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拳與牙

史有明證，缺乏溝通會導致悲哀的衝突，那傢伙與小太郎的初次接觸又添一則實例。

爪與爪，牙與牙。

毫無妥協之意，雙方都只追求毀滅敵人。這是賭上雙方執着與榮耀的生死對決。

熱血爲之拋灑。

首戰以小太郎的敗北告終。

他面對耀武揚威的敵人大吐憤怒與護罵的詛咒，被迫屈辱地敗退，同時在小小胸中燃起狂暴的復仇念頭。

「哥哥！我被『狗』咬了——」

淚眼汪汪的小太郎不顧形象地對自己的哥哥哭訴。次郎用很難以言詞形容的表情，低頭看向自己的弟弟。

地點是兩人居住的老舊房子，在一樓倉庫被紙箱圍繞的住處。

「…………狗……嗎？」

「明明…明明是我發現的祕密遊樂區！」

小太郎不甘心地吸着鼻涕。金黃鬈髮凌亂地飛翹，偌大的湛藍眼眸含着隨時都會湧出的淚水，全身上下沾滿了泥巴。

「我可是很紳士地以拳打腳踢決鬥，那傢伙卻突然咬上來。那樣太好詐了，犯規啦！」

「…………你是說狗……嗎？」

對小太郎的告狀，次郎以虛無的呢喃回應。

相對於弟弟天使般的少年模樣，哥哥是高瘦的俊美青年。一副黑髮黑眸的嚴謹外貌，看起來個性沉穩而嚴格。

不過，看向抱着自己紅衣弟弟的視線充滿陰鬱的苦澀，額角不時像壓抑情緒般痙攣着。

小太郎未察覺哥哥的反應，逕自陳述着自己的不幸：

「我原本沒有打架的意思，因爲那傢伙好像腳受傷，我想幫它包紮，但是那隻臭笨狗突然對我汪汪叫，最後還衝過來——」

「……換句話說，你被狗打敗了？」

一方是北平常的態度更正氣凜然的次郎，另一方是彷佛被釣起來的青花魚似的小太郎。邊邊子一時之間無言地盯着這副難以判斷足認真還是搞笑的場景。

邊邊子無心地提出，小太郎發出「唔……」的尷尬聲音。

小太郎再次點頭。只看外表的話，他就宛如感嘆世上荒蕪的天使。

尤其是剛被拋棄的幼犬很黏人。邊邊子曾撿過小狗，雖然就連每天的口糧都不確定有沒有着落，卻還是非常看重比她孱弱，低泣着依賴她的小狗。不曉得小狗怎麼想，她原本還想互相鼓勵，彼此扶持。結果小狗卻在她稍沒注意的空檔便被車碾死了。那時還哭了整晚。

之後抬頭看向樓梯，發現不知何時坐下來的邊邊子正壓抑着苦笑。

「打敗小太郎的是這麼兇猛的狗嗎？該不會是杜賓犬之類的吧？」

接着毫不留情地往喫驚的小太郎頭頂敲下。發出一陣彷佛施工現場的聲響，地板軋吱作響，小太郎被打扁在地。

不過也並非全是討厭的回憶。換個嗯考角度，它們也算是淪落天涯無處可歸的同伴。

「小邊邊！你有沒有什麼喫的？」

小太郎氣沖沖地裝腔作勢。

對因爲突如其來的拳頭而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弟弟，次郎抬起低垂的頭。看向小太郎的表情冷靜得像是若無其事，然而眼中浮現的激憤神色卻讓人不禁聯想到惡鬼羅剎。小太郎不由得全身僵直。

「小太郎，難道你從那之後就什麼都沒喫？」

今天的晚餐就來喫細面好了——邊邊子嗯考着晚餐的菜色，步伐搖曳地走在市區的街道上。想象着放入冰塊的玻璃碗，浸泡在琥珀色湯汁中潔白細滑的麪條，再添上青蔥、黃姜與芥末泥，最後在頂端放上一粒大大的櫻桃。嗯，聽起來真不錯，尤其是在充滿魅力又經濟實惠的這一點。

邊邊子說完，次郎悶聲皺眉。

「你說這是什麼話。雖然這件事的確是個令人想要抱頭嘆息的低次元問題，但小太郎可是我族血統的繼承者，要說他的成長是我們一族的最重要事項也不爲過，這可是攸關生死的重大問題。」

「我正在寫上次的事件報告。因爲需要次郎的證詞，希望你撥點時間。」

他的手舉到自己高跪姿的肩膀高度。最多是中型犬。

「……再這樣下去我會死掉。」

「算了，要適可而止喔。』

次郎手指玄關，小太郎不說二話地衝出去。

邊邊子想起跟野狗有關的討厭回憶。身爲孤兒的邊邊子有一段街頭遊童生活的時期。對街頭生活者而言——更何況是小孩——野狗是天敵。數不清多少次被趕出睡處，多少次被搶走重要的餐點。如今看見徘徊巷弄的野狗，幾乎會反射性地擺出防禦架勢。

小太郎充滿悲愴戚地低語。

緊繃的嘆息。

「明天要交，這也算工作之一喔。」

「請你要『知恥』，小太郎！」

正當要離開玄關時，邊邊子的臉從樓梯採出。

她一呼喚，人影轉身向後——

「我不可能——」

「那就是說，你還是一直輸。」

終於，她聳聳肩——

「邊邊子，很抱歉，有什麼事請留到稍後再談——對了，請別插手這件事，這是我們血族之問的問題。」

次郎皺着眉頭埋怨。

她對全身無力以手撐地的小太郎說：

「哥哥？」

邊邊子站起來說道。

「…………」

「嗯。你不覺得很過分嗎？居然糟蹋別人的好意。」

「……受不了，爲什麼會把他養得那麼懦弱，每天都那副悠閒自在的德行。」

「……小太郎？」

「…………」

然後只見次郎吐出一口——

「啊！小邊邊！救命！我要被哥哥殺掉了！」

「你說全族……不過就是次郎跟小太郎兩人嘛。」

「怎麼……哥…哥哥，你……怎麼……！？」

「那傢伙有夠差勁，真是禽獸，禽獸！又粗俗又兇暴又吵又臭——」

「現…現在？沒有耶……」

「……呼。」

「咦咦！？等等，小邊邊，怎麼這麼冷淡啦！你重要的護衛面臨困境耶？至少給我能買零食的零用錢！」

隔天早上。

「啊……不是……這是……那個……」

「……有工作就沒辦法。但是聽好了，小太郎，我不承認一個輸給狗的喪家之犬是我的血族。由於遊玩場地引起的打鬥等級之低令人頭痛，但同樣是使榮耀受損。直到你挽回名譽爲止，別說電視不能看，也沒有飯可以喫，更不準睡覺！」

小太郎的臉立刻蒙上絕望的陰影，胃袋咕嚕咕嚕地發出失望的哀嘆。

然後——

「醒…醒來！小太郎！你敢不醒過來——」

次郎的脣辦發顫，額頭的痙攣也激增，不過小太郎還是沒發覺。

「不行了……已經到極限了，哥哥……！眼睛睜不開……腳也站不穩……地面搖晃全身發軟……呼——……」

「所以我說有事請梢後再談……」

「小邊邊！」

「次郎，你有空嗎？」

或許夏日黃昏容易產生讓人回想往事的多愁善感，邊邊子懷抱感傷的心情走在路上。

「你好歹也是個吸血鬼，居然因爲遊玩場地跟狗打架？而且輸了？甚至被咬傷？還要哥哥去替你報仇？」

此時正是暑假時期。

「我…我，望月小太郎到解決掉那隻狗爲止都不回家！」

「等…等一下，哥哥！對不起，我錯了，所以請冷靜……」

事件的事後處理總算結束，邊邊子以鬆了一口氣的心情走在回家的路上。

次郎吶吶地開口：

就邊邊子看來，憤慨的次郎跟說狗壞話的小太郎一樣。不過她當然明白這隻會替事情火上加油，不會說出口。

邊邊子低喃着走回家。

上班途中的邊邊子走出倉庫街後，看見前面路上步伐沉重的嬌小背影。

「野狗啊……」

沉嗯了一會兒，次郎咋舌不悅地鬆手。小太郎雖然頭朝下墜落地面，臉龐上洋溢的安心卻超過疼痛。

他不顧一切地衝過來。整頭髮絲灰塵遍佈宛如蜘蛛網，衣服上也到處都是破洞，一副很悽慘的模樣。

「怎麼這麼說！我們是同伴耶？小邊邊？我爲人人，人人爲我！』

「快去！」

「……夏天啊。」

「所•以•說，我不都說你是吸血鬼了嗎！以你的情況來說，就是這副身體夠強壯。現在立刻回那裏洗刷污名，成功之前不準回家！」

次郎的怒吼不僅震飛小太郎，也轟飛了周遭的紙箱。他的情感激發形成意念力場——也就是所謂的念動力。

兄弟兩人在美麗的家門前持續菩昨天的相聲。兩人越是認真，從旁看來就更是秈樂。

「廢話少說！先給我兔子跳特區一圈，之後再伏地挺身一千次，仰臥起坐一千次，自由搏擊兩幹回合再說！」

「……真讓人感慨。」

離開大道轉進倉庫街。

小太郎已經漂亮地復仇成功了嗎？不，應該還沒吧？

「多麼怠惰軟弱！多麼卑鄙下流！身爲一名擁有與你相同血統的血緣關係者，哥哥情何以堪！被狗咬的吸血鬼……讓一族顏面掃地也得有個限度！」

「啊……不過……次郎說小太郎不能喫飯。」

紙箱裏的資料與單據在半空飛舞，身在其中的次郎眼眸炯炯發光，又尖又長的獠牙宛如 眼鏡蛇般採出。小太郎被滾燙的視線射穿，「啊唔啊唔」驚慌失措地叫着，他事到如今才發 現自己說的話有多難堪。

「那，是大型犬嗎？」

「……有這麼大。」

他有氣無力地搖頭，同時折起兩手的指節，喀喀作響。

次郎拎起腳軟就要逃走的弟弟的右腳踝，打算將他拖到屋外。

「真的好討厭喔！擅自搶走我難得找到的遊樂區……哥哥！哥哥去把那傢伙趕走啦！如果是哥哥，那種事三兩下就解決了，去給它好看！」

「這…這樣……這樣我會死啦！」

「沒事的，小太郎，你可是吸血鬼。我還得去上班，加油喔。」

哥哥語氣嚴厲地對弟弟說：

小太郎無力地點頭。

今天天氣很好，黃昏的天際清澈無雲令人感到舒適。時而迎來的高樓風帶着夏季海岸特有的香氣，讓人心情高亢。氣候已經來到夏天，大概是暑假已經開始，路上的孩子與同年的少年少女身上的便服都十分引人注目。

「覆誦一次！」

「呼——」

「看來我對你的教育太失敗了。來到特區之後對你太過溫和，我要從頭重新矯正你那散漫 的個性！」

這麼說，對手無寸鐵的人類來說的確是足以構成威脅的狗。小太郎身爲吸血鬼，傷口痊癒得快，力氣也不小，可是不知道爲什麼運動神經卻有嚴重缺陷，在毫無障礙的路上也能若無其事地摔跤。

「……是普通的狗。」

「跟狗打架，真不賴，很有精神。」

「真是，我說過不準睡吧？不過就是熬夜一晚而已，帶着不光彩的五連敗回來，居然還敢……啊！夕陽好刺眼！眼睛灼傷了！」

「咦？」

哥哥嚴厲的教訓讓小太郎「咦」地皺起眉頭。但次郎嘴裏再次現出尖利的獠牙，他馬上抿嘴立正站好。

然後……

「這個月的薪水我已經先給你了吧？」

「那給我下個月的！」

他圓潤的眼眸充血，糾纏不休。邊邊子感到一陣無力。

「傷腦筋，這樣一來碰到緊急情況叫出來時，護衛也派不上用場了。」

其實，對小太郎提出嚴格的要求後次郎也不用餐，更一覺都沒睡。浪費了她辛苦做好的細面，讓邊邊子有點生氣。

並非只要求弟弟克服難題的態度很了不起。可是以次郎的情況來說，光是在白天醒着就逐漸衰弱。譬如昨天日落前皮膚表層還化成灰，並憔悴地瘦弱下來。以那種模樣就算趕上吸血鬼的紛爭，也無法期待他如平時那樣活躍。

「弟弟的教育就算了，真希望他再多一點對工作的自覺，受不了。」

「就是嘛？所以有沒有什麼食物——」

「就算給你食物也無法徹底解決問題。次郎是很頑固的。」

無論如何，就算不管昨天次郎的說法，不管是再怎麼沒意義的事情，若是關於工作就必須認真嗯考。有效地運用護衛也是考驗調停員的能力。

「說得也是……小太郎，只要打贏了，次郎就會原諒你吧？沒有什麼一定要堂堂正正地獲勝的條件吧？」

「唔……嗯，他什麼都沒說。」

「既然這樣，要不要用道具？」

「道具？」

「狗不是很怕大的聲音嗎？小太郎的玩偶裏不是藏了槍嗎？只要用那個威脅，它應該就會逃掉了吧？」

「啊！」

小太郎的臉龐頓時亮起希望的光輝。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屈辱記憶，再度點燃原本已經委靡的戰意。

「一點也沒錯！等着瞧吧，那個可惡的畜生。這就是文明的便利，我要讓你知道人類纔是你的主人！」

「……你又不是人類……算了。」

小太郎沒聽見邊邊子的吐槽。「我要讓你嚐嚐子彈的味道！」他大叫着跑回家。

「刀是劍士之魂！你擅自將哥哥的——不，將我族血統的魂魄帶出去，偏偏還被狗給搶走，你這個笨蛋！你丟了一族的臉！就是要這樣教訓你這張丟臉的臉！」

邊邊子繼續感到無力——

「唔哇——」

「好…好——我上了——」

那是到處可見的雜種犬。比小太郎跟邊邊子形容的還來得小一圈，或者應該說——

又不是什麼正經的打鬥，小太郎卻沒兩下就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大概是認爲如今除了道歉之外也沒有別的方法，小太郎勇於認錯地彎腰低頭。

次郎說道。絲毫感覺不到手足之情的聲音，讓小太郎反射性地挺直背脊

雖多少想象過如此情景，但實際看到之後卻仍讓人感到無力。什麼是人？不禁嗯考起這種哲學命題。

「不…不是啦，正確地說，是玩偶被……啊，可是，這也沒辦法啦，哥哥！我贏了耶！可是它卻因爲自己一個打不贏，就跟狗同伴結夥……」

接着又慌亂地低下頭。

「沒有可是！你難道沒有男子氣概嗎？」

「就是泰迪熊啦！」

這就是次郎發出的最後通牒。

「這跟是不是小狗沒關係！近來的年輕人都很容易被激怒，反倒是這種類型的傢伙纔是最危險的！」

在收緊到極限的鐵爪攻擊下，小太郎發出「噫——」的慘叫，手忙腳亂地掙扎。這種掙扎雖是常有的事，但這次的模樣卻讓人感到臨死的緊張感。

說起來其它狗也不會特地千涉。理所當然地悠悠蹲坐後便看起好戲，總覺得就像一羣倦怠於日常生活的中年上班族集會。

「哥哥——」

「玩偶在……啊，有了。」

「就是它？」

「快上，小太郎。」

他抽泣地含淚轉向哥哥。

小太郎垂頭喪氣。一旁的邊邊子也只說了句哎呀呀，便頭大地遮住眼睛。「銀刀」是一把在精鏈的日本刀的刀刃上鍍銀的對吸血鬼戰王牌，更是次郎愛用的武器。

「既然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我也要過去會會對方！就算皮開肉綻；粉身碎骨，你都要向那隻狗拿回『銀刀』，明白了嗎！」

凝重的沉默籠罩現場。就算是邊邊子也感受到令人窒息的高濃度沉默。

「執着於有形之物是愚昧的。應該重視的是仁義、友愛、禮節、信念。重要的是這些精神，以及蘊含這些精神的魂魄。」

「…………」

「是呀，那當然。因爲我就算沒有『銀刀』也不困擾，那雖然是一把好刀，但說穿了不過就是個道具而已。俗話說『善書者不擇筆』，就算是滿山滿谷的鈍刀，只要拿在我手上就能削鐵穿石嘛。」

「好了——給我上！要不然哥哥就親自把你釘上十字架！」

「嗚哇——你還是生氣了嘛！」

說着，次郎右手如鷹爪般拙住小太郎的臉。

小太郎伸出手臂擋住邊邊子的去路，口吻嚴肅地警告。

「可…可是，哥哥……」

「對不起——」

邊邊子看了深夜的空地一圈，立刻發現玩偶。小狗似乎將玩偶當作睡墊，肚子開了洞棉絮外露，手臂也斷了。

次郎爲之愕然地呢喃。

「不可以打中喔，太可憐了。」

「嗯，很危險所以別靠過去，小邊邊。它可是非常~非常兇暴的傢伙。」

「走開！」

邊邊子對小太郎的背影喊着。

「……『銀刀』……被搶走了？」

「不過——」

小太郎強力主張。

然後，偷瞄一眼觀察哥哥的臉色。

「……『銀刀』被搶走了？」

另一方面的次郎——

「不是……所以說……t這個……嗯。」

但是不久之後——

「討厭！」

次郎沒回話。

看來會是個漫長——而且沒意義——的夜晚。

「你這個笨蛋！怎麼可以就此退縮，給我出手攻擊！」

看來小太郎的意思是那隻泰迪熊被狗搶走了。

、

小太郎沒回頭，揮手一不意他知道了。邊邊子不禁苦笑，重回上班的路。

「汪！」

次郎無視弟弟的掙扎，手勁連一絲都不放鬆——

在她的旁觀下，小太郎與小狗保持一定的距離劃圈般移動着。不知不覺連小太郎都變成四肢着地的模樣，目光直射嗚嗚低吼。

「不愧是哥哥！哥哥果然很厲害，我對哥哥重新評價了啊！」

咀——小太郎抿起脣辦，一步一步朝小狗緩緩靠近。

「是我不對。因爲我建議小太郎要不要使用道具……請你不要太生氣好嗎？」

「汪！汪汪！汪汪汪汪！」

小太郎說的狗正睡在空地一角。

小太郎揚起開朗的表情。

「啊啊！咆嗚嗷嗚大公被——可惡——」

低垂的臉上血色盡失，彷佛看到非常可怕的景象。

確實，雖是小狗卻很有膽量。面對接近的生人完全沒有害怕的樣子，全身湧出力量，以用盡全力的目光瞪過來。

「汪！」

當事者中，似乎只有她覺得怎樣都無所謂。

邊邊子嘆了口氣眺望窗外。再不到一小時今天就要過了。

明明天氣不熱，邊邊子的額頭卻一片涔涔汗水。

清晰地響起悶悶的擠壓聲。

小太郎等人一靠近，那隻狗便豎起耳朵站起來，發出恫嚇的低吼。

「吵…吵死了，弱小沒本事的狗才愛亂叫！膽小鬼——哇！不要過來！到那邊去！你這隻笨狗——！」

小太郎所謂的祕密遊樂區，原來是禁止進入的大樓圍起來的空地。雜草叢生，四處都是被任意棄置的大型垃圾與自行車。

「……生氣？」

「哇…哇！王八蛋……別叫了！笨狗！」

笨蛋，他的眼睛可沒有笑意！看仔細啦——邊邊子頻頻對他暗示，小太郎卻沒察覺。

「我說……次郎。」

「嗚——」

莫名變得愈來愈覺得怎樣都好的邊邊子慣性地說出感想。

終於，次郎以無高低起伏到令人不舒服的聲音說道：

「有名字啊，不過，爲什麼要加『大公』？」

「哎呀呀，怎麼連邊邊子都說出這種話？我怎麼會生氣呢，我現在十分冷靜，一點也沒有生氣呢！」

她下了一個非常精準的結論。

過了一陣子，八成是嗅出他們決鬥的氣息，野狗開始從四周的大樓暗處出現。小太郎所說的「呼朋引伴」應該就是指這些狗。

不過，特區再怎麼說也是日本的一部分，平時攜帶日本刀走動不方便，因此帶到外面時都會放進如小太郎身高般巨大的泰迪熊裏偷偷帶着。

「說…說得對！因爲哥哥是劍術高手嘛！」

小太郎焦急地揮動雙手：

——可是，又不能放着不管。

次郎一時之間就像安裝在發射臺的飛彈一樣，冰冷而沉默。

「明天一大早有個會議吶……」

「因爲——」

「……咆嗚嗷嗚大公？」

邊邊子偷偷陳述感想。爲什麼小孩子總會喜歡這種地方呢？

「汪汪！嗚——汪！」

「咦？真的嗎？」

然而，看到其它狗的小太郎徹底嚇壞了，慌張失措地張望，最後——

「……直（是沒救了……」

「那還只是只小狗嘛？」

「哇，可…可惡——」

邊邊子也坐立難安，開口說：

「唔哇，遠比想象的差。」

「滔——」

「……好吧！」

他低語道。

說完，次郎緩緩定上前去。全身散發彷彿就要爆發似的怒氣，臉龐卻宛如面具一般冰冷沒有表情。

「換手，小太郎。我來處理。」

「真的！？謝謝哥——」

小太郎原本現出滿臉光輝，又立刻驚愕地瞪大眼睛。

次郎流泄出一直壓抑住的氣息。

那是一股進發的激烈憤怒，同時卻又彷彿覆蓋冰霜般的冰冷氣息。

悠哉的野狗羣哀聲連連地竄逃。將注意力從小太郎轉到次郎的小狗也夾着尾巴後退。

「哥…哥哥？」

「……小太郎，請在旁邊看着。」

次郎語氣冰冷地說。

小狗仍盡力就地站穩，嗚嗚叫着對次郎低吼，但它的聲音之前相比明顯地無力，讓人很清楚它正拚命隱藏自己的害怕，作勢威嚇。

次郎不屑地一笑：

「真是一隻——傲慢無禮的狗。」

他低喃，提起右腳。

輕輕一踢——其實也沒踢到小狗。

因爲光是抬腳揚起的風壓，就將嬌小的小狗吹上半空。

在緊張地倒抽一口氣的小太郎面前，小狗飛了出去，摔在兩公尺遠的雜草叢上。一摔下之後便胡亂掙扎起身，彷彿點燃了怒火一般開始汪汪狂吠。它雖然沒有要逃跑的樣子，卻開始感到害怕。

「哼，小小野狗竟敢讓我族血統蒙羞，給我覺悟！」

「不…不是啦！不是這樣……我們會變成朋友，我不是說之後我們會和好嗎！」

中場休息6

聽着事情經過，看着房問的慘狀。

看到邊邊子的小狗開心地吐着舌頭在她腳下玩耍拉扯。經過一夜時至清晨，它已經非常親近人，不親近的一方反倒是邊邊子。

「怎樣？很順利吧？」

次郎在那之後也不發一語，只是帶着昨天的剩菜離開房子，一個人默默地在外頭喫着幹掉的細面。

然而……

爲了治療它的傷而帶它回家。看護雖然是小太郎的責任，但是這名核心人物目前卻不見身影，因爲他剛纔出門了。隔了一扇牆都聽得見他幾分鐘前對小狗大喊「我去買冰淇淋，等我回來喔——」

「被貓搶走冰淇淋卻不光彩地逃回來！？小太郎，你這也算是吸血鬼嗎？甚至還算是男人嗎？請知恥，知恥！」

小太郎大喊。

小太郎攤開雙手擋在哥哥與小狗之間。

「『少羅唆！快去！」

然後，從寂靜中散發出隱隱約約的異味。

持續無言的對瞪。在那對小太郎來說彷佛會持續到永遠的時間的最後，次郎的表情忽然一變轉爲和緩。

次郎表情複雜地看着在腳下打滾的一名吸血鬼與一隻狗——

彷佛眼前燃起巨大火柱，一點一點地炙烤着全身。

「這就是所謂的偏見。其實狗比較好，溫順忠實，誠實勤奮，而且又老實。若要當作夥伴，就肯定要選擇狗。」

「狗也會汪汪叫，不但如此，還會猛搖尾巴喔？」

邊邊子也看着小太郎他們應聲。她對如此質疑的次郎得意地擔保：

拍拍他的肩膀。

髒亂的房間中央，到剛纔爲止都吠個不停的小狗正在唯一倖存的桌腳旁默默地方便。

「哎呀，好了，兩位——可是小邊邊，之前你不是說自己養過狗，可是你卻討厭狗？」

「不管什麼理由，這隻狗要了你——正確地說是耍了我們，當然要以牙還牙啊？」

小太郎不道歉。

「哥…哥哥，我跟你說，已…已經可以了，夠了，謝謝你，之後交給我。」

小太郎扯出僵硬的笑臉，氣勢虛弱地轉向哥哥。

不過——

小太郎朝背後瞄了一眼。

日落後才起牀的次郎無言地坐在椅子上，皺眉看着焦躁抖腳仍餓着肚子的邊邊子，以及身上比之前出現更多抓傷，無精打采垂頭喪氣的弟弟。

小太郎回嘴的時候，次郎原本一直針對小狗的戰意轉移到小太郎身上。

次郎眉毛一揚，同時，在對話時平靜下來的氣息又隨憤怒高漲。

邊邊子也討厭野狗，但更討厭無益之爭。她是一名調停員，「調停」不但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的風格。

「咦——！怎麼這樣……跟之前說的不一樣——」

次郎加快腳步。小狗撲通坐倒在地，過度的恐懼與緊張讓它無法動彈，咖啡色的眼眸無法分神地凝視進逼的次郎。

「吸血鬼的勇氣與護衛的勇氣是兩碼子事。在往後的時代哪個比較重要，又是哪個比較帥氣，應該不用我說吧？」

「太過火？爲什麼？這隻狗還對我張牙舞爪喔？」

次郎盤旋着宛如巨人的氣息朝它接近。小狗的吠聲轉弱，顯而易見地怯怯發抖。

其實，建議演出這出戏的人是邊邊子。

邊邊子也面露笑容。

「等…等一下！哥哥！太過火了啦！」

聽他這麼說才發現小狗是拖着左後腳站立。這麼說來，小太郎一開始打輸時，有說過要幫忙包紮傷口的事。

一副說不太出口的樣子……卻仍明白地告訴哥哥。

「總覺得我族的血統有愈來愈軟弱的趨勢。」

它的視線卻被小太郎的背影遮住了。

次郎以冰凍的眼神瞪向弟弟。小太郎的臉一僵。

「咦咦？可…可是小邊邊——」

但是次郎卻——

「我也不是討厭貓。只是身爲吸血鬼，比起貓，狗更能任意使喚。」

小太郎說完，小狗似乎很開心地搖尾吠叫。小太郎也微微一笑——

他以冷徹的聲音質問。小太郎嚥了咽口水，趕緊擠出做作的笑容：

「不是……因爲……哥哥……」

「廢話少說！現在立刻回去給我把那隻貓處理掉，成功以前不準喫晚飯！」

「好了，該怎麼做呢……對了，看看那隻玩偶。弄壞對小太郎而言最重要的東西，要不要讓它承受同樣的遭遇呢？」

但他的樣子很怪。頭髮與衣服凌亂，破破爛爛。手上的冰淇淋只剩下甜筒的部分，雙手與臉頰留下無數抓痕。

小太郎趕緊阻止哥哥。

此時——

小太郎的笑臉愈來愈僵硬，直到彷佛笑中帶淚般崩潰。深海藍的眼眸深處，道歉；快道歉——的想法不斷掃過而又消失。

「『蠢蛋』！」

「……對不起，哥哥，已經夠了。不打架了，我們要和好。」

「這隻……笨狗……」

「……小太郎，你這是什麼意思。」

「…………」

在他後面一直默默守候的邊邊子靠過來——

「那就現在動手。在我的眼前打扁那隻狗，快。」

喀嚏喀睫喀嚏喀嚏……喀……嚏……

小狗喫驚地盯着剛纔爲止的打架對手。

「耶？沒這回事啦。」

「嗯，我知道，你放心，我一定會跟它和好，因爲我跟你也是這樣才成爲朋友的嘛。」

「對吧，小邊邊。」

接待室中一片狼籍，地毯上只見污泥斑斑，到處都是動物嚿咬的齒痕，沙發四腳朝天，抱枕裂開，心愛的白榕盆栽躺在地上，遍佈着口水，大多數的葉子都裂成了碎片。

憤怒的氣息消散，壓力頓時解除，小太郎全身發軟地以手支地。看到他這副模樣的次郎不禁苦笑：

「咦？」

「你要丟臉地認輸？」

「辛苦了。」

淚聲連連的小太郎靠近小狗，小狗對他「嗚嗚——」安慰似地叫着。看到小狗如此，幾乎哭出來的小太郎綻放笑容。

臉頰傳來涼冷的觸感。小太郎喫驚地抬起頭，小狗正用舌頭舔着他。

「……你是說……哥哥礙了你的事？」

「『貓』……野貓搶走了我的冰淇淋~」

「這……這個……」

次郎停下腳步注視弟弟。

她咬緊牙根咕噥，但小狗卻沒察覺她的情況。雖然是演技，畢竟是經歷過次郎激烈憤怒的狗，相較之下邊邊子的憤怒不過爾爾。

邊邊子眼神險峻地緩緩起身，穿過房間與接待室相連的門。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那個……你看，因爲打架打輸的是我嘛，所以我也必須做點什麼纔對吧？」

「……」

「……你要上場打贏那隻狗給我看——是這個意思嗎？」

「狗。自古以來吸血鬼就飼養狗作爲家眷，如手足般使喚，說到吸血鬼當然就會想到狗。」

「耶？可是講到魔術不就會聯想到黑貓嗎？魔女也是，說到黑夜之民一般不都會想到貓嗎？」

他笑着說，獠牙採出嘴並一臉兇相。小太郎退卻。

身後體型看起來縮了水的小狗定睛凝視着他。到剛纔爲止都像猛犬一般狂吠的狗，如今卻睜着平靜的雙眼——以確定眼前少年對自己是哪一種存在的視線看着。眼中不再有昨天的那種敵意。

「因…因爲它腳受傷了，逃不掉啦！」

明明什麼都沒做，小太郎卻疲憊得氣喘吁吁。

「我並不是討厭狗。只是既然次郎提到狗，我也想說貓其實也不差。」

「怎麼，真沒面子。難得展現那麼一點點骨氣。」

邊邊子揚起不輸給哥哥的怒吼，小太郎二話不說地衝出去。

在二樓寢室工作的邊邊子停下敲打鍵盤的手。因爲到剛纔爲止從隔壁接待室一直傳來的噪音突然消失了。

面對就這樣玩鬧起來的他們，次郎聳聳肩。

小太郎回家了。

「對，就是這樣啦！」

「咦？可是總覺得狗很笨，從這一方面來說貓比較聰明，還會自己打點清潔。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可愛吧？都會喵喵、喵喵地叫。」

「我說哥哥啊，哥哥比較喜歡狗還是貓？」

「哎呀，狗本來就是吸血鬼的家眷，能成爲夥伴也不錯。話說回來……」

「……小…小邊邊——」

小太郎奮不顧身地仰望自己的兄長。次郎僅在瞬間將視線往下，確認弟弟的膝蓋不停打顫之後又抬起頭。

「啊，真是。停下來，好癢。」

小狗以剛方便完的大腿內側摩擦着邊邊子玩耍。邊邊子的額角激烈地痙攣。

「晤哇，好有心機。真討厭，沒有愛的生物。」

「你…你說什麼，正因爲派得上用場纔會愈來愈有感情。」

「哼——對了？小太郎喜歡狗還是貓？」

「我？我呀——」

「喜歡熊？對嗎？」

「哎呀，好過分，哥哥。我還想難得有機會說讓人喫驚的話耶！」

面對失望的小太郎，次郎與邊邊子面面相覷，然後無奈地搖搖頭。

次郎坐在椅子上，一邊看書一邊應對，小太郎抱着他的膝頭玩耍，邊邊子則將抱枕放在地毯上輕鬆隨性地坐着。

晚餐後呈現一片無憂無慮的和樂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