着麗茲,而是轉頭望向其他地方。

「別開玩笑了!」

——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總之,他們無法投靠龍王。即便他的爲人足以信賴,但他畢竟是一名被安置在更巨大的系統——亦即「社會」之中的人物。儘管龍王個人會同情卡莎或麗茲的遭遇,但他所守護的月下世界的「法規」,將會限制着他的慈悲。

接下來浮現在卡莎腦海裏的,是那些同伴的存在。凱因。次郎。艾莉絲。這幾百年以來,總是能夠包容並化解她的自嘲的存在。

她似乎是從後方趕來的。聽到血族如當頭棒喝的勸阻聲,卡莎的動作瞬間停止。

「東之龍王」是一名十分寬容的長老。與其就這樣等着被逮,還不如在龍王歸國之後,由卡莎這邊主動向他說明一切真相或許會比較好。倘若換成凱因,這應該是他一開口就會提出來的最優先建議吧。

不過,這麼做充其量也只是在拖延時間。

「可是……可是!」

這裏是香港。是受到「東之龍王」庇廕的都市。雖說龍王目前人不在香港,但只要麗茲一行人仍待在此處,他們的存在總有一天會被龍王察覺。

「麗茲,你冷靜聽我說——」

隨後,卡莎將她從「人行者」那裏聽來的情報,用簡單易懂的方式一字一句地告訴眼前這名年輕的血族。

然而——

能保護這孩子的人只有我啊——說着,麗茲露出獠牙而笑。

「咦,誰啊?」

「笨蛋!你要是隱瞞着這個事實而死去,亞當又會作何感想?更何況,這並不是你一個人的孩子吧?這是你和亞當兩人必須一起面對的問題!」

「對不起,讓你這麼擔心。」

突然,卡莎心中的傲氣瞬間消散。她有一股想要乾笑的衝動。

看着在一旁照顧亞當的麗茲,卡莎不禁咬住下脣。

孤立無援的死路一條。卡莎所經歷的這五百年,說穿了其實便是如此。就算身邊有自己所認同的夥伴,身爲混血兒的卡莎仍處於封閉的一生當中。她一直存活在找不出名爲「血」的那條道路的巨大迷宮之中。就像隱身在九龍城深處的麗茲等人一般。而在這其中拼命地掙扎,便是混血兒的生存之道。

在四目相交的瞬間,卡莎心中對麗茲原先的印象完全消散了。活靈活現的那雙黑色眼睛,散放出一種足以從正面貫穿卡莎雙眼的眩目光芒。

二十分鐘後。

一種愛憐的感情。不同於她在面對艾莉絲時,那種想要拼命將手伸向無法觸及的高處的感覺。而是更安穩、平凡,卻也彌足珍貴的感覺。

卡莎心中存在着細小的尖刺。又或者,這些尖刺早從幾十年前,從艾莉絲在德國的那片黑森林說出某句話之後,便長了出來。

說着,拉烏朝卡莎低頭致意,隨後便爲了尋找下一個藏身處而離開了九龍城。

「麗茲!」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這雖然會讓你很難過……但你還是放棄掉腹中的孩子吧,麗茲。」

「我…我不是在開玩笑啊!光是自己的健康狀況,就已經讓亞當喫盡苦頭了。我不想再讓他更操心嘛!」

——沒錯,這是必要的行動。不過……

「追兵呢?龍王那邊可是有五萬名部下。雖然我已經消除了剛纔那四個人的記憶,但他們確實已經掌握到你們躲在這裏的情報。你打算一邊逃亡一邊生下孩子嗎?」

卡莎忍不住哀嚎。

「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因爲我們原本就遭到追緝嘛!我會跟亞當商量關於今後的事情。而且拉烏也已經去找新的住處了——總會有辦法解決的啦!」

不過,這樣一來,最終還是會讓麗茲面臨和卡莎相同的處境。

——既然如此……

麗茲將亞當帶回房間,併爲他注射點滴,讓健康狀況緩和下來。在這段時間,卡莎則是將四名追兵集中在相同的場所,以魔術封鎖他們的記憶後,再施以短期間內無法再採取任何行動的暗示,最後才加以釋放。她希望至少能爭取一點時間。

如同「人行者」的指摘,自己的確十分迷惘。卡莎搖搖頭屏除腦中的雜念,隨後打算先解決當初造訪這裏的目的。

一行人儘可能以最快的速度進行了後續處理。

「麗…麗茲?」

——……唉,可惡!

在冗長的沉默後,卡莎重新轉頭望向麗茲。

「現…現在也還不知道結果一定會變這樣啊。說不定我跟孩子都能活下來……」

可是——

「——可惡!」

好比太陽一般的強烈光芒。那是一種具有率直信念的光芒。卡莎不禁爲之震懾。同時也爲它所吸引。卡莎感覺到,這名和自己流着相同的血——但生存方式卻截然不同的同胞,正宛如磁鐵般吸引着自己。

——……跟他們討論看看吧。

「…………」

「從知道肚子裏有小孩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是一名母親羅。就算聽到有難產的可能,我也無法輕易地放棄。或許我會死,或許這孩子會死——也或許我們都會死,可是,如果就這樣放棄挑戰的話,這孩子不是很可憐嗎?因爲——」

她將有如銀魚般的尖銳手指併攏,以手刀往對方的心臟——

後者直直杵在原地,雙手揪着熱褲的褲管,緊緊抿着脣瓣而低垂着頭。看着她宛如無助的孩子一般的模樣,卡莎的胸口湧現陣陣痛楚。

「說什麼傻話。」

然而唯獨這件事,她必須好好去面對。

既然如此,爲了達成想將孩子生下的心願而犧牲自我——反而會更痛快不是?

——沒錯,就算我已經走過五百年的歲月,又有誰能夠說我一定是正確的?什麼「歷經風霜者的想法才正確」,這些全都只是長老們無憑無據的狂言。我們的價值,應該要由我們自身來決定……

卡莎心中有兩股相反的感情同時萌芽。

帶着一種豁達的透明絕望感,以及被這股絕望支撐着而確實存在的激昂感。

渴求毀滅?或許是這樣吧。自暴自棄?這麼說也沒錯。

但儘管如此,仍必須抬頭挺胸地露出自信的微笑。這就是混血兒的矜持。

這就是名爲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的迷途之子的價值觀。

「……麗茲。」

卡莎將雙手擱在麗茲的肩頭上。

「你必須告訴亞當所有事情。包括我所說的一切內容。不然的話,就由我來告訴他。明白了嗎?」

「可是……!」

「作爲交換,我會想辦法幫助你們。我會待在你們的身邊保護你們。不管你是否要將孩子生下來,往後的日子裏,我都會守護你們直到最後一瞬間。」

麗茲「咦?」了一聲,睜大盈滿淚水的紅腫雙眼注視着卡莎的臉龐。

這一瞬間,卡莎突然想笑。

——什麼啊。

當然,她明白自己所說的這句話代表着什麼意義。意思是,卡莎持續度過了五百年的生活即將結束。自己的人生即將面臨一個巨大的轉捩點。然而,她卻沒有動搖。仔細想想,甚至也沒有一絲迷惘。

卡莎感覺到自己的命運「喀噠」一聲地上了軌道。感覺到齒輪終於回到應有的位置上,並緊緊互相嵌合。說得簡單點,其實她非常清楚。雖然她一反常態地思考而陷入瓶頸——但是,在心底的某個地方,她其實很明白最後會變成這樣的結果。

亞當的那句話在卡莎腦海中復甦。

所謂的「時間開始轉動」,說不定就是指現在的狀態。

「不…不行啦,卡莎!要是做出這種行爲,你就會變成叛徒……」

卡莎隨便扯了一些話題,將飯桌上的湯碗推到一旁。把手中的酒瓶放在桌上後,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真不愧是你呢。那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嗯。」

眼前這名少女是自己的血族。是繼承了相同血液的另一個自己。

「唉,你先冷靜一點啦。你看,我還帶了禮物回來。你就別再生氣了,艾莉絲。我們來喝一杯吧。」

因爲怕麗茲被艾莉絲搶走。

——又不是什麼生離死別。

艾莉絲仍然杵在門邊。她望着卡莎的雙眼因喫驚而瞪大。

她垂下眼瞼。一束烏黑的髮絲輕輕披垂在卡莎的額頭上。

「卡莎。」

兩顆心接觸的一瞬間。或許只是錯覺也說不定,但剃那間,卡莎感覺自己抹去了心中殘留的依戀。

艾莉絲漲紅着臉,激動得邊吶喊邊噴口水。

卡莎所造訪之處,是被艾莉絲一行人作爲在香港的據點的廉價旅社。房裏沒有次郎和凱因的蹤影。這樣正合我意——卡莎暗自想着。沒察覺到她內心想法的艾莉絲,則是一股腦地衝到門邊來。

艾莉絲朝着卡莎往樓梯走去的背影喚道。

不過,她已經下定決心了。

斗大的淚珠開始從眼眶不斷滾落。

3

然後——

麗茲凝視着卡莎,任憑後者搔亂自己的頭髮。

出現在艾莉絲眼底的,是劇烈不已的內心糾葛。這是卡莎完全無從想像的激烈糾葛的一角。想挽留卡莎的心情,以及要自己別出手干涉的訓示,正以足夠動搖靈魂的強大力量激烈地衝突着。

她頓了頓,撩起自己的髮絲。儘管這樣的動作毫無意義。

遞到艾莉絲面前的那隻酒瓶,是卡莎爲了最後一次和她把酒言歡而帶回來的東西。也是因爲她認爲自己倘若沒有藉助酒精的力量,恐怕就無法坦白一切。

當下的艾莉絲非常想要留住卡莎。她不希望讓自己最喜歡的卡莎走向在前方等待着她的殘酷命運。

這下省了出去找他的功夫了。

「再見羅。」

緊張感消失了。同時,一股想要轉頭的強烈慾望朝卡莎襲來。

「……小莎,你……」

卡莎從椅子上起身。艾莉絲仍然繼續哭泣着。她的淚水不斷無聲地從眼眶滑落。於是卡莎走到她的面前。

而每當自己像這樣白忙一場之後,卡莎總是在沒人能夠察覺的情況下——

卡莎露出獠牙笑道:

卡莎帶着一種輕鬆到不可思議的心情露出笑容,並將雙手從麗茲的肩膀上移開,轉而有些粗魯地搓揉她的一頭黑色短髮。

——……啊。

她將手伸向直直凝視自己的美麗眼睛,以白皙的指尖輕輕掬起不斷滑落的淚珠。

向着卡莎的尖刺扎入她的胸口。

「你回來得正好。我有些話想跟你說,次郎。陪我出去一下吧。」

「這還用說嗎?就是血族啊。也就是我自己。」

卡莎從艾莉絲的身旁穿過,踏上房門外的走廊,開始朝着樓梯走去。

對方所發出來的第一個聲音是「嗚嘎」。

她凝視着卡莎而語塞起來。

這時候,一名青年手中抱着裝入一大根法國麪包的紙袋,從樓梯下方圓瞪着雙眼抬頭看向卡莎。

隨後,腳步聲逐漸變快。咚咚咚地踩在階梯上,發出宛如逃跑般的急促聲響。

「次郎他說你遇到了危險,但我們卻完全聯絡不上你!我擔心得這幾天都沒能夠好好喫東西呢!」

「真是的……你總是這麼誇張呢。」

兩人彷彿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巨大力量從後方推動一般,同時點了點頭。

「我看你明明開心地捧着碗,專心致志地吸着麪條啊?」

不過呢——卡莎溫柔地繼續往下說。

一下生氣、一下大叫、一下又忙着辯解。艾莉絲臉上不斷改變的生動表情,都是最真摯的反應。

「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面。」

這樣的事情並非第一次發生。雖然看起來傻里傻氣的,但艾莉絲畢竟是一名始祖。她不會忽略重要的事情,更不會做出錯誤的判斷。

「嗯,該從何說起好呢……」

BBB

「是…是什麼?」

卡莎搖晃着手中的酒瓶,穿過艾莉絲身旁,走向放在房間裏的那張桌子。

這時,卡莎才發現自己打算拋棄的東西有多麼可貴。在身爲混血兒的自己面前,沒有其他人能如此率直地表現出自身的感情。

她明白自己不想讓麗茲和艾莉絲見面的原因了。

「……哼……哼哼。」

一看到卡莎出現,艾莉絲吞下滿口的麪條從座椅上彈起來,湯碗也跟着從她的手中滑落。已經習慣這種情況的卡莎隨即以念力支撐湯碗,免除拉麪灑滿地的慘劇。

然而——

上具是乾脆啊。

「就算是這樣的我,也有不願背叛的東西。」

「聽說你昨天又昏倒了——不過,看你現在精神百倍的樣子,我就放心了。」

次郎和艾莉絲的心情——他們的「堅強」,卡莎現在稍微能夠理解了。

「卡莎!」

「卡莎……」

原本打算繼續往下說的卡莎突然閉上了嘴。因爲她感覺就算聽在自己耳裏,這番話都像是一種藉口。就算沒有刻意以言語說明,艾莉絲也一定能夠理解她想傳達的感受。或許這是一種撒嬌的舉動,但卡莎就是這麼認爲。

實際上,自己的心情應該已經確實傳達過去了纔是。次郎與凱因或許無法理解,但換做是艾莉絲,她應該能夠明瞭。艾莉絲就是這樣的存在。就算是面對這般生性別扭的混血兒,她也願意站在同樣的立場,總是認真地——

關於兩人在那間店裏舉杯的短暫時光,卡莎其實已經不太記得內容了。因爲前前後後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情,和次郎共度的這一小時——宛如颱風眼一般平靜的片刻,在卡莎的腦海裏只留下了模糊的印象。或許次郎也是這樣吧。要說卡莎還記得的事物,大概只有在燈光照耀之下的昏暗店內,以及裝飾在店內牆上的一幅油畫。那幅畫所描繪的題材簡直和卡莎所處的狀況不謀而合,讓她不禁莞爾……不過,也只有這樣罷了。

「我…我是說這幾天!那是因爲次郎擔心昏倒的我,才特別替我叫了外賣。而且,人家纔沒有狼吞虎嚥呢!」

目睹艾莉絲過於突兀而極端的反應,卡莎不禁微微止住呼吸。不過隨即便嘆了口氣。雙肩也無力地垂了下來。

雖然很希望麗茲也能夠有這種感覺,但如果她並不是這樣,卡莎也認爲無所謂。不管麗茲的想法爲何,兩人的血確實地聯繫着,而且現在的卡莎也感到相當滿足。

「……小莎。」

雖說要對方陪自己出去一下,但卡莎其實並不清楚附近有什麼店家。原本準備的美酒也遺留在艾莉絲房裏,無計可施的她,只好帶着次郎隨便進入一家酒吧。卡莎會選擇這間酒吧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因爲不經意看到那個帶有諷刺意味的店名,讓她感覺挺中意而已。她想應該只是因爲如此。

卡莎的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已經露出過幾萬次的苦笑。然而,在今天的苦笑表情中,卻還藏了幾枝細小的尖刺。不是針對艾莉絲,而是針對着自己。

卡莎雖然不時嘗試回想起那段時光,但不知爲何,她總是想不起來。彷彿被丟棄的照片那樣,腦中浮現的淨是一些模糊的印象。就算她拼命探索記憶的深處,但次郎那時的表情卻愈來愈遙遠,而那時的自己則有如虛幻的存在一般。愈是思考,內心愈是變得煩躁,到頭來總是以滿懷的空虛收場。

卡莎停下腳步與艾莉絲對望。被淚水濡溼的湛藍眸子,和翠綠的眸子四目相對。

卡莎轉頭,越過肩膀看向艾莉絲。這時黑髮搖曳的前者刻意裝出的笑容消失了。

卡莎原本打算先和她聊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之後再——不過,看來是沒辦法這麼做了。沒辦法。於是,卡莎彷彿對着地板說話似地開口:

「凱因八成是在龍王那裏吧?次郎呢?該不會又自己跑去搜尋綁架犯了吧?真是不懂得記取教訓吶。」

「嗚嘎!咕…小莎!」

而對艾莉絲心中的糾葛與悲傷,這時的卡莎還無法理解。

原來如此。卡莎望着地板的眼睛瞬間瞪大。

腳步聲停了下來。

絕對有與其共患難的價值。

她將雙手插進牛仔褲的口袋。

然而,「賢者」的「血」卻不允許她這麼做。正因她能夠感受到世界的「脈動」,所以更無權基於私人的情感而從旁干涉。

挺直自己的背脊——

「我怎麼可能精神百倍呢!」

「你剛剛不就捧着那個大碗狼吞虎嚥嗎?」

麗茲咬住下脣。彼此的視線深深地交會在一起。

卡莎一步步踩着階梯往下,心中尚未湧現寂寞或後悔的想法。內心彷彿被麻痹而感覺輕飄飄的。雙腳好像也沒有踏在地面上。她有一種喝醉的感覺。

「我們就一起做到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吧。」

這時,卡莎還無法理解始祖在自己面前所表露出來的這股糾結情感。當她終於理解時,已經是一陣子之後——在日後爆發的那場動亂之中的事情。

「總之,我們先坐下來吧。我剛好也有些話想——」

卡莎的內心深處湧現了一股壞心眼的自嘲。這是多麼卑劣的理由啊。簡直幼稚到令人難以置信。

只要一眼就好。她想要轉頭看看艾莉絲的臉。但卡莎壓抑住了這個衝動。她和艾莉絲的道別已經結束了。

沒有回頭地回應對方。然後一邊感受艾莉絲的視線,一邊通過走廊,走下樓梯。

麗茲會怎麼想呢——卡莎如此思考。現在,她是否也和自己有相同的感慨呢?

卡莎十分喫驚。

「因…因爲我好久沒喫東西——啊,重點不是這個吧?不要岔開話題啦!」

卡莎雖然覺得自己有些小題大作,但同時,心中也有個聲音告訴她「這是個了結」。揮別過去的了結。該告一段落了。

不同於以往的稱呼。異於平常的語氣。卡莎的雙肩不禁緊繃了起來。

「你忘記我剛纔已經狠狠地反擊那幾名追兵了嗎?更何況,在我第一次放過你們的時候——不,比起這個,應該說我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是月下世界的叛徒了。而且還是從轉化的那一刻開始。」

不過,這就是她。卑劣、悽慘又愛逞強。完全不值得「賢者夏娃」這般尊貴的大人物爲她流淚。

這時——

「次郎所說的也不是騙人的,我真的遇到了很多事情。然後……我想試着稍微改變一下自己的生存方式。不是生存態度,而是牛存方式喔。畢竟我也已經存活了五百年的歲月,或許是時候來做一些改變了——雖然這樣對大家很抱歉,但我認爲這樣比較像自己的作風——而且……」

「……嘖。」

嘟起嘴,露出一臉感到無趣的表情。

4

在卡莎和次郎道別,回到九龍城之後,東方的天空已經微微浮現魚肚白。而滿月雖然逐漸蒙上一層薄霧,卻仍高掛在天空。與其說那是一輪滿月,倒不如說是一種名爲「月」而出現在天空的海市蜃樓。

這是空氣最爲澄澈,大地最爲平靜的時間。彷彿世界靜止下來的時間。

當卡莎發現那個氣息的存在時,她的背脊反射性地竄起一股涼意。不過,她並未感受到敵意。在她慎重地接近後,對方從正面現身在卡莎面前。

男子身穿類似野戰服的黑色裝束,腳踩綁帶長靴。有着一頭乾燥的金髮和冷冽的灰色雙眸。是受「人行者」所操縱的「暗牙布魯托」的吸血鬼。

「……我們的友好關係已經結束了嗎?」

「別說傻話了。因爲你這麼隨便就離開這裏,所以我才代替你在這裏守着呀。」

即便換了個分身,但裏頭仍是同一個人。「人行者」以一種讓人無法窺見真意的語氣向卡莎抗議道。

隨後,他才發現——

「咦?你喝醉啦?」

「不行嗎?」

「不,是沒什麼不行啦……這樣啊。看來你也已經做好覺悟了吧。雖然這麼說感覺好像不關己事,不過,事情愈來愈有趣了呢。」

「人行者」眯起灰色雙眼,以帶着自信的語氣說道。卡莎用鼻子哼了一聲問道:

「……你打算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

「只爲了滿足自己偷窺的興趣,就特地用這個分身前來啊?還真是小題大作。」

「上了年紀的吸血鬼都是這樣的呀。」

面對卡莎失禮的說詞,「人行者」以悠哉的態度予以回應。不過,他的說詞可能更爲失禮就是了。

「要是看到龍王的部下,我會通知你一聲。」

說起來,那傢伙在百年以前,根本是個完全無法和亞當比擬的毛頭小子。不對,應該說這樣的熱度——甚至有些不夠成熟的熱情,或許寄宿在每個人類的身體之中。

「我明白。」

記載着卡莎的歷史書頁被翻開,內容一頁接着一頁地被覆寫過去。

待卡莎來到中庭後,麗茲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那個『波動』之類的已經允許你這麼做了嗎?」

翠綠的雙眸閃過自信的光芒,湛紫的雙眸則是因興奮而顫抖般地瞪大。

平日爲人溫和敦厚的亞當,現在從身體深處散發出一種宛如烈焰的熱度。就好像他懷抱着一塊灼熱的熔岩似地。

「……我非常明白你的覺悟了,亞當。」

亞當簡潔地回答。他的心跳聲仍然沒有一絲紊亂。實爲膽識過人。

或許這就是亞當的「才能」的證據吧?能夠解讀世界的存在所擁有的巨大天線——卡莎不禁這麼聯想。

這是自己第二次和亞當的內在精神連接上。不過,這次和之前不同,卡莎潛入了他內心的深層,也發現了上次自己未能發現的事情。

「面對着即將到來的死期,沒想到還必須經歷將心愛的人和親生骨肉放上天平兩端的痛苦抉擇。」

「……麗茲可是打算生下來喔。」

卡莎所擁有的身爲混血兒的知識一眨眼便傳達出去。在她準備魔術時所歸納出來的最低限度的情報量,在一瞬間便完全被複制過去。

卡莎的雙眼放出銳利的光芒。

由卡莎施展魔術,透過意念和亞當共享「身爲混血兒的記憶」。卡莎曾一度拒絕了這個請求。不過,現在不僅是亞當,卡莎也已經做好覺悟了。

卡莎在腦中切換了自身的思考。

「麗茲。」

沒有聽衆的獨自。這是在遙遠的往昔便捨棄了肉體而存活至今的,一名孤獨流浪者大膽的獨角戲。

「嗯。」

「我的才能怎樣都無所謂了。我甚至覺得,直到事情發展成這種地步才能下定決心的自己,真是令人羞傀。不過,既然麗茲打算賭命將孩子生下來,那麼,我就有將孩子扶養長大的義務。這樣一來,即便麗茲會因此殯命,我也能在身旁陪她到最後一刻。」

「正如亞當·王本人所言,他是一個『風水盤』。他是用於和世界聯繫的裝置。就目前來看,他沒有自身的意志,只是一個容器罷了。不過,倘若換個角度來看,也代表他蘊含着某種可能性。再加上『賢者』又出現在這塊土地上,我認爲這便是最有力的證據了。那位始祖正是遠從神話時代經歷無數的物換星移,探求着世界的『脈動』,並從旁加以守護的『賢明之人』。不過,卡莎朵拉。倘若你自行跳入這片漩渦之中,或許這次『賢者夏娃』也無法堅持旁觀者的立場了呢。被籠統稱爲世界『脈動』的存在,其實也是由諸多個體的集合所打造而成。恰巧出現在『那個時間』、『那個地方』的個體的選擇,有如微小的蝴蝶振翅,終將呼喚一股巨大旋風。而且或許還會是足以突破這個『瓶頸』,甚至鑽出一個洞的狂風。又或者,到頭來一切都只是我單純的妄想而已呢……」

然後卡莎看見了。那名來自日本的木訥青年,在艾莉絲的懷裏生出獠牙的光景。

就是深邃。

再多一點。

「那麼,你特地堅持和我兩人獨處,就是爲了『那件事』吧?」

「人行者」倚着城寨遺蹟,一邊眺望着九龍城的異樣外貌,一邊迎接天明。

最後的那一百年。

從那個瞬間開始,他便盤據在卡莎視野中心。不管本人是否願意,她的視線、她的思緒,全都集中到他的身上。

「亞當,你可以下牀了嗎?」

卡莎以舌尖舔了舔自己的脣瓣。

BBB

「……!」

憤怒。敵意。嫉妒。

房裏沒有兩人的蹤影。雖然卡莎一瞬間有不好的預感,但她隨即發現通往中庭的那扇門沒有關。她朝外頭一看,亞當和麗茲站在中庭的那間古廟之前。

以及寬廣無垠。

目送麗茲走上逃生梯回到房裏後,亞當轉過頭來看着卡莎。淡紫色的雙眸對她投以毫無動搖的視線。

「正是如此。這次務必請你答應。」

在世界各地旅行時,卡莎所看過、聽過、嘗過、碰過、聞過、想過的事物,以「混血兒」這個關鍵字爲核心,宛如滔滔江水般湧出。卡莎已無力控制這股驚人力量。

接下來,卡莎的面前出現了凱因。

「我聽說了。但我無法阻止她。不但無權阻止,就算真的出面阻止,麗茲也不會答應。她就是這樣的女性。而即便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生下孩子的她,更讓我愛憐不已。你知道麗茲的出身背景吧?」

「我會遵守約定,現在就通知你一聲……卡莎。」

待亞當再次開口請求後,麗茲便閉上了嘴。她交互看了亞當和卡莎幾次,最後還是乖乖地回到房裏。

「…………」

卡莎再三告誡後便離開現場。「人行者」在後方帶着滿面笑容揮手喊道「慢走喔~」。一想到操縱着那個存在的是比自己還強大好幾倍的吸血鬼,卡莎就覺得很不悅。

追求同伴和血的聯繫。這或許也是卡莎等人的——混血的血族所揹負的宿命。

卡莎的思緒以驚人的氣勢填滿了亞當的內心。

「現在就可以開始了嗎?」

「明白?」

困惑。深感興趣。親近。

雖然卡莎不願這麼想,但可能性卻相當大。最後,她決定將那名不良吸血鬼的事情從腦中驅趕出去,然後來到麗茲的房間。

這熱度讓卡莎聯想到某人。當她發現對方是誰時,忍不住在心中苦笑而嘆了氣。

「……卡莎,我打算接受麗茲的血。」

「好,那麼要開始羅。」

BBB

「……嗯。就算說一些樂觀的話也無濟於事。雖然我以前也不知道這種事……但你必須先做好母親和孩子雙方不可能都平安無事的結果。」

卡莎提高了輸出量。從知識到記憶。甚至是記憶所伴隨的感情與思念。亞當所要求的身爲混血兒的記憶,說穿了就是卡莎本人。可以傳達的東西多得很。

但卡莎遇見了艾莉絲。

——這該不會是一段孽緣的開始吧?

「竟然會有這種事。」

看樣子麗茲已經告訴他了。卡莎也馬上露出認真的表情。

這是直接將卡莎自身的歷史與存在再次加以審視、建構的行爲。循着混血吸血鬼這個特異存在而邁開的腳步。其中包括卡莎直至目前爲止都未能發現的,或是發現了卻裝作未看見的事物在內。

「卡莎,我——」

「明白『就是現在』。那麼,請你開始吧。」

亞當闔眼調整自己的呼吸後,再緩緩地睜開雙眼,對上卡莎的視線。

再多一點。

「那你應該能明白她想要孩子的原因。她對『家人』這種存在有着強烈憧憬。在初次和你相過後,麗茲興高采烈地向我訴說這件事的模樣,真希望你也能看到呢。」

「……雖然我之前已經跟你說明過了,但這是會對人類的精神帶來相當大負擔的行爲。人格恐怕也會受到不小影響。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有可能發狂。雖然我這邊也會小心斟酌,但人心不只複雜,還很纖細。我沒辦法預測到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

「抱歉,可以讓我和卡莎兩人獨處一下嗎?」

「人行者」閉上雙眼,然後輕輕地哼着。

以及——

聽到卡莎所告知的內容後,亞當彷彿像是將這個事實細細咀嚼吞下一般,以沉痛的表情閉上了雙眼。

不,已經足夠了。卡莎打算停止這一切。但卻無法停下來。沒有其他理由,而是因爲卡沙自己也想親眼看到最後。

「我認爲這是一種『瓶頸』。就和你的情況一樣呢,卡莎朵拉。這一百年以來,人們過於急躁地催促着世界的腳步。尤以原本應該是表裏一體的人類社會與月下世界,更出現了已經無法補救的裂痕,致使兩者無法取得歷史的平衡。世界渴求着『變化』。而且還是一場等同於『革命』的變化——不過,憑現在的要素,並無法做到這種程度。所以,『脈動』纔會開始變得渾濁。無法停歇,不知前行的方向。」

讓吸血鬼發自本能地索求的東西。

「無妨。剛纔的騷動雖然讓我消耗了一些體力,但我的內心十分充實。最重要的是——我能夠明白。」

——我還真是缺乏聯想力吶。

「我聽麗茲說了。她已經懷孕的事,還有吸血鬼產子伴隨着危險的事。雖然麗茲剛纔含混帶過,不過,這其實具有相當大的風險對吧?」

隨後,他喃喃說了一聲「那麼」,然後將自己的身體離開石牆。

她深吸一口氣,將凝聚的魔力編織成魔術。放鬆全身的力量,統一自身的精神。

當時所感受到的情緒也在眼前再次呈現出來。警戒心。隔閡。惡作劇的衝動。接近。信賴……

亞當的神情十分嚴肅。有如即使城寨遭到敵兵包圍,仍拼死坐鎮在裏頭的指揮官似的。即便敗北的事實已經逼近眼前,仍是一臉威嚴凜然的表情。

但她停不下來。

或許是想到令人發笑的事情,「人行者」輕輕晃着肩膀笑了起來。

再多一點。

他以無從隱藏的虛弱語氣說道:

「……嗯,聽說過一點。」

「別擔心。我的身體狀況已經穩定了。拜託你,麗茲。我們要討論重要的事。」

當時的感情滿溢出來,淹沒了亞當的內心。歡欣。決心。上進心。傾慕。憧憬……

「可…可是——」

名爲「人行者」的吸血鬼再次睜開闔上的雙眼,以細微的聲音淡淡繼續闡迤着。

人類的血所帶有的熱度。

「——在進入這個世紀後,世界的『脈動』便宛如飢餓的毒蛇般蠢蠢欲動着。就連無力感覺『脈動』的我,也能夠察覺這股激烈的動盪。那有如邁向祭典最高潮的欣喜狂舞,又像是臨終前的垂死掙扎。出現在那裏的,是一種『焦躁』。同時,雖然這樣的說法相反,但它也是一種『停滯感』。」

當卡莎回過神來時,她的心中竄起一股寒意。彷彿另一個自己在眼前重新產生一般的錯覺。彷彿新的卡莎誕生,以全力飛奔了五百年而來的幻想。

在月下世界轉化的卡莎。明白混血所代表的意義的卡莎。身爲吸血鬼的人格在轉化後的數年內逐漸形成。來自長老的魔術訓練。血族們投向自己的嫌惡視線。卡莎的憤怒、憎恨、悲嘆、哀傷、挫折和煩躁的感情交錯着湧上。

亞當以溫和的語氣制止了想對卡莎說些什麼的麗茲。這樣雖然並不強力,但卻足以憾動人心的聲音,像極了他的作風。

「……這個過程,原來是在這種時候出現的啊。」

亞當這番話刺入了卡莎的胸口。雖然他說希望卡莎也能看到,但就算沒有親眼見識,卡莎也能夠想像。想像麗茲在遇到名爲卡莎的血族後開心不已的反應。

熱度。

那麼,就收下更多吧。

「這實在讓我感動到熱淚盈眶吶。不過,就像我們約好的,你可別出手。」

無數間組合屋在九龍城外頭蔓延開來。殘留在街景一角的厚重石牆,是少數能夠證明這裏曾經是一座城寨的遺蹟。

雖然這只是卡莎所感受到的印象,不過,亞當的內心確實十分遼闊。區區一名人類卻能夠擁有這般龐大的容量,這還是她頭一次見識到。要說的話,亞當所謂人格的部分其實十分平庸,並沒有特別之處,也不算複雜。然而,他的內心卻寬廣得看不到邊際,讓人感覺到一種無窮止盡的深邃。

亞當以嚴肅的神情點了點頭。

卡莎畢生之中最爲充實的一段時間。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所經歷過的百年之夜。這股無窮無盡地膨脹,不知該往何處去的感情,只是一味地讓內部壓力竄升。不知何時,也將卡莎本人引向了沒有出口的迷宮之中。

然後,踏入死巷,陷入膠着的感情,在虛空之中凝結。

於是,卡莎赫然發現一顆心臟誕生在眼前。

融入黑暗,宛如堅冰的心臟。那確實存在於卡莎體內,同時也是她力量的來源。

就在這顆心臟誕生的瞬間。

世界彷彿衝破了防壁一般流入這裏。

心臟接受了流進來的世界而開始跳動。血流激烈地四濺。冰冷的心臟吐出一道道的黑血。心臟持續跳動着。在亞當之內跳動。同時也在亞當之外跳動。

卡莎察覺到自己的心也劇烈跳動着。兩顆心臟產生了共鳴。怦通、怦通、怦通、怦通。每一次跳動,都深入亞當全身上下的細胞當中。

卡莎不明白現在發生了什麼事。不對,她明白。這是卡莎本人在五百年前所體驗過的重生——重獲新生。

亦即轉化。

然而,轉化通常都是在將吸血鬼之血注入人類的血液中之後所發生。卡莎雖然將記憶傳達給了亞當,不過並沒有給他任何一滴血液。但——

這個世界卻轉化了亞當。

透過冰冷的心臟。

透過卡莎的感情。

追求着。世界的「脈動」將這樣的意志以心臟的形體呈現出來。

將停滯不前、開始混濁的洪流引導至下一階段的存在。無畏血或破壞,呼喚着嶄新洪流的存在。

這也正是走過五百年時光的卡莎的宿願。

回應着卡莎——以及世界的呼喚聲——嶄新的「血」發出呱呱墜地的哭聲。

嶄新的血統。

卡莎在一旁看着這些始末:心中湧現不知是歡欣或悲愴的一種感情——

卡莎的腦中幾乎一片空白。她在無法好好思考的情況下,攙扶着麗茲站了起來。

隨後,「真祖渾沌」的血族們彷彿回應卡莎的叫聲般出現在她眼前。

古老的血蘊含着力量。

「麗茲!」

「你們……你們……」

龍王麾下的吸血鬼們錯愕地往後退。他們的腳步軟弱無力,彷彿因受傷而無法站穩一般。此時,就連方纔的「結界」也消失了。卡莎戒慎恐懼地站起來。雖然手腳已經獲得自由,但她的視線無法離開亞當身上。

在九龍的最深處誕生,吞噬其他存在並將其合而爲一的血。

儘管被對方的魔術壓制着,她仍然死命掙扎、咆哮。

凱因感受到這股非同小可的波動之後,必定會震驚不已吧?爲了找出原因,他現在恐怕正急着向腦中所能想到的各方人士聯絡。

在逃生梯上出聲呼喊的瞬間,麗茲便被一道波動擊中而昏了過去。

卡莎一瞬間無法掌握時間的流逝。彷彿原本靜止的時間唐突地動了起來似的。她在剎那間失去了正常的認知能力。

——「人行者」!是你嗎?

「儘管接受了『賢者夏娃』的訓示,你終究還是沒能步向正途吶。混血兒充其量也不過如此嗎?」

「…………」

或許是因爲自身佔了優勢,眼前那名吸血鬼部下的雙眼開始浮現嘲弄的神情。

仔細想想,讓混血兒卡莎誕生,並以五百年的時光培育出現在的她的,不就是這樣的混濁與扭曲嗎?

兩道白色的尖牙從他口中探出。從口中吐出的蒼白氣息宛如噴火龍一般,圍繞着他削瘦的下巴。連旁觀者都感受得到的超乎想像的痛苦。現在,亞當正經歷着這樣的痛苦,並試圖以更超越其上的堅強意志加以壓制。

雖然只有短暫的片刻,但自己爲什麼沒有意識到呢?方纔的魔術——和亞當聯繫時的感覺,其實還沒有結束。世界逐漸流入亞當的體內。「脈動」從亞當的心臟向世界狂奔而去。世界以亞當爲核心開始循環,讓他所刻下的「脈動」遍佈開來。

卡莎理解了。現在,自己和同伴所走的道路已經完全不同了。

「……你說的沒錯,卡莎。他們不會懂。只能靠我們來做了……」

接着,彷彿這纔是唯一相稱的對應似地,他沉默跪地而低下頭來。

卡莎露出尖牙。

他屏除所有的雜念,直楞楞地凝視着亞當。

「…………」

只是站在那裏,便散發出一股絕對無法忽略的壓倒性存在感。無須任何人教授這樣的知識,只要是體內流着黑血的存在,必定本能性地理解這個事實吧。

地面傳來一股震動。陣陣的轟然巨響。是心跳聲。亞當的心跳聲。每一次的跳動都爲周遭引起震動。世界爲之汗毛直豎。

「亞當,你……」

——……噢。

龍王部下的其中一人面無表情地說道:

眼前的吸血鬼可是德高望重的龍王的部下。倘若在一般的情況下——在面對艾莉絲、次郎或凱因時,他們必定會以相應的禮數應對吧。即便有時會將自身的生存歲月作爲後盾,但年長的存在們從未忘記自己應有的威嚴與寬容。只要還置身於龍王的紀律——長年保存下來的血族社會的規定之中,他就仍是一名偉大的吸血鬼。

卡莎感覺好像有人呼喚了自己一聲。某個從遠處將完全陷入恍惚狀態的她拉回現實的強大意念。

突然——

「……始祖?」

同時,卻也因過於古老而混濁不堪。

彷彿野獸般發出低沉咆哮聲的亞當,現在的模樣逐漸出現了變化。

——剛纔那是?

那是混血之王。

然而,一旦被髮動得如此完整的「結界」給壓制,就算她想反擊也束手無策。她實在過於掉以輕心了。

亞當開始喘息。

「人行者」沒有出聲回應她。他在前方以意念築起一道牆,阻擋了亞當的鼓動。這並非技術,而是力量所打造的成果。他透過這股就算卡莎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施展出來的龐大力量,化身爲她和麗茲的防禦盾。

大家會不會擔心我呢?

抱在一起的兩人狠狠跌落在地。這時,宛如海嘯的一道巨大波動向她們襲來。

這名始祖有着長度及地的一頭白髮。他以自己的一雙腳屹立於大地上,像是仰望天空般抬起下巴。

雖說這是「真祖」的奧義,但像卡莎這樣擁有高度造詣的魔術好手,應該有能力趁隙脫逃纔對。

卡莎在內心某處這樣想着。大家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呢?

BBB

「……這是怎麼回事?」

卡莎以戰慄不已的聲音說道。但這個聲音甚至沒有傳進她自己的耳裏。

亞當的心臟仍持續跳動。世界被他的心跳所吞噬,然後再被釋放出來。這並不是魔力多寡的問題,而是彷彿時空被人強制扭曲一般的狀況。

「……這是什麼?」

艾莉絲鐵定因此而昏了過去。畢竟這股「脈動」強大得令人屏息。希望她剛纔不是在用餐就好。否則後果大概不堪設想吧。

「人行者」解除了意念之牆。

她從「人行者」的防禦盾後方遙望站在暴風中心的亞當。

然而,他們並不明白。不明白血族社會的扭曲之處。在過於漫長的時光中逐漸成形的月下世界的良知,並不容許延伸出框架之外的存在——亦即「新的存在」。爲了維持框架完整,他們不得不排斥這樣的存在。但他們卻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也完全不打算去注意。正因他們是這個系統之中的一部分,所以才無法察覺系統的界限,也無法預測到現存的矛盾,或是可能在未來發生的崩壞。

「亞當!」

推動滯塞不前的存在,引領嶄新洪流的獠牙。

他應該已經預測到了現在的事態纔對。不過,倘若「人行者」不打算出手協助卡莎等人,事態便可說是絕望至極。

卡莎的眼神開始散發出一股熱意。但眼前的吸血鬼們反而露出一臉憐憫表情。

「……你們懂什麼。」

「……剛……」

「……呿!」

即便是卡莎,也沒能馬上掌握住現況。當她感受到一種有如魔力逐漸離開身體的倦怠感後,卡莎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真傷腦筋啊。麗茲,你的丈夫……變成一名始祖了喔。」

「這是……『結界』?是『真祖』的奇門遁甲之術嗎!」

——在這樣下去,我也會被捲進去。先暫時從這裏撤退——

然而,在她嘗試離開這裏之前,卡莎的視野中卻冒出了一個人影。

卡莎奮力一踩宛如暴風雨的海面般劇烈搖晃的大地,朝逃生梯下方衝了過去。在麗茲墜落地面的前一刻,卡莎撲上去緊緊抱住了她。

那裏站着一名始祖。

當衆人回過神來,天空已烏雲密佈。就連周遭被大樓包圍的中庭,也颳起了隆隆作響的狂風。不,不對。風是從這裏產生的。以亞當爲中心而吹出去。大地不斷震動,空氣開始互相擠壓,一股看不見的波動震懾着周遭。卡莎體內的「血」因恐懼而萎縮。

她突然有一股大笑的衝動。

「這是何等壯烈——何等剛強的始祖啊。」

次郎或許抱着艾莉絲而陷入了極度混亂的狀態吧。因爲搞不清楚原因而方寸大亂,甚至引起軒然大波……

「在這起事件的背後牽線的人果然是你嗎?就算是賢者大人,這次可也無法出面袒護你了。覺悟吧。」

「……真傷腦筋啊。」

逃不掉了。當卡莎這麼判斷的瞬間,一名男性衝到她的面前。

他彎下腰,以手捂着胸口。像是一頭垂死掙扎的野獸般。白色的一頭亂髮彷彿傾泄而下的瀑布般覆蓋着他的身體。在白髮深處的紫色雙眸散發出炯炯有神的光芒。

不僅如此,亞當的心跳還開始增強威力。世界現正配合着他的心跳聲而蠢動不已。就連卡莎自己也有種身體被扭曲的感覺。「血」在遠超過她本人意志的更高次元中,和這股心跳聲產生共鳴。

就在這個時候——

——「人行者」那個混蛋,真的只打算出聲通知我而已嗎!

淚水從他的雙眼溢出。

臉色蒼白的麗茲出現在通往中庭的緊急逃生梯上。她剛纔或許也是因被「結界」困住而動彈不得吧。

從卡莎的過去延伸的波瀾萬丈的未來,正站在那裏。那正是混血兒卡莎的宿命。

對方沒有回答。然而在下一瞬間,莫大的壓力朝卡莎的身心襲來,讓她忍不住當場跪地。三半規管被麻痹,胃酸開始倒流。彷彿空氣的重量增加了一般。

在月下世界的歷史中,又誕生了一個全新的血脈。

「……太完美了。」

而且——

卡莎單膝跪地,咬牙怒瞪着龍王的部下。

「或許責任也必須歸咎於倫敦的渥洛克家吧。那個血統實爲罪孽深重,竟然刻意創造出像你這樣的惡魔之子……這麼說來,你也挺可悲的吶。生存在月下世界,卻無法獲得『血』的指引。」

——我太大意了!

亞當站在那裏。

「……逮到你了,混血兒。敗壞紀律,對吾王露出獠牙的大膽狂徒。」

不過,「人行者」會現身幫助兩人,或許只是基於「順便」罷了。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被卡莎身後的存在所吸引。

然後從樓梯上墜落。

始祖。

存在着。「自己」也存在於那裏。那裏有着卡莎的影子。有着那顆冰冷的心臟。

她看過這些人。是前幾天晚上來找卡莎麻煩的龍王部下一行人。在「真耝」的血統之中,也只有年歲古老的強大吸血鬼能夠使用奇門遁甲之術。而這個「結界」,原本便是用於將敵人排除在外的術法。對方很明白像卡莎這樣的混血兒擁有「未受邀請不得進入」的體質,纔會透過這種方式封印她的力量。

「『人行者』!」

這絕對是來自卡莎靈魂的憎恨之聲。

「你們懂什麼!」

卡莎攙扶着昏厥的麗茲,像傻瓜般呆站在原地,凝視着眼前的光景。

——卡莎!

「咕——!」

他開始緩緩地挺起背脊。周遭扭曲的空氣逐漸鎮靜下來,宛如地震一般的巨響也慢慢減弱。心跳聲不再激烈——而是變得穩定且更加強大。

鼓動鎮壓着她的耳朵。卡莎彷彿感覺自己聽到了慘叫聲。她轉頭一看,直到方纔都壓制着她的吸血鬼全身上下濺出了鮮血。隨後,他的肉體便崩落而化爲灰燼。其他的部下也陸續面臨相同下場。最駭人的是,他們在死亡的一瞬間,臉上竟浮現了恍惚神情。

方纔她重新體驗的那五百年時光,有如天明前的夢境般朦朧。艾莉絲天真無邪的笑容。凱因皺着眉頭叮嚀自己的話語。時而焦躁、時而苦笑、時而讓自己大喫一驚的次郎真摯的眼神。從兩個人變成三個人,再變成四個人的旅行。談天、衝突、歡笑的回憶。

真的就像一場夢。還是說,現在出現在眼前的一切纔是夢呢?現在的自己,是否置身於一場夢境之中?

不過,只有一件事確實是無庸置疑的。即便這是一場夢,自己今後也必須在這場夢的延續中存活下去。

懷抱着年輕的血族,佇立在傳說的吸血鬼的身旁——

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在此刻和自身的宿命對峙。

一九九七年的香港。

那場被稱爲「九龍衝擊」的空前絕後的災難,不久之後便向衆人襲來。

5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卡莎以這句話爲漫長的回憶結尾。

時間急速回轉,意識飛越了空間。從一九九七年跳到二〇〇九年。從香港跳到特區。也從歷史場景跳回現實的日常生活。華茵不禁有種意識跨越了時空的錯覺。

這裏是特區第八區(Eight Yard)。前「公司」本部的房間。待在這裏的,是淡淡地訴說着自身體驗的卡莎,以及坐在她身旁,將小小身軀依偎在姐姐身上的少女——即華茵這兩人。

在將葛城邊邊子轉化爲「九龍的血統」這個計劃以失敗告終後,兩人從新加坡返回特區,已經過了兩天半的時間。華茵對自己的出身背景提出了疑問。但姐姐所傾訴的這個故事卻遠遠超過她的想像,衝擊性地闖入她的心中。

和態度平靜的卡莎相較之下,華茵內心的動搖顯得十分明顯。

她烏黑的辮子無力地垂落在肩頭,不安的雙眼不時地抬頭仰望身旁的姐姐。證明她是吸血鬼和人類之間的孩子——亦即混血兒(Dhampir)的那只有着細長瞳孔的紫色眼睛,也因不安和震驚而微微泛着淚光。

走過波折不斷的命運的一名女吸血鬼的回憶。

不是透過念話,而是由卡莎親口所訴說的這段故事,和各種隱藏在話語背後的情感,一同滲入了華茵的心中。

自己所未曾聽聞的自己的出身。香港的風景並不在華茵的記憶之中。她所認識的香港,是一座已經不復存在的都市。然而,在那裏誕生的多個故事,卻和現在的自己有着聯繫。聯繫着、脈動着。華茵努力地想要認清這個事實。

即便換了演員和舞臺,這個故事也從未中斷過,直到現在還持續上演着。

就在華茵所生活的這個現實之中。

「……之後呢?」

姐妹倆暫時被沉默所籠罩。

「……那真的是一場不得了的大混亂呢。當時龍王剛好不在香港,或許也是讓混亂擴大的原因之一吧。這場騷動一瞬間影響了整個香港,接着還遍及全球。而當混亂達到最高點時,龍王十萬火急地趕了回來。他以『結界』封印住香港……然後正式的戰爭便開打了。這就是俗稱的香港聖戰。」

華茵喫驚地抬起頭來。

然而,讓她覺得悲傷的是—

卡莎一邊喃喃說着「我還真沒發現呢」,一邊表示同意地點點頭。

「……我……」

卡莎大言不慚地點點頭。

「你會對龍王所展開的『結界』有所反應,並不是因爲你流着『九龍的血統』之血,而是因爲繼承了麗茲——即混血兒的血。不過,要追根究柢的話,『九龍的血統』會對『結界』有所反應,或許也正是『導主』之『血』和混血有密切相關的證據吧?」

「…………」

還真是敵不過姐姐。

聽到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華茵簡直啞口無言。

「嗯?」

「在亞當覺醒成爲始祖之前,麗茲的肚子裏就已經懷着你了。」

「——!」

「……因爲我想聽你叫我『大姐』。」

「我第一次遇見邊邊子時,也總覺得有一股莫名的親近感……或許就是因爲她跟麗茲很像吧?」

然而,華茵卻完全沒有好戰的表現。她原本一直以爲這是因爲自己體內只有一半流着「九龍的血統」之血,但其實並非如此。

華茵緊抓住自己的姐姐。

「我可以繼續待在這裏嗎?」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你身上流着亞當的血。最重要的是,也流着麗茲的血。她的存在正是『九龍的血統』的根源。『九龍的血統』其實就是混血的血統。當初要讓亞當復活時,我們不是用了你的血嗎?其實只要使用吸血鬼的黑血,亞當一樣會甦醒。不過,身爲麗茲女兒的你的血液,應該是最適合讓他復活的媒介。不只是我,大家都這麼認爲喔。」

有很多事實足以證明這一點。例如九龍之血性喜戰亂這種特性。雖然程度不同,但華茵的兄姐們個個都性喜戰鬥或紛爭。即便平時看起來很安全,但他們的內心仍潛藏着兇殘的本能。這就是他們的「血」的宿命。

「總覺得跟邊邊子有點像呢。」

到底是誰呢?華茵如此問着自己。

「你們爲什麼都不告訴我呢?爲什麼要一直隱瞞到現在?」

「沒錯。」

卡莎咬住下脣,彷彿有着難言之隱般別開了視線。

卡莎似乎也將雙眼的焦點對準了她讓華茵看到的影像。她的語氣充滿懷念之情。

「雖然我不像薩札那樣反應過度……不過,要是聽到你叫我『卡莎曾祖母』,這實在……會讓我非常哀傷呢。」

「嗯,沒錯。」

「之後,亞當讓九龍城裏頭的居民染上了自己的血。不過,他可不是真的一個一個吸血喔。那傢伙用了一些『技巧』就是了。總之,日後九龍城就成了我們的根據地,然後被轉化的吸血鬼們跑到街上——揭開了『九龍衝擊』的序幕。」

母親的身影不斷在她的腦海中浮現。看着母親生前的模樣,感受着姐姐現在仍持續傳來的心跳聲,華茵以不同於以往的意識深深思索着自己的存在。

要說這是一種背叛行爲,或許有些誇張了。兄姐們之所以隱瞞着這個祕密,或許也是爲了不讓華茵受到傷害吧。光是身爲人類與吸血鬼之間的混血兒一事,就已經讓華茵心懷着「我和其他兄姐不同」的自卑感。而周遭的兄姐也相當明白這一點。華茵不是不瞭解大家想要隱瞞她出身的心情。

「其他人也都知道我的出身……?」

聽到卡莎帶着惡作劇的口吻地這麼說,華茵連忙搖了搖頭。她明白哥哥們和卡莎都是真心疼愛着自己。她從未懷疑過,也沒有愚昧到不明白這個事實。

「……戰爭。」

「咦?」

華茵是人類和吸血鬼的混血兒。不過,並不是吸血鬼亞當和人類之間的孩子,而是人類亞當和吸血鬼麗茲之間的孩子。因此,身上理所當然沒有流着身爲「導主亞當」的亞當之血——亦即所謂「九龍的血統(Kowloon Child)」。

二〇〇九年春天。

華茵忍不住一陣無力。原本緊繃的身子和心靈都鬆弛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被一股溫暖盈滿的感覺。一種讓她不禁想露出微笑的感覺。

跨越嚴冬考驗的萬物之種,正在世界各地同時萌芽。無視於小小混血兒的心思,歷史的蠢動正逐漸愈演愈烈。

雖然心裏已經有底,但華茵還是開口詢問。

「那傢伙早就有所覺悟了。所以在看到你平安誕生後,她真的很開心。爲自己順利把你生下來而開心。同時還向你道了歉。對不起,沒能把你養育長大——這樣。」

卡莎露出溫柔的笑容。這是那個冷酷的姐姐只會在華茵面前所露出的表情。或許,姐姐也曾在母親的面前這樣笑過吧。

卡莎帶着回憶過去的表情,朝華茵聳了聳肩。

「咦?噢,原來如此啊。聽你這麼一說……」

亞當·王的女兒。麗茲·史涅克的孩子。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的曾孫女。流着混血兒之血的混血兒。九龍王的九姐弟——之中的麼女。

華茵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實在無法不做出這種反應。

向世界露出獠牙的華茵之父九龍王亞當。身爲他副手的卡莎,總是站在戰場最前線。不,聽了方纔的故事,與其說那是「九龍王的戰爭」,或許不如說是「亞當和卡莎的戰爭」。爲了求生而奔波、反抗、掙扎,儘管如此,仍努力嘗試活下去的受虐者的戰爭。

「噯,爲什麼?」

雖然明白這樣的行爲很任性,華茵還是忍不住出聲責難着姐姐。

華茵不禁睜大雙眼。

「所以,你無疑是亞當和麗茲兩人所生下的孩子。」

「知道呀。不過,沒有人在意這件事。關於這點,你應該也很明白吧?還是說,你覺得大家跟你之間都有着隔閡呢?如果你這麼想的話,那可是相當殘酷的一件事喔。要是薩札聽到了,說不定會跑去上吊呢。」

在一九九七年的香港掀起的這場戰爭,無疑改變了整個世界。然而,這個改變卻是在夜晚的黑暗中所進行,直到現在,都未在陽光下露面。恐怕未來也是如此。

「因爲……」

華茵靜靜地閉上眼.

「……麗茲在那場戰爭中,以自己的性命作爲交換生下了你。」

「呃,因爲本來就是這樣嘛。既然麗茲是我的孫女,你當然就是我的曾孫女。雖然我已經活了五百多年,但內心還是年輕得很吶。不管是可愛的妹妹還是可愛的曾孫女,我當然都很歡迎……但既然能選擇,當然還是想跟對方當姐妹嘛。嗯,你能理解吧?」

母親的臉孔和長相浮現在華茵的腦中。比她原本所想像的年輕許多。看起來精神奕奕又活潑開朗,感受不到任何偏執或扭曲的表現。臉上豐富的表情變化,彷彿象徵着她的坦率與朝氣蓬勃。

「……大姐。」

然而儘管如此,她還是希望大家能告訴自己。即便她會因此而深深被傷害,華茵還是希望兄姐們能夠向她坦白這件事。那至少比在這種狀況下得知真相來得好。

「……那麼,我果然跟大家不一樣嗎?跟『九龍的血統』沒有關係?」

「我的母親在那之後怎麼樣了?」

總覺得……

她輕輕說道:

卡莎立刻回答,之後伸出手將自己的妹妹攬進懷裏。華茵將臉埋在姐姐的胸口,聽着姐姐體內那可靠的心跳聲。

卡莎點點頭。

身爲一名吸血鬼,這樣的她或許尚嫌不夠成熟。如果姐姐所言不虛,那她的個性應該也很孩子氣吧。不過,即使遭遇困難,她也一定能夠不屈不撓地勇敢面對。就像她賭上性命生下了華茵那樣。

「……所以你們才瞞着我?」

姐姐是不是從她的身影中看到了昔日的自己呢?看見往昔那個以混血兒的身分,和同伴一起四處旅行的自己。又或是看到了過去的自己的「可能性」——或許能夠做出不同選擇的「可能性」?

吸血鬼是一種不適合繁衍後代的生物。曾出現在故事中的這句話,在華茵的胸中空虛地迴盪着。也就是說,華茵的母親是爲了生下她而殯命。華茵的存在,是她的母親以自身的性命和崇高的決定所換來的。

「可是!」

「我的母親呢?」

聽到華茵的請求,卡莎爽快地回了一聲「好」,隨即對她投射意念。

自己有得知真相的資格嗎?不過對華茵來說,有件事她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卡莎甚至以有些誇張的手勢向華茵訴說着自己的理由。雖然態度很嚴肅,但那雙細長的眸子中仍帶着笑意。不知該如何對應的華茵,只是瞪大着雙眼。

「大家……」

卡莎轉頭看向她。在那張白皙而美豔的臉蛋上,雙脣有如鬧彆扭似地微微噘起。不過,翠綠的眸子中卻泛着暖洋洋的笑意。

剎那間,華茵在毫無脈絡可循的情況下,直覺地領悟到了一件事。

「我想看看母親的長相。」

不同於香港聖戰的歷史意義,即便是經過了十年以上的現在,這場戰爭的真相多半仍被隱藏於黑暗中。至於知曉戰爭爆發的真正原因的人物,其數量更少得可以。

接着,卡莎彷彿乘勝追擊似地繼續說道:

「可是,那我爲什麼沒辦法讓邊邊子轉化?我確實有喝下她的血呢。因爲我是人類和吸血鬼的混血兒嗎?還是說——」

華茵的語氣帶着藏不住的顫抖。看着一臉快要哭出來的妹妹,卡莎向她微笑。

「那當然。」

華茵沉默許久後所發出的聲音有些沙啞。卡莎毫不在意地點頭「嗯」了一聲。

「…………」

不過,無論自己的真正身分爲何,至少對兄姐們來說,現在的自己和過去的自己從來沒有不一樣。她應該這樣相信。

不過,最後卡莎還是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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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 兄弟登陸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船上的吸血鬼
  3. 03第二章 【公司】的調停員
  4. 04第三章 九龍的血統
  5. 05第四章 滿月兄弟
  6. 06後記

第二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2 特區鳴動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黎明的特區
  3. 03第二章 特區的衆人
  4. 04第三章 衆人的Q勢
  5. 05第四章 Q勢的飽和點
  6. 06後記

第三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3 特區震撼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特區的風暴
  3. 03第二章 風暴中的舞者
  4. 04第三章 舞者們的交錯
  5. 05第四章 交錯的運河
  6. 06第五章 運河奔流入海
  7. 07後記

第四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1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幹活的吸血鬼
  3. 03第二章 續·幹活的吸血鬼
  4. 04第三章 幹活(?)的吸血鬼
  5. 05第四章 邊邊子與愉快的調停員們
  6. 06第五章 吸血鬼與黑傘
  7. 07第六章 拳與牙
  8. 08第七章 醉餘餐戲(Sweet gam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五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4 倫敦舞曲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霧都的少尉
  4. 04第二章 碧眼的艾莉絲
  5. 05第三章 劍與牙的輪舞曲
  6. 06第四章 百年之夜
  7. 07後記

第六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5 風雲告急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調停員葛城邊邊子的日常
  3. 03第二章 一切終結之始的會議
  4. 04第三章 失態
  5. 05第四章 師徒
  6. 06後記

第七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2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T逃!
  3. 03第二話 聖誕夜與金幣與邊邊子的酒
  4. 04第三話 老鼠們的夜晚
  5. 05第四話 來自外界之牙
  6. 06第五話 特區的少年王
  7. 07第六話 TONIGHT SALARY
  8. 08BLACK BLOOD CHRONICLE 古城YY
  9. 09後記

第八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6 九牙集結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胎動悄現
  3. 03第二章 開端突發
  4. 04第三章 裂縫隨行
  5. 05第四章 崩壞絢爛
  6. 06後記

第九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7 王牙再臨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特區與九龍
  4. 04第二章 九牙肆虐
  5. 05第三章 謀略
  6. 06第四章 兩名始祖
  7. 07第五章 血之後繼者們

第十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3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養育厲害吸血鬼的方法
  3. 03第二話 彩券狂想曲
  4. 04第三話 力量與榮譽
  5. 05第四話 自由與空虛
  6. 06第五話 某個吸血鬼的使僕
  7. 07第六話 爲了遲早會來的那一天
  8. 08BLACK BLOOD CHRONICLE 崩盤的摩天樓
  9. 09後記

第十一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4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失業者葛城邊邊子的煩惱
  3. 03第二話 遊民葛城邊邊子的流浪
  4. 04第三話 社長葛城邊邊子的野心
  5. 05第四話 嫌犯少NA的逃亡
  6. 06第五話 本尊「皇后M」的挑戰
  7. 07第六話 調停者葛城邊邊子的復活
  8. 08在漆黑森林的深處
  9. 09後記

第十二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8 宣戰戀歌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次世代的變遷
  3. 03第二章 那名少N
  4. 04第四章 星空下的相逢
  5. 05第五章 calling
  6. 06後記

第十三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9 黑蛇接近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沉默的初春
  4. 04第二章 獠牙釋出
  5. 05第三章 英國的魔N
  6. 06第四章 毒牙所向之處
  7. 07第五章 roaring
  8. 08後記

第十四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0 銀刀出陣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聖戰前夜——1997
  3. 03第二章 聖戰前夜——1997
  4. 04第三章 聖戰前夜——1997正在閱讀
  5. 05第四章 聖戰前夜——2009
  6. 06第五章「銀刀」再臨
  7. 07後記

第十五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1 賢者轉生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春嵐
  4. 04第三章 heat up
  5. 05第四章 決戰
  6. 06第五章 黎明的尖牙們
  7. 07最終章 某對吸血鬼的兄弟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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