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S2

BLACK BLOOD CHRONICLE 古城YY

《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 字野耕平 · 2.3萬 字

1

那位大人留宿的期間不許過來。長老如此命令她。

獨裁般的命令惹她不快,不過這十年來她早已體認無法反抗。再說,這麼做其實也樂得輕鬆。對於黑血族羣來說,始祖根本等同於人神,她沒生過想見識他們這些傢伙的神的念頭。即便對方——事到如今——對於她自己而言也是如同神祗般的存在。

可是能享受久違的自由也不過僅僅數日。長老的使者出現,告訴她——立刻回去。

對方想見你。

真不爽,她可沒絲毫興趣當展示品。她企圖避開使者藏身逃亡。

她曉得總有一天會被找出來,而且也有覺悟被找到時將受到嚴厲的懲罰——被殺掉就算了。她有堅定的自信,就算直到死的那瞬間她也不會後悔。

不顧後果的逃亡之旅遠超出她的預測,長達三個月。

然後過了三個月的某日,一名女子出現在她面前。

「你是小莎嗎?」

這名一身襤褸的旅行裝扮、獠牙藏都不藏而天真微笑的女子,正是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第一次目睹的始祖——『賢者夏娃』。

一四五五年,英格蘭。

與法蘭西曆經百年的戰役因奧爾良的聖女登場而終結,再來又是爭奪王位繼承權的紅玫瑰與白玫瑰的戰爭揭幕的時代。

都已經是四百年前的往事了——

***

太陽沒入山棱之間。

一片耀眼新綠的森林染上紅霞,在盆地中孤零零開拓的山村大半沉進黃昏。村中最高的教會尖塔受落日光輝照耀,彷彿燃燒般地赤紅。

這裏是殘留了濃厚中古世紀風味的村莊,老街的盡頭前方只有一座不知何時起就存在的古城。對多數村人來說,往鄰鎮三天通行一次的公車就是與文明的接點。

而這小村中還有間唯一的旅館。

以石造基底與燒磚建造的小旅館後頭有個馬廄,馬廄裏現在綁着兩匹馬——不是村裏的馬,而屬於投宿的旅人。

「好了,累了吧,多喫點!」

年紀輕輕而看似個性木訥的少年正在餵食兩匹馬。

「小莎!」

男人們與少年喫驚轉頭一望。

少年癱坐在地,男人俯視他,冷冷地放聲道:「安靜點。」

從大衣裏抽出一把劍——看類型也不是軍刀,而類似中古世紀騎士使用的直身雙刃劍。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在這裏?你不是在倫敦嗎?」

「你說什麼?」

不知不覺太陽完全西沉,只見月亮懸在夜空。

「我哪知,到巴黎時還在一塊。」

「我可沒這麼說。」

「你……你們是什麼人?」

一對詭異的兩人組。他們穿戴陳舊禮帽與毛料長大衣,雙手收進口袋,大衣衣襬長度幾乎擦地,而且宛如穿出薄暮似地站在眼前。不用說,也都是陌生的男人。

「『賢者』的護衛啊?」

女子唐突地別開臉。青年的臉愈來愈皺:

少年對馬聊着,目光飄到遠方。

男人迅速交換視線後,立刻消失蹤影。

「……算得還真清楚。」

「我無意回答你。」

他們的話語有着聽不慣的口音。叫父親過來——少年如此心想,一面後退。

青年無懈可擊地移開目光。

「這個……」

而少年視野一角瞄到某樣物品「漂浮在半空中」。是剛纔被打出去的劍——劍「獨自」浮起,往短兵相接的兩人直行。

「客人是兩人一道,金髮年輕女孩與黑髮東方人,對嗎?」

「似乎知道我們的身分,但看來並非來自左涅大公的接應人員。你們是什麼人?既然曉得我們正在前往『會議』途中還搗亂?」

「看起來不像夫妻,說是公主與隨從應該是最恰當的形容。」

「這是怎麼了!你受傷了!」

男人的右臂剛纔應該遭到砍傷,然而右臂卻正若無其事地揮劍,彷彿劍傷已經痊癒。

「哈哈……抱歉讓你受驚,一點小麻煩而已。」

他是旅館老闆的兒子,大概很喜歡馬,安撫馬腹的手勢很溫柔。

「……不,沒什麼。」

金髮女子回頭看向青年,而看到他的傷就臉色一變:

少年倒抽一口氣。男人的動作與青年的動作他都完全沒看見。

少年爲了轉換心情,對馬笑起來:

「喂,可以嗎?」

回想起當時情景,少年便紅了臉。

「卡莎!?」

「『冰牙伊利亞』的血統……這麼說來,是『千眼伊旺』的手下,沒錯吧?」

「——就算這樣也挺令人困擾的。」

隨咋舌聲響,男人擺出備戰姿勢,而青年則腳步謹慎地接近他們。

「住手,『年輕人』。」

戰事是在去年冬天聽到的。好像是非常大的戰爭,鄰鎮的情況也日漸改變。由於這附近地處偏僻而長期免於戰禍,可是接下來的戰爭或許沒辦法了——大人們都臉色陰鬱地談論。

「咦?」

「我應該告訴過你別太囂張,年輕人。就算你是『賢者』的護衛,如果敢來礙事也絕饒不了你。」

「那你爲什麼知道我們在這裏呢?我們跟左涅大公的使者碰面不過是上個月的事。」

青年大喊。追隨他視線望過去的少年再度啞然無語。

青年咕噥道,女子則以過度凌厲的視線投向他:

「這個嘛……我聽說了『會議』的事。對了,你看起來很好嘛。」

「……原來如此,看來是很有本事,纔敢明白事由卻仍搞鬼。」

「嚇我一跳!你怎麼會在這裏?」

「沒什麼好說的。」

「那麼就按照夜的規矩問出答案吧。」

「到哪裏是我的自由,輪不到你指示。」

「別吵,小鬼。我們不會對你們怎樣,也不會對投宿的兩人出手,我們只要馬。」

「問我爲什麼?你離開這裏的話,誰去保護艾莉絲?你能保證這不是聲東擊西嗎?」

青年打算追上去——

「可是你的主人真是令人大喫一驚!我第一次看到那麼漂亮的人,只不過在託我照顧馬時對我笑一下而已,看起來就好像天使一樣。」

「爲什麼!」

「囉嗦,你們不也是一樣。橫越大陸後,兩年才露一次面而已。艾莉絲那傢伙……」

清冷而興味盎然的優美聲調。

「那個陰謀家似乎也在這次的戰爭參了一腳,所以艾莉絲出席『會議』會造成不少麻煩。」

男人的聲音摻入焦躁。屋頂上的女子一笑,是傲慢與挑釁卻能魅惑觀看者的冷笑。

但下一刻,問話的男人雙眼放出怪異的光芒,而看到這光芒——視線相對的瞬間,少年的臉龐喪失表情。

冒出一道女子的聲音。

還有其他令少年喫驚的事。那名女子有名年輕男子作伴,好像是東方人,當然也是第一次看到。

少年喫了一驚回過頭。明明沒有行走聲,不知什麼時候背後出現兩名男人。

而青年也拔出劍對應這情況。他提起出現時手上本來拿着的劍,微微反轉刀身——類似軍刀卻又不是軍刀。鍊鋼在昏暗中閃耀着鈍光。

「啊,嗨,艾莉絲,好久不見。」

「要去城堡嗎?老爸說過,聽說那裏的城主是個怪人,幾乎不露面,來自遠方的客人卻絡繹不絕。你的主人也是從遠方來的嗎?戰爭還在繼續,真不容易呢。」

一方人影停止動作——是青年。他以間不容髮之差閃過急逼而來的劍;男人卻趁隙攻擊。青年雖有避開卻未完全躲過,血濺於半空。停下動作的青年肩膀染血了。

鬥蓬優雅地一翻,連同長髮裹住女子的身軀。她走近青年,揚起尖細的下顎,露出怎麼看怎麼挖苦的笑容。天色灰暗看不清晰,一舉一動如此挑釁,卻是如詩如畫的冷豔美人。

此時——

周遭氣氛緊繃,而就在此時——

「你該不會是因此才忍受不了——」

鏘——響起刺耳的聲音。

太陽已經西沉,唯獨西邊天空還有些微紅潤,不過光看黃昏中朦朧的輪廓也曉得聲音來自何人——他就是投宿的青年旅人。

「……哼。」

「又甩掉他了嗎?最近明明比較收斂不旅行,到底又怎麼了?」

屋頂上有個人,披着鬥蓬坐在上方,衣襬與烏黑長髮垂落屋檐,俯瞰着下方。

在終於開始習慣的月光下又出現一名人物。是青年的同伴,就是那名金髮女子。她一看見黑髮女子便睜大眼衝過來。

傷口似乎不深,青年並未鬆懈攻勢;對峙的男人也重新舉起劍。而徑自在空中橫劃的劍照樣飛回空中,最初受創的男人起身握住這把劍。

「你一個人嗎?凱因呢?」

這男人剛纔「進到自己裏面」,然後從他的腦海窺視到旅人的模樣。

少年急忙安撫馬匹之時,從背後冒出聲音:

男人低語,解開少年的咒縛。僅僅是剎那間的過程,但當少年再度恢復表情時,他表露出不明所以的恐懼。

「嗯,今天日照很烈,有點傷腦筋,不過已經完全沒事了。對吧,次郎——」

就在下一瞬間,一名男人抱住染血的右臂跪下,稍遲片刻,他手中的劍墜地。

「噫……噫……」

看樣子兩人是熟人。青年卸除警戒,將不可思議的劍收回劍鞘。

「……渥洛克家族的混血兒嗎!」

「是誰在背後主導?」

這時,原本一直很溫順的兩匹馬突然昂首動耳,馬匹的緊張透過撫摸它們的掌心傳來。

「你這是什麼口氣?難道想說我是跟在你們後面跑嗎?」

「……別太囂張,年輕人。」

施展奇怪術法的男人回答另一個男人的疑問。看不清他的表情,聲音倒是不情不願,一副趕快處理完畢的態度,毫不作態地往前走。

「……是這兩人,沒錯。」

男人身體輕盈地一晃。

「……有客人嗎?」

說不定是私奔。女子一定是貴族的千金,要去跟即將前往的城堡城主求助——少年發揮想像力臆測着。

這時驚訝還太早,同伴受襲的男人砍向青年;曉得他砍向青年,是因爲這次並未在瞬間分出勝負,他聽見鐵與鐵連續碰撞的聲音,火花在昏暗中飛濺,男人與青年在眼前刀刃相交,兩道人型形影以非常的高速交錯。

「首先,把他們逼到走頭無路也是蠢行,因爲也無法預料左涅大公的『會議』會出什麼岔。你當護衛已經十九年五個月又十天了,多多少少也學着用用腦袋吧。」

青年爲之語塞。女子哼了一聲,無聲無息翩翩落地。

她以明顯與對待青年回異的語調回應。

一人拔刀後,另一人也跟着拔劍,穿着禮帽與大衣的男人,揮舞大劍之姿十分特異。

「我不想在必要範圍外惹那位大人不高興,只帶馬走就足夠交差了。」

「小莎,難道……」

「咦?啊……不、不是啦!你誤會了,不是我。」

「可是……小莎,之前你也在我不注意的時候拿十字架欺壓次郎……」

「什麼『之前』,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吧!被你念過之後我就再也沒有拿十字架威脅過他了。」

「……是沒拿十字架。」

「次郎,別說多餘的話!你也跟艾莉絲解釋一下!」

將兩人組玩弄於掌上的她,此刻毫無形象。

最後,青年的說明解開誤會,但金髮的女性又接着說:

「沒事嗎?不要緊嗎?痛不痛?」

她無視於黑髮女子,也不管青年惶恐的態度而擦拭着傷口。

黑髮女子不滿地旁觀這情景一陣子後,終究——

「……哼。」

鼻子又哼了哼而離開現場。

她走近還動彈不得的少年。

少年繃緊全身,她也毫不介意地冷淡開口:

「忘掉剛纔看到的事吧。」

雙眼妖異一亮。就跟剛纔的男人一樣——少年彷彿被定住,也回望她的眼眸——碧綠色的雙瞳。

真是美麗的眼睛啊——少年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如此心想。

但……卻是有點寂寞的眼睛。

2

二十世紀初,打着帝國主義旗幟支配世界的歐洲處於繃在弦上的緊張下。

「啊,抱歉,忘了介紹。」

圍着圓桌而坐的不僅他們兩人。

路易幾乎怒吼着回應道:

「真膚淺,長遠來看這隻能作爲他們卑微與思慮不周的證明。」

「不算什麼,若能爲點綴您的美貌提供一點協助,玫瑰們也會感到光榮。」

只見護目瞪視、不要臉地吻賢者的那兩個吸血鬼再度迅速挺直背脊。

「可以嗎?謝謝你!」

「哎呀,沒什麼,因爲是在巴黎萬國博覽會當大人的男伴嘛,呵呵呵。」

「什麼話,艾莉絲大人也很開心啊。」

相對之下,坐在圓桌另一頭的人物則冷靜自持。

「開戰之初,人類說什麼這戰爭到聖誕節就應該會結束。結果怎樣?新的一年已經即將過半,戰爭不但沒結束,反倒一味逐漸擴大。」

***

身爲各血族選出的使者,沒有一個是一百或兩百歲的「年輕小輩」,全都是兼具了深遠見識與強大力量的實力高強者。這羣吸血鬼身陷黑暗的光景,就彷彿是地獄的公爵們所開闢的社交沙龍。

「好了,閉嘴啦,別妨礙我們自克里米亞戰爭以來的重逢。」

其中,最早走向工業化道路嶄露頭角的是德國。

接着他輕取來客的手,在手背上恭敬地一吻。

「好久不見,我懷着一日三秋的念頭一直等待再度見到您的日子。小禮物不成敬意,請您務必收下。」

發言的是北歐之雄『聖槍弗林』血統派來的使者,模樣是還不到二十歲的獨眼青年。

他是擁有骨架碩大之軀的壯年男人,有着暗褐髮色與同色眼眸,嘴髭與鬍鬚點綴的容貌表現出一臉精悍,穿着比路易更古老的王侯貴族裝。

這時——

「怎麼這麼說,您的溢美之詞讓我歡喜得不得——」

喬治態度強硬,路易則抑制怒氣壓下情緒。

路易的語氣激動,對於被認爲個性灑脫的他來說很罕見。

而且他們的對立也因此成爲這次「會議」的未來預兆。

「歐洲的火藥庫」。

次郎咬緊牙根。光是對峙,就感覺到壓倒性的程度差異。記得曾在倫敦的「常春藤宅邸」見過渥洛克家族的當主一面,對方有着與她相比過而無不及的存在感。

「……想不到居然有從您口中聽到這句話的一天啊。但正因爲如此,我們纔不能輕易追隨時代潮流,因爲我們與人類的時光不同。與我幾乎活過一樣長久時光的您,應該明白這個道理吧?」

然後次郎回過神慌慌張張地打算行禮。讚頌對方的名稱與血統的榮譽,之後並告知自己的名字與血統,這是對高位者的禮儀。

前一世紀中期登場的石油、電力等新能源,促使重化學工業急速成長,鐵路普及各國,蒸汽船的定期船班不分晝夜地渡海,如今世界的貨運交通開始呈現前所未有的高動能狀態。

對於活過悠久歲月的吸血鬼來說,活經更爲漫長歲月的吸血鬼是本能上敬畏的對象,更何況還是面對始祖,若甚至因此無法正常說話也很普通。面對天真無邪的微笑,他們只感到一味的惶惶不安。

艾莉絲紅着臉掩飾羞澀地笑着。另一方面,喬治以與對待艾莉絲完全相異的冰冷視線,興致缺缺地睨視她所選的護衛者。

他們運用獠牙一族的『力量』,並且展露其保證不老不死的黑血魅力,以前所未見的主動積極態度接近人類社會。

由於英國晚一步搭上第二次工業革命狂潮而在國際競爭敗北,於歐洲的地位逐漸低落。

「減少的量放着不管,總有一天會增加。或者你的意思是,紅血會在這戰爭中滅絕嗎?」

英國連結開普頓、開羅、加爾各達,以支配其間的非洲與印度的「3C政策」,呈現對抗德國出入的態勢。另外,再與因德國、奧地利、意大利三國同盟而被孤立的法國締結英法協商,接着又與因日俄戰爭而疲憊,放棄對英國產生威脅的南下政策的俄國締結英俄協商,包圍德國。英國與德國的對立因而造成歐洲二分的對立局面。

可是現身的並非話題中的血族使者。

多數吸血鬼點頭贊同他的意見,他們的視線集中於會議主辦人喬治的身上。

喬治武斷的說法讓路易瞪大雙眼。雙方均爲歐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吸血鬼,但兩者的交情絕對稱不上良好也是衆所皆知。

他們兩人其實在這之中地位數一數二,卻相互對立。

「謝謝你這次邀請我。但我聽說你們是在進行『會議』沒關係嗎?小喬應該知道,我不能插任何嘴喔!」

獲得強大生產力的德國此後開始積極擴張軍備,鋪設連結伊拉克的巴格達、匈牙利的布達佩斯,以及德國柏林的巴格達鐵路——也就是所謂的「3B政策」,正是將矛頭指向大英國勢力圈所在之印度洋的策略。

他是在一頭鬈曲的金髮下,有對或藍或綠眼眸的美男子,看起來年紀約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間。高領襯衫繫着領巾,身上的緊身套裝是拿破崙一世時代的帝國風格裝扮。

原本就是一場大多出席者已預期意見不會交集的會議,果然不出預料。只不過,聚集現場的使者也沒有統一的看法。唯一共通的,就是在這個人類世界面臨巨大變動的時刻,認知到這浪潮終將——或者該說已經——波及月下居民,還有對此的危機感而已。

路易的讚美讓艾莉絲害羞起來。害羞歸害羞,還是很開心這一點很有她的風格。

「小喬!小路!好久不見,最近好嗎?」

「大家都好久不見了,各位長老們還好嗎?」

「當然,賢者大人。『賢者夏娃』選出下一任護衛者,這消息已經傳遍大陸各地了。」

沉默籠罩全場。

「耶?難道你已經知道了?」

「這次的戰爭是規模空前的總動員戰,不久戰禍也會波及我們黑夜世界,已經不能再放任人類不管。」

路易嚴肅地吐出低吼,喬治則目光銳利地看着他:

「咦?討厭啦!哪有什麼美貌啦!」

「大公也跑一趟西部戰線看看如何?我法國僅僅去年就失去將近半數的年輕男性!大公的德國也一樣!我國大量糧食無謂地流失在狹隘的壕溝中,怎麼能袖手旁觀!」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我也很開心能再見到你。之前見面是在那個叫拿破崙的人鬧翻天的時候吧?」

艾莉絲咯咯微笑:

以結果來說,對於龐大的既得利益——也就是對於殖民地的依賴相對地高漲,因而產生了防範德國這個新興勢力染指殖民地的必要。

「當然,我非常明白。既然本來就是我們自身的問題,就要自己去解決,我絕對無意惹您煩心。邀請您只是希望請您旁觀我們的未來,另外,也希望能好好款待您,卻反而讓您舟車勞頓,實在惶恐。」

兩名活過千年的長老,將所謂大血族之長的立場與形象忘在腦後,持續低層次的鬥嘴。

室內掃過一片緊張。

然而聽到這聲音與看見發言者的所有人均齊齊離席起立,以各個地方的手勢動作表達最高程度的敬意。

「感謝您的蒞臨,『賢者夏娃』,我族偉大高貴的導師!時隔久日能夠拜見您,真是無上的榮耀。您一如往常的模樣實在令人無比喜悅。」

他是繼承「龍飼渥爾夫」血統的長老——人稱左涅大公的喬治·馮·崔傑爾,也就是這座古城的城主。

他還來不及回應,此時他的部下進屋告知有客人來訪。

其中,成爲對立焦點的是巴爾幹半島。在爭奪地中海霸權的大國間的意圖下,當地的小國反覆進行分裂、合併,高漲的民族運動也將近飽和狀態,導致該地區曾幾何時被稱作了

他是法國內勢力龐大的血族『狼王加魯』血統代表——路易·馬爾方。

然而喬治所舉出的兩血族,卻表現出與至今各血族長老所採取的立場相異的態度。

艾莉絲未察覺出次郎的緊張,硬扯着他的手臂與主辦人喬治打照面。喬治也中斷與路易的口舌之爭,瞄了一眼年輕的東方人。

然而另一方面,從世界各處殖民地輸入的大量農作物則對本國農業帶來嚴重打擊。再加上源於生產過剩的工業蕭條,歐洲遭受歷經二十年的大蕭條重創。

路易也與喬治有相同的看法。然而,若按照古例,今後將無法持續下去,令人不得不正視的狀況就在眼前。身爲長老的路易親自前來喬治的居城,也是他所展現的誠意。

推開如同本人說詞因感激而顫抖的喬治,路易接着跪在艾莉絲跟前。

「……吾主。」

「這次會議未讓渥洛克家族與『冰牙伊利亞』出席嗎?先不論立場是非對錯,我認爲兩血族的意見都很寶貴。」

艾莉絲露出無可奈何的苦笑,看向圍繞圓桌的吸血鬼們:

在激烈的霸權爭奪最後,支配英國黑夜世界的『魔女摩根』血統——渥洛克家族。

在無一絲光明的寬廣大廳中,有近十名吸血鬼正閃爍着雙眼探查彼此動向,他們每一名都是代表歐洲各地血族的使者。考量到基本上吸血鬼不會與其他血族建立關係的情況,這場景可稱得上是異例。

「你的稱呼方式就已經很不敬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你這娘娘腔……!」

冒出的還是應該極度不適用於現場的言詞,彷彿地獄的社交場所赫然轉變成喜劇舞臺。

在艾莉絲身後出聲的,是一起走進會議室的次郎。盤旋室內無比強大的力量「氣息」讓他屏息佇立在原地。

「……時代變了,左涅大公。」

「不就是最近嗎?怎麼沒聽說!」

「反正就是人類的所作所爲,沒有戰爭的時代由古至今,甚至從今以後都不可能。」

「……這是去年的事。」

喬治聲音低沉地反問:

「是……是嗎?耶嘿嘿,真有點不好意思。」

莫斯科大公國以及俄羅斯帝國開創以來,其宮廷顯然已經爲『冰牙伊利亞』血統的勢力滲透,而該血統的領導人正是——『千眼伊旺』。

「這並非普通的戰爭!」

看着遞到面前的花束,艾莉絲瞪大藍眼睛:

而且前一刻嚴格戒備的表情均消失無蹤,甚至宛如少年般顯露出幢憬與敬慕。尤其是身爲主辦人的喬治,其精悍的表情些許緩和,並且以剋制雀躍腳步的動作走近客人前方下跪。

「——想請問左涅大公一個問題。」

奧地利皇太子夫妻遇刺——世稱「薩拉耶佛事件」成爲導火線,歐洲大陸宛如在瀰漫的瓦斯中點燃火苗般爆發第一次世界大戰。

「路易,你這傢伙太僭越了!」

「你是說要打破夜之世界的不成文規定、干涉人類嗎?要我們模仿渥洛克家族與『千眼伊旺』的作爲嗎?」

「怎麼可能,惑世之言。」

「所以又如何?」

「……不可否認,那個血族確實因此而儲備了力量,這是不證自明的事實。」

男人苦澀地說。

然後,時至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

「我們對太陽底下的政治插嘴是件蠢事。凡壽之人的爭執,不足以讓不老不死的我族表示關心。」

捧起她的手親吻,而且是比喬治還激情的熱吻,不但如此,他手上還抱着一束不知何時帶進來、幾乎多到漫出他手臂的大把玫瑰花束。

「艾莉絲大人。」

「啊,就是這個人啊——」

吸血鬼與人類的往來悠久且複雜。事實上,『狼王加魯』的血族也好,『龍飼渥爾夫』的血族也罷,過去曾多次接觸統治他們所居地的人類——他們的王族或領導人。爲了避免這成與人類之間的無益紛爭,不會將人類的野心帶進他們所統治的黑夜世界。

「並非毫無可能性。」

可是喬治卻冷淡地制止次郎:

「別誤會了,年輕人,那類獻詞是歷經與獻詞相符歲月之人行的禮,沒有自知之明的年輕人只會做形式上的模仿,不知分寸,令人不愉快。」

「……很抱歉。」

次郎低頭道歉。畢竟他是轉化不到二十年的年輕血脈,在血族之長——而且還是統治歐洲屈指可數的大血族的長老面前,他等於是路邊的雜草。

然而路易的態度卻與喬治恰恰相反。

「原來如此,你是艾莉絲大人新的護衛者。居然能射中『賢者夏娃』的心,實在令人羨慕不已!而且還是獲得主人信賴的有爲青年。」

真是令人意外的說法,別說喬治,次郎本人也面露困惑。

但路易毫不介意,拍拍他的肩膀並且豪爽地握住他的手:

「我是路易·馬爾方,叫我路易就好。你的名字是次郎對吧,今後請多指教,次郎先生。請務必讓我與你以及美麗的主人建立情誼。」

他如此說着,不知爲何還對喬治投以嘲弄的視線。

喬治一個皺眉後,赫然原地僵直。只見在次郎身邊旁聽對話的艾莉絲翻出非常冷冽的白眼瞪着喬治,然後轉向路易,展露滿臉笑容地說:「下次我會再去玩。」

路易露出正合我意的會心一笑,喬治則一副痛恨的表情。

但這些毫無緊張氣氛的一來一往,在第三名來客現身的瞬間頓時消失。

「……一如往常呀,艾莉絲,真受歡迎呢。」

出聲的是卡莎,頓時引起與艾莉絲現身時相反的反應。室內的氣氛迅速變得險惡,投出厭惡與侮蔑的視線。次郎感到疑惑,艾莉絲則難過地臉色一沉。

接收到吸血鬼的反應,卡莎卻依然毫不在意且姿態優雅地彎腰:

「——左涅大公,路易先生,抱歉打擾重要的會議,其實我並非渥洛克家族的代表,只是賢者的隨從。」

「……廢話,就算渥洛克家族是再怎麼不懂禮貌的新成員,也不可能派你來。」

喬治不屑地放話。

對待次郎只是表現出無視態度的他,現在卻隱含明確的輕蔑。不只有他,圓桌席上的吸血鬼雖有程度差異卻都抱持着相同態度。唯獨路易表現出含有幾分哀憫的目光,但也很難稱得上友善。

次郎對臉龐染上一片紅潮的卡莎搖頭道:

可是賢者仍保持微微笑意。彷彿回應賢者的說法,體內的血怦然脈動。

因此,『賢者夏娃』揚起笑容時出乎她預料,而且又被緊接着的話語『貫穿』:

受所有人愛戴敬畏的偉大始祖,然後因此在始祖周圍,佈下種種以始祖爲中心的策略計謀。不屬於任何血統,但相對地,就是與任何血統都有關連而受牽制。

次郎不禁轉移視線看向卡莎。

「……你真是了不起的人。」

「吸血鬼的情況,因爲曾經歷過所謂轉化的重生,這種傾向會更加強烈。譬如身爲人類、曾經是『某地位』的男人轉化後會成爲『某物』,換句話說,繼承『龍飼渥爾夫』的血統,就是成爲左涅大公喬治。這對吸血鬼而言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自我證明。事實上,『血』的細語也能鞏固這個信念……因此所謂『混血』就算不關己事也難以容許。」

「……那傻瓜只要稍微不盯緊,就會輕易許下大把承諾。」

「什麼意思?」

吐出的聲音中充滿光是開口就能將一般吸血鬼化爲灰燼的力量。宛如粗壯堅硬大理石的獠牙竄出來。

理由只有一個——因爲艾莉絲正在看。

後來,等待回館後的她的,是長老的嚴厲斥責。不過在賢者的說情下最終獲得原諒。

卡莎這纔看向次郎,目光嚴肅地說着。多少已有預期的次郎最終仍乾脆地點頭。

卡莎嘲諷地聳聳肩:

「……你挺討人厭的。」

「對我們來說,『血』就是靈魂,而血統只不過是表示自己的證明罷了。對人類來說,若沒有自己的國家、家世、職業或者地位的稱謂,很難堅定地說『自己』就是『自己』吧?你以前不也會說——『日本海軍少尉望月次郎』——你一定都這麼自稱,沒錯吧?」

「我知道,吾主睡牀,你睡沙發,我睡走廊。」

艾莉絲忍不住大喊:「住手!」

「你……你這傢伙,真大膽啊,居然敢挖苦我。」

「……混血是如此嚴重的禁忌嗎?」

直到一八九五年在那座倫敦橋上——

「放肆……」

她們兩人很像。這樣也不錯——她心想。

3

「……你想說什麼?」

「……次郎。」

房間有座突出城牆的陽臺,次郎與卡莎將艾莉絲留在房間裏,出外呼吸新鮮空氣。

卡莎喊着他的名,這聲呼喚無意識地脫口而出。

「各位。」

他自然而然由衷脫口而出。被他正眼稱讚的卡莎瞬間語塞:「——啥……」接着睜大翠綠眼眸倉惶失措。對她來說還真罕見。

夜風溫柔地穿梭於廣闊的羣山峻嶺間,無聲降臨的月光慈愛地灑落於生存於夜之世界的居民。

這念頭往後一直培植在她心中,等到力量增強、獲得智慧,不但能保護自己,也能保護別人時,她毫不猶豫地奔向賢者身邊。

「……離之前見面過了好一陣子,至今你那張利嘴似乎還沒學到教訓。」

自神話時代起便守候着夜之子民,飲其血並承繼至今的偉大始祖『賢者夏娃』——這個傳說的確頗類似她的境遇。

「確實是眼中釘。」

卡莎突然詢問,次郎視線朝向她,她卻仍眺望着森林。

卡莎一臉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因爲太習以爲常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生氣的。

說什麼傻話——她貿然應嘴。還說——不可能有這種事,這只是詛咒。

長老之後也繼續將始祖留在館內。老實說,很開心,待在賢者身旁,說的話自然增加,不知不覺也會笑起來。

「反正一定是因爲你只會搞一堆過分的惡作劇吧。」

「別擔心,我也不求歡迎。不受歡迎的客人會表現出相符的行爲乖乖站在一旁。」

這句話的說話方式本身很有禮貌,卻包含恥笑喬治的意涵,絕非對待高位吸血鬼的態度,甚至當下被殺也無話可說。

森林的生物前所未有地慌亂。次郎心想,或許因爲它們曉得有羣怪物聚集在城堡裏。

真是美麗的人——次郎重新認識到這點。她是個陰晴不定、兇狠粗暴、奸詐狡猾、心計惡劣的女子,而這女人依然很美麗。

「問……什麼?」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次郎覺得能感同身受,因爲現在的他也一樣。

次郎視線微微一沉,將自己的不成熟深深刻印在內心,爲的是正視現實而不放棄前進。

一望無際的夜之森林在眼前開展。月亮懸掛高空,周遭光線蒙朧,沿着山丘緩緩起伏的樹林如海洋般隨風搖曳。

***

「光只有意志還不夠。我也有捨身的覺悟,光只是如此,卻無法挺身面對吸血鬼『血統』存在的程度差異。意志與實力——吸血鬼要雙方兼具才能貫徹自己的信念,就像你一樣。我親身受教了。」

敵對的血族「術聖梅林」來訪館邸就是在那時候。

他們激烈抗議長老束縛着始祖的行動。賢者居中協調後頓時軟化態度,但直到最後,對待長老仍態度險惡。

卡莎在月光映照下的臉龐添上無所畏懼的冷笑,無一絲怯意,挺直背脊、抬頭挺胸,悠然自得地享受夜景。

「我們有點相似耶,我體內至今也有許多孩子們的血正在流動着。」

卡莎專心凝望遠景,淡淡微笑。她的表情帶着自嘲,卻沒有任何恨意、愧疚與自卑。

「從以前就跟老一輩的傢伙處不來。」

「我的出生與教養都很卑賤,看來對高貴的左涅大公來說實在是眼中釘——」

「哼,無法否定。」

次郎知道她的說法並不正確。艾莉絲是始祖,真正的始祖,即便平常的言行舉止很幼稚,但在真正重要之時——例如歐洲血族必須決定今後方針的會議上,不可能做出不謹慎的發言。無論喬治與路易用多少甜言蜜語,她也絕對不會被誘導。

「——爲什麼不問?」

卡莎不回答,次郎也不再看她,跟她一樣遠眺森林。

卡莎不說話,也不瞧他一眼,但他不知爲何就是曉得她正等着次郎提問。次郎只好無奈地開口:

「兩人都停下來,拜託。」

太陽的氣息依然遙遠,距離黎明還有時間。

「是呀,何況又是對好不容易叫來的賢者灌輸沒必要知識的礙事者,寬容的左涅大公應該也咽不下這口氣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可是喬治並未對卡莎出手。

既然如此——她想着。

「……」

艾莉絲開口警告,喬治則露出複雜的表情。

提供給艾莉絲他們的住處,是位於古城西側的房間。空間也好、傢俱也罷,根本就是貴族的臥室。

不合理——這是他的感想。他也是怪人,在軍校中存在感薄弱,可是這說到底還是他自己的責任。源自身分背景的差別待遇雖然存在,卻遠遠不及喬治他們表現的露骨憎惡。

「不是啦。」

「很好。」

而且,這種程度的情況,比次郎交情還長久的卡莎不可能不曉得;明明很清楚,仍如此盡全力趕過來。

既然如此,正因爲是被忌諱的混血——不受任何事物束縛的自己,有沒有能爲賢者做的事呢?

就好像被主人嫌棄的血,因賢者的祝福而感到喜悅般——

「看到其他人的反應了吧?艾莉絲是隻站在那裏就會造成過大影響力的存在,因此就算她本人什麼也不做,也容易被周圍的計謀利用。這次由於對方的地位,某種程度上也不得已,但至少要阻止事態發展到責任連累到她的地步。」

卡莎突然一臉不悅——卻似乎有幾分故意地——癟了癟嘴。

「……」

「剛纔的會議,你面對那麼強大的長老,居然堂堂對峙、一步也不退讓,在他們的敵意包圍下表示反抗。與只是一味退縮的我相比,即使明白情勢不利,你卻爲吾主挺身而出。」

話說回來,遙遙領先引起艾莉絲興趣的,是桌上準備的南國水果,似乎是特地爲她採購的食物。艾莉絲將收到的花束放進花瓶後,立刻迅速拿刀以笨拙的手法開始削皮。

「因此你才趕過來嗎?爲了援助吾主?」

當天的會議於是解散。

可是受到遠遠年長於她的吸血鬼無言的威嚇,卡莎仍不住冷笑:

他無視卡莎轉向艾莉絲,無語地低頭。

然後,注視次郎這態度的卡莎眼底,不知不覺流動着不可思議的光輝。

譬如保護艾莉絲·夏娃。

那時候的她,特別喜歡告訴他人流動於自己體內的複數血統,樂於冷眼旁觀因此得到的反應——厭惡、恐懼,或忌諱的情緒。

沒錯。他不曾意識到,但卻正是如此。「……是。」次郎不甘願地應聲。

樹種、空氣都與故鄉奧秩父的不同,然而跟近代化的歐洲主要都市相較,卻能讓人定心遠望。

「次郎。」

在他的影響下,連路易與其他吸血鬼也反射性地聚集力量。雖然他們好歹有着人類外型,卻是非人魔物化身爲人的模樣。次郎臉色鐵青地嚥着口水,受到並非針對自己、光只是存在於此的力量壓迫,就令他感到窒息。

「聽好,次郎。看剛纔那一幕就清楚了,這次我無法跟在艾莉絲身旁。我是不打算離開,但八成不可能出席,所以你要擦亮眼睛注意。」

「因爲大家都很重視我。」

「試着好好感受,小莎體內流動的各種血統,一定全部都能成爲小莎的力量。這並非不幸,其實說不定是非常幸運的事。」

這是始祖直接的要求。即便如此,喬治與卡莎仍繼續互相瞪視,不過遠比對方長生的長老終究還是率先年輕的混血兒一步,表現其識大體的態度。

賢者寂寥地笑了。確實如此,但絕對並非只有這緣故,就連年紀短淺的她也能看透兩血族爭奪賢者的心思。

「賢者遵從血統的宿命,命中註定靜觀各種紛爭,對於同樣極力避免干涉人類的左涅大公來說,恐怕認爲賢者會贊同自己吧?很不巧,這想法有些錯誤。賢者不僅對人類,也不對我族的紛爭插嘴,只要諸位做出結論,就算對這決定有任何私人感情也不會說任何話。」

喬治的氣息高漲。這並非情緒上的反應。像他如此的長老不可能放任感情動搖對力量的控制,這是明白的示威,彷彿無比巨大的蟒蛇緩緩昂頭。

此後數百年,她的堅決心意不曾動搖。

卡莎輕描淡寫地回答次郎的問題:

回想起前些時刻的一幕,次郎不知不覺皺起眉頭。

平常不會表露真心的卡莎,唯獨在這時誠實地表現驚訝之色。次郎咬脣繼續說:

相較之下,她在某種意義上是自由的。正因爲混血,自誕生時便從血統桎梏獲得解放。

可是本質上仍然有差異。

次郎看向卡莎,可是卡莎卻未繼續開口,似乎正在找尋適當的話語般持續沉默。次郎也默默等待她。

卡莎終於靜靜地張開嘴。

但下一瞬間,她的表情突然繃緊,力量與緊張順暢無阻地竄上四肢。

次郎稍慢一步也察覺異變。戰鬥的氣息,就在城堡另一側。

然後,進發出驚人的力量奔流。承受了四百年風雪的古城基座開始動盪,鳥獸成羣自周遭森林間飛出。

「這……這是!?」

「喬治嗎?」

連卡莎都臉色發青,至於次郎甚至膝蓋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超凡的力量——活過千年的吸血鬼,究竟能發揮出多麼驚人的力量,實例就在眼前。

「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什麼事?」

事件非比尋常。畢竟還邀請了其他血族,喬治不可能不明白,在目前的場合引發騷動包含了多麼重大的意義。

次郎這時終於回過神。

「吾主!」

卡莎也「啊!」一聲隨着次郎衝回房間。環視室內一圈,艾莉絲不見身影,也不在隔壁臥房。

「次郎!」

卡莎大吼,次郎抓起倚牆而立的愛刀衝出房間。

「請等一下。」

走廊上有一名管家模樣的男子正等着他們,是喬治的血族。

「請兩位回到屋內,這陣騷動會立刻平息。」

「別開玩笑了!吾主在哪!?」

「……大人已經前往喬治大人的居所。」

「……賤民。」

陳述肺腑之言的喬治不知不覺目光放遠。

「若可以的話,老實說,很希望得到賢者大人的助言……但也不能創出不好的前例。」

力量爆發,驚人魔力的主流從喬治身上往心腹進發。

當然,若跟兩人廝殺,卡莎不覺得自己會輸,在魔術的技巧上,她有與會場上的吸血鬼相比也絕對不落人後的自信。

城堡侍者應該是喬治的血族,路易卻不聽請求猛然前進。

但卡莎的魔術被兩人的手彈開——是高手。卡莎緊咬牙根。活經百年以上的大吸血鬼在這城內隨處可見。

就在剛纔的轉角,與她前來方向相反的另一頭走廊深處。

聽見背後傳來這道聲音。注意力瞬間分出,而感到如電流流竄全身的惡寒。

「現在賢者大人住在這。大人不喜歡輕率地吸血過度,而且,這也是正確的。」

「……夠了嗎?」

總有一天,自己也會成爲足以追隨這潮流的存在,追隨活經永久光陰而其血不落於渾濁的高貴血流。

忍不住回過頭。

她一踹牆,以反動力如飛竄般奔馳於走廊;次郎也立即追上去,但當他轉過長廊轉角時,卻發現前頭的卡莎不見蹤跡。

4

爲什麼會在這裏?喬治感到混亂。他的心腹並不熟悉外面的世界,正因如此,纔不願枯朽於如此深山而掀起反旗。但這些不知世事的部下,爲什麼會向夜之世界中令人懼怕的『老牙尼薩林血族』提出殺害的委託呢?

「回房間,這不是你這種人能插手的事!」

銀製刀尖傷到千年大吸血鬼的心臟,而事到如今,他仍不恨造成這傷害的心腹們。即便對於他們偏離正道心存憤怒,卻不生恨意。說他獨善其身也好,左涅大公喬治就是這樣的吸血鬼。

「真不像喬治大人……」

「這說到底是我『龍飼』一族的問題,就算是路易大人插手也沒有用,至於詳細的解釋,明天『我族的代表者』將會跟您說明!」

「嘖!感到害怕又怎樣!」

「……別看路易大人那樣,其實他很重道義,應該從未想過以從殺主這種事。」

他的心腹詢問坐在沙發上「用餐」完畢的喬治,而喬治威嚴地點頭:「可以了。」

「什麼?」

鼓動更爲激烈。未持刀的左手移動到心臟上方揪緊襯衫。

卡莎也注意到變化。一直持續到剛纔的激烈戰鬥結束,喬治的氣息急速減弱。

心腹如此說道。

「……死了啊。」

管家神色詭譎地告知。隨後走出房間的卡莎以念力撞開管家——這是卡莎所擅長的魔術之一。

可是——

卸下全身澎湃的力量,緩緩開始收斂。

「錯了,主人。」

他大吐焦躁,拼命奔跑。

「大人總是保持中立,自遠古以來都只是靜靜守候我族的生息,不開口也不插手,因此大人至今仍保持高貴之身。」

次郎的心臟怦然跳動。怦怦……怦怦……彷彿在警告着什麼似地脈動着。

就在這時候。

喬治說道。擺出幾百年不曾呈現的戰鬥姿態——拼命全力以赴的對戰攻勢。從他的身體溢出看不見的霧狀物,這是強大的吸血鬼發揮力量之際所形成的現象。

「如果大人以任何形式爲任何一方助陣,其絕大的影響力就會招致更進一步混亂。大人很清楚這點,因而忠實地自我警惕,此後也不變。」

「也就是會旁觀嗎?……聽到你這麼說,我就安心了。」

「唯獨這次,你可別多管閒事啊,艾莉絲——」

「可惡!」

次郎獨自轉身回頭。

然而喬治受傷的身軀內燃起猛烈的鬥志。

然而——

「上!實踐契約!」

「路易大人,請不要繼續前進,拜託您!」

路易完全無視卡莎,打算繼續往前。

喬治受到不小衝擊。被自己的血族背叛。雖然並非沒耳聞過,但這換句話說就是缺乏身爲長老統率力的證據,實在很不名譽。

卡莎全身冒汗佇立在原地,一根指尖都動不了。

喬治一臉不解,而下一刻,他感到自己的胸膛一股灼熱。

銀製短劍刺在胸前,而手持短劍的正是他的心腹。

可是時間寶貴。卡莎大張撩牙,爲了施展大術法而集中精神。

「怎麼說?」

就算她趕往戰場,又究竟能盡多少力呢?如此一想就幾乎令她生懼。

無視於喬治的疑心,魔霧無情且迅速地攻擊受傷的長老。

但腳步突然停止。

卡莎咬牙奔跑。城堡雖老舊,內部卻很寬廣且構造複雜。憑藉着激烈的戰鬥氣息,以戰場爲目標,愈接近就愈能實際感受到那裏失控的狂暴力量之強大。

是路易·馬爾方。他的上半身披着解開鈕釦的襯衫,以赤裸雙足的姿態走過來。

他自體內深處一波又一波地汲取力量出來。他曉得心腹們都很驚愕。長老全身膨脹,巨大獠牙劃出嘴脣,瞳孔睜成正圓形,發放災厄的光輝。

風——不,是一陣「霧」,一陣聚集魔力的霧。是吸血鬼變身形成的霧。

「『老牙尼薩林』的暗殺者!?」

「閉嘴,我很明白自己的無德之處,不過至少大人在一旁時要行得端正。」

「你們以爲羣聚在一起就能贏得過我嗎?」

一定要去。即使這麼想,卻有種無以名狀的東西強硬地制止次郎的腳步。

女人的喘息聲在深沉的黑暗中響起——孱弱而鮮活的聲音。最後女人終於磅然倒地。

他是喬治自己選到身邊的親信,即使不及主人,他的力量仍十分強大。

象徵力量的無形之霧瞬間瀰漫走廊。阻止路易的男人——以及擋住卡莎去路的兩人毫無前兆地「大卸八塊」,血水壯觀地飛濺牆壁與地面,肉塊遍灑四周後化爲灰燼。

***

「別管小嘍囉!走!」

「那你們……!?」

只見前方出現兩道人影。

當侍者如此開口的瞬間,路易異常膨脹的氣息便隨之迸裂。

「……你們至少應該在我吸血前下手。」

而從他全身散發的壓迫感實在超乎尋常,目視的瞬間卡莎便動彈不得。他的雙眼亮着蒼藍鬼火,金髮宛如幽靈搖曳,就因爲原本是美男子而更讓人倍感恐懼。

如今喬治的頭髮在狂亂的力量與激情下宛如九頭蛇蠕動,雙目熠熠發光而獠牙外露,絕對稱不上龐大的他,此時看起來卻彷如巨人。

偉大的血。

前方的目標戰場籠罩並凝聚着偌大的力量,而不相上下的壓倒性力量也從後方接近。意圖阻止卡莎的兩人也露出無暇顧慮的表情,頓失血色。

只見拼命堅持的城堡侍者與無視其態度而走近的男子。

一陣風吹進來,響應心腹的號令。

一陣宛如發自地底深處的聲音。

「主人呀,這是我們自己的意志。時代早已改變了,像這樣窩在深山自以爲貴族的話,只會被摒棄於潮流之後。」

背脊一僵。

「嗯。」

突然一陣確信降臨。錯了,不是這邊,艾莉絲在其他地方,剛纔的管家說謊。

「可是……關於會議,真的困難重重。」

然而卻「……嘖!」一聲低吟,突然佇足。

「路易嗎?是那男人幕後策劃的嗎!」

喬治板起臉。由於剛吸完血因此力量飽滿,但既然在自己的居城中,多少有些放鬆。

卡莎一句話也不回。她正面上前打算送出全力的意念撞開兩人。

這是隻有少數且限定的血統才能施展的極高級魔術。而使用此術的代表血統正是——

既然如此,只要挽回就可以。殲滅不忠的部下,重新教育其他人就可以。若他有錯就改正,將自己的血族引導至更好的方向——引導至偉大而高貴之道就可以了。

「……『錯了』。」

「請等一下,拜託您!」

「你……!?」

古血很偉大,但只有古老還稱不上是高貴的血統。血會沉濁,愈是古老者要避免這現象就愈困難,因此值得對澄而不濁的血表示敬意。

喬治說完,粗獷地揮揮手指示撤下昏厥的女人。

「正如路易·馬爾方所言,時代……變了!」

他也考慮叫回卡莎一起去,但卡莎已經遙遙遠離。

怎麼了?這到底……

回答的聲音從旁冒出。房間入口出現數名吸血鬼——是他的部下,均手持銀製武器。

「你是渥洛克家的!?」

她在盡頭左轉。不,應該是從一道牆直角飛移到另一道牆。

彷彿被狂暴的狼羣攻擊般,眨眼間的高速。

他的心腹無從抗拒地撞上牆壁,但又立刻站起身重持短劍。

喬治告訴心腹。

恢復成原本帥氣男子形象的路易以扼殺感情的聲調低語,接着僅無法抑制地咋舌一聲,便準備回房間。

「……死了?」

卡莎疑問道。路易也不停下腳步:

「左涅大公似乎被自己的血族討伐了。」

「什麼!」

這樣就能理解了,這場騷動是喬治屬下的政變。

「可是,像喬治那樣的大吸血鬼……」

「看來似乎有人找來『老牙尼薩林』的暗殺者,有他們的氣息。」

卡莎爲之愕然。『老牙尼薩林』的血統是專門受託暗殺的一羣吸血鬼。卡莎慌慌張張地往前跑。

「等等。」路易叫住她。

「你要去哪,混血兒?一切都結束了,接下來沒有其他血族插手的餘地。」

「艾莉絲在那裏!」

路易定睛注視卡莎。

或許相信了卡莎的話,他將視線投向遠處,擴展自己的感覺,敏銳的感覺瞬間查遍廣大的城堡內部。

「……艾莉絲大人在自己的房間。」

「……咦?」

「不,這……不是原本的房間……隔壁房間嗎?」

「隔壁?」

此時,卡莎才注意到次郎不在身邊。

次郎與艾莉絲流着相同的血脈,是唯獨兩人的血族,而兩人之間有血的連結。或許他在途中已經發覺艾莉絲的所在地。

「你算是爭取到了時間。」

越過陽臺所見的天空逐漸開始露白。黎明接近,長夜過去,吸血鬼的時間結束了。

「次郎,趁這時候我坦白跟你說,我討厭你。」

「咦?」

「兩位是渥洛克家族的卡莎大人,與『賢者夏娃』的護衛次郎大人吧?」

管家嘲笑着,並且以念力停止次郎的行動,然後舉劍下砍。

***

相對地——

次郎頓時僵住。

是這裏。順從血的引導回到房間前,次郎打開角落通往隔壁房間的門。

「至少……」

「這是什麼意思?」

「閉嘴!卑鄙的傢伙!我絕不放過你的無禮!」

路易「哼」地一聲回應卡莎的道謝,然後站在無人的走廊,看向喬治身亡的方向。

卡莎對喫驚的次郎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嗚——!」

「他應該很懊惱吧。」

「省省吧,年輕人,你的程度不是我的對手。」

「要試試嗎!」

「可是……不是我說,他真是位高手。『龍飼渥爾夫』的血統居然是如此強大的血脈。」

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她不能接受。

次郎拔出刀。管家的眼神變得險惡,又立刻轉爲輕蔑的神情:

管家顯露焦躁之色:

「……真丟臉。」

聲音來自接近黎明的陽臺;一名少女半蹲其上,低頭朝向房間。

卡莎大展笑容。

贏不了——他只能如此判斷。明明敵人的劍法拙劣,他卻被玩弄在掌心。

「——感謝。」

這不是謊言。次郎奪走了卡莎最重要的「位置」。她認爲自己有討厭他的權利。

「爲什麼回來了?」

怎樣都讓她有夠不爽。什麼都讓她不爽,甚至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可笑。

「……真是無趣的死法,喬治。」

次郎立刻受到壓制。單純就力氣、速度、體力而言都不同,至於念力這類魔術更是無法相較。

對於這個請求,她一副心不在焉地點頭答應,卻還是無法接受。

聽見卡莎的聲音,次郎慌慌張張地環視四周。

「投降吧,我不會取你的命。再說,你應該清楚你沒勝算吧?」

她是這麼認爲的。

次郎仍以右手持刀刺向管家,滲血的目光尚未失去任何鬥志。

「而且無計可施。」

畢竟他是自遙遠的過去就對立至今的對手,但同時也是路易所認識的、在最古老的時代誕生的少數同伴。

次郎的怒氣讓管家聳聳肩:

可是爲何?

「像他那種大吸血鬼,居然被自己人夜襲……」

他躺在沙發上,寧靜的房間裏找不出戰鬥的痕跡。這裏並非與管家廝殺的房間,而是一開始就分配到的房間。

5

爲什麼?

次郎嚴肅地頷首,卡莎則晃着肩輕笑。

他所在的位置,原本應該是自己的位置,他被賦予的責任,原本應該是自己該承擔的。

「謹遵吩咐。」

於是她抓狂了。泄憤地揍人是家常便飯,只要稍微被惹到就立刻施以制裁。她不想承認,她確實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無法一笑置之。

正如他所說,自己贏不了他。

聽完一切經過後,次郎吐出深深嘆息:

管家認真起來攻向次郎。

這對卡莎來說可是相當罕見的鼓勵話語。次郎並未發覺,說這話的卡莎本人卻對自己說了這種話而感到驚訝。

「勇氣可嘉。」

路易低喃的聲音中包含微微的哀悼之意。

「哎,對手是那種人,也沒辦法。」

「啊。」

***

「……清醒啦?」

「那傢伙呢?吾主平安嗎?」

卡莎搬了一張單人座椅到沙發前坐着,手裏有一隻不知從哪弄來的酒杯。

次郎衝上前。他知道與對方有差距,卻無一絲退卻的念頭。

爲什麼不是自己?

剛纔的管家就在房間裏,他慌忙拿起劍。

「我們無意加害於她,他與喬治大人很親近,只是預防萬一,不想讓她涉入這次的事件,很快就會醒來。」

「至少在她回來前要撐住,不然真不曉得會被她怎麼嘮叨。」

不知道該開心還是該苦惱,次郎一臉複雜的表情。卡莎心想——這樣就好,她目前也不太清楚自己想表達什麼。

卡莎向路易說完後,轉身返回來路。

明明是個不值得一提的年輕人。天真幼稚、不知天高地厚、遲鈍、愚蠢、沒神經,跟自己完全不能比且無可救藥的小雛鳥。

卡莎擠出幾分僵硬的微笑:

次郎與卡莎一時之間都反應不過來,接着立刻起身擺出備戰姿態。

爲什麼是那傢伙?

次郎一臉不好意思,卻同時也帶有些開心地揚起嘴角。跟艾莉絲一模一樣——卡莎不禁苦笑。

次郎一面冷汗直流,一面笑着說這些話,讓管家面露不解。

左臂被深深砍裂,無力地下垂。傷及骨頭,甚至牽連全身的劇痛使他腦海瞬間染上一片豔麗的色彩。

次郎說道。卡莎瞄了他一眼,淺淺一笑。天真——雖然一副這意思的諷刺笑容,卻未開口說任何話。

管家臉頰裂開,鮮血劃過半空。「你這傢伙!」管家被激怒了:

在卡莎趕上的瞬間,他一鬆下緊繃的情緒便昏厥了。

「卡莎……」

然而——

「總之——」

只見次郎突然改變步伐,出乎預料的動作讓管家停止攻擊。次郎趁隙如滑行般往前一踏,揚起刀尖。身爲吸血鬼的經驗雖屈居劣勢,但在純粹的劍技上,能夠與次郎爲敵的卻不多。

「房間裏準備的水果放了安眠藥,現在正在熟睡。」

「——不過,既然你多多少少有點用處就另當別論。下次至少要能做到當個開路先鋒。」

這時——

他高呼振奮自己的戰吼,全力以赴砍向管家。

「別以爲是賢者的血族就得寸進尺!」

「……喬治被手下宰了。」

「那個管家被我教訓一頓後丟出窗外了。那傢伙應該頗有一把年紀,死不了的。艾莉絲在這裏的臥房裏,還很幸福地熟睡着,真悠哉。」

(小莎也要跟他好好相處喔!)

「隔壁的臥室。」管家咋舌告知。

「一半是他自作自受。」

但面對危機的次郎腦中出現一名女性——黑髮豪爽地飄逸,大膽無敵的麗人之姿。

「怎麼了,年輕人,看來也只有那張嘴啊。」

管家打從心底瞧不起他。他企圖在出劍的同時以念力將次郎打壓在地上。雖然是不完全的力量,但總量對次郎來說也是十足的威脅。

艾莉絲既然在這裏,就算在城內四處奔走後,她也一定會趕來這裏。

「居然對吾主下藥……!」

「果然在這裏!吾主在哪!」

不爽他比自己與她關係更近,不爽他比自己被她對待得更溫柔,不爽他比自己還能逗她笑,不爽他比自己還親近她。

「正因爲喬治採取限制在最低限度下與外界接觸的方針。就算跟不上時代,他也有他的考量。仔細一想,還真是了不起的城堡。今後『龍飼渥爾夫』的血族要走向哪種道路呢……在某種意義上值得一看。」

「這也是原因,不過畢竟是一大羣活了大把歲月的高齡傢伙。」

「好了……差不多該睡了。你倒是別睡啊,至少來看個門。」

「什麼?」

他實在不甘心,但只有不甘心也派不上用場。不成熟者有不成熟者的戰鬥方式。

兩人都感到戰慄。不可否認他們有所輕忽,但直到被叫喚前,根本未察覺對方的存在。怎麼會有這種事!尤其以卡莎的衝擊更大。

少女外觀是十七、八歲的模樣,身着樸素的男裝,白銀長髮編成一束大辮子垂在背後:清秀的臉蛋令人聯想到農家少女,體格也很小巧。

「……你是誰?」

卡莎質問,聲音微微顫抖。

少女低垂着頭顱回應:

「我是有『冰牙伊利亞』血統之人。」

卡莎的柳眉挑動:

「『千眼伊旺』派來的人嗎?」

「……」

少女沉默以對。

棲身於俄羅斯帝國黑暗世界的『千眼伊旺』,是領導其血族、德高望重的吸血鬼,真實模樣鮮爲人知,聽說是比喬治或路易更長生的長老。

另外,由於統治着廣大的勢力範圍,在各地都有派去的高手。所謂『千眼』的別名,聽說好像也是因爲『伊旺』偏好複雜的諜報與情報活動而來,這類手法在其他血族社會中相當少見。

「那麼,前些日子到旅館的兩人組是你的同伴嗎?」

「是。」

少女毫不遲疑地肯定,次郎表情險惡起來。

「請放心,雖然不希望『賢者夏娃』出席會議是事實,但原本便無干戈相對之意。這次或許有點畫蛇添足,但還是要來道歉一句。」

「道歉?」

卡莎的口吻像是在探詢她的真實意向,然後又赫然醒悟:

「我懂了,這次的事件是你們在背後穿針引線,叫來『老牙尼薩林』血族的也是……」

「是我們。」

「還……還好,一切平安就好。」

次郎與卡莎一同目瞪口呆。

睡眼惺忪的艾莉絲走出臥室進到房間,注意到陌生的少女便眨了眨眼睛。

「呃,可是……你看,要被卡莎丟下了。」

「耶嘿嘿,好開心。」

明明沒有回頭,語掉聽起來卻充滿了期待。

「謝謝您,再會。」

路易丟下這句話離開,心腹一句不吭地低頭送客。

他以對兩人說話時差不多的聲調淡淡開口:

「啊,不要緊,吾——艾莉絲,已經完全痊癒了。」

她輕描淡寫地斷言,彷彿描述着已經確定的未來。聽她說這番話的兩人啞然無語。

次郎與卡莎馬上移動位置,擋在艾莉絲與少女之間。

「小莎太快了啦!次郎可是徒步耶?啊,難道小莎有事嗎?沒關係,我們就慢慢走。」

「向我?」

少女的說明讓次郎與卡莎不知怎麼接話。

艾莉絲朝卡莎的背影詢問,卡莎頭也不回:

少女並未立刻理解這句話的意涵,但隨後似乎又想到什麼,首次露出讚歎的表情盯着艾莉絲。

奇怪的人——艾莉絲淡淡地呢喃。兩人還是說不出話。

「初次見面,『賢者夏娃』守護黑夜的女神,慈愛血脈的主母,體現月之真意者,至今仍殘存的『源泉』,立於開端以海爲目標者。願大人獲得夜之祝福,祈禱時光爲您加持。我是『冰牙伊利亞』血統之人,敝名埋沒於歲月的涓滴之流,請原諒我極度非正式又極度無禮的拜訪,造成您周遭的混亂實在非常抱歉。」

「……可是,總有一天大家都會變得如此,人類與我們將攜手合作。」

「這種事無所謂,別介意。」

艾莉絲一副莫名開心的樣子,以自言自語而非回答疑問的語調開了口:

但少女未出現動搖,再度彎腰,恭敬地屈膝。

次郎轉換話題。順帶一提,只有他是徒步。在山村會合後,他騎乘的馬理所當然被卡莎接收。

「小莎也保護我了嗎?」

「咦咦!?」

她如此應道。

「總之我們快點走吧,也不能拖拖拉拉的。」

少女坦然承認:

「別在意,常有的事。」

「咦~爲什麼,慢慢走嘛,又沒有急事。」

「俄羅斯的話,實在……在這種時期。」

「……真不敢當,想不到謀殺如此聲名遠播的喬治還能一臉無所謂,『冰牙伊利亞』血統的臉皮可真厚。」

少女抬頭凝視艾莉絲的微笑好一陣子:

少女靜靜地反駁。卡莎一時之間咬脣不語,終究露齒一笑:

也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戰敗後,在完全破產的經濟下苟延殘喘的德國。蠢動於絕望深處開展,成爲某個危險的勢力……

卡莎冷淡地接話。

艾莉絲叫住她,少女的身體轉個方向。

「……不,也並非一定要保密。請原諒我未報姓名,因爲那也只是一般的通稱。」

「吾……吾主,那吾主認爲吸血鬼應該干涉人類嗎?」

先不管她所說的內容,少女的態度卻完全讓人不明不白。企劃這出陰謀,並且還向兩人坦白,但少女的態度別說愧疚,就連任何感情也沒有。

「時代變了……嗎……」

卡莎忽然想起來,自己與她的交情也已經超過四百年了。

6

聽聞喬治死訊的艾莉絲意志消沉,次郎予以安慰後也僅能擠出無力的笑容。

「人類……與我們……」

「認真回答我,艾莉絲。既然這麼明確地認定,爲什麼在城堡——啊,不對,我知道你不能插嘴干預……」

「這樣就不行。我指的不是這樣——而是必須與人類友好。我們今後會與人類作朋友。」

比誰都還長生的艾莉絲說道。她八成經歷過數不盡多少次的相同悲傷。

「的確正是如此,不過,我的想法變了。任何事都有正確的潮流,我族血統將會與當事人減少來往。下決定時,請先重新思考古老律則的意義再做。」

「老朋友不在了,不管過多久還是會寂寞。」

少女一個跳躍翻上城牆——才這麼想,一下子便消失無蹤。親眼目睹的卡莎在內心驚歎——果然是相當厲害的高手,若正式對戰,她與次郎肯定都無計可施。

無法想像這種未來。次郎由於不可思議的感慨而低聲咕噥。

都要天亮了,果然還半睡半醒。

「卡莎!」

喫驚地大呼。

「兩位與左涅大公沒有親密的關係,我想應該不會受驚嚇。」

「喂,次郎,不是吾主,是艾莉絲吧?」

艾莉絲一臉心花怒放地對次郎笑着,接着從前頭的馬傳來一陣乾咳,次郎慌忙補充道:

事實上,從此以後喬治的子民們失去血族內部的團結,幾乎逐漸步向瓦解。而當喬治留下的遺產見底之時,爲了重新取回過往的繁盛,在沒有足夠的指導或理解下,還與人類社會的「某種勢力」走近。

艾莉絲低聲說着。

接着便齊聲——

可是因爲她沒有回頭,艾莉絲就不會發現。

「昨天也說過,就算是『龍飼渥爾夫』的血族也好,我不認爲這樣就能馬上增強與人類的關係,因爲很明顯能看出失去強大指導者後手足無措的局面。」

「……說得沒錯,反正那是他家的事。」

少女視線銳利地一轉,次郎與卡莎也跟着看過去。

「咦?」

說完她又看向次郎:

「在左涅大公心腹的聯繫下演出今晚的一幕。安眠藥是他們獨斷獨行,但不能撇清我們沒有責任,再度向您道歉。」

另一方面,艾莉絲讓兩人大感困惑後或許轉換了心情,又恢復開朗的表情:

次郎困擾地笑着。只見這時卡莎騎的馬步伐開始加快,而且馬術也非常粗暴。次郎趕緊提出意見:

然後她留下一句「失禮了」,以宛如小鳥的輕盈動作跳上陽臺的扶手。

「也有堅決予以干涉的血族吧,只是不曉得會行動到哪種程度。」

「對了對了,不只我……應該說,真正擊退敵人的是卡莎,我只是在她趕過來之前爭取時間而已。」

「當然,這是我的責任。」

「我說,『你的事』不能說出去嗎?」

「太好了,這次很了不起喔!爲了保護沉睡的我,與比自己強大的人戰鬥。嗯。這樣我就好像是公主一樣,次郎是騎士呢!」

「晚安,今天真是美好的夜晚。」

但是這些未來情景並非卡莎所能預測的。

「是喔?謝謝你,小莎!」

艾莉絲、次郎與卡莎也馬上離開城堡。

「下次如果又有這種情況,也要好好保護我喔?」

然後,又輕輕地微笑:

次郎支吾起來,而少女一說完話便緩緩起身:

艾莉絲再度眨眨眼,似乎仍很困。

「大家在會議上談論的是在幕後支配人類啦。昨天見到的小伊,那孩子也在自己的領地範圍操控人類——與這次的戰爭也有關係吧?」

血族不能插手其他血族的內部紛爭,這是傳統,但離城的使者們卻都呈現了相同的複雜表情。

她如此說着。

「而且爲了如此,不能不遵從小路所說的『正確的潮流』。那孩子雖然愛裝模作樣,有時卻會在自己都沒察覺下說出真理。」

卡莎應着:「也對。」次郎也回答:「說得也是。」

「最後他們要怎麼做?路易·馬爾方雖然不贊成,但其他血族應該會去幹預人類吧?」

「這……」

「對了,次郎,傷已經好了嗎?痛不痛?」

「吾主,剛纔是?」

「啊,等等。」

「……你是?」

次郎解除警戒後,詢問艾莉絲與少女最後的一番對話,卡莎也將注意力轉回來。

「即將就要天亮,兩位請好好休息,我就此離開。次郎大人,請向『賢者夏娃』代爲轉達旅館事件的歉意。」

「確實如此啊,次郎!我們所關心的就是艾莉絲的事,所以這傢伙爲艾莉絲連累受害才特地來這裏道歉,很合理。」

路易感嘆。他毫不客氣地對新繼承左涅大公稱號、以前喬治的心腹投以輕蔑的眼神:

「啊,是啊,偏偏是一名假扮成聖職者的血族被邀入宮廷,相當有勇無謀。雖然也有聽說,是該位血族無視『伊旺』的指示而胡作非爲……」

不理會狼狽的兩人,艾莉絲吐出微微嘆息:

「對了,次郎,接下來要去哪?既然難得碰到面,要不要去小伊的地方看看?應該是俄羅斯。我常常想啊,俄羅斯就只有那個『鬥熊』是一定要廢除的陋習。」

「第一次見面呢,『小伊』原來是女生呀!」

「……是,我也認爲真是美好的一夜。」

卡莎的馬立刻停下腳步,不回頭望的背影彷彿大聲主張什麼似的,主要是針對次郎。

次郎牽着艾莉絲的馬,趕緊與卡莎會合。

「次郎,換我來吧,你應該也還沒恢復到本來的身體狀況吧?」

卡莎微微一笑地提議,明明是微笑,次郎卻不知爲何感到戰慄。

「沒關係,小莎,次郎跟我一起騎就好了。來,次郎,坐在我後面。啊,可是不可以從後面吸我的血喔,因爲在外面做這種事很羞羞臉喔~開玩笑的啦,呵呵。」

艾莉絲反倒拋出很希望他吸血的眼神。

次郎當作玩笑而笑了。卡莎也笑了,還從嘴角探出些許尖牙。

「艾利絲真愛開玩笑——好了,次郎,跟我換。」

「咦——一起騎馬不是玩笑呀!次郎,來這裏坐。」

「不,跟我換,次郎,現在,立刻。」

「怎麼了,次郎?臉色不好耶?果然身體還沒好,來坐來坐,不用客氣啦。」

兩名女性在次郎頭上一來一往地不斷呼喚。

噠噠前行的兩匹馬不知不覺並肩而行。

卡在兩組人馬之間,到最後次郎仍以徒步繼續旅程。

***

經過漫長而難耐的歲月,幾年後察覺這是嫉妒,又花了十幾年承認這是嫉妒。真滑稽,活了四百年,第一次明白自己是這種人。

明白時感到不甘,隨即又看開了。她沒有錯,是那傢伙不好。

爲什麼是那傢伙?

爲什麼不是自己?

她才察覺昏暗的視線總是看向他。無法接受的視線。就算接受,也堅決否認的視線。

她一直以這種視線投向他。

這視線在她不注意之下終於漸漸變形。

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對望月次郎的「興趣」便是如此開始的。

一直執着地投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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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 兄弟登陸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船上的吸血鬼
  3. 03第二章 【公司】的調停員
  4. 04第三章 九龍的血統
  5. 05第四章 滿月兄弟
  6. 06後記

第二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2 特區鳴動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黎明的特區
  3. 03第二章 特區的衆人
  4. 04第三章 衆人的Q勢
  5. 05第四章 Q勢的飽和點
  6. 06後記

第三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3 特區震撼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特區的風暴
  3. 03第二章 風暴中的舞者
  4. 04第三章 舞者們的交錯
  5. 05第四章 交錯的運河
  6. 06第五章 運河奔流入海
  7. 07後記

第四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1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幹活的吸血鬼
  3. 03第二章 續·幹活的吸血鬼
  4. 04第三章 幹活(?)的吸血鬼
  5. 05第四章 邊邊子與愉快的調停員們
  6. 06第五章 吸血鬼與黑傘
  7. 07第六章 拳與牙
  8. 08第七章 醉餘餐戲(Sweet gam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五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4 倫敦舞曲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霧都的少尉
  4. 04第二章 碧眼的艾莉絲
  5. 05第三章 劍與牙的輪舞曲
  6. 06第四章 百年之夜
  7. 07後記

第六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5 風雲告急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調停員葛城邊邊子的日常
  3. 03第二章 一切終結之始的會議
  4. 04第三章 失態
  5. 05第四章 師徒
  6. 06後記

第七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2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T逃!
  3. 03第二話 聖誕夜與金幣與邊邊子的酒
  4. 04第三話 老鼠們的夜晚
  5. 05第四話 來自外界之牙
  6. 06第五話 特區的少年王
  7. 07第六話 TONIGHT SALARY
  8. 08BLACK BLOOD CHRONICLE 古城YY正在閱讀
  9. 09後記

第八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6 九牙集結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胎動悄現
  3. 03第二章 開端突發
  4. 04第三章 裂縫隨行
  5. 05第四章 崩壞絢爛
  6. 06後記

第九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7 王牙再臨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特區與九龍
  4. 04第二章 九牙肆虐
  5. 05第三章 謀略
  6. 06第四章 兩名始祖
  7. 07第五章 血之後繼者們

第十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3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養育厲害吸血鬼的方法
  3. 03第二話 彩券狂想曲
  4. 04第三話 力量與榮譽
  5. 05第四話 自由與空虛
  6. 06第五話 某個吸血鬼的使僕
  7. 07第六話 爲了遲早會來的那一天
  8. 08BLACK BLOOD CHRONICLE 崩盤的摩天樓
  9. 09後記

第十一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4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失業者葛城邊邊子的煩惱
  3. 03第二話 遊民葛城邊邊子的流浪
  4. 04第三話 社長葛城邊邊子的野心
  5. 05第四話 嫌犯少NA的逃亡
  6. 06第五話 本尊「皇后M」的挑戰
  7. 07第六話 調停者葛城邊邊子的復活
  8. 08在漆黑森林的深處
  9. 09後記

第十二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8 宣戰戀歌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次世代的變遷
  3. 03第二章 那名少N
  4. 04第四章 星空下的相逢
  5. 05第五章 calling
  6. 06後記

第十三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9 黑蛇接近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沉默的初春
  4. 04第二章 獠牙釋出
  5. 05第三章 英國的魔N
  6. 06第四章 毒牙所向之處
  7. 07第五章 roaring
  8. 08後記

第十四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0 銀刀出陣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聖戰前夜——1997
  3. 03第二章 聖戰前夜——1997
  4. 04第三章 聖戰前夜——1997
  5. 05第四章 聖戰前夜——2009
  6. 06第五章「銀刀」再臨
  7. 07後記

第十五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1 賢者轉生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春嵐
  4. 04第三章 heat up
  5. 05第四章 決戰
  6. 06第五章 黎明的尖牙們
  7. 07最終章 某對吸血鬼的兄弟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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