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司】的調停員

1

這裏是真正的白銀世界。

放眼一片聳入天際的原生針葉林，黑褐色的枝幹與冷硬的大地均隱藏在純白積雪的覆蓋之下。空氣近乎凍結地冰冷，除了雪塊偶爾從枝頭墜落，沒有任何一點聲音動靜，彷彿連時間的流動也因怯於寒冷而悄然無聲。

小太郎滿心愉悅地走在如此的廣大森林中——即使連腰都埋進白雪裏。

「等一下！等一下！」

他開懷地高聲呼喊。

在他前方有隻巨大的棕熊沉沉地走着。它的身高達四公尺，體重應該也不下八百公斤，以在此地域棲息的熊類來說，它的體型可說是遠超於標準。

它困擾地頻頻回頭瞧着跟來的小太郎，但只要小太郎一陷在雪裏，它就會中途停住等他趕上。他們是相伴十年的朋友，十年的光陰歲月讓它成爲獨當一面的成熊，卻仍不能讓它的朋友成熟。即使現在它已是這個聖域中擁有最大領域的動物，仍半推半就地與小太郎結交至今，實在是一頭了不起的棕熊。

它的名宇是咆嗚嗷嗚大公。它這一族世代以來都被稱作「武藏坊」，直到它這一代才改變了稱謂。爲它重新命名的不是別人，正是它嬌小的友人。

他們在不見任何足跡的新雪上持續着單方面的追逐遊戲。小太郎身穿毛衣、大衣，再加上毛線帽的重裝備，但還是由於跌跤好幾次弄得全身是雪，連鼻涕都流出來。

不過，他的笑容毫無陰霾。這兩、三日內由於強勁的暴風雪窩在屋邸裏，間隔許久的出外遊玩讓他高興得不得了，咆嗚嗷嗚雖然想趁這時候增加儲備的食糧，可是放下這名嬌小的友人不管又太過危險，只得作罷。

再說今天也是最後一次像這樣相聚。它已經從小太郎的兄長口中得知小太郎即將離開聖域，如此一想，總成爲嘆息來源的笑臉與笑聲，最近也不知不覺令人覺得燦爛耀眼而不捨。

走了一陣子，咆嗚嗷嗚停下腳步。有人正站在他們前進的方向上。

是一名擁有令人止息的楚楚可憐與高貴優雅的年幼少女。

她一頭銀白長髮拖曳在雪地上，宛如白瓷的肌膚感覺不屬於人類。她的眼皮隱隱遮覆着虛幻的雙眸，眼眶裏摻染絲絲水藍的瞳孔投射出沉靜的目光。

如果小太郎是令人不禁展顏微笑的開朗天使，少女就是讓人不禁會對她低頭祈禱的崇高天使長。她的姿態宛如宗教畫一般，是不允許人類進入的神祕境地。

咆嗚嗷嗚走近少女身邊，屈低手腳彎下身體，將臉鼻深伏在雪上證明它的恭順。少女看起來比小太郎還小個一、兩歲，然而擁有她十倍以上體格的咆嗚嗷嗚卻像小狗一樣溫順。

它是位居這一帶區域勢力頂點的巨獸。

不過她更是位居這一帶區域勢力頂點的「生物」。

「耶？公主！怎麼了，爲什麼到這裏來？」

小太郎氣喘吁吁地追上來，才發現站在咆嗚嗷嗚跟前的少女。

「是。」

吸血鬼不會老化。如果十歲時轉化爲吸血鬼，即使之後活了一百年也不會長成一百一十歲的模樣。由於身體停止了成長，要說是以十歲的模樣渡過了一百年也不爲過。只有精神層面，肉體卻不再成長的狀態下，無法寄望其能發展出正常的成熟。這也是爲什麼原本應該累積了數倍於人類的經驗的吸血鬼，常常只擁有與其外觀相符精神年齡的原因。

「哈啾！」

「不…不要緊！這隻要擦一擦就乾淨啦！你看你看！」

九郎舉起雙手錶示認輸。次郎深深喘息，放鬆全身的氣力垂下了木刀。

「……啊……」

他說着就扯起圍巾頭在圍巾上擦抹，髒掉的區塊想當然爾擴展開來，慌張的小太郎緊接着又拿圍巾在雪上摩擦。

九郎對他的愛徒——轉化以來第一次擁有的徒弟——露出認真的眼神——

兩名男子手持木刀短兵相接。他們都是黑髮黑眼的青年，也散發相似的氣息，不過一人較高，另一人個子較小。相對於前者犀利而簡潔的劍術，後者的劍術則像是優雅的刀舞。

「是明天出發嗎？」

「在十年前的那次事件之前，香港也被認爲是這種地方。」

說完，次郎的表情變得柔和：

「嘖！這種事也不用你謹記啦！我只是陳述事實罷了。」

接着，高個子青年揮出的木刀衝破鐵壁一般的防禦。

「……謹記在心。」

少女專注地盯着新織好的圍巾遍佈雪泥的模樣。不知是否太多心，她的視線從之前的冷靜逐漸變化，散溢出一股緊張的氣息。

吸血鬼不會成長。然而，吸血鬼經過漫長的歲月，原本人類的情緒註定磨損風化，變得鮮少流露感情。黑姬也不例外，她的心與周遭的自然同化已久，而已經沒有溝通必要的她也不再使用語言。

高個子青年的雙眼閃爍光輝，小個子青年發出「唔」地一道低聲沉吟。

接着，無雲的天空開始湧出灰濁陰沉的烏雲。

九郎如此說着，露出緬懷往昔時光的溫柔微笑說道：

九郎繃着臉靜靜地聽着徒弟說話，必須隱藏動搖的心態就是他不愉快的原因。

他很明白次郎兄弟倆的血統所揹負的宿命，他們那既溫柔又悲哀的宿命，即使在衆多吸血鬼的血統中也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九郎即使嘴上抱怨頻頻，肯定仍十分樂見目前的狀況。他本身停擺已久的情緒波動也由於和次郎兄弟倆的相處而復甦，這一點讓他感到很高興。

「唔哇！謝謝！這……該不會是公主織的吧？」

「謝…謝謝你的圍巾！我會好好珍惜，也會常常想起公主！」

「『成長的時間』還是有特別的意義。看着小太郎就會想起遺忘的種種事物，種種……沒什麼大不了的回憶。」

次郎裝出一臉樂觀，開玩笑地說着，九郎則不置可否地冷哼：

九郎如同獨白般說着，次郎也同意地點頭。

突然，她伸出手，將手裏的東西塞到小太郎胸前。

「Good！理解很快嘛！次郎！這纔是My sweet boy！」

兩人同時往後一退，又同時舉刀向前揮斬。此時小個子青年的劍術產生些許迷惘，至今爲止的悠然自得消失了。

居住在西伯利亞內地的九郎與次郎一樣是日本人，實在是奇遇。只不過，九郎住在日本的時代遠比次郎古老許多。他過去曾經是舉國聞名的戰爭名將，顛簸流離的最後在北方定居下來，其間應該也有不少隱情——但他從來不曾提起。

這片被稱爲聖域的原生樹林，位於東西伯利亞南端的雅布洛諾天山脈一角。這裏憑藉她的力量已隔絕於人類的世界之外有數百年之久，在散佈於世界各地的吸血鬼隱居地之中，可以誇稱是擁有漫長曆史的領域。

少女以點頭回答了小太郎的詢問。而後，她伸手繞過小太郎的脖子將圍巾圈了上去。她的手勢看起來有些不靈巧，彷彿一個幼小的妹妹正在照料自己頑皮又好動的兄長一般，畫面令人不禁莞爾。

「嗯，事實上這就是我的目的。」

他瞪着正好抓到臉前面的東西就知道糟了。圍巾已沾上溼黏的口水與鼻涕。

「你在外面造的孽有多麻煩連我都清楚。待在這裏，我和公主還能助你一臂之力，可是你們一到外面，我們就無能爲力了。他們可都是摩拳擦掌做好了準備，就等你們離開聖域啊？何況你還帶着小太郎，兩個半吊子在外孤立無援，我留在這裏當然會不安啊！」

「Cool。」

「Very very cool！你得到我的真傳了，次郎。不要忘記剛纔的節奏，具體來說就是天眼的收放與時機。若遇到像我這種等級的Big-Hye raid發揮不了多少作用，但如果搭配幻術施展就可能製造出空隙。重要的是你如何運用這些技巧，譬如用來當做剛纔那一擊的欺敵動作，當下收放的Feeling很重要，ok？」

小太郎與如坐鍼氈地盯着少女的咆嗚嗷嗚都鬆了一口氣。畢竟暴風雪好不容易纔停息，要是再繼續下雪，不僅他們，連聖域的動物都要遭殃了。

「話說回來公主好厲害吶，竟然會自己織圍巾！會不會很辛苦？」

小太郎看着圍在自己脖子上的圍巾陳述感想，少女則是頻頻搖頭。其他人或許只看得到少女外表的冷漠，但與少女一起生活的小太郎與咆嗚嗷嗚則知道她只是在害羞，似乎是因爲受到稱讚而十分開心。

那是一條圍巾，形狀歪斜，看起來像是手工編織的。

一滴汗都沒流的九郎開口詢問次郎。

「因爲這裏是被時間所遺忘之地。話說回來，十年的時間對你來說也不算什麼吧！」

小太郎這麼一說，少女還是頻頻搖頭並繼續撥着他身上的雪。

「沒關係，反正很快就會弄得到處都是雪。」

九郎對次郎的回應還以迂迴的埋怨。

很好

「……隨你高興怎麼說，不過可以剋制一下你那口奇怪的英文嗎？小太郎要是模仿起來會令我很困擾。」

「……不，這十年不同。」

九郎雙眼的視線一瞬飄向遠方。

次郎很感謝師傅的關懷，可是仍堅持自己的決定說道：

「我剛纔雖然提到Feeling一類的事，但真的碰上絕路時就忘了吧！」

九郎似乎已整頓好心情，他再度現出陰暗的表情：

不過即使如此，持續生存數百年、數千年的情況就另當別論。

「這是我族血統的宿命。等小太郎孵化就太遲了，必須在那個時候到來之前讓他了解外在的世界——並非自然的夜之黑暗。教導他這些事情，就是她託付給我的最後使命。」

九郎焦躁地口不擇言：

BBB

「是的。你應該知道，特區是人類與吸血鬼共存的烏托邦。」

「對，應該叫……特區……是類似出島（注：日本長崎市的地名，日本鎖國時代的江戶幕府命令長崎商人於長崎港內建造的扇形小島，是當時唯一開放的貿易地）的地方，據說是綜合各國意見設置的，類似擁有治外法權的國際城市。看來，你還是會覺得懷念吧？」

咆嗚嗷嗚抬起後腿踢了小太郎一下，後者領悟地點頭——

九郎又是氣憤又是固執地擺出臭臉。雖然總愛說挖苦人的話語，但是他其實十分掛心朋友，何況還是授予己身技藝的徒弟將投身於危險——真心話是他自己也想跟着離開。

「對了，你的『愛刀』呢？會帶去吧？」

他露出一臉害羞討好的笑容。少女看到他的反應又連連點頭。

小太郎一問，少女再度輕輕點頭。將圍巾全都繞上去後，她又仔細瞧看他全身，接着一副忽然察覺的樣子，開始幫全身雪片的小太郎拍雪。

小太郎再次重複：「我會好好珍惜的！」

「受不了，可千萬別再發生像告訴公主要離開這裏時讓公主發狂的情形啦！自從『她』十年前的死亡以來，公主就不曾出現那樣的情感爆發了。護衛變成你這一代以後，千年以來冷血女皇的形象都無影無蹤了。」

「哼，那個國家也變了，早已不是我的故鄉。」

她與小太郎的母親是好友——而且是往來十分長久的老友。她或許是在小太郎的身上看見了昔日好友的影子。

但他話才說完——

「你的本領是無心之劍，無心的火之劍。當你從靈魂深處受到刺激——當你意識到這個刺激時，你就已經出刀了。你只要與它同進退就可以了。不過這並不是要你不去思考，只是思考前就已出劍乃是你的本質，而且不僅只限於劍。」

「我知道，雖然我知道……唉！可惡！我很擔心啊，你這個不肖的臭徒弟！」

「公…公主！你別露出這種表情嘛！不用擔心，不管是去特區還是去哪裏，我都會寫信回來給你的！」

「都已經延後出發三天了，不趁這機會逃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走得了。」

裂空一閃，木刀的尖端展露出神速的動態。

兩人所處的地點位在聖域中心的西式宅邸，這棟屋子並非俄羅斯常見的木造屋，而是洛可可式，古色古香的屋邸。在這即使稱作杳無人跡也不奇怪的原生樹林中，這是一棟與自然不可思議地協調的建築物。

小太郎是吸血鬼，然而他在這十年間卻與人類的孩童一樣持續成長。

「夠了，九郎，我們已經討論過很多次了吧！」

終於，她的眼眶沁出珍珠般的淚。

他是一名裝扮隨性卻頗有氣質的青年，不經意的態度與舉止均令人感到洗練的優雅。剛硬的黑髮收束在腦後，搭配一身寬鬆的衣服，與極寒之地毫不相稱的輕便裝扮，卻與他少年容貌的外表十分相符。他的實際年齡不詳，看起來像十幾歲也像三十幾歲，事實上據說他在近千年前便已降生於世。身爲黑姬的直系血族——渾沌第三世的古血，的確如他本人所說，是個不得了的大人物。

便馬上打了一個大噴嚏。

咆嗚嗷嗚以不符合自己龐大軀體的畏懼態度，緩步遠離兩人。它如果是人類，這時大概會全身冒出冷汗。

少女仍舊毫無表情，可是小太郎與咆嗚嗷嗚非常清楚她的臉已經僵了。

「……目的地是……日本吧？」

「時間真快啊！距離你當時帶着『還是嬰兒』的小太郎來到這裏，都已經十年了。」

「次郎。」

就吸血鬼來說是非常極端的異例，而事實上他在吸血鬼中也是極爲特殊的個體。

然而取得優勢的人是後者。他以悠哉的表情一一閃過高個子青年費盡力氣使出的斬擊，雖說攻勢偶爾也會逆轉，但也不過是增添對戰局勢刺激的程度。兩人的攻防呈現一進一退的樣貌，無止盡地持續着。

「我拜託外面的舊識處理了，會從其他路線運過去。」

「……十年前的那時候，我走投無路無處可去，抓住最後一線生機來到這裏。我在這十年間都不曾忘記公主與你的恩情，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咦？什麼？這是——要給我的嗎？」

九郎毫無意義地自信滿滿挺起胸膛。次郎的指尖按着額角，露出頭痛的模樣。

「咦？」

「是人類？」

經過他拼命安慰，少女才抹去眼淚，點頭接受小太郎的說法。

直到兩人刀鍔相抵停下動作，劍舞般的戰局才劃下了終止符。

少女無語地看向小太郎。她小巧的臉孔精緻端莊，卻如人偶般毫無表情。

「我知道了，九郎。其實我剛纔已經抓到了不錯的手感。」

與之對峙的木刀卻以更凌駕於其上的速度動了起來，木製的刀刃在互相交擊之後響起了清脆的敲撞聲。

「小太郎再過短短几年就會『孵化』，不能至少在這裏待到那時候嗎？」

刀刃抵上對方的喉頭，動勢乍然而止。

宅邸的主人是一名被稱爲「北之黑姬」的古血。她是身爲大陸系吸血鬼的始祖的大吸血鬼——真祖渾沌的直系血族中的一員。從外觀看起來雖然只是年幼的少女，事實上卻是世界最古老的吸血鬼之一。

看到這情況，小太郎與咆嗚嗷嗚大爲驚慌。

「我從不後悔當時在香港的事。雖然導致痛苦的後果，但是回憶中並非只有痛苦。外界的事對我們來說的確會是嚴苛的考驗，不過……我也很期待離開這裏之後還會有新的邂逅。與吸血鬼相遇…還有——與人類相遇。這些正是今後對小太郎來說最爲必要的經歷。」

九郎苦笑地簡短回應：「是嗎……」他們兩人都不是剛轉化的初生吸血鬼，而提到所謂人類與吸血鬼之間成立友誼的可能性，他們對這種虛幻十分有心得。

即使如此——

「辦得到也不錯啊！跟人類……交朋友。」

這是像九郎那樣擁有愈強大的力量就愈難以得到的事物。次郎靜靜地點頭同意：

「既然這樣的話還是有能力的人比較好，通曉人情世故，擁有卓越的見識，不受奇怪的偏見所左右的理性人士。另外不用多說，還得是美麗的妙齡女子。」

「少做白日夢了，那是你喜歡的類型吧？現實哪有那麼美好。能有個懷着成堆的情結，既樸素又陰沉的女人就不錯了。不過——如果是我的話就另當別論。」

「哎呀呀？因爲沒必要證明，你倒有不少無根無據的自信嘛！」

「哼哼，我可清楚呢！我的人氣據說在日本依舊健在，我是不幸又孤高的英雄，既薄命又是個美男子，沒有不受歡迎的道理。」

「……就只會用心收集這種情報。你不是還說什麼『早已不是我的故鄉』嗎？還說什麼薄命？你是在說誰啊？」

「次郎，別鬧彆扭了，這就是我的形象嘛。」

九郎得意地奸笑，但他突然張口結舌，無言地頓住視線。

次郎不由得感到疑惑，沿着九郎的目光看過去。望向九郎往窗外視線的方向之後，次郎也跟着啞然無語。

隔了三天之久的放晴天空，這時已經完全覆上一層厚重的烏雲，而一側已經變爲染上白霜的狂暴風雪。

「這……難不成……小太郎又做了什麼事？」

「饒了我吧！接下來又得費盡千辛萬苦讓公主回覆好心情了……」

兩人各自以不同的心態抱頭煩惱。

暴風雪連續不停——整整三天。

三天後，兄弟倆離開了聖域。

對於之後會發生的各式各樣際遇——他們現在都還不得而知。

2

「……誰知道？」

「好，快站起來，要移動到下一個攝影場地啦！那個，這個男孩……嗯嗯，還活着吶！太好了，萬事順利，沒有任何問題！哎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啊哈哈！」

透過窗外看向海邊，發現衝浪手們不知爲什麼騷動不已，紛紛伸手指向沿海處。

「那…那是……什麼？」

接着他從側面瞄向兩手撐在沙灘的男子面孔。

邊邊子眯起眼睛遠眺。

仔細一瞧，白煙正朝海岸逐漸接近，原先已經入海的衝浪手一個不剩地衝上岸，不過卻沒有就此離去，圍觀的人反而緩緩增加。此時就連電車的乘客們也注意到這個奇妙的現象，開始出聲詢問發生了什麼事。

明明只剩下了骨頭吧？然而男子的驚訝與迷惘透過手套傳來。

然後——

哀嚎聲赫然停頓。邊邊子把握機會，連續大喊：「CUT、CUT、CUT！」，同時推擠人牆開出一條路。

「……我想，至少該跟你道個謝，謝謝你的照顧。」

她察覺他已願意遵從自己的指示。以男子的立場來看，這是等同交付生命的決定。

「沒救了啦——！」

他大概已經用盡了全身上下的精力，以那樣的姿勢動也不動，散溢出彷徨在死亡深淵之人特有的茫然感。他將懷抱的孩子——一名金髮少年——放置在他身旁之後，便敞開手腳呈大字型暈厥了。

進到內部隔間的邊邊子手裏還捧着熱帶水果白玉蜜豆，人已趴在桌上大哭。

邊邊子強烈地感覺到討厭的預感。

只要有片刻鬆懈就完蛋了。具體來說，因太過丟臉而開始逃避現實的後果就是再也無法與夢中的戀人熱情似火地回家。邊邊子忠於自己的直覺，全力逼自己放棄，而她確信，拋開的東西中有一部分應該再也不會回來了。

白煙雖在離海上岸後減弱，但仍照樣持續冉冉上升，而這道白煙看來似乎也是從男子的身體冒出來的。

日照溫暖和煦，海風徐徐吹拂。

男子順從地跟着她——不過卻在瞬間抽回手腕，停下了腳步。

邊邊子簡要地回應。

在邊邊子盯着他時，男子的一隻眼睛也再生了。空蕩蕩的空洞眼眶中鑽出一顆重生的眼球，接着眼皮在上方出現，眨了一下便睜開眼睛。

她「啊哈哈！啊——哈哈！」地尖聲大笑，一邊抱起失去意識的少年，同時抓起至今仍無意動作的男子手臂強迫他站起來。幸好男子有戴手套，但即使如此，透過布料直接浮現的骨骼觸感仍讓她毛骨悚然，總覺得自己快哭出來了。

邊邊子是「公司」的年輕調停員，如其職稱，她的工作是協調吸血鬼的血族內或吸血鬼與人類間的各種問題。雖然同樣爲「公司」的職員，與鎮壓部隊的職務性質卻是完全相反。

好不容易沉浸在愉快的氣氛中，還是避免去想那些無趣瑣事吧！

——啊！真是的！

她伏在桌面悶着頭嗚嗚啜泣。面對這副模樣的她——

邊邊子在內心抱怨着，搔了搔頭說道：

窗外流動着晨間的七里濱景色，能在海岸遠眺江之島的輪廓，也能看見逐波戲浪的衝浪手。銀白浪濤閃耀着朝陽光輝，開啓的電車窗戶還傳來浪潮聲作爲背景音樂。她搭的是復古式的江之島電鐵——簡稱江之電。咔噠咔噠地搖晃的放鬆感，讓人不禁生出懷舊之情。

「呀——！」

異常的場景使圍觀的羣衆內心七上八下。終於完全離開海水的男子怱然一個屈膝，伸手支在沙灘上。

邊邊子再度開啓虛僞的白癡笑容模式，快步離開海邊。整張臉仍然是紅通通的，不過她並沒有發現自己臉紅的理由與之前已有些許不同。

「CU——T！」

「話說回來，休假時間也太少了吧！」

「怪…怪…怪物！」

離海岸一公里左右的地方發生了異變。

想不到骷髏居然會說話。邊邊子轉頭看向帽子下方的臉孔。

「總之，現在立刻叫救護車——」

男子回應他的呼喚而轉頭。

——啊！不行！

邊邊子靠在窗邊，肩膀頻頻輕顫還一臉陶醉。清晨的電車中雖然乘客稀疏，但他們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隨後又悄悄移開，邊邊子毫不在意周遭的反應，持續幸福愉快的心情，專心地沉醉在自己的夢想（說是妄想更恰當）之中。就算告訴旁人她正在前往工作的途中，應該也沒有任何人會相信。

就在此時……

邊邊子慵懶地放鬆了神色，過程彷彿連續劇一般優雅。

周圍射來怪異的視線。她強裝無視聚集在身上的視線，快步衝向男子。看到骷髏頭疑惑地轉向她，就連她也感到臉頰抽搐，但她還是大無畏地站在他身前，擋住圍觀羣衆的視線。

什麼鬼巨星之路。快來人啊！哪個人都好，快來幫忙！這不是演技，我快發瘋了。

邊邊子以有些自嘲的態度不滿地埋怨。

「而且薪水又少——」

哪有這種圓場的方式啊……她連分心去在意想像中的上司抱頭困擾模樣的餘地也沒有。自己已經盡最大的努力了！她感到羞恥而無地自容，耳朵紅透了半邊天。

一名看不下去的衝浪手跑近男子身邊，大概是認爲男人是爲了救起溺水的孩童。事實上他的想像本身並沒有錯誤，但是他一定料想不到男人的真實身分。

他大喫一驚，指尖碰觸到帽子將其撥落。男人的臉一顯露出來，慘叫聲立即在周圍所有的圍觀羣衆之中傳開——

總之得儘快前往沒人的地方。邊邊子上演着發飆的狂態，扯着男子的手走出人羣。

邊邊子不自覺地停頓腳步，沉迷地盯着這隻眼睛，緊接着又慌張地轉回前方，拉起男子的手邁步向前。大多數吸血鬼能以視線施以催眠，像那樣子凝視對方根本是自殺的行爲。自己一定是瘋了纔會幹這種事。

而且再生的模樣比骷髏更令人反胃，斑白的頭蓋骨上黏着一層正在再生的皮膚。別說一般人，就算是調停員與鎮壓部隊的人，會別過頭不看這副景象也不奇怪。

留在原地的圍觀羣衆一時間搞不懂狀況，只能盯着邊邊子等人離開的方向。

她哭天搶地的號泣：

她拼盡了老命。

但邊邊子並沒有別過頭。

「咦？」

陣陣的浪潮氣息傳來。

「啊啊！如果與那些人中的某人在特區碰巧相遇怎麼辦！說不定哪一天會在路上被指着說：『啊，是那個時候的大笑女！』……啊啊啊！真受不了！怎麼受得了嘛！好丟臉！丟臉丟到死了！現在回想起來……啊啊啊啊！我好想死！乾脆讓我死了吧！」

一點也不像吸血鬼的——直率澄澈的眼睛。

腦中不知不覺羅列出對工作的種種不滿，邊邊子愕然回神。

她不敢相信眼中所見，吸血鬼臉上的皮膚已開始再生了。雖說他已經離開海水，但這樣的再生能力還是超乎尋常。

「結束了，是呀，都結束了！夢幻的湘南生活真的如一場夢般結束了啦！再也無法堂堂地走上那片海灘了！今年夏天，湘南一帶鐵定會流傳『骷髏男與大笑女』的都市傳說，比起鬼故事，這更像個笑話。啊啊，海邊的公寓！古銅色的衝浪手！我憧憬的生活！」

她在湘南，是湘南啊！對不熟悉流行事物的邊邊子來說，湘南就是足以與澀谷並列的時髦地點。目前雖然仍困於不洗練的生活方式中，還是想着總有一天能住在這種地方。租金一定不便宜吧！但若是認真存錢，說不定哪一天也能買得起濱海的公寓，然後就能在假日到海邊散步。養條狗當寵物也不錯，就養吉娃娃或玩具貴賓狗一類像布娃娃一般的小型犬，然後散步途中會認識一位皮膚曬成古銅色的帥氣衝浪手，開朗誠實的他與認真堅強的少女將不知不覺墜入情網。於是兩人手牽手在海邊漫步，一起欣賞夕陽，聽着他幽默話語的同時拿起雞尾酒杯與他乾杯，接着他突然正經起來，在她耳邊細語：「你好美——」呀——！

不過在工作這一方面，卻遠比鎮壓部隊來得忙碌。畢竟吸血鬼血族中固執又難以融通的分子很多，吐苦水或抱怨的情況永遠沒有平息的一天，必然而然地，就連勞工最基本的休假權利也不得不被犧牲。

「嗯？」

她冒出一陣悲壯的做作笑聲。

——啊！

「哼哼……哼哼哼哼……」

邊邊子那雙遙望着不存在之地點的眼睛突然用力一眨。

地點轉換到位於縑倉的茶鋪。

「……去……太陽……照不到的地方……」

「說到底，今天早上的電話實在亂來！竟然吵醒正在睡覺的人，說什麼『總之先去調查海岸線一帶！』哪有人會下這種指令？又不是懲罰遊戲！」

「哎呀，你的演技實在逼真！這是化妝嗎？沒錯沒錯，是化妝！好厲害的特殊化妝啊！乍看還以爲是真的——！是自己做的嗎？了不起的技術啊！真是嚇我一跳！啊哈哈！」

另一方面——不知何時，七里濱的海邊已聚集了數十名看熱鬧的羣衆。

原本和平的早晨海岸轉爲一片驚慌。

「——請不要抵抗，你是吸血鬼吧？我不會害你，請相信我。」

然而，男子的猶豫僅有那一瞬間——

她現在十七歲，鵝卵形的臉蛋上覆着微卷的黑髮。生了一張大衆臉，一副大衆身材，是個幾乎令人感覺沒有特色的少女。能稱得上特徵之處，就是被其本人譽爲具有豐富表現力，晶亮渾圓的雙眼以及一張俏麗的噘嘴。說到那張噘嘴，被她質問：「這是我的魅力所在吧？」的長輩與後進都呈現微妙的反應，言詞閃爍。

她拾起掉落的帽子戴回尚殘留着黑髮的男子頭上——

「嗯——？」

電車內響起廣播：「鎌倉高校前——」邊邊子從江之電衝出來之後便筆直往海邊奔馳，飛奔的速度連裙襬也隨之揚起。

空無一物的海面正徐徐冒起白煙，而且並非受潮的煙火或香菸煙霧之流。即使從她所在之處也能清楚辨識，那是宛如狼煙一般的白煙。

出現了一枚漆黑清澄的瞳孔。

「好，快走吧！沒時間發呆了，你的巨星之路既遙遠又嚴苛啊——！」

「……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她依然面向前方，輕聲但堅決地低語。

隨着一陣破水聲，赤紅帽子的頂端冒出海面。接着，當衆人看見一名身穿溼淋淋紅衣的男子以單手夾着小孩從海中現身時，喧鬧騷動頓時轉變成驚聲尖叫。

在那之後，邊邊子總算徒步移動到縑倉，逃進相較之下較爲寂靜的茶鋪。雖然沒有確實根據，但那場騷動應該不會被公開，她這麼想。即使地方新聞媒體聞風而至，「公司」的勢力應該也能一手遮天。可視爲她已經避開危機，身爲調停員的工作已經成功了。

「交給我吧！」

當天都還沒亮就接到去特區外出差的命令時，她曾在內心咒罵上司的無情。可是這些令人忿忿不平的瑣碎小事，經過湘南清風的吹拂便都散得一乾二淨了。意想不到會有這一刻的喘息休憩，令她產生有點像是在度假的感覺。

「救命！快來人——！」

BBB

但是……她遭受的傷害非常之大，尤其是她的少女心已經香消玉墜了！

根據從未如此慌張的上司說明，在昨天夜裏稍晚的時候鎮壓部隊似乎緊急出動過。雖說這次的任務可能就是事後收尾的其中一環，但是再怎麼說情報也實在是太少了，要她就這樣去執行工作實在是強人所難。

男子毫不在乎羣衆的反應從沙灘登陸，宛如殭屍一般的虛浮腳步踏上海浪拍打的沿岸。

葛城邊邊子（注：日文原名爲葛城ミミコ，據作者表示命名由來爲吐司邊「パンのみみ」，希望中譯也依此命名）心情還不壞地坐在搖晃的電車裏。

就在這當下，衝浪手臉色轉白。寬大帽翼的赤紅帽子下，是個噴發陣陣白煙的骷髏頭。

白煙即將接近這裏——以大人來說，大約是可以踩到海底的深度。而白煙越接近，圍觀羣衆的喧譁躁動也成正比擴大，每個人都明顯露出一臉疑惑與好奇，專注地盯着白煙。

邊邊子已稍微冷靜下來，態度也更爲慎重。男子一定是吸血鬼沒錯，而且是第一次碰面的吸血鬼，還是在特區外。無論他出現哪種反應都不奇怪，畢竟對人類不懷敵意的吸血鬼只有少數，不聽取敵視對象的說法也是很正常的。

「喂…喂！你不要緊吧？」

此時——

她穿着「公司」的制服，沒化妝，也沒配戴任何飾品。講白一點就是很樸素，就連最近她本人也開始有點在意地說：「……我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她正在發憤努力以修飾外表爲目標，不過看來還要過一陣子才能期待效果出現吧！

一道似乎飽受驚嚇的聲音說道。

邊邊子忽然仰起趴下的臉——

「聽起來真沒誠意。呃……」

「望月次郎。」

「對了，次郎。真是個好記的名字。」

「既然如此，就請你好好記住。」

「記住了啦！那邊的小個子是小太郎吧？」

坐在邊邊子眼前的是剛纔上岸的紅衣男子——次郎。由於離開了流動的水並移動到沒有日照的室內場所，他總算恢復成人模人樣。

話雖如此，現在仍是烈日當空。似乎是因爲殘留的傷口使得臉色相當難看，彷彿病入膏肓的重症病人般毫無生氣。再加上從頭到腳仍是浸泡過海水的半乾慘狀，品味怪異的帽翼也仍滴滴答答地將水滴在榻榻米上。

另一方面，橫躺在他身旁的小太郎雖然還沒醒，卻發出健康的熟睡呼聲，難以相信他剛纔還在海中溺水。雖這麼說，他也跟落水老鼠的次郎一樣，一頭美麗的金髮變得慘不忍睹。

邊邊子回想起當她硬要闖進包廂時店員的眼睛，那是充滿疑慮且困擾到不能再困擾的眼神。居然沒有被拒絕入內實在很不可思議，該不會現在正在暗中通報吧？

「……總之……」

次郎冒出既陰沉又抑鬱的聲音：

「我們到這裏的原因就跟剛纔說的一樣。話說回來，這都是由於被捲進你的同事所引起的紛爭纔會發生這種事，我們兄弟是被害者。」

「我知道了啦！害你們安祥的渡輪之旅風雲變色，我謹代表『公司』向你們致上十二萬分的歉意，抱歉喔。」

「真是沒誠意。呃……」

「葛城邊邊子。」

「邊邊子啊，真獨特的名字，也很幽默。」

「……既然如此就請你好好記住。請務必把握這個機會。」

「不勞費心，我已經記住了。」

但只是接受她的建議應該無所謂吧？邊邊子眼中的光輝至少還有這個價值。

「邊邊子？怪名字。」

「啊，哥哥！早安！！」

「唔，算是。」

接着舉起右手伸出食指與中指，戳向小太郎的眼珠。

「總覺得嘴裏有鹽的鹹味——怎麼……耶？哥哥，怎麼了？你怎麼全身溼嗒嗒？」

次郎點頭。小太郎也一臉「原來如此」的理解模樣拼命點頭。

次郎插話。

——什麼嘛！

邊邊子的臉抽搐着。她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纔好。畢竟眼前的兄弟關係，實在給予初次見面的人一股無言以對的強烈衝擊。

吸血鬼的存在經由最惡劣的形式受到正式承認。

事實上，進入茶鋪前感到尷尬的並不只有邊邊子，次郎本人反倒更覺得自我厭惡。

自己還是回到了早已捨棄的故鄉，只爲了完成不曾想像的漫長人生中……最後的使命。

「『謝謝』——只有這兩個字嗎？小太郎？」

回來了——次郎想着。

接着他露出滿臉笑容——

剛纔次郎也是這樣，毫無節制地說着她私底下也很介意的事。不過邊邊子硬是忍住，轉而展開生意人的微笑——她好歹也算是個專家。

不知爲何感到奇妙的安心。更怪的是，她也不在意對次郎不快的感覺了。

次郎也微微一笑回應他。

「喂喂！小邊邊爲什麼在這裏？」

今後再也不容許任何猶豫不決，對「公司」是如此，對其他的血族也是如此。能信任的只有自己與小太郎。

但現實卻無視於他的想法，走出茶鋪後的此刻，次郎與小太郎還是得跟在一名叫做葛城邊邊子的人類身後上路——而且還是一名受僱於「公司」的人類。

「也…也是。很奇怪吧？啊，對了！剛纔你說嘴巴很鹹，那是因爲你喝了海水。吶，這個蜜豆給你，很甜喔！」

「那麼，你打算直接將我帶去送給『公司』的鎮壓部隊嗎？」

次郎微笑地呢喃。他的笑容雖略嫌冰冷，卻不令人感到不悅。

小太郎喫得嘴巴周遭糊了一圈奶油。不知道是因爲太天真還是臉皮太厚，他很快地便親密地喊起她「小邊邊」。

這個事件引起了人類歷史上空前絕後的衝擊，以及前所未有的混亂，後人將此事件稱呼爲「九龍衝擊」。

邊邊子臉頰抽搐，在腦中思索接下來該怎麼說明纔好。

——受不了……

「那…那是不可抗力啦！」

這時……

邊邊子沒有別過那張光看就令人膽戰心驚的臉。當她說「交給我」時，她對自己的底細完全不清楚，卻真心地接受這一切。他的腦海中浮現她當時的模樣，於是放手讓她帶路。

「……那個……呃……」

「……唉，算了。望月，我們『公司』與吸血鬼接觸的基本態度就如剛纔所說，幸好我已經知道你對人類並沒有抱着非必要的惡意。聽你說你搭的船是航向特區，那麼至少也讓我帶你去特區，可以嗎？」

「太強人所難了啦——！」

「你沒有立場說別人吧？」

「真的嗎？」

次郎「哼」地一聲，一臉痛心似地閉上了眼，只有單邊的嘴角揚起。

「Eye——！？」小太郎搗住雙眼在地上翻來滾去。

邊邊子對自己身爲調停員的知識加以說明。宣稱自己喜歡這種說法並不是謊言，在她的認知下這兩個種族其實是不同的生物，但同時卻能夠互相溝通彼此的意念。既然同樣都會歡笑…會悲傷…有時還會憤怒，她相信兩個種族的根源是來自相同的存在。

「呣啊——！嘴巴好鹹！」

啊！起來了——邊邊子不禁提高戒備。再怎麼小也是個吸血鬼，就算不會動用暴力，也難以保證會是個表示友好態度的對象，再多一點謹慎也不過分。

邊邊子忍住想咋舌的衝動。

正當邊邊子不知該如何開口時，反覆頻頻眨眼閉眼的小太郎終於睜開了雙眼。他因淚水而溼潤的海藍色眼眸，映出了眼前一名從沒看過的女性。

「給我？真的嗎……哥哥！這個人是好人啦！」

明明一副隨時都要昏倒的樣子，卻還能用如此挖苦的口吻大吐諷刺的話語，真是讓邊邊子煩透了。大多數吸血鬼都對人類心懷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雖然就現實狀況來說是職務上既知的事實，但她有時候還是會感到不悅。

「我很明白『公司』的員工都很熱衷於工作，昨天晚上我真是觀賞到厭煩了。」

「你好，小太郎。初次見面，我是葛城邊邊子，請多指教。」

小太郎一臉笑容地歪着頭。

「不要頂嘴！正因爲是不可抗力，之後的應對才更加重要！」

隨即動作迅速地拿湯匙喫了起來。收服他的難度容易到令人驚愕。而次郎一臉喫鱉的模樣，更讓她的心情愈發小小上揚。

當邊邊子解釋「Red Blood」這個詞時，她的眼神讓次郎想起她在海邊伸出的援手。

「雖然路程短暫，也請兩位多多指教啦！」

——話說回來。

「經濟特別解放區」，通稱「特區」。是一座漂浮在橫濱沿海的人工島。

「嗚……臭小鬼，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BBB

真是一點也不坦率。不過看來他接受了自己的提議。

邊邊子將這股感人的氣氛拋在一旁，入神地看着兩人一來一往的對話。

事件起源於距今十年前，接近迴歸中國期限的一九九七年的香港。

小太郎詢問邊邊子的身分時，在無意識下脫口而出說她是「嚮導」。然而連他自己都還對此抱着疑問，一開始還半遷怒地對她表現出不友善的態度。

「漆黑血族以及赤紅血族——是這個意思嗎？」

小太郎又問。邊邊子點頭確定，以只有她本人才清楚的開心語調說着：

這一座自戰爭結束後便接着填土建造的人工島，當初預定要成爲的角色是東亞經濟戰略的國際都市。然而在政治家與企業的頻繁勾結下，在進入八〇年代後半時便因爲國家政策而使得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開發慘遭延宕，隨着泡沫經濟崩盤，大部分的區域在實質上都已遭到放棄。再加上東南亞絡繹不絕的經濟難民以及偷渡入境者，甚至出現了暗中支援他們生活的黑手黨，這個區域成爲了軍火、毒品走私犯罪集團的巢窟，以致於不僅國內輿論加以批判，更曾不止一度招致國際的抨擊。

此時，小太郎不停發出的規律呼聲停了下來。

「……我說你呀！以我的立場而言，不可能在這裏丟下你轉身回家嘛，這是工作。」

不過，絲毫不理會一旁保持警戒的邊邊子，次郎看向了小太郎——露出與對待邊邊子的態度完全不同的柔和眼光。

身爲調停員養成的習慣，讓邊邊子不禁端正坐姿說道：

不過，自己隨即找到了答案。

他緩緩坐起身，睡眼惺忪地眨一眨，接着皺起一張臉：

「早安，小太郎。」

這個地方雖然已經徹底改變，但是山水風景留下的容貌卻依然不變。九郎若是看到這些不曉得會有什麼表情？

他說完，接着又再度撇開了頭。

「……Red Blood？」

「哥哥？這個人……是誰？」

清醒的少年一頭金髮被海水弄得一團亂，卻依然是光輝閃耀的美少年。實在讓人無法認爲他是吸血鬼，他一臉無邪的微笑反而像天使一般。

「Rer啦！哥哥！」

突然——

「拜託你帶路了。」

「望月次郎，我要趁現在說清楚，雖然同樣都是『公司』的職員，但我是調停員。雖然我無意否定鎮壓部隊的工作內容，但我與他們的立場與思考方式完全不同。我們的態度是以你們『Black Blood』與我們『Red Blood』共存爲第一考量。我不會說什麼『請你相信我』一類的話，但是至少請冷靜考慮一下我的建議。與我同行對你們沒有壞處吧？有錯嗎？」

小太郎嚇了一跳——

「感覺如何？有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勁？」

「謝謝哥哥！」

「咦？啊！真的耶，爲什麼……啊——對了，我從船上掉下去了！是哥哥救我的嗎？」

他還是抱着猶豫的態度。

說着，她將手上裝着熱帶水果白玉蜜豆的玻璃碗推給他。小孩子就是要用釣的！事實上這個行動也產生了驚人的效果——

真是天真啊——他想。

「她是我們的嚮導，小太郎。她會帶我們去特區。」

邊邊子在無意識間心有所感。

政府眼見事態嚴重，最後不得不出面改善。但是實施的種種解決方案都因爲太晚介入而錯失了最佳時機。就在作爲重新開發而編列的兩百億日圓預算徹底蒸發的一九九五年，政府將人工島指定爲「經濟特別解放區」。制定了針對特定地區內之一系列對外開放政策的法案，內容從對外資、經營自主權的保證與土地使用權的給予，到減免公司營業稅、進、出口稅以及外匯保證等相關優惠措施等無所不包，表面上的目的宣稱是爲了積極吸引外商企業前來投資，然而任誰都看得出來，這不過是面對國際社會的壓力所提出冠冕堂皇的表面作爲。特區雖然處於日本境內，但是在經濟上——甚至包含經濟以外的方面——都已經被當成一塊獨立領土而予以切割。

在聖域蓄積的力量由於落海一事已完全枯竭。一路上持續小心翼翼地旅行，卻因偶然捲入的事故而失足，實在是令人痛恨的重大失態。

真是彆扭的傢伙！剛纔在海濱看他第一眼的時候，還覺得他是個更加率直——有着彷彿少年般眼神的人，她還以爲自己有看吸血鬼的眼光。

「哥哥是要你不可以出現這種從一開始就放棄的態度。你以爲憑你這副德行能在外面的世界生存下來嗎？你也該給我有點分寸，振作起來……回答呢？」

次郎跟在邊邊子與小太郎後頭瀏覽着鎌倉的街道。

不過就在如此的九十年代中期，特區閉鎖的狀況因某個事件而有了一大轉變。

「哎呀，你不知道嗎？這個名詞隱含我們兩個種族身爲生命體，一切盡皆平等的意義，稱你們爲Black Blood時。同時也稱自己爲Red Blood。說穿了不過是單純在稱呼上有所差異罷了，不過我很喜歡這樣的稱呼方式。」

——果然還是能露出那種眼神嘛！

3

吸血鬼青年與人類少女無語相對了一陣子，大眼瞪小眼地呈現出一副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的畫面。到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互相別開了視線。

「至少該說聲『抱歉』或『對不起』纔對吧？怎麼會因爲區區那種程度的爆風就給炸飛了呢？真是丟臉！」

可是更令人驚訝的是次郎。他朝少年看去的眼神溢出令人訝異的柔和，這正是邊邊子在海邊的瞬間捕捉到的清澄眼睛。

邊邊子驚訝地轉頭看向次郎。他一副事不幹己地別過臉，但仍斜眼瞥向她——

「咦？」

小太郎耍任性似地回應。次郎放下手臂，口裏仍持續埋怨：「回答該說『是』纔對吧！都是被九郎那傢伙給帶壞了……」

邊邊子搬出不少忍耐力，咬着牙說道。帶着一臉嘲諷的態度面不改色地傾聽的次郎，在她講話途中一度揚起眉毛——

那就是——發生於九龍半島一帶的大屠殺。

BBB

「在那之後發生的香港聖戰的故事，對小太郎你們來說可能很刺耳，只好遺憾不提了。如果有興趣，『公司』的圖書館有當時的新聞節目及特別節目的資料，可以找出來看。啊——不過我想你還是別看比較好，裏面全都是單方面的煽動罷了。算了，這個話題先放一邊——到香港的部分吧！呃——在剛纔說到的『九龍衝擊』之後，香港便遭到封鎖並與外界完全隔離，因爲成爲戰場可不是件開玩笑的事。當然，世界的經濟也受到重大打擊，畢竟香港在當時是東亞最大的經濟據點，而在戰爭結束後要加以復興也很困難，世界經濟當下最大的至急任務，便是找出能取代香港作爲經濟據點的地區，此時他們鎖定的目標就是特區。雖然那裏只是爲了藏污納垢而擁有類似治外法權的地方，但是對國外的有力企業而言，特區還是具備了成爲理想新天地的條件。大部分以香港爲主體的大企業都將據點移至特區，全世界的資本便以搭順風車的形式開始投入這個地方。當然，治安還是很差，但是這情況也只限於一開始的時候——畢竟不管再怎麼說，眼前確實掉下了一筆大商機，實在輪不到黑手黨或流氓出面攪局。並非至當時爲止由日本政府主導，企圖穩定治安的模式，而是基於更合理的追求利益的理由而建立起了新興秩序，纔有了今天這個局面。而特區的開發直至今日也尚未結束，不停貪婪地吸納各色各樣的人種與資本，不停地持續成長。濃縮現代建築精華而成的水上摩天大樓成爲自由經濟的象徵，也像是隱藏前世紀渾沌的二十一世紀魔都。就是這樣。」

邊邊子心情愉快地爲不厭其煩的解說做了總結，接着轉頭向走在一旁的小太郎問道：

「這樣子你懂了嗎？小太郎？」

「…………」

小太郎抿起嘴拉成一字型，額頭冒汗地仰頭看向邊邊子，他雖然極力假裝平靜，表情卻明顯地不自然。

他眼神閃爍地別過眼——

「……我知道了。」

「真的嗎——？」

「真…真的！特區真是個了不起的地方吶！我以前完全都不曉得！」

他綻開笑容宣稱。邊邊子則憋住苦笑地微笑點頭說：「這樣啊！」

邊邊子一行人已經移動到橫濱，他們從鎌倉經過橫濱，剛在石川町站下車。雖說直接進入特區也可以，但機會難得，他們打算欣賞水上都市的全貌，而步行往靠海的方向前進。

因爲是海港城市，橫濱感覺充滿了開放的氛圍。像是邊邊子他們目前所在的元町，這裏處於被指定爲外國人居留地的山手之丘下方，街道上充滿連綿的精緻服飾店與咖啡廳。

綠油油的街道令人不會感到拘謹，光是在街道散步便心情輕快。在使人會不禁懶洋洋度日的氣候下，定在路上的行人也個個表情開朗。

但其中最興奮的還是小太郎——

「這裏好漂亮吶——！特區也這麼漂亮嗎？」

「嘿嘿！新建的部分有更美麗、更充滿都會感的區域，舊市區裏也有令人心靈平靜的建築物與公園。」

不過也有貧民區——她在說明時卻說不出口。話說回來，邊邊子自己並非討厭貧民區，所有事物集中在一起毫無秩序的感覺其實還挺對她的胃口。小太郎一臉嚮往地喊着：

「邊邊子一定也住在很棒的地方吧！真好——！」

小太郎目瞪口呆。出現在海上的城市吸引住他的目光，甚至讓他忘了大聲歡呼；就連次郎的細長眼睛也爲之大睜眺望着遠方。邊邊子得意地瞧着兄弟倆喫驚的模樣。

與緊張得臉色發青的邊邊子相較，次郎看來倒是一派輕鬆。

邊邊子在尚爲新進員工時，便不斷被告知香港得到了怎樣的下場。身爲資訊有限的個人不該因爲當下的私人情感做出草率的判斷。不能這麼做。但是……

話雖如此，來到特區的吸血鬼大多抱着不能對別人說出口的緣由。但只要不會危害到特區的平穩，就沒有調停員出面處理的必要。

更甚者，他們的感染能力不僅對人類，甚至對同爲吸血鬼的種族同樣有效。強大的古血接二連三地成爲他們的奴隸，香港歷經幾千年保持的人與吸血鬼間的平衡頓時崩潰，這就是「九龍衝擊」的開端。他正是導致現今社會情況直接原因的暗之異種。

如今爲阻擋他們入侵而設置的結界似乎會排斥次郎。

然而一回過頭卻發現次郎森冷的表情。雖然無法透過護目鏡看見他的眼神，但他的嘴角卻刻畫出諷刺的自嘲。

雖然意識到次郎抗議的視線，邊邊子仍說着壞心眼的話語。

「不勞你費心。請不要理我，把我當作不認識的人。話說回來我們本來就毫不相干。」

「……看來事情變得有點麻煩了。」

他甩着反射陽光的耀眼金髮，用力地蹦跳，露出一股超越了感動的激動狀態。

與次郎他們接觸後，回報概要給上級。雖說如此，因爲手機沒打通，結果只以電子郵件報告。若兩人是「九龍的血統」的吸血鬼，就不是一介職員能處理的了。

這是在茶鋪向次郎解釋時便於腦中浮現的感想。當時覺得不禮貌所以沒說出口，卻發現兩人對好話、壞話似乎都不怎麼介意，乾脆就開口問了。

不僅頭髮與瞳孔的顏色不同，一般血統相同的吸血鬼都會有相同的弱點，可是次郎這一方落人海中就半死不活，如今還在太陽光底下呻吟：小太郎卻幾乎沒有感到痛苦的模樣。也因此邊邊子纔會猜想，他們會不會名義上是兄弟，實際上卻毫不相關呢？

海風從上空吹拂而過，反射出建築的倒影便隨之波動。還有海鳥穿梭飛舞在建築物間，而小型船舶、油輪與客船則在港口進進出出，描繪出白沬航跡。

頭腦雖然已有所理解，但情感卻跟不上思考的步調。即便如此，邊邊子仍然放開了小太郎牽着自己的手。小太郎感到奇怪，仰頭看向邊邊子，她不帶偏見的眼神跟剛纔比起來似乎有了些許不同。

「耶？是嗎？還是說其實小太郎也對太陽沒輒，只是哥哥耐性不足且缺乏毅力嗎？」

即使是別有用意的稱讚，被稱讚的小太郎仍揚起害羞的微笑。

對於邊邊子質疑的口吻，次郎以冷酷的聲音回答：

「那是因爲呀！我們的黑暗主母絞盡智慧——」

「我們是真正的兄弟喔，也沒有其他的血族，這條血脈只有我們兩個。」

地點是香港。

邊邊子想不出究竟會有什麼麻煩事，不安地反問。次郎朝特區和「黃昏橋」的位置盯了好一陣子之後——

邊邊子重新平復心緒牽起小太郎的手，領着後面活像個窮神的次郎繼續往前走。

「哥哥！好期待特區喔——！」

「唔哇——」

「是對人類毫無影響的結界，對大部分吸血鬼也不會有反應。但某種特定血統除外。」

「過來這裏，邊邊子帶路就到這裏爲止了。」

邊邊子催促興奮不已的小太郎，也呼喚次郎。

一路上小太郎毫不停息地抓着邊邊子問東問西，熱衷於櫥窗、路樹（路邊樹木……）或石階等事物。

「好棒！好棒！那裏好棒呀！哥哥！唔哇！唔哇！」

三人前往的目標是穿越元町之後位於前方的「港見丘公園」。正如其名，這座公園座落於能夠盡覽港灣景色的山丘上，是一處著名的觀光景點，適合一家大小出遊或情侶約會，能夠沿着觀覽步道走向展望臺，將景色一覽無遺。

「那……爲什麼會這樣……那道結界是爲了隔絕他們才設立的，『不受邀請者不得進入』是那個血統纔有的特徵！」

「公司」對「九龍的血統」的基本態度就是殲滅，不可能有例外。而說到連對同族也相當神經質的協約血族，若是遇上「那個血統」就更不用說了。就連平時輕蔑人類的古血應該也會不惜餘力地協助剿滅行動。

不過，比他還要惹人注意的人物其實走在他們兩人身後。

邊邊子當然知道特區並非夢之國度。特區是近代史上少見進行如此激進開發的城市，都市的成長愈快速，內涵也會存有愈重度的扭曲。

然而……

「結界？你在說什麼？特區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怎…怎麼了嗎？次郎？」

隔岸遠眺的特區，彷彿遠離現實的海市蜃樓。

次郎以毫無生氣的口吻回應弟弟。偶爾清風吹斜傘面，照到日光的手腳便彷彿拍打棉被時一般升起冉冉白煙，一開始次郎都會痛得皺起臉，現在卻已經一點反應也沒有，有點自甘墮落，也有點自暴自棄，看來雖很可憐，卻更令人鬱悶。

「咦？你在說什麼呀？哥哥就是哥哥啊？怎麼會不相干呢！」

「呵呵，小太郎真是溫柔。不過這是外面的世界的現實，不能適應社會的人與能夠適應社會人之間註定會產生一段隔閡。小太郎，你要變得堅強。」

雖然外國人在這裏並不稀奇，但小太郎仍十分引入注目。不分男女老幼或經過的人們，都「哇——」地露出一臉好似發現寶物般的表情朝他多看幾眼。

最初的一名——也就是血統的始祖降生於世後，在極短時間內展現了其爆發性的增殖能力。這也理所當然，因爲吸血行爲對吸血鬼來說是維繫生命的絕對條件，而吸血鬼又長生不老。換句話說只要他還活着，就會持續無窮盡地將同族帶來這個世界。

「那裏佈置了結界，我失算了。不過想想這也是合理的。」

他穿着紅衣，撐着在鎌倉買的油紙傘，即便如此便足以遭受周圍的指指點點，頭上還戴着設計怪異的帽子，臉上也戴着一副遮陽護目鏡——真是超級可疑！

就在那個位置，次郎侵蝕掉周圍的假日氛圍，形成了一片黑幕。

還在狀況外的小太郎開口詢問。邊邊子沒有回答，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反倒是次郎先開口喊住了小太郎。

是一棟坐鎮於水上的摩天大樓。

彷彿夢想中的美麗世界。

他嘲諷地說着，又咳個不停。小太郎露出一臉「哥哥好可憐」的心疼表情，而他身旁的邊邊子則心煩意亂地抓着頭髮——

「——不是。」

「咦咦！？可是，哥哥……！」

不敢窺伺護目鏡下的眼神，嘴角也浮不出笑意，邊邊子吞嚥唾液，像麻痹般無法動彈。

她不曉得次郎擁有什麼程度的力量，但目前的他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當然，小太郎也不成戰力，兩兄弟能活下來的可能性不到萬分之一。

邊邊子無可奈何地停下腳步對他提出忠告，雖然多少也對他有點同情——

邊邊子手指着的方向架有一座與跨海大橋宛如雙胞胎一般的橋。那是連接特區與本土唯一的陸路通道「黃昏橋」，無法得知命名者是有意或無意，但這座橋確實是人類與吸血鬼世界的分界線，連結白晝與黑夜的特區大門。

關於吸血鬼的民間傳說根據地域差別也有所不同，其中有種說法是——「被吸血鬼吸血的人，死後會變成吸血鬼重生」。

邊邊子知道他提到的事。而後回想起——「奧得·康芬公司」設立時，「公司」與特區的有力血族基於彼此同意與相互協助的基礎，在人工島全區設置了結界。發動距今已有十年，只是由於不曾產生過反應，邊邊子也是在新進員工訓練時才知道有這件事。

視野逐漸展開，海風緩緩增強。能一眼看盡橫濱街道，也能瞧見港灣，更看得到橫跨海港的跨海大橋的造型之美。橫濱跨海大橋是世界上最大的斜張式大橋，由距離海面高度一百七十五公尺的兩座主塔斜向拉起纜線加以支撐。而引以爲傲的簡潔橋型則是以兩座長底邊的三角形並排構成。

小太郎再度搖頭否認。

「……次郎，能請你想點辦法處理一下嗎？你太惹人注意了。」

可是，具有如同民間傳說之能力的血統誕生了。

——不……可是……現在不是同情他們的時候……！

「什…什麼？特定的血統？」

小太郎回頭說道。

然而這種民間傳說也與其他民間傳說一樣，與事實有所差異。人類「轉化」爲吸血鬼並不是由於被吸血鬼吸血，而是因爲「喝了吸血鬼的血」。當體內摻入吸血鬼的黑暗之血，人類的血便會由紅染黑而轉生爲吸血鬼，所謂「Black Blood」，原本就是指會讓人墮入黑暗生命之吸血鬼血液的意思。

小太郎全身顫抖，是興奮的顫抖吧！能讓他如此雀躍，邊邊子覺得費心繞路有了價值。

「就是『不受邀請者不得進入』的血統。平常結界雖然不會啓動，但非常時期時就會張起結界產生反應，在香港時代是用來作爲防衛線與包圍陣的手段。」

實在不可愛。

「爲什麼吸血鬼們總是這麼……相較之下，小太郎實在是正直坦率的好孩子吶！這麼看起來還真不知道誰纔是哥哥呢！」

——可是，要是往上聯絡……

邊邊子的腦海中閃過與那種血統相關的種種知識。

「對吧，哥哥！」

「這樣啊，我們要進去那裏啊！」

「小太郎。」

「好——棒！」

「騙人……你們難道是……『九龍的血統』！？」

那道結界，應該是針對人類與吸血鬼雙方都不承認的某種血統的預防策略。

加上他的衣物仍是半乾，每走一步皮鞋就嘎嘰作響，在人行道留下潮溼的足跡。小太郎已在投幣式洗衣機將衣服洗淨烘乾，也去澡堂洗得一身清爽，但次郎卻拒絕去便利商店買件襯衫或再碰到水，因此仍是從海中登陸時的模樣，只要靠近他身邊就能聞到大海的味道。

「小太郎，冷靜。來，看得到那邊與陸地連接的橋嗎？我們等一下就要跨過那座橋進入特區。唉，那裏啊，進去之後就會覺得沒什麼了。」

「這麼說來，你們還真不像是兄弟。」

接着，他驕傲地挺起胸膛——

可是小太郎卻說：「不對喔！」否定了邊邊子的看法。

「咦…咦？……那是說……咦？」

「咦？有什麼問題嗎？」

「我承認這的確是少見的特性，不過那並非是他們纔有的特質。我身爲淵源悠久的吸血鬼之末裔，許多民間傳承乃以吾之血統爲本。」

次郎聳聳肩：

遭到警告的的小太郎有些不滿地嘟起嘴。邊邊子也很能理解地回了一聲「抱歉」。對吸血鬼來說，關於自己血統的祕密可算是最高機密。

「不要滔滔不絕地說出我們的事，也請邊邊子問到這裏就好。弟弟所說的話是真的，我們是兄弟。不過我對太陽與流水沒有抵抗力，小太郎卻不是，就是這樣而已。」

特區是吸血鬼聚集的大都市。只要他們其中一人進入那裏會發生什麼狀況？結果明若觀火，清晰可見。不容許他們入侵——這就是「公司」自設立之初就訂定的最高宗旨。

事實上，面對一名擁有天使般容貌的少年由衷喜悅地東看西看的模樣，光看便讓人感到幸福，就連基於立場而不想太顯眼的邊邊子也因此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小太郎本人似乎沒察覺到自己多麼引人注目，倒是非常悠遊自得。

即便如此，特區的景觀依然令人嚮往。就連了解實情的邊邊子站在這裏遠眺特區都市的景觀時，也會深信自己居住的地方是個特別的場所。

——聯絡……要聯絡總部！

「小邊邊，怎麼了？」

「……是啊……」

——看來意外地有不少隱情啊！

他天真地羨慕着。邊邊子在腦中描繪起自己起居的倉庫街老舊公寓，含糊地回應：「啊哈哈……」果然，比起亂糟糟的地方，還是簡潔的比較好，雖然已事過境遷……她仍覺得在湘南做出的事真是令人抱憾。

有限的土地內，是如尖塔般林立的高樓大廈。鑲嵌於嶄新牆面的玻璃窗反射出一片晴空白雲，在陽光下閃耀着光輝，下方則有大大小小的建築、倉庫、工廠與人造林等覆蓋住面積狹隘的人工大地。這些都是無秩序地擴建長達半世紀之久的軌跡。而這些雄偉的景觀也清晰地倒映在海面上。

次郎以沉靜卻堅決的聲音打斷弟弟的發言：

——但是，可是……

在大橋的右手邊——

數十秒後，小太郎似乎終於理解自己眼中的景象，放聲呼喊：

不論是他有如紙黏土兒的灰白臉色也好……有時彎腰咳嗽的動作也好，都在他的周遭醞釀出一股彷彿詛咒世界上所有美好事物的陰鬱氣息。

「聽話，不要讓她困擾……邊邊子，看來我們在這裏道別對雙方是最好的。讓我們回到各自的立場，請你完成自己的工作吧！不過我無法對你提供協助，也算是一個遺憾。」

邊邊子佇立不動。次郎苦笑，看來雖也有些嘲諷，不過卻是一道有點困擾的柔和笑容。明明是跟剛纔沒什麼兩樣的微笑，她卻怎麼都無法回以如同剛纔的反應。

「可是——」

次郎不等邊邊子回覆，便往旁邊一看，語氣也轉爲鋼鐵般冰冷的聲音。

「我們受她照顧不少，要是對她出手，我可不會視而不見喔？」

「……並無此意，我們的目的是你。」

新成員出現在展望臺上，邊邊子嚇了一跳，脫口詢問來人身分：

「誰……」

現身的是一男一女。天氣晴朗，女子卻一身風衣，男人則套着只露出少許皮膚的工作夾克。雖沒有誇張到像次郎撐着傘，卻都同樣戴着深色墨鏡保護眼睛不受陽光侵襲。而他們之中無論哪一個，都散發出邊邊子在工作上所熟知的氣息。

——吸血鬼！

邊邊子全身緊繃。

對次郎說話的是兩人之中的女子，她身材高姚且體態勻稱，光滑的秀髮系在腦後，樸實無華的裝扮更襯出她的英勇風姿。

「昨晚給你添麻煩了。」

女子對次郎說道，次郎則不悅地哼了一聲。

BBB

「——目標已接觸。」

收到部屬的報告之後，巴德力克頷首說道：

「好，開始了！」

BBB

「是認識的人嗎？」

次郎以手支着下顎，表示出一臉感覺還不壞的模樣，怱地又轉向小太郎——

她情急地說着。只能這麼說，在這情況下會遭受懷疑也是理所當然。

「總…總之！如果你信任我，就把這裏交給我吧！我去跟鎮壓部隊的人談談，要是有調停員出面斡旋，對方應該也不會繼續亂來——」

「我們是流浪的血族，本來就不在意血統這種事。請你加入我們，我們需要你的力量，而且我們也能提供你所需要的東西。」

「狙擊……」

邊邊子話說到一半便理解了。銀製彈頭，而且還是遠距射擊。能做出這些舉止的對象，除了擁有對吸血鬼戰特遣小組的鎮壓部隊之外別無他想。

「看來是定案了。」

「沒關係。」

「哼。那麼，要一起來嗎？不過我們會將你視爲俘虜。」

「那麼我們換個地方吧，你似乎很怕陽光。總之就先與我們的同伴會合——」

邊邊子的心臟強烈地鼓動。

「可…可是……」

「不過我不怎麼高興。」

「不是可以寫信跟九郎炫耀嗎？」

邊邊子喫驚地身體一縮。

「想不到大白天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也能做到這種地步，『公司』還真強勢。」

「如果你有聽到我們的對話，就應該已經知道了。雖然非我本意，但我被懷疑是『九龍的血統』哦？誕生於香港的你，會打算與這樣的傢伙聯手嗎？」

「……哥哥，你好像很受歡迎嘛！」

黃訝異地睜大眼。次郎表情一抽挑起眉毛。

黃微笑說道：

次郎不滿地嘟噥，接着看向黃。即使透過護目鏡，也能看出他正射出倍感不耐的視線。

「怎…怎麼了！剛纔是怎麼回事？」

「曾？」

「……什麼東西？」

「是『斷絕血統』——的吸血鬼嗎？看你的名字……是香港出身嗎？」

「同伴……嗎……」

邊邊子則因爲這個沒聽過的名詞抬起了頭。

「應該是發現後纔跟到這裏，沒辦法，畢竟太引人注目了。」

最後邊邊子還是別開眼睛，垂下了頭。

「咦！那麼跟鎮壓部隊交戰的就是……」

——啊！

「同伴。」

不是這樣的。邊邊子不禁伸手握住次郎的手臂。

「一…一百年！？」

「首先報上我的名字，我叫凱麗·黃。很遺憾，我連自己身上流着哪種血統都不知道。我的黑暗血親轉化我沒多久，就在那場戰爭中迴歸大地了。」

黃的表情緩和下來，彎腰對上他的目光——

「怎麼會……到底是誰……啊！」

「你說什麼？」

黃聳聳肩。邊邊子甚至無法咬牙，僅能默默低頭。

「小太郎，你覺得怎樣？要跟那位姊姊一起走嗎？」

黃以嘲弄年輕調停員的語氣說道：

邊邊子的言詞支吾了。她的視線朝黃飄去，又瞄向跟她一起來的男人，再向次郎一看，最後視線又回到黃身上。

她滲出涔涔冷汗。

邊邊子不禁後退。「公司」的制服已表示出她的背景，在她們眼中看來，邊邊子自然是屬於敵人那一方。

「我們被狙擊了。」

「……雖然很難以置信……黃，我知道這傢伙的身分了，他是『同族殺手』！」

並非所有在「九龍衝擊」時轉化的吸血鬼都屬於「九龍的血統」。所謂「斷絕血統」的意思是指失去了原本要加入的血族，不得不在沒有任何庇護的狀態下就投入了黑暗社會的吸血鬼。這類吸血鬼絕大多數沒有屬於自身的共同團體，只能流浪於晝夜交替之間，而黃正屬於這一類難民之一。

黃點頭肯定。

「你說尾隨……可是，我從今天一早就單獨行動……」

黃舉止自然又不帶威迫，僅是直率地細述雙方的立場和利害關係，以及對這些情況的見解，同時暗示對雙方有益的合作關係，並提出請求。而這些事原本正是邊邊子身爲一名調停員所必須抱持的態度。

嗯——小太郎形狀姣好的眉毛往眉頭一皺。以一雙不帶任何立場的眼睛筆直地看着黃。

若是以普通的吸血鬼爲對象，這種程度的交涉就是調停員大展身手之處。然而這個現場的交涉桌上，一方是可能爲「九龍的血統」的吸血鬼，另一方則是已經與鎮壓部隊互動干戈的吸血鬼。

——「那麼，你打算直接將我交給『公司』的鎮壓部隊嗎？」

聽他指出重點，邊邊子除了「嗚……」之外也無言以對。次郎自然受到不少矚目，而邊邊子本人跟小太郎混在一起之後也興奮不已。她也想過身爲一名帶着吸血鬼的調停員應該怎麼做，但結果也僅止於想想而已。

然而次郎卻以再當然不過的態度輕鬆地回應她：

這不就幾乎是古血了嗎？邊邊子啞然無語地對次郎重新評價。一身硬梆梆的紅衣，配上奇怪帽子、護目鏡與油紙傘……看不出來，實在看不出來。可是，那個兩人組知道他的事，而且還將他說得像是什麼名聲遠播的角色？

「但…但是，因爲……所以……」

她猛然開口，然而卻想不出該說什麼。

「什麼？」

「真驚訝，我在當傭兵時就聽過你的許多傳聞，真是求之不得的戰力。這麼一來——」

在那瞬間，黃自傲地挺胸。

「話不是這麼說，你去與那羣人聯手看看，保證會讓你與全世界的血族爲敵。」

「『公司』真是離情依依啊！他已經說要跟你分開，我邀請他同行是我的自由吧？」

有別於愕然的邊邊子與小太郎，次郎與曾迅速動作。次郎拉住小太郎再抱起邊邊子，曾則背起被射倒的黃，各自翻越柵欄衝進附近的矮木叢。攻擊彷彿追趕在後，石階接連碎裂。

不，現在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

——「同族殺手」——是吸血鬼殺手的意思嗎？

「算是。」

下一刻，砰地一聲——黃的右肩中彈。噴起的血柱曳過半空，灑落於石階上。

「那個……」

次郎並沒有回答她。黃將他的態度解讀爲肯定，更顯興奮。

「這…這個……」

她沒有關於雙方的任何確實情報，而只根據既有情況下判斷，根本無法決定應採取的態度。再加上就這件事來說，不允許她做出錯誤的選擇。如果出了紕漏，事件可能會發展成政治問題。壓力大得胃都要穿孔了！

「我好歹也活了一百年，至少也看得出你究竟是不是不懷好心。」

「趴下！」

聽到黃的建議，邊邊子驚慌地插嘴。

邊邊子並非無能的調停員，相反地，她已經累積許多以她的年齡無法想像的經驗。但她終究是「公司」的調停員，她說出的言詞與提出的建議必須是身爲「公司」調停員應有的言詞與建議。一旦跳脫這一套框架，這個名爲葛城邊邊子的十七歲少女沒有任何能帶着自信對吸血鬼提出的隻字片語。

「我只想招攬『你』假如你有那種血統，到時候我也會接受這個事實。先不論你帶有哪一種血統，只因爲是你所以值得信任，至少也是個講理的人。」

她溫柔地說。

次郎低喃。聽着他的口吻，邊邊子回想起他說過的話。

此時，次郎忽然抬高視線。

「我想你應該早已察覺我的來意，但還是請你聽我說。如今既然你與『公司』的員工分道揚鑣，那就更簡單了。如何？你願意與我們同行嗎？」

「那…那個……」

被周圍的人當成雕像怱略在一旁的小太郎，冒出一句淺顯卻坦率的感想。

「不會這樣的。」

「炫耀？這種事會讓他捧腹大笑。」

次郎藏身在矮木叢中窺伺周遭情況，邊邊子也環視周邊環境。這時才注意到路人的身影都消失了，周圍一帶已經進行封鎖。也就是說，不是隻有剛纔的狙擊就結束了，鎮壓部隊八成已經將這一帶包圍完畢。

黃說着便打算走近次郎，但跟她同行的男子卻抓住她的手臂加以阻止。

「別誤會！我並不知道他們會來！」

另一方面，黃似乎知道這個名號。她詢問次郎：「是這樣嗎？」

「我知道。你只是依自己的考量而行動吧？換句話說，即使必須面對擁有對吸血鬼戰的萬全裝備的戰鬥部隊，你依然會去做自己要做的事。」

「你還真看得起我。你是不是會錯意了？我昨晚並不是要幫助你們。」

「應該是從遠距離瞄準心臟射擊。雖避開致命傷，但那恐怕是銀彈，無法立刻回覆。」

可是女子卻對她毫不在意，對次郎展現親切的微笑——

「我們的同伴中有個比你還小的女孩，你們一定能成爲朋友。」

「這種程度的事我很清楚。」

「不，很遺憾，但我想沒有用。他們八成是尾隨我們而來，當然也是在明白你在我們身旁的前提下設置了這個陷阱。」

遭到阻礙的黃瞪向邊邊子。邊邊子雖因恐懼而身體僵硬，但黃對她並不抱着敵意。

黃說完端正站姿，即便太陽讓她眯起眼睛，她仍拿下墨鏡面向次郎說道：

「昨天搭同一艘船。」

「……！」

黃所說的話包含令人驚訝的善意。次郎皺了皺眉——

黃甩開曾的手，跑向次郎。

次郎的身體隱隱一顫。邊邊子焦急不已，卻什麼也不能做。

小太郎注視着黃，接着突然回頭看向邊邊子。

「等…等一下！怎麼能——！」

看着臉色乍青乍紅的邊邊子，次郎露出苦笑：

「老實說我之前也盤算過，我已經料到鎮壓部隊會張網等候，因此想到若跟他們接觸時有你在會比較好溝通。我也有其他點子，但是那一方自昨夜的事件以來，已在我心中迅速失去信用……不，話說回來也不是第一次發生這種事了。是過於天真地信任他們才使我落得這個下場，這是我的疏失。應該在落得這番田地之前盯緊他們纔對的。」

他的表情突然難看起來：

「不管怎麼說，現在事情變得有點麻煩了——小太郎。」

「什麼？」

「很遺憾，我沒有力氣帶你強行突圍，哥哥等一下會當誘餌將他們引開，你就趁那時候一個人衝出重圍，辦得到嗎？」

「……那個……對不起，我也許辦不到。」

嘿嘿——他含糊地笑了笑，次郎嘆了口氣。

「我…我——」

突地冒出一道聲音，次郎與小太郎看向邊邊子。

——我跟你們一起走。

她想這麼說。但是她卻不能說，立場拘束着邊邊子。

次郎說自己不是「九龍的血統」，如果他真的活了一百年，應該就確實不是，因爲那個血統最早是出現在十年前。

不過，那是次郎本人所說，無從保證其真實性，再說又出現這場攻擊。冷靜下來思考，即便是鎮壓部隊，會在大白天正大光明地獵捕吸血鬼，怎麼想也不尋常。他們會如此強行出擊一定有理由。而且，沒有比驅逐「九龍的血統」更爲恰當的理由。

——我……跟你們一起……

不能說，還是不能說出口。

小太郎看着邊邊子的臉色，擔心地出聲呼喚：「小邊邊？」次郎也凝視着她，卻說：

「謝謝你。」

「……咦？」

「如果你現在衝出去大喊：『吸血鬼在這裏』，我們會很困擾，但你應該這麼做的。承蒙你對我們兄弟的同情，十分感謝。」

槍彈再次飛來，卻是從與剛纔不同的方向。

就在此時——

「嗯。」

才聽見聲音，次郎隱蔽的矮木叢便遭槍彈射擊。

不過，有件事讓他很掛心。

哥哥厲害得不得了，可是一碰到陽光就弱得可以，加上又剛落海，今天從早上開始情況就非常不好。在客船上看起來遊刃有餘的哥哥，這次說不定會被壞人捉住。

他在絕大部分想要整人的心態下做出決定。當他訂定對戰方針，前方隨即出現兩名身穿戰鬥服的鎮壓部隊隊員，他們似乎埋伏已久，立即舉槍朝逼近他們的次郎開槍。

槍聲再度響起，次數更開始逐漸增加，而且緩緩地集中在同一位置。

邊邊子摒息吞聲。小太郎應該也聽到了，悠哉的步伐慌慌張張地快跑起來。

次郎用盡全力向上跳躍，紅衣在高空中飛舞飄揚，越過兩人頭頂。

「……唉，無益的殺生只會殘留差勁的餘味。」

往後一看，是剛纔兩人組中的男子——曾。他肩上扛着失去意識的黃，由於是遭到銀製子彈的狙擊，肩膀的傷口仍持續滲血。

「別露出這種表情，我們真的很感謝你。」

「……次郎，我——」

雖然這麼說……

他下定決心握緊拳頭。

「怎麼這樣……」

自己是在這種時候說聲沒辦法，就能接受這一切的人嗎？

BBB

獨自留在矮木叢中的邊邊子懊悔地咬緊牙根。

他也走了。

那麼……該怎麼辦呢——小太郎雙手交叉抱胸想着。

那裏有一座噴出潺潺清水的噴水池。

「……出乎意料優秀的對手。」

次郎用拳頭鑽起弟弟的額頭，小太郎鼓起臉頰說：「知道了！知道了啦！」然後偷偷摸摸地要離開矮木叢。

「痛痛痛！日本的日照有這麼強烈嗎……」

另一方面，當小太郎的哥哥因失足踩進噴水池而昏頭轉向時，小太郎幸運地逃脫了包圍網，雖說多虧次郎的聲東擊西發揮最大限度的效果，不過他本來就是捉迷藏的高手。

「……無處可逃嗎……」

「好，至少要逃到沒辦法再逃爲止，這麼簡單就被抓到實在有損我族血統的名聲。」

「唔，總之我們要立刻逃脫，對鎮壓部隊請不必有所隱瞞，不用包庇我們，懂嗎？」

他希望避免。

聲東擊西扔出油紙傘，傘面立刻變成蜂巢狀。他從遮蔽物衝出一瞬中斷的火線空隙，壓低身體企圖一鼓作氣狂奔，但是……

「……嗯……」

「死不了。對了，只有你一個人？你哥和『公司』的女人怎樣了？」

「你這孩子又在抱怨什麼？好了，快走。」

次郎的嘴角浮現冷笑，現出嘴裏的獠牙。

他仰頭望向晴朗青空，「嗯——」地現出一臉難色。

就在五分鐘後，次郎被鎮壓部隊逮捕了。

「小意思。」

躲不過而捱了兩三發。雖非銀製子彈，卻仍然皮開肉綻、鮮血飛濺。

然後踩着令人擔憂的步伐鑽了出去。

她自問，卻得到三種回覆。

一個是——好…一個是——不好。

邊邊子啞口無言。次郎的說法雖仍帶嘲諷，但語氣卻顯示出對邊邊子立場的憂心。他不但看穿邊邊子內心的糾葛，也忠告她別做傻事。

小太郎相信哥哥很厲害，所以只要乖乖地等待，哥哥一定能找到自己。不過是一時之間走失罷了，不需要驚慌失措。

「嘖。」

「一路小心。」

「嗯？什麼事？哥哥？」

曾眯起眼睛，彷彿估價般掃視小太郎全身：

話說回來，還真痛。

——對方還真是得意忘形啊！

不過，其中最大聲的回覆卻是——沒辦法。然而這道回覆卻以邊邊子不曾想像過的力道深刻地刺傷了她。

首先必須瞭解哥哥的現狀纔行。可是，要怎樣才能知道呢？他不曉得具體的做法。

自言自語地低喃——

「唷！看來你平安無事吶！」

「我們分頭逃走，跟小邊邊也分開了。」

此時，遠方傳來槍聲。

他雖然不滿鎮壓部隊的作法，但他們並非「公司」的全部。「公司」本是爲了「人類與吸血鬼共存」而運作的組織。

既然這樣，去追小貓也沒關係吧？雖然他內在的聲音如此低語——

他終於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成爲標準的迷路兒童。

「唔哇，糟糕。」

——這樣……

邊邊子在內心強烈的掙扎下，目送彷彿出發去玩躲貓貓般遠去的嬌小背影。

他甩開誘惑。若非這時正巧處於一場痛快玩樂之後，以他孩子氣的性格說不定就會欣然接受這個主意了。

「……所以，只有你一個人嗎？」

只是，小太郎的缺點就是一旦突破包圍變得安全無虞，便會頓時失去緊張感。橫濱街道的誘惑重重，更何況在他看來更是好不容易纔抵達的異國之地。他着迷地盯着街角的花圃，在當地土產店裏愛不釋手地東摸西碰，貼在西餐店的窗外垂涎三尺，盡興地逛起大街。

「——小太郎。」

「唔，不行不行，現在不是玩耍的時候。」

因此，反擊的備案駁回。雖說如此，在這情況下投降又讓他心有不甘，也很不光彩。

「哎呀。」

——這樣……好嗎？

——我……

「唔哇！好像很痛……大姊姊不要緊嗎？」

「……話說回來，哥哥沒有提到任何關於逃掉以後要做什麼的事。」

他精神奕奕地點頭——接着直接轉向邊邊子。一張耀眼的笑臉跳進邊邊子的眼中。

昨天晚上他認爲這個資訊看來並不可信，然而他現在不這麼想了，畢竟那組織遺是會僱用像邊邊子那種濫好人員工，既然如此，自己願意稍微試着相信那個組織。

BBB

雖然目前是這副德行，但次郎若打算認真相抗還是逃得掉，就算要逆轉形勢也行。而且他不認爲自己出手攻擊還會輸。事實上他若有意願，將他們一人不剩地殺光也不無可能。

該怎麼救、或者連他在哪裏都不曉得——這類困難的事情就先放一旁，至少他的心意毫無虛假。雖然有點壞心眼，不是普通的嚴厲，卻依然是他最喜歡的哥哥。在哥哥有危難之時挺身而出，這是身爲弟弟的義務！

他東張西望看着四周，完全搞不清楚當下所在的位置。手上的小貓趁隙跳到地面拼命逃跑。小太郎心一慌還想跟着追上去，但一想到自己的處境，總算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小太郎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滿面笑容：

而且次郎目前還不想與「公司」正面爲敵。

邊邊子不自覺地滲出眼淚，身後卻傳出一道聲音：

「這樣……好嗎？」

她一轉頭便倒吸一口氣。直到剛纔都還在這裏的次郎已經消失無蹤。

「要是這樣，我得去救哥哥纔行！」

可是他並未確認前方——也就是兩人身後着陸點的狀況。

小太郎雙手在胸前交叉，開始絞盡腦汁。

追着路上發現的小貓跑進小巷，當他的追逐戲碼與格鬥邁入尾聲抱起小貓時——

引開敵人後自己大致上也打算逃走。可是體力下降得比他預料得嚴重，相對的，鎮壓部隊的行動卻很周全。雖然昨夜並非如此，但來到第二輪的戰場之後，他們也已經以相應的準備與覺悟加以面對，行動毫無猶疑。

次郎轉着油紙傘在公園的樹蔭之間走動。

「現在是白天——」

「咦——還是要跟小邊邊分開嗎——？」

他有辦法。

「咦？」

小太郎老實地點頭。

「小邊邊，下次見！」

「在這裏！」

「我…我沒有這麼想——！」

只要認真起來，這只是無須在意的小傷，如今卻得忍耐，加上身處太陽之下使得回覆更爲耗時，真是雪上加霜。

「啊——這樣不太好吧！有點悠閒過頭了。」

「耶？這裏是哪裏？」

失去油紙傘的次郎立刻沐浴在陽光的直射下，冒起了白煙。恰好成爲一個醒目的指標。

只是，這種舉動會導致他必須打破一個禁忌。

「嗯！」

「既然如此就跟我來吧！我帶你去我們同伴那裏。」

「真的？啊，可是我……」

「怎麼了？擔心哥哥嗎？那麼更應該和我來，危急時刻我們也會伸出援手。」

曾的說法讓小太郎臉色一亮：

「可以嗎？」

「嗯，黃似乎非常中意你哥哥。我也……從很久之前就對你哥或你都很有興趣。」

曾如此說着，別有用意地露齒而笑。「對我？」小太郎喫了一驚。

此時——

「……我也可以同行嗎？」

一道聲音突兀地冒出來，「小邊邊！」看到邊邊子出現，小太郎高興地叫喊。

曾一臉意外地盯着她說：

「……我們會把你當作俘虜對待哦？『公司』的人？」

「我知道。」

對於曾的話，邊邊子以迷惘已掃除一空的表情點頭。

曾露出獠牙，現出吸血鬼才有的猙獰笑容：

「很好，我這就爲兩位帶路。歡迎加入我們流浪的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