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宣戰戀歌

第四章 星空下的相逢

《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 字野耕平 · 3.1萬 字

1

莎曼莎替邊邊子支付了車資後,聽說她還沒喫午餐,便帶她坐上了計程車,前往自己常去的攤販中心。

「真令人無言。都來到新加坡了,竟然還沒有喫過海南雞飯和叻沙。尾根崎會長和神父也真讓人傷腦筋。他們只要專心於某件事情上,就會馬上看不見周遭的情況吶。」

「公司」會長和世界級的英雄,在她口中彷佛被當作孩子一般。不過,或許是因爲莎曼莎本人的年齡和實際功績,最重要的,是那一貫平靜的態度,讓她發表這番言論完全沒有不適合的感覺。不過就邊邊子的立場而言,其實也只能唯唯諾諾地附和罷了。

莎曼莎帶着她造訪的攤販中心,是當地民衆時常利用的場所,裏頭充滿着市中心特有的活力。老實說,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氣質甚至和貴族老婦人沒兩樣的莎曼莎,其實和這種場所十分不相稱。不過,她仍然漫不在乎地找到座位坐下,還幫邊邊子點了菜。

服務生所端過來的海南雞飯,是在白飯上盛着蒸過的雞肉薄片的料理。加入雞湯煮熟的白飯十分入味。質樸的風味中帶着姜蒜的香氣,是一道極爲美味的料理。

三兩下就把海南雞飯吞下肚的邊邊子,接着繼續品嚐莎曼莎所推薦的娘惹紅豆冰。這道豪華的刨冰上頭淋了三種糖漿,而配料竟然是玉米粒與果凍,讓邊邊子品嚐到了與衆不同的口感。再加上室內只開着電風扇,因此透心涼的刨冰喫來格外讓人舒服。邊邊子全心全意地享用着眼前的午餐,等到全部喫光後,方纔的車資糾紛也一併被她拋諸於腦後。

「你目前是住在萊佛士酒店對吧?有品嚐過Tiffin Room的下午茶了嗎?還有皇朝的龍蝦麪呢?」

「呃……這些是飯店內部的餐飲店嗎?不好意思,因爲我的三餐基本上都是由服務生送到房間裏……」

「哎呀,自從你到新加坡之後都是這樣嗎?一直都在房間裏喫飯?你該不會總是獨自一人用餐吧?」

「啊…呃…嗯,大致上都是……」

不知爲何,邊邊子彷佛陷入一種自己做錯事而遭到責難的情緒中。待她吞吞吐吐地回答後,莎曼莎優雅地嘆了一口氣。

「我本來不打算干涉這些事,但看樣子,我的想法似乎有誤。爲了自己的工作,找來這麼可愛的女孩承擔重責大任,卻還讓對方過這種生活。我真是看錯他們了呢。」

這番批判相當嚴厲。看到莎曼莎如此爲自己着想,邊邊子忍不住感到喫驚。在先前的會議中,她並沒有和莎曼莎說過幾次話,而且在那之後,也沒再和莎曼莎碰過面。

「那個……關於『公司』代表一事,是我個人自願擔任的。至於一直待在飯店房間裏,也是爲了躲避媒體之類的搜索……應該說,能夠住在那麼豪華的飯店裏,反而是我感到不好意思呢。」

總之,爲了讓莎曼莎正確理解實情,邊邊子試着爲尾根崎和神父辯解。不過,莎曼莎卻以一種「哦?」的眼神看向她。

「我是爲你着想纔會說這些話,結果你反而想袒護他們呀?」

「我…我還沒有偉大到可以袒護他們。只是,他們會這麼做,實在也是不得已。」

「我也明白他們的苦衷。儘管如此,讓你無法離開飯店房間半步,每天都是獨自一人用餐,這仍是不爭的事實。『因爲有苦衷所以不得不這麼做』這種話,可是男人最常用、最具代表性的自欺欺人的藉口呢。」

莎曼莎的批評甚至有點一吐爲快的感覺。邊邊子不禁爲她的氣勢所壓倒。

不過,與其說莎曼莎在生氣,倒不如說她是故意在邊邊子面前表現出生氣的態度。雖然這是她的肺腑之言,但莎曼莎的用意並不在指責尾根崎等人,反而比較像是想看看邊邊子會做何反應。

每間店鋪的屋頂、牆壁或看板,都塗上了粉紅、米色或檸檬黃等柔和的色調。這裏是販賣各種伴手禮和雜貨的街屋。印度制的香料瓶、泰國絲綢的圍巾、埃及制的香水瓶、印尼的手工蠟染布袋、中國大陸的玩具、越南漆的小置物盒、以及新加坡獨創的土生華人風格的串珠刺繡。店裏擺滿了來自亞洲各國的雜貨,令人目不暇給。

聽到邊邊子精神抖擻的回答,莎曼莎優雅地點了點頭。

「葛城小姐,你今天休假對吧?」

「神父,請馬上命令鎮壓小隊緊急出動。然後還要搜尋邊邊子所在之處。在這方面的任務,也請求十字軍給予協助吧。必須優先確保她的安全。」

她已經喝過新加坡司令了。

「我明白了。既然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就麻煩您了,莎曼莎教授。」

神父露出險峻的表情,一旁的雲雀也忍不住爲之屏息。現在的特區被「結界」所封印着。能夠踏出外界的血族只有一個,就是「九龍的血統」。

直到目前爲止,邊邊子幾乎都沒有機會和莎曼莎這樣成熟的女性親暱談天的機會。說到成熟的男性,除了陣內以外,她還認識好幾個;然而,在邊邊子認識的人裏頭,比自己要來得年長的女性,大概也只有早紀和沙由香了。雖然邊邊子對這兩人有着一定程度的尊敬,但倘若被問到她們算不算得上是成熟的女性,恐怕也只能苦笑以對。

在交談兩、三句話之後,尾根崎的臉色爲之一變。

是聖的部下月梅打來的。今天尾根崎和她並無約定,所以他略微疑惑地接起手機。

不過,這股悶熱似乎也在莎曼莎的計劃中的一環。

離開攤販中心之後,莎曼莎首先帶着邊邊子來到史旺曾經造訪過的烏節路。在茂盛的行道樹連綿的大道上,有着許多現代設計的飯店和購物中心並排着。莎曼莎踏進一間百貨公司中,裏頭滿是高級名牌的店鋪。

不過,莎曼莎仍不以爲意,帶着邊邊子繼續逛下去。而邊邊子也已經不再推辭或警戒,乖乖地照着莎曼莎的行程走。

「……你是指法蘭克·蘇吧?」

在經過半天意外的共遊之後,邊邊子也逐漸卸下了心防。她們倆來到從克拉碼頭再走一段距離的河川沿岸的酒吧,選擇了有着涼爽微風吹撫的露天平臺坐下。

在尾根崎慎重地表示同意後,他的手機響了。

雲雀戒慎恐懼地說道:

「身爲貴婦所以很穩重」這種觀念,看來似乎是邊邊子的偏見。眼看莎曼莎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讓她想拒絕都很難。邊邊子原本是爲了忘記工作的事情,纔會選擇到飯店外頭走走;結果,現在反而演變成要和十字軍的成員——而且還是和享譽全球的「吸血鬼學」的權威一起觀光的局面。

「但是,尾根崎弟兄。邊邊子失蹤的事情,我想還是嚴加保密比較妥當吧?尤其不能讓十字軍知道。」

「昨晚,他們發現有身分不明的吸血鬼入侵新加坡的蹤跡。雖然還沒有確切的證據,不過似乎是來自特區的吸血鬼。」

「你要喝些什麼呢?雖然虎牌啤酒也不錯——不過,你應該還沒品嚐過新加坡司令吧?要不要試試看?」

「……是…是的,就是這樣沒錯。」

——話說回來……

邊邊子並沒有感覺不快。雖然太輕易或過度信賴他人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但若一個人獨處,她的確會不自覺地陷入鬱悶的情緒。既然如此,跟一個在碰巧的情況下熟稔起來,而且無論年紀或立場都和自己迥然不同的人物一起度過,感覺似乎也不壞。

說實話,邊邊子覺得「反正花開得很漂亮就好了」。不管是種類、數量,抑或這裏是全球最大規模的蘭花植物園,對於心不在焉的邊邊子來說,實在難以體會其偉大之處。

待莎曼莎調侃般開口推薦後,完全沉醉於夜景中的邊邊子一瞬間露出僵硬的表情。

「您…您說同行是指……?」

雖然莎曼莎不斷詢問,但邊邊子卻還是低着頭,沒有正面回答。或許是已經察覺邊邊子的苦衷了,莎曼莎並未繼續追問下去。總之,在點了兩人份的新加坡司令之後,她便將眼神移往對岸的閃爍燈光,靜待邊邊子開口。

「…………」

她們接着來到了植物園。

「……好美。」

看到邊邊子慌忙賠不是的反應,莎曼莎凝視着她好一會兒。

位在遙遠彼方的特區,再次化做幻影從邊邊子的腦海裏閃過。看樣子,她無論怎麼做,都沒辦法從這個沉重的現實中脫身。

莎曼莎以重重的嘆息回應她。到最後,邊邊子的躊躇與慌張還是被默默無視,在灑滿玫瑰花瓣的浴池中充分流汗後,再由服務人員以某某香氛爲她進行全身的某某治療,再加上聽起來十分特別的精油按摩與全身美容。

「這是新加坡的國花喔。」

「——葛城小姐?」

隨後,用一種已經看透一切的語氣開口問道:

「……新…新加坡真是個好地方呢。」

「嗯,他似乎在暗中遊說十字軍內部的反『公司』派和強硬派的保守分子。雖然羅盯得很緊,所以對方應該也無法做出什麼驚人之舉……」

「可愛的女孩子擁有受到周遭的人珍惜的權利,你要牢牢記住這一點。」

那是個蘊含着豐富的人生經驗,並充滿了穩重與自信的笑容。是個十分吸引人的笑容。邊邊子受到她的影響,不知不覺也回以笑容。

兩人以彙集了各種蘭花的國家胡姬花園爲主而入內參觀。

——唔,不過……

有監於她的身分,因此也無法展開大規模的搜索行動。即便指派「公司」的員工外出尋找她,畢竟每位員工都各自有要務在身,因此效果也十分有限。

尾根崎果斷地回應。雲雀以一副若有所思的眼神看向自身組織的會長,不過並未再多說什麼。

「……沒什麼!」

「如何,感覺還不錯吧?」

邊邊子忍耐着周圍格外悶熱的溫度,擦着汗,堆出客套笑容說道:

「好漂亮啊——」

她們在面海的特等席就座後,一面眺望着日落,一面提早享用了晚餐。送上來的餐點是新加坡的名產之一——將加了滿滿香辛料的辣椒醬,奢侈地淋在整隻蒸熟的梭子蟹上的辣椒螃蟹。

接下來,她們前往舒壓會館,享受所謂的亞洲SPA。

邊邊子極其自然地吐露出這句率直的感想。看着在眼前專注地眺望着美麗夜景的少女,莎曼莎露出彷佛卸下心中大石一般的表情。

目前,十字軍與「公司」的合作關係正順利地進展着。諷刺的是,能有這樣的結果,必須歸功於卡莎那場演說。

——要是帶小太郎來,他一定會很開心吧?

「你說什麼?」

「真是太剛好了。其實,我接下來正好沒有安排活動呢。如何?打擾你微服出巡的時光真不好意思,不過,可以讓我和你同行嗎?」

沙由香現在在做什麼呢?邊邊子最後一次跟她攀談,是在次郎和傑爾曼展開激戰之後的事情。聽凱因說,傑爾曼恐怕已經在特區中戰死了,不知道沙由香有沒有安然存活下來?抑或,她已經追隨着主人的腳步而去了嗎?

在夕陽西沉後,莎曼莎帶着邊邊子坐上計程車,來到位於新加坡河一角,名爲克拉碼頭的地方。

服務生將兩杯雞尾酒送到桌上。在一聲「乾杯」後,兩人輕輕啜飲了一口,隨後便又安靜下來。

成熟的成年女性——例如散發着母性光輝的女性。莎曼莎或許可說是邊邊子第一次和成熟女性面對面談心的對象。

2

「我…我並沒有特別可愛——」

在雙方第一次召開會議時,十字軍的幹部成員之中,只有蘇打從一開始便持續否定邊邊子到最後。在那之後,他的態度也未曾改變。

「就算真是如此,你也不需要道歉。我知道現在有讓她煩心不已的事情,可是……她大可找我們商量呀。雖然我不認爲自己能夠取代陣內,但至少可以聽她——」

「你這種想法本身就錯了。聽好羅,葛城小姐?這世上沒有一個女孩不可愛喔。」

這裏名爲新加坡植物園,據說佔地比十一個東京巨蛋還大,恐怕很難全部逛完。

實際上,邊邊子早已和十字軍的重要人物接觸了。但尾根崎等人並無從得知這一點。更別提對方還幫她支付了人力車的車資,甚至請邊邊子喫了午餐。這些,恐怕是他們作夢也想不到的事情吧。

邊邊子與莎曼莎的觀光旅行從購物開始。

「好的,當然沒問題,教授。」

——對了,仔細想想,我……

「咦?這個…我……」

「……啊,是…是的。不好意思,我剛剛在發呆。」

「呃?會長?」

「雖然你現在手頭上沒什麼錢,不過應該能夠領到『公司』代表的薪水吧?這裏冬天的新品很齊全。我會先幫你墊錢,你就選一些自己喜歡的東西吧。」

BBB

不過,當她察覺邊邊子不習慣這種上流世界的氣氛後,隨即換了個地方,帶着邊邊子走向小型店鋪並列的通路上。

「這是當然的……不過,爲什麼是十字軍?他們有動作了嗎?」

「一定是這樣吧?所以,原本不能離開飯店房間的你,纔會在那種街角獨自一人和人力車的車伕爭執不休嘛。」

「哎呀?那你已經去過Long Bar了嗎?那是間很不錯的酒吧對吧?我倒是很久沒去了,下次我們兩個人一起去如何?」

語畢,莎曼莎第一次露出了清楚的微笑。

「唔,凡事還是謹慎小心爲妙吶……」

最後,宛如慢慢撥開厚重的積雪一般,邊邊子「啊……」一聲,打破了沉默。

雖然臉上滿是愁苦的表情,但尾根崎還是做出了這樣的結論。至於邊邊子從昨天下午到今天一整天的行程調整,他也已經交給雲雀去處理。雖然邊邊子本人覺得沒能幫上什麼忙,不過,讓她共同出席會議的安排,其實具有相當大的意義。如果沒人針對邊邊子的缺席做出因應措施,便會在許多方面都造成困擾。

貫徹討伐吸血鬼的十字軍,以及高唱與吸血鬼和平共存的「公司」。這兩者原本應是水火不容。然而,以羅委員長爲首的十字軍,現在卻開始認真考慮將以往勵行的方針做出一百八十度的大改變。這或許可以說是尾根崎和神父努力進行交涉所帶來的成果吧。

附近打上了明亮的燈光,將夜晚裝飾得華麗無比。對岸的燈光倒映在河面,看來宛如電影中的一幕。

反正,在她從飯店溜出來時,就已經決定豁出去了。

直到午後,一行人仍未掌握邊邊子的行蹤。

莎曼莎並沒有做出催促邊邊子的反應,只是靜靜地等着。

「對不起,或許是我們昨天的聊天內容煽動了她……」

最後一擊是位於濱海灣的臨海高級餐廳。

「當然是市內觀光呀,我在新加坡可是待了很久呢。可以告訴你很多觀光手冊裏沒有的好地方喔。」

「不…不…不好意思,莎曼莎教授!我…我沒有來過這種地方耶!」

「噢……」

這裏是將一百五十年前的倉庫重新開發而成的夜間娛樂區,以有着玻璃制屋頂的拱廊街道爲中心,不少新開幕的餐廳、酒吧和俱樂部都彙集於此。觀光客自然不用說,這裏也是廣受當地年輕人歡迎的夜晚好去處。

「不過,到了我這樣的年紀,反而不愛去太熱鬧的地方呢。可以請你配合我一下嗎,葛城小姐?」

「——我明白了,後續工作就麻煩你了。」

「……總之,我們現在可以確定她是憑着本人的意志離開飯店的。請假單中所記載的日期也只有今天一天。我們就相信邊邊子,等她自己回來吧。」

「不過,他們之中也有不穩定要素。」

只是——

在莎曼莎如此允許後,手上和嘴邊都沾上鮮紅醬汁的邊邊子喫得津津有味。這道餐點中的辣椒醬還拌入了半熟蛋,因此味道沒有外觀那般辛辣。另外,「在喫螃蟹時就會變得很沉默」似乎是各國共通的哲理。在喫飯時,邊邊子和莎曼莎也只是各自默默地顧着動手和嘴。當兩人赫然察覺這一點時,忍不住同時笑了出來。

「不需要太過在意餐桌禮儀。你手邊有用來剪蟹殼的剪刀吧?用它剪開蟹殼後,再用手撥開它,輕鬆享用就好。也可以拿那個炸麪包來沾辣椒醬,嚐起來十分美味喔。」

當邊邊子這麼一想,她的表情再次轉暗。就連莎曼莎以一副「這感覺很難搞喔」的眼神打量着她,邊邊子都渾然不覺。

語畢,尾根崎有些慌張地掛斷電話。聽到神父開口詢問「發生什麼事了?」之後,他以一臉想要忍住咂嘴衝動的表情轉過身來說道:

順着對話的發展,邊邊子也只能回以肯定的答案。她以僵硬的表情「啊哈哈」地乾笑了幾聲後,以柔軟的語氣主導兩人對話的莎曼莎,滿足地眯起了眼鏡後方的雙眼。

「……是呀,至少我很喜歡呢。」

「我總覺得,這裏……跟特區很像呢。」

「這樣呀?我還沒去過特區,那是座什麼樣的城市?」

「是…是座很棒的城市喔,非常非常棒的城市。」

「你一直都——?」

「是的,我一直都住在特區。從很小的時候就是這樣了。」

邊邊子彷佛是在對眼前的酒杯說話似的。隔了一段時間後,莎曼莎才溫柔地頷首,回以一句「這樣啊」。

晚風輕撫河面,帶着夜晚的喧囂遠去。生長在平臺旁的椰子樹,從上方發出葉片摩擦的沙沙聲響。

「請問……可…可以請您聽我說一個故事嗎?」

「嗯,你請說吧。是什麼故事呢?」

「是…是發生在我朋友身上的事情……」

「嗯。」

「呃,然後,她——她…呃……是…某位資產家的養女。」

「嗯。」

「她十分感謝自己的養父,然後……也有幫忙養父處理工作方面的事情,只是都沒能幫上什麼忙——她是這麼說的。」

「這樣啊?然後呢?」

「是的。然後……其實前幾天,好像有人向她求婚了。對方是大企業的第二代,而且也對她養父的事業有一定程度的理解——換句話說,這是個再理想不過的機會了。不管是誰來看,都會認爲這樁婚姻具有極高的價值。只是…只是呢,她……她已經——」

「——有其他喜歡的人?」

莎曼莎出聲確認。

邊邊子一瞬間沒能馬上回答——不過最後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理所當然的事情?可是,你真的瞭解其中的意義嗎,葛城小姐?瞭解人和吸血鬼是不同的生物?聽好羅,葛城小姐。吸血鬼的本質是『血』。我想你應該學過,也明白這個概念。吸血鬼之間是透過血的聯繫來維持關係,也就是所謂的血統。而將對方迎爲自身的血統,就是將對方變成和自己相同的存在——讓雙方合而爲一。和人類的戀愛是不同的,甚至可以說是完全相反。」

「您的祖父嗎?」

「…………」

莎曼莎若無其事地聳聳肩之後,從她口中說出的那個名字,着實令人大喫一驚。那是一位著名作家的筆名,而且還是在十九世紀末,首次將「吸血鬼」這個名詞呈現在世人眼前的小說家。

「葛城小姐,你知道英國自古以來,也有一個持續和吸血鬼進行交涉的組織嗎?」

邊邊子的臉頰抽動了一下。莎曼莎則是裝作沒看到她的反應般點了點頭。

「是的,我們很熟。不過,我做夢也沒想到他會變成聖戰的無名英雄呢。」

她覺得自己簡直像個笨蛋。明知這是一段不會開花結果的戀情,明明接下了「公司」代表一職,現在卻將工作丟到一旁,在這種地方哭哭啼啼。太丟臉了。好想去死算了。

邊邊子於是想起第一次和莎曼莎見面時的情況。當時的她對邊邊子投以頗感興趣的眼神。雖然邊邊子當下並不知道莎曼莎這麼做的理由,現在回想起來,該不會是……

「是的,不過我忘記他的名——咦咦!不會吧!」

該說是物以類衆嗎?不管是鈴介或神父,陣內的老友全都不是泛泛之輩。

邊邊子抬起頭來。莎曼莎對她點了點頭之後,又繼續往下說:

莎曼莎露出悠然自得的微笑。也就是說,她打從一開始就理解了邊邊子口中的故事。面對巧妙地掩飾自己已經看穿一切的莎曼莎,邊邊子用一種無言以對的表情看着她。

這麼說倒也是。凱因他們隸屬的「魔女摩根」的血統,正是以英國倫敦作爲根據地。

莎曼莎稍微伸手挪了挪眼鏡。

「故事裏不是有一位失蹤的亞洲青年嗎?因爲他對一名女吸血鬼一見鍾情。」

但是,莎曼莎卻故作神祕地挑起一邊的眉毛說道:

邊邊子低着頭,以快要消失在空氣中的微弱聲音肯定答道。莎曼莎凝視着她的雙眼變得愈來愈溫柔。邊邊子沒有勇氣面對她的眼神,只是默默叼着吸管,啜飲着雞尾酒。

「……他說『這樣就更難和你道別了呢』……」

「我在後來有機會和渥洛克家的吸血鬼接觸之後,才明白這件事。望月次郎與『賢者夏娃』的故事,在他們之間也廣爲流傳呢。」

「是呀,畢竟這是連卡莎和凱因都被捲入其中的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呢。」

面對莎曼莎賣關子似的說法,邊邊子不禁瞠目結舌。

邊邊子有種內心被挖空的感覺。莎曼莎過於直接的敘述,讓她反而感傷不起來。

「能夠和喜歡的人合而爲一,應該是……戀…戀愛的終極形式……或說是最理想的境界不是嗎?雖然我和這方面沒什麼緣分,不過,我還是這麼認爲。」

邊邊子勉強堆起笑容,故作開朗地說着語無倫次的話,彷佛是個常見的笑話那樣。實際上,的確也是如此啊。跟那些在特區失去家人,失去財產,甚至被捲入戰爭而失去性命的人比起來,這根本算不上什麼煩惱。

「是的。我聽祖父說過了,那名青年便是以『他』爲參考範本。」

——還身爲人類時的次郎……

而後,瞬間回種說道:

面對一臉平靜地反問自己的莎曼莎,邊邊子瞬間漲紅了臉。

莎曼莎並沒有提高音量說話,也沒有刻意加強語氣。然而,她的話語之中卻有着某種意涵,以及迫力。因爲這番話中,蘊含了她的意志與感情,還有她一手建立出來的,有血有肉的理論。

「……這…這是什麼意思?」

邊邊子忍不住朝莎曼莎投以怨懟的視線。

「……不對,就算是一百年前的事,對吸血鬼來說,也只是像昨天才發生過的事情。對我和教授而言,雖然那是您祖父時代的故事,但站在次郎的立場來看,那是依舊聯繫着今日的回憶。」

「這樣啊?你的朋友和那個人總有一天註定會分開嗎?」

「那個人……」

「……我還以爲您會鼓勵我呢。」

這不就是次郎轉化成吸血鬼的時間和地點嗎?

莎曼莎開口了。邊邊子以濡溼的雙眼望向她。

「……是的,是的~~……」

所以,她很自然地開口問道。

不過——

「可是,聽她的說法,她喜歡的那個人好像跟她……跟她有着不同的立場。該說是身分不同嗎……不…也不對。嗯,立場。是擁有不同立場的人。再加上,對方也有一個喜歡很久的女孩子了。他現在還一直喜歡着那個女孩子,而且以後也絕對不會改變。」

「…………是的。」

「我…我是!」

不過,邊邊子仍然無法理解。讓兩人合而爲一,爲什麼會是和人類的戀愛完全相反的事情呢?

「原…原來他是您的祖父嗎?而且還在黑暗內閣裏工作……這樣的話,那本小說其實是揭穿內部祕辛的作品嗎?」

「我常常聽祖父敘述當年的事情。卡莎的故事、凱因的故事,以及和事件相關的某一位『年輕日本軍官』的故事。」

正是如此。

聽到莎曼莎平靜的語調,邊邊子將臉埋在手帕裏點了點頭。

「捨棄了軍人的地位、日本這個祖國,甚至是身爲人類的生存方式,只爲了將自己的劍奉獻給她。這不是很棒嗎?簡直就是活生生的羅曼史呀。」

——老狐狸……

「……咦?」

「是的,我們也很熟喔。我還知道,他雖然有着一張能書善道的嘴巴,但卻總是把最重要的事情獨自埋藏在心裏。」

「……咦?這…這不是——」

看着邊邊子啞口無言地瞪大雙眼的滑稽模樣,莎曼莎忍不住投以惡作劇般的笑容。

「那麼…那個……愛上女吸血鬼的也是……?」

「噢,說得也是吶。對不起,我一時誤會了。」

「……葛城小姐,現在可以換你稍微聽一下我的故事嗎?」

邊邊子一口氣喝光杯中的雞尾酒,又再點了一杯。不停地、不停地喝着。因爲要是不繼續喝,自己的眼淚似乎馬上就會奪眶而出。

莎曼莎輕輕吐露出這句話。

「所謂的正式名稱,其實從來都不曾存在過喔。因爲這個組織是機密性比『公司』更上一層的祕密組織,而我跟這組織有些淵源。說得正確一些,我的祖父曾是黑暗內閣的工作人員之一。」

「真…真是傷腦筋對吧—?跟我說這種讓人沒輒的事情!我完全不知道該給她什麼樣的建議纔好呢。因…因爲——因爲答案不是很明顯了嗎?我朋友好像豁出去跟對方告白了,在那之後雖然又發生了很多事情,可是,到頭來還是什麼都沒有改變呀!畢竟立場完全不一樣嘛!而且喜歡的人又很重視別人!我想,我朋友也應該很清楚。接着就有人向她求婚了。再加上,如果我朋友跟那個企業第二代結婚,且事業順利的話,也會間接幫助到她喜歡的人。這樣的話…這樣的話……不是皆大歡喜嗎,對不對?雖…雖然我朋友有點可憐,可是您不認爲這是最正確的做法嗎?」

「哎呀。不過,戀愛中有所謂的『絕對』存在嗎?」

隨後,彷佛看穿邊邊子心思的莎曼莎直截了當地點了點頭。

——等…等等,等等?我記得那本小說是在十九世紀末發表的——也就是一八九〇年代的後半吧?那麼——

「因爲……我朋友喜歡的那個人,他喜歡的女孩子已經不在人世了。即使已經不在了,對方似乎還是一直喜歡着她。而且,那個已經過世的女孩子,還爲他留下了一個紀念……小孩——不對,是弟弟。那個女孩子有一個弟弟。然後,我朋友喜歡的那個人一直都跟她弟弟一起生活着。啊,但是我的朋友跟她弟弟也很要好喔。三個人總是感情融洽地玩在一起……只是,在三個人之中,感覺很難介入那種…喜歡或討厭的——像是戀愛這樣的感情。至少,對我朋友喜歡的那個人來說,他似乎不覺得他們三人是這樣的關係……」

「廣爲流傳?」

「您也認識陣內部長嗎?」

「轟……」

不僅如此,邊邊子還認爲那纔是次郎的重心所在。將自己的劍獻給艾莉絲,轉化成爲吸血鬼,這正是次郎的基礎,也是他的原動力。

新加坡司令有着濃濃的甜味。因爲很甜,所以讓人總是忍不住多喝,直到醉得一塌糊塗。邊邊子以爲戀愛亦是如此。實際上,卻是何等地苦澀而酸澀。

不行了,邊邊子的淚水終於還是決堤。她並沒有放聲大哭出來。只是狼狽地嗚咽着、吸着鼻子,無法藉由痛哭一場來宣泄心中的鬱悶。

「你朋友喜歡的人又如何呢?他被告白了對吧?在那之後,他回答了什麼?」

一百年前的倫敦。

邊邊子的腦中一片混亂。畢竟,在小說中登場的那名亞洲青年是個人類。而對邊邊子來說,次郎是一名吸血鬼。她不可能會將兩者聯想在一起。

「他是個頗有名的人呢。不過,廣爲人知的是他的筆名就是了。」

邊邊子是在很久以前看那本小說的。不過在第一次閱讀時,她的確覺得那名亞洲青年似乎跟其他角色不太一樣。會這麼認爲,是因爲只有他對故事中完全被描寫成惡人的吸血鬼抱持好感,甚至還被他們所迷惑。

「…………」

莎曼莎默默將手帕遞給她。邊邊子接過後,將整張臉埋在其中,不停抽動着肩膀。

「沒錯,那是爲了描繪出理應是怪物的吸血鬼所保有的人性,而加入小說中的一段插曲——換做是小說評論家,應該會這麼解釋吧?不過,並不是這樣。祖父只是因爲很懷念和當年發生的事件有所關聯的『他』,纔會加入這段故事。」

「可是,你的朋友卻喜歡上對方了。」

「卡莎一開始襲擊特區的事件,馬上傳到了十字軍耳中。包括擊退卡莎的人是『銀刀』這個情報在內。我喫了一驚呢。在聖戰後行蹤不明的他突然現身在特區,聽說還當上了『公司』調停員的護衛。而且那位調停員還是由陣內先生培育出來的。我一直很期待跟她見面,想親眼看看她是個怎麼樣的孩子呢。」

「聽好羅?雖然,就連我本人也對『吸血鬼學』的研究權威這種稱謂沒什麼實際感覺,不過,身爲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在調查他們的人類,有件事我很確定。那就是『變成吸血鬼』即爲『變成不同於人類的生物』這個事實。」

「卡…卡莎和凱因先生?」

「所以,在香港實際見到『他』的時候,我真的很感激呢。沒想到自己能跟從祖父的時代跨越百年生存至今的人物說到話……呵呵。或許是因爲活了很長一段時間吧,讓他變得有些彆扭。不過,我馬上就瞭解到,這其實只是他表面的態度而已。他的個性完全如我祖父所敘述的那般,專一而誠實,雖然有些不近人情,但卻很老實。這纔是真正的他。其實,我一直很憧憬小時候所聽到的故事中的『日本軍官』。雖然我曾經做了很多想像……沒想到,他竟然真的跟我所想的一樣呢。」

「接下來纔是故事的重點所在喔,葛城小姐。這的確是吸血鬼望月次郎的開始。但反過來說,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的『他』的故事,同時也就此告終。『他』與『賢者夏娃』的戀愛在此時結束,接着開始的,是望月次郎與『賢者夏娃』之間的故事。」

「是…是的,不過我只聽過名稱。我記得那叫做黑暗內閣吧?雖然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它的正式名稱……」

他只有一本着作。然而,這本小說讓以往只能在某些傳說或童話故事裏偶爾露臉的夜之居民,搖身一變成爲全世界最主流的怪物。除了提高了吸血鬼的知名度以外,這本小說同時也成爲各種誤解或偏見的源頭。

「爲什麼?」

「是的,當然羅。說到英國的吸血鬼,從以前到現在,可都一直由渥洛克家掌權呢。他們倆是渥洛克家的吸血鬼對吧?」

「不是這樣的,教授!剛剛那些都是發生在我朋友身上的事情喔!」

莎曼莎沉默了片刻後,等到服務生將邊邊子的雞尾酒送上來,才緩緩地開口:

「哎呀,聽你剛纔的說法,我還以爲你希望我給你致命的一擊呢。原來你是希望聽到我說出鼓勵和支持的話嗎?」

「我是英國出身的。之後雖然一度移居香港,不過幸運的是,我在『九龍衝擊』發生前便回到了英國,所以並未被捲入聖戰。不過,我會開始從學術角度研究吸血鬼——話雖如此,但其實也只是自學而已。總之,我會開始對吸血鬼產生興趣,並着手進行相關調查,並非因爲聖戰的緣故。相反地,我會動身前往香港,是因爲我瞭解當時繁榮不已的香港,是在『東之龍王』庇護下的一座吸血鬼的大都市。」

未能理解莎曼莎話中之意的邊邊子忍不住皺起眉頭。不過,莎曼莎突然挺直背脊,以端正的坐姿開口說道:

然而,這句話確實傳人了邊邊子的耳裏。

「葛城小姐,你有看過我祖父的小說嗎?」

「其中似乎有着牽制吸血鬼的意圖吧。在那個時代,吸血鬼之間發生了一些波及到人類社會的事件。那個『黑蛇』卡莎和凱因似乎也都有牽涉其中呢。」

「那…請…請問…您是不是和次郎……」

待邊邊子陳述自己的感想後,莎曼莎這麼回答: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都已經是一百年以前的事情了。」

莎曼莎若無其事地回應。邊邊子可說是完全被她玩弄於鼓掌之間。不過,先行向對方示弱的人,畢竟是她自己就是了。

「是的。」

「是的,我有看過。感覺基本上雖然是個虛構的故事,不過在吸血鬼的性質描述上卻莫名真實……」

邊邊子本人也知道自己這副模樣很沒出息,但是她的心卻無法受理智所控制。

「年輕人應該都會這麼想吧?想要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的確是基本的戀愛心理。然而,決定性的不同點,便在於人和人是無法合而爲一的。正因做不到這一點,纔會企圖去嘗試,這就是人類的戀愛。朝着無法抵達的終點持續奔跑的戀愛。」

「啊……」

這次邊邊子明白了。

她明白到莎曼莎所描述的戀愛觀爲何物,那確實是具體呈現出真實的一種表現。

確認邊邊子的雙眼中浮現理解的神情後,莎曼莎又繼續往下說道:

「但是,吸血鬼卻能夠和對方合而爲一。在合而爲一之後,他們的戀愛關係也結束了。接下來,兩人會很自然地進入不同於戀愛感情的境界之中。我並沒有要貶低相同血族的成員——亦即貶低血族的意思。吸血鬼十分重視自己的血族,你應該也相當明白吧?這是一種非常尊貴的感情,但並不是人類的愛情。是一種人類只能想像的特殊感情。」

「……特殊感情……」

邊邊子緩緩地復違着、咀嚼着莎曼莎的話。

這時——

莎曼莎突然話鋒一轉。

「至於現在的世界爲何不是由吸血鬼,而是由人類所支配,我想最基本的原因也在於這一點。」

「呃…呃?您說支配世界嗎?」

聽到過於唐突切換的話題,邊邊子忍不住睜大眼睛。

但莎曼莎仍自顧自地反問道:

「葛城小姐,對於現在的世界不是由吸血鬼,而是由人類所支配這個事實,你可以同意吧?」

「咦?應…應該可以……吧?」

邊邊子雖然沒能跟上莎曼莎的話題,但還是在一瞬間的思考後丟出了這個答案。畢竟,直到前陣子爲止,吸血鬼一直都是隱藏着自己的真實身分而生活着。真要說的話,支配世界的一方應該是人類沒錯。

「那麼,理由是什麼?單就個體來比較的話,吸血鬼在很多方面都凌駕於人類之上。不過,爲何人類能夠無視於吸血鬼的存在,成功支配這個世界呢?」

「……應該單純是數量的問題吧?雖然個體處於弱勢,但人類的數量較多。」

「那麼,爲何吸血鬼的數量會比人類少呢?因爲始祖爲數不多?這的確是原因之一。可是,明明只要給予對方自己的血,就能將他變成同伴,爲什麼吸血鬼們不這麼做?回過頭來看,爲何吸血鬼之間不會有小孩?就算是吸血鬼,也還是能生孩子喔。但實際上,卻只存在着混血兒——也就是說,父母其中之一必定是人類。理由是什麼?原因是什麼?」

語畢,吉伯特靜靜地轉頭看向邊邊子。冷澈的視線毫不留情地壓迫着邊邊子。雖然莎曼莎輕輕將手擱在她的肩頭上,但邊邊子甚至沒有餘力察覺這個事實。

對方是賈妮特認識的人嗎?正當邊邊子這麼猜想時,她發現敵方吸血鬼身上穿着「赤色獠牙」的制服。於是在一瞬間明白,攻擊她們的是「九龍的血統」。而這名吸血鬼是前「赤色獠牙」的成員,但現在感染了「九龍的血統」。

「請你儘快答覆。自從特區燃起熊熊烈焰的那晚開始,我便一直渴求着鮮血。」

邊邊子緩緩從原地站起來。

「這個——」

賈妮特的身影在下一瞬間便消失無蹤。只聽到一陣彷佛颳起旋風的聲響,以及慘叫聲。當賈妮特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邊邊子眼前時,她愛用的十字劍正揮向斜上方。被她手刃的吸血鬼,隨着揮劍揚起的風灰飛煙滅。趴倒在地上的邊邊子忍不住瞪大雙眼。

「『少女』,快趴下!」

掉到河裏的吸血鬼還沒有浮上來,其他客人則是如鳥獸散般逃竄着。而從混亂的人羣上方朝這裏彈跳過來的,是手持利刃的第二個吸血鬼。

她伸手攙扶莎曼莎。後者雖然仍瞪大着雙眼,但似乎已經理解了剛纔所發生的事情,並未表現出驚慌失措的反應。

「賈妮特。」

如果在場的人不是華茵而是卡莎,應該就會注意到了吧?閉上雙眼的小太郎,逐漸散發出一股不同於以往的氣息。

「……嗯。」

「賢者」開始深深地、深深地潛入自身的深處。

年輕的始祖繼續往下說道:

「怎麼會呢!我纔是——我才應該謝謝您。我今天真的玩得很開心呢。」

這是爲了她,同時也是爲了自己。

——咦?

「……拿去吧。」

莎曼莎若無其事地問道。

「拔出來看看吧。」

那是個嚴厲的命令。吉伯特直視着男子的雙眼——遭到精神支配而失去理性的雙眼——對賈妮特如此喝令。而賈妮特也不再猶豫,衝向吸血鬼的身旁,將他一刀斃命。

「賈妮特!」

「……我會轉告她。」

「——葛城小姐。」

次郎神色緊張地伸手接下這把日本刀。在碰觸到刀鞘時,他微微地皺起眉頭。相反地,交出這把刀之後的虎仙,瞬間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然而——

「……小邊邊……跟誰?」

敵人似乎只有三個吸血鬼。現場的緊張氣氛逐漸緩和下來,客人也全都逃離了此處。只是,這波恐慌似乎已經蔓延開來,遠方還不斷傳來一連串的尖叫聲。

新加坡司令的杯子應聲倒下。打翻杯子的是突然現身在桌子上的男人。他身穿一襲深色服裝,雙眼發出懾人光芒,口中有着尖銳獠牙。男人將視線落在僵在原地的邊邊子臉上。他手上握着小刀。從上方猛地揮下——不對,是直接將刀子刺向邊邊子這個目標。

——吸血鬼!

「約瑟夫·威爾森是四兄弟中的麼男。直到現在,他的兄長們仍相信他是在軍方的研究設施裏工作。弗雷德裏克·麥當奴和前妻之間育有一子。進入部隊後,他也一直都在暗中接濟母子的生活開銷。愛德華·戈登是個將釣魚視爲人生意義所在的男人。他曾經說過,自己的夢想是在退休之後走訪全球各地的湖泊。唐納·歐布萊恩則是基督教徒。他爲了國家而欣然轉化成吸血鬼——在長出獠牙之後,他赫然發現自己竟然不會畏懼十字架,並打從心裏爲此感到無比的喜悅……」

渾身溼透的男子並未認出昔日的隊長,只是露出獠牙,再次襲擊邊邊子。但他的攻擊再次被吉伯特擋下。吉伯特以單手掐住對方握着刀的手,光是如此便讓他當場動彈不得。

邊邊子不明白。然而,莎曼莎卻自信滿滿地對她保證「不要緊」。

「請你這樣告訴『你的朋友』。問她能不能愛自己喜歡的人,同時也愛對方一直都很珍惜的那個人。用自己的愛情一起接受他們。」

原本睡得香甜的小太郎,突然睡眼惺忪地望向半空中。

不知何時,賈妮特也走到吉伯特的身旁,彷佛聆聽聖職者發言的信徒般低垂着頭。

「一起接受他們?」

「人類愛人的力量很強大。爲了扞衛愛情,即便前方有着重重艱難阻礙,也會試圖跨越它而去愛人。還有什麼事,是能支配這個世界的『人類的愛情』所做不到的呢?」

好強。雖然邊邊子有聽說她是古血,但敵方的吸血鬼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始祖持續爲他的孩子們——血族們編織哀悼的語句。

「呃…這個…唔……」

而後——

方纔掉到河裏的吸血鬼再次縱身一跳。在燈光反射下,飛濺出來的無數水滴在夜空中閃爍不已。賈妮特再次擺出迎擊姿勢——然而,她卻錯愕地停下了動作。

「好的。」

對人所遞出來的,是一把收納在刀鞘之中的日本刀。

是吉伯特。他以意念力場將襲擊而來的吸血鬼給彈了回去。方纔將第一名吸血鬼彈飛的人,或許也是他吧。

不過,另一名人物出現,擋在掩護莎曼莎的邊邊子面前。

不過,在次郎前幾天成功壓抑自身失控後,虎仙便將他的銀刀交給代代侍奉「真祖」的人類一族。由他們重新鍛造,並施以新的銀質塗裝。而新的銀刀現在已經完成了。

「『少女』,我會將在特區恣意作亂的『九龍的血統』全數殲滅。不論是用什麼手段,而且愈快愈好。」

雖然吉伯特已經壓抑住自己的語氣,但聽來卻彷佛雷鳴聲隆隆作響。宛如憤怒的雷神即將掀起一陣暴風雨一般。

「今後,我私底下可以直接叫你邊邊子嗎?」

吉伯特以自身的話語及意志向她逼近。邊邊子只能屏息凝視着眼前這名有如燃燒的青藍色火焰般的吸血鬼。不知不覺中,她緊緊地握住自己的左手腕。

那個微弱的聲音顫抖着。不安地哭泣着。讓小太郎露出心痛的表情。

隨後,像是回應他一般,邊邊子的座位後方傳來一陣吸血鬼的臨死慘叫。邊邊子一轉頭,發現吸血鬼已經化成灰,只剩下衣物留在原地,以及將他一刀兩斷的賈妮特。

「吉…吉伯特先生?」

在小太郎腳邊看書的華茵——當然,她是在負責看守俘虜——聽到他的說話聲後,抬起頭來問道:

「……糟糕,沒想到已經這麼晚了。對不起,葛城小姐,把你拖到這種時間。」

「咦?啊…是。」

即便聽到華茵帶着幾分無奈——聽起來又有點像是擺出姊姊的架子——的責難,小太郎仍是一臉還沒睡醒的模樣。他側開眼神後,緩緩眯起雙眼。

就在下一瞬間。

是左手腕。那個應該已經完全痊癒的小太郎的咬痕,「賢者夏娃」獠牙的印記。

「我不是說過了嗎?因爲吸血鬼能夠跟對方合而爲一呀。因爲他們能夠抵達終點吶。然而,人類卻並非如此,所以並不會抵達終點。你明白嗎?人類無論如何都無法和他人合而爲一,是個根本上令人焦躁的存在。正因如此,纔會時時刻刻渴求愛情,追求着新的戀情。生下孩子後,在對孩子投注自己的愛情。這就是名爲人類的存在,也是人類的愛情。」

遠方噴起一道水柱。

邊邊子在震驚之下將餐桌推翻,同時將椅子往後方踢遠。這是爲了確保行動的空間。坐在對面椅子上的莎曼莎則是目瞪口呆。在催促她避難前,邊邊子先環顧了周圍情況。

「…………」

吉伯特的語氣十分平淡。然而,在這些話語的背後,充滿了一點、一點平靜的怒氣——憤怒之情。他的外貌感覺上和前幾天見面時並無不同,仍是一身時尚的打扮。然而,現在的他給人的感覺,卻彷佛是一把散放出銀藍色光輝的利刃。一把能夠將碰觸自己的任何東西切成碎片的危險利刃。

——咦?

賈妮特將十字劍收回吉他箱中。吉伯特則是無言凝視着已經化爲灰的昔日血族。

該怎麼做才能讓對方鼓起勇氣呢?

傷口突然隱隱作痛起來。不,正確說來,那並不是傷口。甚至就連半點傷痕都不存在。邊邊子曾經受過傷的地方,突然抽痛了一下。

「…………」

「是的。因爲對方和他所珍惜的人,原本就是一體的呀。會不會很難懂?雖然腦中能夠理解,卻還是很難分清楚嗎?」

邊邊子趕到莎曼莎身邊,將她連同整張椅子一起推倒,並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

邊邊子在確認莎曼莎沒有受傷後,打算開口向吉伯特道謝。

伴隨着一陣尖銳的高喊聲,空氣中傳來「咻」的聲音。邊邊子兩人面對河畔就坐的桌子發出聲響並搖晃起來。

「……湯瑪斯·帕瑪從小由單親媽媽扶養長大。」

吉伯特大喊。

邊邊子低下頭,輕輕地按住自己的左手腕。她感覺到自己的脈動。感覺到溫熱的血潮。曾經分給小太郎的血。邊邊子的紅血。

「……他的母親爲了讓帕瑪上大學而努力籌措學費,但卻因此而病倒。最後,帕瑪進入軍隊,在優異的成績獲得肯定後,被推薦爲『赤色獠牙』的一員。他也十分孝順年邁的母親,每個月都會帶母親去聽一次她喜歡的歌劇。」

3

邊邊子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靜靜傾聽着莎曼莎的話——傾聽着這名年紀大她數倍,累積了豐富人生經驗的成熟女性的話。

「帕瑪?」

彷佛在展示其偉大本質的一角那樣。

「什……?」

BBB

小太郎的藍色雙眼完全闔上了。雙脣也緊閉着,看起來像是睡着了一般。下方的華茵見狀,嘆了一口氣,隨後再次專注於書本上。

邊邊子則是帶着燦爛的笑容頷首回答。

不過,在千鈞一髮之際,從一旁突然襲來的意念力場將男子彈飛。他手中的小刀掠過邊邊子的鼻尖,讓她的瀏海被陣風揚起後,便往旁邊飛去。

交付到次郎手上的,是他昔日愛用的銀刀。刀刃因特區那場激戰而缺了好幾角,表面的銀質塗裝也開始剝落。自從次郎進入崑崙開始修行後,便將它交給虎仙保管。

附近的客人開始發出尖叫聲。

小太郎微微歪過頭,迷迷糊糊的雙眼像是失了焦似地。

「對了,我有一個請求。」

又來了。

「嗯?是什麼請求呢?」

彷佛是從體內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樣。

他將意識集中於胸口的深處。位於自己體內,卻不屬於自己的那股不安。他豎耳傾聽起那個幾乎要消失無蹤的細微聲音。

「…………」

男子墜入河川之中,引起一陣飛濺的水花及水聲。

然而,邊邊子能夠以肉眼捕捉的景象也到此爲止。

吉伯特輕聲低語,彷佛像是在自言自語。邊邊子忍不住發出「……咦?」的疑問。

「……嗯——」

「怎麼了?又睡迷糊啦?你還真是沒有身爲一名俘虜的自覺耶。」

邊邊子輕喚。但吉伯特沒有回頭,只是動也不動地凝視着化成灰的帕瑪。

「賈妮特,動手!」

邊邊子輕聲但確實地回答。莎曼莎露出打從心裏感到滿足的表情點了點頭。她凝視着邊邊子的模樣,已經完全變成一名疼愛孫女的祖母。

次郎點點頭,以手握住刀柄。

握住刀柄和刀鞘的兩隻手分別施力後,刀刃發出「咻」的一聲,一口氣出鞘。

出現在眼前的刀身已完全修復。刀刃被重新打磨得鋒利,銀質塗裝也十分完美。

然而,刀身所發出來的光澤卻和以往的塗裝略有不同,給人一種冰冷而沉重的感覺。在不同的光線照射下,看起來彷佛有着生物的脈動一般。而最大的不同點,則在於它帶給次郎的壓力完全不同於前。光是直視刀身,雙眼便會開始疼痛:只是拔劍出鞘,自己的手便因恐懼,而甚至都要顫抖了起來。

刀身的銀質塗裝當中,混入了那塊真銀的碎片。

「……咕!」

在感覺到自己所能承受的極限後,次郎將重生的銀刀收回刀鞘之中。原本在一旁露出嚴肅而僵硬的表情的虎仙,表情也終於「呼」地一聲放鬆下來。

「比起真銀本體,這東西總算是好一點了。但還是讓人很不安吶。你沒關係嗎?」

「……是的,雖然您指導過我許多鍛鏈精神的方式……不過到頭來,似乎還是『劍』最適合我。」

「哼……手都已經變成這副德行了,你還堅持要握劍嗎?」

聽到虎仙不屑的指摘,次郎帶着苦笑望向自己慣用的右手。

他的右手呈現一片深褐色。不僅是手掌,就連一半的上臂也變成這副模樣。乍看之下根本不像一隻手,而像乾涸凝固後的血塊。

這是先前徒手抓住真銀所導致的後遺症。手的感覺也和往常不同,彷佛已經不是自己的手一般——但至少還能動。

「『劍』的修行在於鍛鏈自身的心技體。不要緊的,就算右手腐爛脫落了,我也能用心和技來彌補這個不足。」

雖然次郎說得平穩,但真銀所帶來的影響並不僅出現在他的右手上。「血」多次的失控讓肉體的破壞與再生不斷連鎖發生,最後終將逐漸扭曲。

儘管如此,次郎也並不害怕。必須無所畏懼地往前進。無論必須做出多大犧牲,現在,能夠繼續前進的實際感受,反而讓他更歡欣不已。

而這把全新的銀刀,也是自己往前邁進一步的證據之一。

「也罷,那我們就開始吧。」

虎仙催促次郎再次開始修行。雖然次郎回以一聲「好的」,但在下一瞬間,他卻猛然抬起頭來。

「——小太郎?」

不同於人——不同於「個體」,而是集合體所引起的作用。

就在這一瞬間,次郎以光速潛入了和弟弟相聯繫的血流之中。

好想念——

在吉伯特離開後,取而代之出現的人,是聽聞騷動而趕來尋找邊邊子的早紀與史旺。在和尾根崎聯絡後,邊邊子便把現場交給兩人善後,準備動身返回飯店。

怦通一聲地——

出現在朦朧視野中的,是似曾相識的地下室。這是哪裏?當邊邊子如此自問後,她隨即想了起來。這裏是九龍王的墓地。位於事務所隔壁那塊墓地的地下室。除了小太郎以外,沒有其他——不對,還有其他人在。在他的下方,有着一個年幼的孩子。

邊邊子衝進臥室,一股腦地趴倒在牀上。她以雙手環抱枕頭,將臉埋在其中。

崑崙開啓了。

吉伯特在河邊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她的眼球上。那並不是單純渴求權力的慾望。不,應該說,他對權力的執着,終究還是爲了自己的血族而存在。爲了自己的血族,他不擇手段,變得橫衝直撞。那正是這名年輕始祖真正的模樣。

好想念,好想念。

躺上牀之後,她才察覺到自己究竟有多麼疲憊。畢竟今天在外頭走了一整天。體驗了很多事物、聽了很多談天的內容、也遭遇到很多事情。腦袋差不多也開始缺氧了。

「賢者」的血——

「…………」

「聽說是『豪王』救了你。」

不但浮在半空中,而且一動也不動。

好想念你們。

——怎麼回事?這不是共鳴嗎?

次郎靜下心來傾聽。他直直地凝視着白霞的另一端。因爲銀刀中所含的真銀會妨礙他的五感,所以次郎緩緩蹲下,將銀刀擱置在地上。隨後起身,並啓動全身的感覺。

「啥!你…你這個大蠢材!說什麼鬼話啊!無禮也該有個限度吧!」

雖然她覺得自己很清醒,但不管身體或視野都彷佛籠罩着一層霧氣。然而,意識卻相當清楚。彷佛是待在他人身體內部的感覺。而且還和對方有着共通的五感。

這是共鳴現象。而且這個身體還是——

以一股龐大的力量。

是不是在哪見過——當她這麼這麼想的瞬間——

待邊邊子發現時,她已經置身於「洪流」中。「湍急的洪流」之中。這是她唯一能做的說明。這裏是不同於現實世界的某處。視野恣意地滑動、彈跳、下沉、浮起,令人頭暈目眩。不被任何事物所束縛,自由奔放的洪流。強力的脈動拍打着邊邊子的身體。歡愉的心跳聲直接敲擊着邊邊子的心臟。

他聽到了,聽到小太郎的聲音。弟弟正在呼喚着他。

好想念好想念好想念好想念好想念。

——小邊邊!

——咆…咆嗚嗷嗚大公?咦?咦咦?

在邊邊子錯愕不已的同時,沙由香視野的正中央突然出現一名轉頭朝她看來的人——不對,應該說是「東西」。邊邊子忍不住懷疑起自己和沙由香的雙眼。因爲那是——

在邊邊子的腦海中,符合這種解釋的只有兩個詞彙。

怦通!

怦通。

——凱因先生……

虎仙氣得漲紅了臉,對着失去自我的次郎破口大罵。

——小太郎!

這裏是一處人煙罕至的廢墟。

「……支薪假是勞工的權利。只是,下次如果要請假,請你提前知會我們。」

次郎將意念全數釋放出來。他的弟弟正努力試着和哥哥接觸。雖然無法確切掌握到,但這點絕對不會有錯。他感覺到小太郎正拚命將手伸向自己。

不過,就在下一刻,原本在周圍飄蕩的霧氣卻靜止了下來。而且還像是高速快轉的影像一般,開始往山腳的方向一起退開。

——始祖?

就在這個瞬間,邊邊子感覺到自己被人用力地拉扯了一下。

次郎以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楞楞地環顧着周遭。他們倆目前的所在之處,是用來進行冥想的洞窟外頭。附近的羣山依舊在重重白霞的包圍之下。偶爾吹來的微風,讓白色的霧氣彷佛絲綢般飄蕩。

「……不,我剛剛聽到了弟弟的聲音……」

——沙由香!

——「血」?

「就算現在很難熬,也不能就這樣放棄喔!」

「——邊邊子。」

雖然還有很多想說的話,但尾根崎在看到邊邊子的表情後,便放棄繼續責難她。

另一方面,次郎雖然因周遭的變化而汗毛直豎,但他隨即回過神來,專注在與弟弟之間的共感上。

——咦?這孩子……

邊邊子無法統整自己的思緒。她將原本埋在枕頭中的臉轉向一旁,然後瞥見了次郎那頂紅色的帽子。邊邊子靜靜地凝視着那頂帽子。

歷代護衛者似乎說了些什麼,但次郎此刻完全不能分心。他以讓一旁的虎仙目瞪口呆的驚人集中力,直接朝小太郎投以自身的意識。

是這樣嗎?可是,又該怎麼做纔好?怎麼做纔是正確的,又要怎麼做才能夠拯救自己?讓自己和身邊的人都得到救贖?

以一股巨大的存在意志。

「關於『豪王』的提案,你真的沒有必要獨自煩惱。我希望你至少明白這點。」

但是,自己原本躺在牀上的身體,現在卻是站立的狀態。

——咦?

虎仙錯愕地止住呼吸。就他所知,崑崙開啓可是頭一遭發生的事情。

這是兄弟之間所擁有的共感效應。次郎感覺到體內的歷代護衛者正騷動不止。

這裏是一處森林。冬天的森林。爲皚皚白雪所幽閉的森林。

——哥哥!

「——!」

一如往常地,這裏感覺不到他人的氣息。

邊邊子明白。她能夠理解。

「是的。擅自做出這樣的行爲,我實在感到萬分抱歉。」

但是……

——對了!

——「還有什麼事情,是能支配這個世界的『人類的愛情』所做不到的呢?」

——小太郎!

這是凱因的身影。他身穿厚重外套,手上拎着行李箱,獨自默默地走着。邊邊子不知道他現在位於何處。應該是極北之處吧?吸入胸口的寒冷氣息有着格外真實的感覺。

是錯覺嗎?還是——

凹凸不平的山壁緩緩露出,生長在岩石夾縫中的花草也跟着探頭。原本以爲這樣會看見下方的雲海,但周遭的視野也一併變得清晰,甚至能一眼看到遠方的地平線。

「虎仙,『真祖』施於崑崙的力量會妨礙我們。麻煩您請他消除這股力量吧!」

邊邊子低頭賠罪。和神父四目相視之後,尾根崎重重嘆了一口氣說道:

呼——邊邊子吐氣的聲音逐漸變爲熟睡時的均勻呼吸聲。

BBB

「……嗯?」

神父取而代之地蹲到邊邊子面前,直視着她的臉。

上方是澄澈的夜空。有着滿天星斗,以及高掛在另一端的月亮。濃濃的羣青色彷佛直接和宇宙融爲一體。就連耳朵深處彷佛也傳來耳鳴般的錯覺。

邊邊子眨了眨眼。她的視野變得一片模糊,什麼都看不清楚。

「怎麼啦?在開始修行之前就怕了嗎?」

吉伯特正試圖盡到自身所揹負的責任。跟自己比起來,他要來得更了不起。

在邊邊子的意識被彈飛時,她似懂非懂地理解到目前自己身處的情況。她是在嘗試跟某個存在聯繫。彷佛頻道陸續切換一般,就像即使全身溼透,也要將因巨大水壓而瘋狂亂竄的水管壓制住一般,有人正在試圖聯繫上某個東西。

返回飯店後,雲雀出來迎接邊邊子。她沒有多說或多問一句話。只是在邊邊子說出簡短的一句「對不起」之後,輕鬆地聳了聳肩。

交代完這幾句話,神父、尾根崎和雲雀便離開了房間。邊邊子再次變回獨自一人。

邊邊子並沒有被凱因吸過血,更不用說是沙由香了——不過,說到這個,她是否已經轉化了呢?邊邊子方纔所感應到的,是屬於吸血鬼的氣息。那麼,這果然是共鳴現象嗎?邊邊子曾經被小太郎吸過血。是邊邊子在小太郎體內的血引起了共鳴。而小太郎身爲「賢者」,容納了各種血統的「血」——不,等等。那股「血」現在應該是由次郎——

蠢動起來。

離開克拉碼頭而坐上計程車之後,也到了和莎曼莎告別的時刻。

抑或是……

尾根崎和神父也隨即趕來。想必他們已經收到邊邊子遭到攻擊一事的報告了吧?在透過自己的雙眼確認邊邊子平安無事後,兩人疲憊的表情上終於浮現了一絲安堵。

而且它還正在走路,靠自己的雙腳搖搖晃晃地走着。一轉頭,以鈕釦做的雙眼和沙由香——以及邊邊子——四目相接。

小太郎目前人在特區。回想起來,次郎從未和自身所侍奉的主人相隔得如此遙遠過。他是何等不稱職的護衛者,何等不稱職的哥哥啊。儘管如此,小太郎仍然願意依賴他。以次郎爲依靠,拚命地向他伸出手。

一雙強韌而纖細的腳踏在柏油路上,一步步地前進。那是個年輕健康的身體。這個刻意以男用外套來隱藏女性曲線,頭上還戴着一頂壓得很低的黑色毛線帽的人——

而自己怎麼可能無法觸及這隻手呢?

某人的心臟傳來脈動,這是邊邊子直到目前爲止都未曾經歷過的。彷佛從整個世界傳達出來的衝擊,脈動同時朝她湧來。一口氣吞噬了邊邊子的意識——

在紛飛的大雪中,一雙粗壯有力的腳緩緩地踏着積雪前進。強大的力量,以及更甚其上的自制心,如鋼鐵般無可動搖的意志。在這片灰暗而深邃的大自然身處,他確實地持續自身的旅程,從未迷失過自我。

「……睡吧。」

聽到這句臨別的臺詞,邊邊子點了點頭。不過,與其說她同意這句話,不如說她只是不想讓莎曼莎擔心。

她進入浴室把一整天下來的汗水洗掉。在杯中裝滿水,咕嚕咕嚕地飲盡。因爲這裏是一流飯店的特別套房,所以到了夜晚,四周便寧靜得無聲無息。無法忍受這股靜謐的邊邊子打開電視,但在看到新聞播放那段影片的瞬間,她馬上又將電視關掉。

BBB

怦通。

這個瞬間,邊邊子感覺咆嗚嗽嗚的臉似乎跟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臉龐重疊。

不,與其說是站着,應該比較像是浮在半空中。

邊邊子放任沉重的眼皮闔上。牀墊從她的手腳將活動所需的能量慢慢吸走。今天接收到的見聞,全都像泡沫般浮起,然後迸開。看到的、聽到的、嚐到的東西,以及自身的感受,全都陸陸續續地浮現在胸口。好想念他們啊。好想念次郎和小太郎。好想和他們見面,然後一起聊天。聊聊今天所發生的事情。聊聊現在的自己。聊聊未來的自己。

「渾沌大人……」

下一瞬間,邊邊子像是從重力中獲得解放一般——

她的身體一口氣被往上推。

浮起。

然後開始飛翔。

在她的腳下——竟然看到了——萊佛士酒店的屋頂。不過,也只有一瞬間。在下一刻,濱海灣、新加坡的街景以及新加坡的市街,全都從下方遠去。接連出現在眼前的是馬來半島、新加坡海峽、巴淡島、民丹島、以及巨大的蘇門答臘島——

上升。

看着逐漸在腳下遠去的土地,邊邊子忍不住感到一陣涼意。她轉而將視線移往一旁——隨後屏息。她看見地平線,逐漸從一條線變成圓弧的地平線。看見淡藍色的大氣層。漆黑的宇宙就在自己身旁。月亮離自己好近。無法想像的高度。自己彷佛是「啵」一聲被釋放到這個壓倒性的巨大空間中一般。

邊邊子揮動着手腳望向北方。可以看見印尼半島,以及遼闊無比的亞洲大陸。她「啊」地一聲想到什麼似地,再次划動手腳,沿着大陸的海岸線——往東北方看去。

遼闊的大陸以及無限伸展的海洋。那是太平洋。邊邊子揉了揉眼睛。再——再往上一點。那個是——不對,那個形狀是臺灣。再繼續往上。日本——特區就在——

「小邊邊~!」

「小太——!」

對方呼喚了她的名字——在被對方召喚的瞬間,邊邊子被捲入一股湍急的川流之中,同時被拉向日本的上空。這已經不是意識被彈飛這種程度的事情,而是足以讓人經歷死亡之後重獲新生的衝擊。暈眩、噁心感、走馬燈和分娩全都濃縮在一瞬間,有如一場被人劇烈搖晃的大混亂。在衝出遠遠超過人類體感所及的光景的一瞬間——

咚地一聲——

一個確實有着重量,溫暖而柔軟的身體撲進她的懷裏。

邊邊子趕緊摟住對方,緊緊地摟住。而對方也伸出手抱着她。

「小邊邊!」

「小太郎!」

發現撲倒在懷中的人是小太郎,邊邊子忍不住大喊出聲。而後,當她看到小太郎抬頭望向自己的模樣,更露出了錯愕的反應。

她所緊緊摟住的這個孩子,雖然是小太郎,卻又不是小太郎。金色的頭髮彷佛極光般飄動發亮,白晰的肌膚也散發出淡淡的磷光。打從心底笑開來的那雙大眼睛,雖然整體呈現藍色,但又像是聚集了千萬道光芒般,漾着燦爛的光輝。而他的整個身體甚至散發出無比驚人的力量波動,讓邊邊子感覺自己好像抱着一顆剛誕生的星辰般。

「小…小太郎!你怎麼啦?感覺——感覺你好像發生了很不得了的事情耶!」

「那小邊邊呢?」

「不可能。真要說的話,或許是夢吧?」

次郎一臉脫力的表情。不過,沒能瞭解哥哥苦心的弟弟仍是滿面得意。

「反正你一定什麼都不知道吧!」

在一片漆黑的宇宙附近,空無一物、幾近透明的上空之中。

次郎和小太郎精神奕奕地回答。邊邊子也帶着笑容點頭,不停地不停地點頭,完全同意他們所說的話。

那並不是最後一次見面。

而且,雖然讓人感覺一旦接觸或迎上這陣風,就會在瞬間被破壞殆盡。但邊邊子在看見這股紅色疾風的瞬間——

「次郎!你最近如何呢?」

「哥哥,你放心吧!因爲現在還是我贏的次數比較多呪!啊~不過卡莎就不是這樣了。因爲,那傢伙每次都故意把棋子放到跟我指定的格子不同的地方,超狡猾的!」

「我呢?噯,邊邊子,你覺得我都在幹嘛呢?」

邊邊子沒有放開手,而是使出全身的力氣緊緊握着。她也察覺到被自己握住的手有着不屬於人類之手的外型。不過,邊邊子完全不以爲意。她以單手抱着發出光芒的小太郎,另一手則抓住快被甩出去的次郎。

「差遠了!我在這裏偷偷告訴你們,他根本是一個和足以和天然紀念物相提並論的『糟老頭』!」

次郎、邊邊子和小太郎三人一如往常地——一如往常地說着讓人露出無奈笑容的對話,同時也以強大的力道繼續旋轉着。

「——是的。」

「等…等一下,小太郎!你剛剛說的那些人,該不會都是九龍王的直系?」

「可是,邊邊子,這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當她這麼想的瞬間,那個存在輕輕地微笑了。

隨後——

「當然羅!」

「要是不早點跟卡莎討回她欠下的那份人情,我可是會很不甘心的!」

聽到次郎真摯的回答,邊邊子忍不住露出燦爛的笑容。自己一定就是在等這句話。等待能從他的口中聽到這句話。

兩隻手都不能放開。

兄弟倆專心地注視着她。邊邊子偷瞄他們一眼,確認了這個事實。

「太好了!聯繫上了!謝謝你,渾沌先生!」

「……算我拜託你了,小太郎。你到底在做些什麼啊……」

三個人一如往常地對話,是多麼痛快的事情。

「那其他人呢?像凱因先生、神父、巴得力克先生還有鈴介。其他人如何?」

「他們應該不會插手吧?更何況,這可是我們的問題呢!」

小太郎反問。

邊邊子看向次郎的雙眼,次郎也回視着她的眸子。

雖然對吉伯特有些不好意思,但是邊邊子只有兩隻手。

聽到邊邊子的誇獎,小太郎露出十分開心的表情,次郎也顯得有些意外。

鮮紅的。

邊邊子腦中一團混亂地緊緊抱住小太郎。不,應該說是緊緊抓着他。

「次郎!爲了取回特區,你覺得應該怎麼做比較好?」

就算這是個讓人搞不清楚的狀況。就算無人能夠說明。就算背後有着不爲人知的理由。就算自己被殘酷的命運再三捉弄。

小太郎並沒有在意邊邊子的反應。他用力地、大大地吸了一口氣之後。

一陣鮮紅的疾風。

聽到小太郎的問題,邊邊子沉思了片刻。她將眼神移開,轉而望向斜上方。

三個人重新聚在一起,是多麼愉悅的事情。

「你等一下喔!我現在就叫哥哥過來!」

那裏是位於大陸深處的一塊土地。她感覺得到,那裏有着另一個令人爲之震懾的存在。與其說是人類,倒不如說是一陣狂風——一種更加巨大的,漂浮在上方的某個存在。而且她還覺得對方正朝自己的方向看來。而且而且,不知爲何,邊邊子有種「既視感」。好奇怪。自己應該不認識那種宛如自然現象般非人類的存在。不,可是,對了。好像是「樂見汝之」什麼的……

「『西之虎仙』或『真祖渾沌』會不會幫助我們呀?」

「你現在怎麼樣呢?在做些什麼?」

「那你快說明給我們聽呀,小太郎!」

「次郎!小太郎!你們……過得還好嗎?」

因爲,這是三人在特區分開後的第一次重逢。

用這隻手抓住了次郎。

她再次確定了。自己不能放開手,絕對不能夠放開。

次郎激動地皺起眉頭。聽到這番話的邊邊子忍不住爆笑出聲。次郎極少會這樣說長者的壞話,讓她突然對這位「西之虎仙」產生濃厚興趣。

因爲力道過猛,次郎的身體以邊邊子爲支撐點而開始旋轉。以彼此緊握的手爲中心,兩人就這樣轉了好幾圈。

「他不像聖先生那樣嗎?」

邊邊子感覺自己的心好像長出了翅膀,讓身子變得輕盈無比。不過,他們現在原本便處於無重力狀態下就是了。

「我現在雖然不能動,但還是很有精神喔!哥哥,邊邊子,真的好久不見了!」

看到邊邊子淌着淚水的笑容,兄弟倆瞬間露出因感動不已而皺成一團的表情。

「那我們就來招募同伴吧!」

她忍不住伸出了自己的手。

「小…小太…小太?」

「小太郎,這可不是如此簡單的——」

「邊邊子!雖然我這麼問也很突然,不過你能解釋現在的狀況嗎?」

邊邊子兩人不可能承受得了這股颶風。他們像樹葉般被吹到宇宙的盡頭——本以爲會如此,但卻沒有發生。被邊邊子緊緊抱住的小太郎,像是要抵抗強風般抬起臉來。

「不是,我是說你——呃,咦?次郎?」

「咦?啊…嗯,我在『真祖』的身旁修行!」

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往下墜或往上升。地球和宇宙的景色不斷相互交替着——但三人的視線永遠不會離開彼此。他們放大音量朝彼此吶喊着。

小太郎維持趴在邊邊子身上的姿勢,將頭轉向西方。那是中國大陸的方向。邊邊子也忍不住朝他的視線前方看去。

然後對邊邊子露齒而笑。

「你要說什麼都行。不過,真的很辛苦喔!尤其是『西之虎仙』這位人物,他簡直顛覆了『真祖渾沌』的血統給人的印象,個性完全不一樣——!」

「沒錯沒錯!我們必須從那幫人手裏把特區搶回來吶。不要緊,在這段時間裏,還有我在特區呀!」

「對,沒錯。到頭來,也只剩下這個方法了嘛。」

隨後,一股劇烈的強風——一股脈動——從遙遠的大陸深處刮向日本上空。

從遙遠無比的大陸深處,以驚人的速度朝這裏筆直接近。

「哥~哥~!」

無所謂。

邊邊子突然發現自己溼了眼眶。她的胸口滿溢感動,湧現的情感都化成了微笑。

「等等,哥哥!你爲什麼不問我而去問邊邊子呢?把哥哥找來這兒的可是我耶!」

胸中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邊邊子,你呢?看起來好像瘦了一些吶?身體的健康狀況還好嗎?」

宛如在大氣層中奔馳的流星。以能夠讓碰觸者燒成灰燼的速度——以撞上後便會四分五裂的氣勢——朝這裏靠近。

邊邊子大聲喊道。懷中的小太郎和被緊握着手的次郎一起看向她。

她渾身一顫。

「修行?啊哈哈,還真是落伍的用詞耶。你這個老古董!」

「嗯,說得也是。如果是你,一定能夠做到。畢竟——你可是優秀的調停者呢。」

「光是聽到『必殺』兩個字我就想否決啦!」

確實如此。如同小太郎所說,這並非「實際上已經幾天沒見過面」這種時間上的問題。三人目前分散各處——被分隔在十分、十分遙遠的地方。

「不,次郎。做得到的。如果是現在的我,就可以做得到。」

次郎和邊邊子不斷畫出圓弧,小太郎閃亮的頭髮在空中拖曳出金黃色的軌跡。

「啊~好過分!難得人家特地叫你過來耶!」

「噢……」

「怎麼這樣!哥哥最壞心眼了~」

「……恐怕很難呢。畢竟這會是一場很辛苦的戰鬥——」

「邊邊子!」

「你…你還真是突然切入話題的核心耶!總之,我會繼續重新鍛鏈自己——不過,如果沒有同伴,恐怕還是束手無策!」

「次郎!」

那是一雙散發出強烈光芒的眸子。筆直而強健——象徵著名爲邊邊子的這名少女的眸子。次郎露出微笑,同意了她的說法。

「不,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呢。」

「我剛剛有稍微瞄到!你完全被他們抓住了嘛!」

「你問得太好了,小邊邊!這可是傳說的必殺——好痛!哥哥打我!」

不過,三人之間的羈絆並未就此斷絕。

「你們都很努力呢!」

「只要招募願意一起打倒『九龍的血統』的同伴就好啦!」

小太郎舉手說道。

隨後,他們倆各自回答了一聲:

「是這樣沒錯,可是我也有在戰鬥喔!今天白天的時候,我也下了好多場黑白棋喔!說實話,漢斯跟亞弗里根本就不堪一擊!至於那布羅也沒什麼厲害的!不過馬貝里庫和華茵就強到不行喔!」

「啊——」

她就這樣賣了一下關子後,才緩緩開口說道:

「我嘛……我被『豪王』求婚了呢。」

兄弟倆十分有默契地楞在原地。

他們露出一臉完全不像吸血鬼的呆滯表情。

「啥?」

「呃?」

「……嘿嘿。」

邊邊子刻意地笑道。

三人之間湧現了片刻的沉默。

「呃,不,那個……邊邊子?這究竟是……」

在次郎戒慎恐懼地開口詢問後——

「騙人~!小邊邊,你要結婚了嗎?」

「不不,小太郎!不…不是這樣的吧?你說求婚……咦咦!豪…『豪王』?這是怎麼回事啊?『豪王』不就是…是那個始祖『豪王』嗎?」

錯愕到眼珠都快要掉出來的小太郎,以及現在仍無法理解邊邊子所說的話,慌張失措的次郎。邊邊子暗自壞心地想着「噢,這是何等美好的快感啊」,但表面上卻有些彆扭地噘起那張鴨子嘴說道:

「因爲……人家現在形單影隻的……很寂寞嘛。」

「可…可是,就算那樣,也沒辦法不是嗎?畢竟現在面臨這種情況——」

「啊,你這就叫做男人的自欺欺人喔,次郎。」

「自欺!——是神父說的嗎!是神父教你這種東西的嗎?」

「小邊邊~你真的要結婚了嗎?這樣我會很寂寞啊!」

「哇,謝謝你,小太郎。你真是率直的好孩子。希望你哥哥也能跟你多學習吶。」

邊邊子一直維持着謙虛有禮的態度,但是抬起眼來望向吉伯特的臉上,卻帶着幾分挑釁的味道。

這裏是新加坡市內某間高級飯店的房間。吉伯特站在陽臺上仰望夜空,原本僵硬的身子稍微鬆懈了下來。

吉伯特從桌上起身,惡狠狠地瞪視着邊邊子。這一瞬間的他,如同「吸血鬼不會成長」這句話一般,看起來既不像一名始祖,也不像是血族領導人,只是一個年齡稍微比邊邊子再小一些的少年。

「你拒絕?」

「……那可是人家的初吻耶。」

直到感覺完全消失的最後一刻爲止。

既然能夠出現在這裏,就代表他確實是九龍王吧。邊邊子認爲,自己目前並非真的漂浮在這種高度的空中,這只是共鳴現象所延伸出來的一種精神狀態。而且還是小太郎——「賢者夏娃」所準備的場所。

「就在特區見吧。」

「是的。對不起,我無法接受你的提議。」

他面有難色地咂了咂嘴,低聲咒罵着「這羣怪物們」。

邊邊子已經事先將自己的決定告訴了尾根崎等人。尾根崎看向隨後走出來的吉伯特。而後者也不愧是大型組織的領袖,沒有流露出一絲感到屈辱或自卑的神情,只是無奈地聳聳肩說道:

「請不要因私人的感情而影響到公務上的選擇。」

聽到尾根崎的回應,一旁的神父輕笑。在一旁看着這三人對話的邊邊子,突然感覺有人戳了戳她的肩膀,於是轉過頭來。

吉伯特忍不住皺眉,他想說些什麼。猶豫了片刻後,有些誇張地冷哼了一聲。

不過,他同時也是個讓人印象深刻的男性。一頭如雪般潔白的頭髮長及雙膝,皮膚也相相當白晰。宛如皎潔的月光——而且還是隆冬中的月光化身而成的一名男性。

「……你們談完了嗎?」

「當…當然。」

「學姊喜歡的人是誰啊~?難道是那個穿着紅色西裝的人~?」

——這個人就是九龍王?

「尾根崎會長,神父。請聽我說,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接下來的戰爭,可不是單憑力量就夠了。能夠成功讓血族興旺繁盛的,是政治力和權力。」

「……好吧,『銀刀』。這是自從香港聖戰以來,第一次再見到你呢。下次,你的劍還能夠碰觸到我嗎?」

「還真熱鬧吶。」

語無倫次的次郎。彷佛變身爲獵人的邊邊子。以及睜大雙眼,仔細觀察邊邊子與哥哥之間一舉一動的小太郎。

看來,雲雀似乎厚臉皮地偷聽了他們的對話。待邊邊子滿臉通紅地瞪着她之後,雲雀悄聲說了一句「學姊,你剛剛真是太帥氣了!」便迅速退到房間一角。

「……我認爲這應該是個不錯的交換條件吶。」

不過,只消一晚便能夠蛻變成長,正是紅血優秀的特質之一。

最後微笑的會是誰呢?「等着瞧吧。」吉伯特如此低語道,隨後便走回房間。

九龍王依序看了三人的臉,最後將視線停在小太郎身上,開口問道:

「傷腦筋,你還真是個讓人大意不得的傢伙吶,雖然這是我也求之不得的事情。總之,很抱歉打擾你們歡聚的時光。不過,既然被我發現了,可不能坐視不管。」

「……這還真不像是『少女』應有的發言吶。你真的理解自己的立場嗎?理解自己即將面對什麼樣的命運嗎?雖然我沒有意思要否定你的私人感情,不過接下來,無論願意與否,你都得站上世界的舞臺,不該因私人的感情而影響到公務上的選擇。我想,這應該是極爲基本的常識吧?」

「……結束了嗎?」

「呃!邊邊子——」

「這是因爲……那個……」

吉伯特恨恨地抿住嘴。他以淡藍色的雙眸對邊邊子投以彷佛能夠貫穿她的視線,但邊邊子絲毫不爲此動搖。吉伯特心中想必十分不解吧?現在的邊邊子,和昨晚在克拉碼頭所看到的她完全不同。

「說什麼傻話,就算形式上是如此——」

次郎的臉紅了起來。小太郎嚥了咽口水。邊邊子瞅着次郎片刻之後,忍不住「唉~」地大聲嘆了一口氣。

「哥哥,等一下。先告訴我詳細內容。」

等到邊邊子猛然起身時,她已經回到了萊佛士酒店的牀上。

「還是說——」

「我…我也會寂寞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真的嗎?」

邊邊子望向時鐘,發現幾乎沒經過什麼時間。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躺下來,閉上了雙眼。

九龍王並沒有照片遺留在世上,這是邊邊子第一次看到他。

「小雀!」

「九龍王,我絕對會在你面前現身。在那之前,不準對我弟弟出手。」

次郎隨即開口:

隨後,邊邊子開口說道:

「『豪王』甚至沒有做好會被拒絕的覺悟,就開口向女孩子求婚嗎?」

「什——」

次郎開口道。

「我個人想傳達的要件只有這個。很抱歉,但我無法接受你的求婚。然而,『公司』的確很需要你的幫助,『豪王弗瓦德』。爲此,『公司』——當然也包括『少女』在內,將會針對你們的協助提供對等的回饋。爲了成就你的野心,同時也爲了奪回特區,希望你務必能和我們共同奮鬥。」

「關於我和『公司』的真正價值,就請你好好見識一番吧。」

——啊。

邊邊子微微垂下眼簾。

「這可不一定。如果成爲我的妻子,就算是人類,也會被當成血族成員看待;然而,如果情況並非如此,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雖然我承認『少女』在政治上的價值,不過負責對『少女』下令的『公司』的價值……不,說來說去,最重要的似乎還是『葛城邊邊子』吧。雖說,她是個任性不已的少女。」

他是個身型纖瘦,給人溫和印象的男性。身披着類似長袍的寬鬆衣物,靜靜地眺望着邊邊子一行人。

「究竟是爲什麼呢?爲什麼你會覺得寂寞呢,次郎?」

實事求是的現實主義者。掌握美國的夜晚世界的佼佼者。但另一方面,卻也是一名仍殘留着年少稚氣的人物,同時也深愛着自己的血族。被女孩子拒絕後,照理說應該都會有些彆扭,但吉伯特卻從未忘記自己應盡的義務。

4

——然而。

「什…什麼爲什麼……」

隨後,邊邊子突然直直地朝次郎望去。在四目相交後,次郎的表情忍不住「呃」一聲僵硬了起來。

她撐起上半身,看着自己雙手掌心。默默凝視着——感受着仍確實殘留着的觸感,隨後緩緩握上。房間的角落擺着一頂紅色帽子。一如往常地等着分隔兩地的主人回來。

「這場勝負才正要開始,下次——」

「……寂寞?」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豪王』,這難道不是你向我個人所提出的求婚嗎?」

BBB

隔天早上,邊邊子透過尾根崎與神父的安排,邀請吉伯特到飯店房間會面。同時,也正式婉拒了他的求婚。

隨後,邊邊子便和吉伯特一起回到在隔壁房間等候的尾根崎等人身邊。

「……爲什麼?」

小太郎感覺就要從邊邊子的懷抱中掙脫,次郎則是慌慌張張地擺動着雙腳。爲了不讓這兩人和自己分開開,邊邊子的雙手再次使力。

然後輕聲地喃喃自語道:

邊邊子搶先一步說出了九龍王想要說的話。九龍王微微抬起一邊的眼皮,以奇妙的表情打量着邊邊子。

兩人目前待在邊邊子居住的套房裏的小書房中。尾根崎、神父與雲雀則是在隔壁客廳等候。吉伯特輕靠在寫字桌,兩手扣着牛仔褲口袋,冷冷地看着拒絕自己的邊邊子。

但這個男人卻能夠闖進此地。那麼,他必定是個擁有同等力量的存在。

「是的。誠如你所說,我們『公司』無論如何都希望能獲得你的協助。倘若透過我們的婚姻關係,能更加強化兩個組織的羈絆,我認爲應該是相當有意義的交易。」

九龍王淡淡一笑,同時——

這時——

「這純粹是我任性的要求。」

「對…對啊。」

爲了讓自己入睡,以便迎接從明日開始接踵而來的戰鬥。

「……『公司』目前很缺人才呢,可沒辦法讓一個花瓶肩負起代表的重實大任。」

小太郎沒有回答,只是一語不發地凝視着九龍王淡紫色的雙眸,臉上浮現着難得一見的認真表情。於是九龍王聳了聳肩。

是應該在一旁等候的雲雀。她將嘴脣輕輕湊在不明就裏的邊邊子耳畔,說道:

「是的。」

他就是引發「九龍衝擊」,改變了白晝與黑夜的歷史的吸血鬼。在香港聖戰中率領卡莎等人,向全世界宣戰的瘋狂帝王。但是看來卻一點都不像。

「看起來也有人類混在其中……那就是『你的血族』嗎,望月小太郎?」

一旁的三名男子同時看向邊邊子。後者裝模作樣地輕咳了幾聲,重新端正站好。

說着,九龍王露出睥睨的神情。他亮出口中的獠牙,一字一句緩緩地說道:

「即便沒有成爲你的妻子,『少女』本身的價值也不會改變吧?和我們維持良好關係,應該不是一件喫虧的事情纔對吧?」

只有那雙看向這裏的眼睛帶着淡淡的紫色。那是一雙充滿智慧而美麗的眼睛。

「……你拒絕了我個人的求婚,還希望能和我們聯手?」

「……九龍王。」

「你們所派出來的代表還真是不簡單呢,尾根崎會長。雖然跟所謂的大和撫子感覺不太一樣就是了。」

邊邊子努力試着去慢慢了解這個名爲吉伯特·弗瓦德的人物。

「雖說我是一名始祖,但沒想到會和那樣的存在相提並論。」

「…………」

所有的感覺開始模糊起來,魔法就要消失了。邊邊子瞪視着九龍王,緊緊握住次郎的手,同時將小太郎攬在懷中。

「那麼,你又爲何拒絕?」

和第一次接觸時不同,現在的吉伯特說話句句帶刺。不過,在邊邊子眼中,跟一開始那個親切而風度翩翩的態度相較之下,現在的吉伯特給人感覺反而比較自然。

吉伯特露出有些諷刺的笑容。關於和「公司」協力一事,看樣子他選擇了保留答案。邊邊子則是厚臉皮地低頭回以一句「你言重了」。

「因爲我已經心有所屬了。」

儘管如此,他仍是一名始祖,也是血統的祖先。就算身爲異於其他始祖的存在,也必須爲血族盡到應盡的責任。

三人同時回過頭,一名男子站在這片虛空之中。

邊邊子將昨晚就寢前所思考的事情,以及和次郎、小太郎見面後決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兩人。

途中,她感覺吉伯特逐漸難掩喫驚與興奮的神色。

「作爲一個玩笑話,這感覺倒是挺無趣的——」

他雖然裝出一副冷靜的態度,但眼裏閃耀的光輝明顯與方纔不同。

「哎呀?『豪王』以爲我是在開玩笑嗎?」

待邊邊子如此詢問後,吉伯特沉默不語。

他想必是在思考邊邊子的提議,以及她即將採取的行動所具備的意義,並判斷這會爲自己和血族帶來何種影響。考量自己該秉持何種立場,才能夠讓血族獲得更多利益。

不過,尾根崎和神父的反應則有些不同。

「嗯。」

當邊邊子有些笨拙地表達完自己的想法之後,他們簡潔有力地贊同了。

「你願意這麼說真是太好了,邊邊子。其實——關於你提議的內容,我們早已做好萬全的準備了。」

「……咦?」

邊邊子忍不住疑惑地反問。於是,種父代替尾根崎繼續往下說明:

「我們也做出了和你相同的結論,這點你應該知道吧?就在前幾天,我們終於和十字軍幹部達成共識了。實際上,在昨天的計劃裏,也包括了請你『演講』一事呢。不過,爲了應該由我或會長來開口,我們還一直爭論到最後一刻呢。」

「我倒是很慶幸能夠少一件工作吶。最近我猜硬幣老是輸給神父啊。」

「…………」

邊邊子雙眼睜得老大,交互看着一臉若無其事的尾根崎和神父。吉伯特也以略爲無言以對的表情,觀察着眼前的三名人類。雖然有些無言以對,但仍然在評斷他們「認真覺悟」的程度。

「……我真服了兩位。我爲了在激辯後說服兩人,可是一直從早上緊張到剛纔吶。」

「那就請你把這股熱情投注於演講稿之中吧.草稿目前已經完成了八成。噢,對了,在這之前——你要不要去見見巴得力克和赤井?他們預定今天就會離開新加坡了。」

被尾根崎這麼一說,邊邊子回想起那兩人的任務內容。巴得力克和鈴介接下來會試圖入侵特區,以便在「公司」日後爲奪回特區而開始行動時,從特區內部予以接應。

開口呼喚的人是卡莎。那雙凝視着小太郎的翠綠眸子,透露出樂不可支的神情。在這種時候,卡莎看起來總是比平常來得更年幼一些。出現在臉上的並非是妖豔的美貌,而是像個孩子般稚氣未脫的模樣。

「哥哥他本來就很強啊。」

「我有些事情非得傳達給他們不可。沒錯,就是關於黑色外套和玩偶的情報。」

卡莎輕晃着肩膀笑了起來。不知爲何,小太郎以一種複雜的表情看着卡莎。好像很哀傷,又好像很痛苦。

隨後,卡莎發現此時的小太郎和平時有些不同。

彷佛像是刻意確認雙方都已經瞭解的事實般,她開口問道:

「畢竟在暗地裏偷偷惡作劇,可是你最擅長的伎倆嘛。」

邊邊子即刻回答。

小太郎的視線追隨着卡莎的背影而去。於是,後者在途中停下腳步,甩動一頭黑色長髮而轉過頭來。

「我不是指這方面。哥哥可是『很強的』,這點我最清楚了。」

尾根崎有些傻眼地反問。不過邊邊子沉默不答,露出了一個以牙還牙似的微笑。

「這個嘛,爲什麼呢?」

「噯,小太郎。『哥哥』馬上就會過來這裏了吧?」

「什麼?」

「哼,算了,我纔不在乎。」

「我要去見他們。」

「……喂,小太郎,可以告訴我嗎?次郎現在如何了?有稍微變強一點了嗎?」

「的確。」

「那當然!」

「……你很期待對吧?」

BBB

「是啊,小太郎。那傢伙很『強』,我可不想輸給他呢。」

一個聲音喚醒了他。

小太郎以剔透的雙眸凝視卡莎。下一刻,突然又恢復成平日的表情而答道:

「你好像掙脫了亞當的控制嘛,真了不起。明明身處在這種不得動彈的狀態下。」

這麼說來——卡莎回想起來。

這天華茵有事外出,小太郎回到了久違的獨處狀態。正當他因爲無聊而午睡時——

「你不明白嗎?不明白哥哥有多『強』?」

兩人以充滿自信的眼神望着彼此。隨後,卡莎便留下小太郎一人,離開了石室。

艾莉絲也曾經表現出不同於平日的氛圍。是昨晚使用力量所帶來的影響嗎?又或是因爲他間接和九龍王接觸了?

不過,無論原因爲何,卡莎都不在意。她露出大膽而豔麗的笑,獠牙閃閃發光。

小太郎虛張聲勢地扁起嘴來。不過對卡莎來說,小太郎這種反應似乎讓她更樂在其中。她知道小太郎會反感,所以才刻意裝出一副和他很親近的態度。

「……我說過了吧?我纔不會讓壞人稱心如意呢!」

「……你爲什麼知道啊?」

小太郎如此反駁後,以彷佛看透卡莎的眼神望着她問道:

「這還用說嗎!哥哥馬上就會趕來這裏了!」

她笑着如此說道後,便轉過身,朝石室的出口走去。

「……是啊。」

「可是,我們不是從他手中把你抓走了嗎?」

「——我聽說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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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 兄弟登陸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船上的吸血鬼
  3. 03第二章 【公司】的調停員
  4. 04第三章 九龍的血統
  5. 05第四章 滿月兄弟
  6. 06後記

第二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2 特區鳴動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黎明的特區
  3. 03第二章 特區的衆人
  4. 04第三章 衆人的Q勢
  5. 05第四章 Q勢的飽和點
  6. 06後記

第三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3 特區震撼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特區的風暴
  3. 03第二章 風暴中的舞者
  4. 04第三章 舞者們的交錯
  5. 05第四章 交錯的運河
  6. 06第五章 運河奔流入海
  7. 07後記

第四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1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幹活的吸血鬼
  3. 03第二章 續·幹活的吸血鬼
  4. 04第三章 幹活(?)的吸血鬼
  5. 05第四章 邊邊子與愉快的調停員們
  6. 06第五章 吸血鬼與黑傘
  7. 07第六章 拳與牙
  8. 08第七章 醉餘餐戲(Sweet gam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五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4 倫敦舞曲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霧都的少尉
  4. 04第二章 碧眼的艾莉絲
  5. 05第三章 劍與牙的輪舞曲
  6. 06第四章 百年之夜
  7. 07後記

第六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5 風雲告急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調停員葛城邊邊子的日常
  3. 03第二章 一切終結之始的會議
  4. 04第三章 失態
  5. 05第四章 師徒
  6. 06後記

第七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2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T逃!
  3. 03第二話 聖誕夜與金幣與邊邊子的酒
  4. 04第三話 老鼠們的夜晚
  5. 05第四話 來自外界之牙
  6. 06第五話 特區的少年王
  7. 07第六話 TONIGHT SALARY
  8. 08BLACK BLOOD CHRONICLE 古城YY
  9. 09後記

第八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6 九牙集結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胎動悄現
  3. 03第二章 開端突發
  4. 04第三章 裂縫隨行
  5. 05第四章 崩壞絢爛
  6. 06後記

第九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7 王牙再臨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特區與九龍
  4. 04第二章 九牙肆虐
  5. 05第三章 謀略
  6. 06第四章 兩名始祖
  7. 07第五章 血之後繼者們

第十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3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養育厲害吸血鬼的方法
  3. 03第二話 彩券狂想曲
  4. 04第三話 力量與榮譽
  5. 05第四話 自由與空虛
  6. 06第五話 某個吸血鬼的使僕
  7. 07第六話 爲了遲早會來的那一天
  8. 08BLACK BLOOD CHRONICLE 崩盤的摩天樓
  9. 09後記

第十一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4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失業者葛城邊邊子的煩惱
  3. 03第二話 遊民葛城邊邊子的流浪
  4. 04第三話 社長葛城邊邊子的野心
  5. 05第四話 嫌犯少NA的逃亡
  6. 06第五話 本尊「皇后M」的挑戰
  7. 07第六話 調停者葛城邊邊子的復活
  8. 08在漆黑森林的深處
  9. 09後記

第十二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8 宣戰戀歌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次世代的變遷
  3. 03第二章 那名少N
  4. 04第四章 星空下的相逢正在閱讀
  5. 05第五章 calling
  6. 06後記

第十三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9 黑蛇接近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沉默的初春
  4. 04第二章 獠牙釋出
  5. 05第三章 英國的魔N
  6. 06第四章 毒牙所向之處
  7. 07第五章 roaring
  8. 08後記

第十四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0 銀刀出陣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聖戰前夜——1997
  3. 03第二章 聖戰前夜——1997
  4. 04第三章 聖戰前夜——1997
  5. 05第四章 聖戰前夜——2009
  6. 06第五章「銀刀」再臨
  7. 07後記

第十五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1 賢者轉生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春嵐
  4. 04第三章 heat up
  5. 05第四章 決戰
  6. 06第五章 黎明的尖牙們
  7. 07最終章 某對吸血鬼的兄弟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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