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TONIGHT SALARY

邊邊子的左手食指每個月一定會包一次0K繃。

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這情況不知爲何每個月都肯定發生在發薪日隔天。

***

葛城邊邊子被剝奪了自由。

並非物理上的，而是他人的意志進入內心支配邊邊子的軀體，腦袋也熱烘烘地無法順心運作。邊邊子在這種狀態下搖搖晃晃地行走。

冰冷地板的觸感襲上腳底，平滑的感覺讓她發現自己赤腳的狀況。

不，不僅赤腳，全身肌膚都冰冰涼涼的——她沒有穿衣服。邊邊子一身赤裸，搖搖晃晃地行走。

心裏不會感到羞恥，只是覺得身上什麼都沒穿有點寂寥。內心有某人正淺笑着觀看如此模樣的邊邊子，而邊邊子毫無戒備，往視線被牽引的方向搖搖晃晃地行走。

他就站在前方。

侵入邊邊子內心操縱她的人物。

他看着現身的邊邊子並緩緩地攤開雙手，邊邊子搖搖晃晃地被吸引至他敞開的胸口。

臉頰上有硬硬的觸感，是隔着襯衫冷硬胸膛的感覺。即便如此，邊邊子仍感到安心，手抵着他的胸口仰頭看着他。

他的臉龐蒙着陰影，看不見他細長的眼眸。

但嘴角沉穩地微笑着，看到這笑容，邊邊子便更加安心。

沉穩的脣辦揚起，他的微笑化爲冷笑，兇猛的獠牙探出，在昏暗中慘白地浮現。

邊邊子的身軀生怯。

可是邊邊子的內心卻奇妙地亢奮起來。

他的雙手握住赤裸的手臂，她赫然全身激顫。他冰冷的指尖讓她意識到自己的體溫，她感受到在自己涼冷的肌膚下呼吸吐息的溫熱血流。

他頭一傾，黑髮掠過臉頰。

他的眼眸終於露出來，盯着邊邊子的細頸，流露着妖異的光芒。

他張開嘴，露出獠牙。

吐出顫抖的喘息：

「……好了，我要走了。」

只不過……飢渴沾黏於口腔中。

這陣子似乎醒得很早。次郎吐出一口長嘆後鬆開全身氣力。

***

雙眸閃爍，獠牙伸長——

「……夢？」

老實說，這並非第一次夢見被吸血的夢，但也沒辦法，被吸血鬼吸血可是非常印象深刻的經驗，會夢見也不無道理。

邊邊子還卷在棉被中，只有頭採出來對小太郎「嘿嘿嘿」地笑着。小太郎看着她那可疑到極點的笑容，皺起眉頭：

等到太陽的殘光完全消失，次郎以意念之力掀起棺蓋。

「小……小太郎，沒有，這個……那個……什麼事都沒有！」

當然並未殘留下任何傷痕。

身體狀態不錯。

爲什麼會夢見那種夢啊——思考一番，邊邊子想起來了。

「等……等等，小太郎！我也要出門！要上班了，等我一下！」

吸血行爲伴隨着種種危險，尤其是被吸血的人類這方，因此慎重的次郎總是小心翼翼。

然而這幾天卻有些變化。偶爾會有這種狀況。雖說是自己的身心問題，但還頗棘手的。

然後吐出嘆息。

看來她是在睡夢中揮舞雙手，甚至氣喘吁吁。邊邊子頂着尚未清醒的腦袋，茫然地放下雙手。

次郎再度咋舌，微微舉起撥弄頭髮的手。

牙齦微微抽痛。

除了棉被被踢到一旁、枕頭被扔到臥室一角之外，其他並無異樣，睡衣仍好端端地穿在身上。

那種夢——一想到夢境，邊邊子又再度面紅耳赤。

「嗯，路上小心。啊，不要惹聖生氣喔！」

鬥爭激起亢奮。

栩栩如生的夢境。

她甩甩頭。剛纔的嘆氣可是NG。那樣豈不就像是慾求不滿嗎？

清醒的望月次郎在黑暗的棺木中睜開眼。

「是夢！？」

只見立於地下室牆邊的一把日本刀飛進他的掌中。這是次郎的愛刀——銀刀。

他曉得照這樣等待日落，過一陣子後東方天際就會出現月亮。

她在自己的臥室、自己的牀鋪，坐起上半身，髮絲凌亂，不知爲何還雙手舉過頭跳着阿波舞。

一副無助的自己裸着身，以及焦點渙散卻莫名滿足的表情，還有冷笑着抱住自己的——

明明力量飽漲，不滿足的感覺卻令人不耐。憑着感覺，他知道邊邊子與小太郎都不在家。或許是因爲這緣故吧，次郎擺出平時絕不會表露出的吸血鬼臉孔離開地下室。

次郎是百歲的古血，雖說渴望鮮血是吸血鬼的宿命，他卻擅長控制這種慾望。

「Shutup！我說沒事，只是睡昏了頭！對……對了，小太郎，怎麼起牀了？比平常還早。」

「小邊邊。」

「啊啊啊啊……啊？」

次郎的棺木放置在老房子的地下室中，細微的月光從採光的窗口打入。次郎手抵着額頭，斜眼瞪視月光。

頓了一時片刻後他發出咋舌聲。太陽尚未西沉，感覺得到屋外太陽的存在。

原本想拿取冷藏的血袋……

窗簾外陽光明朗，聽得見小鳥的嗚叫聲。

邊邊子尖叫一聲，感覺太可恥而頓時鑽進棉被中。

腦中浮現藍空與淺白月色。太陽的光輝一分一秒地逐漸轉移到月亮上，感覺同步變得逐漸變得敏銳。這是有別於意識甦醒的肉體甦醒。

當然只有他們兩人也不會發生什麼問題，完全不會有問題，一點問題都不會有……

她一邊確認時鐘一邊轉移話題。

——又來了……

「……對喔……差點忘了。」

「……好，該起牀了。」

「呀！」

此時邊邊子赫然察覺。

「真是的，我說過今天要跟聖去玩，我等一下要出門，所以來跟你說一聲啦。」

怯怯進入臥室的是一名金髮碧眼的少年，他是次郎的弟弟小太郎。

「怎……怎麼了？小邊邊？剛纔一直聽見有奇怪的聲音耶？」

「……嘖。」

這讓人心情舒暢。

她在每個月發薪日會供血給擔任自己護衛的吸血鬼望月次郎，懷着感謝的心情與部分報酬，讓他從指尖吸取少量鮮血。當然，沒有其他特別的含意。但就算如此，偏偏在今天夢見那種夢……

蜷在被子裏的邊邊子彈起來，探進臥房門口查看的金髮頭顱彷彿喫了一驚而縮回去。

緩緩起身，以單膝支撐，手勢傭懶地撥開黑髮。

兩劍相殺。

邊邊子被自己的叫喊聲喚醒。

庫存用盡。昨天爲了一解喉嚨之渴，便將剩下的血袋全喝光了。

——怎怎怎……怎麼……怎麼作這種夢！

邊邊子再度注視自己的食指。

——話說回來，次郎也不會做那種事。再怎麼說，那個人吸血的時候非常細心……

——所以不可能發生那種事……

在月光的恩澤下充滿四肢的黑暗力量在次郎體內鼓動。

兩方力量穿越刀刃傳遞。

***

小太郎點點頭離開臥室。邊邊子深深嘆了口氣：

「啊……啊……啊啊啊——

「對……對喔，差不多該準備了。」

當然，她不曾在這種性暴力場景下被吸血。但又爲什麼？難道是自己受壓抑的願望嗎？別開玩笑，確實被吸血的人會有強烈的快感，連邊邊子也不得不覺得有點——只有一點點——舒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搖擺的幻惑劍路瞬間趁隙突入，展現神速的一閃，因而不容輕忽，更不能鬆懈氣勢。時間一點一點地拉長，心神唯獨收斂於劍上。

即便如此，邊邊子依舊呆呆地在迎接早晨的臥室中失神。

***

「小邊邊纔是，現在還不起牀沒關係嗎？上班會遲到喔。」

身體縮成一團，邊邊子雙手掩面。

她拍了拍臉頰重振心情。

可是……

次郎的嘴角浮起苦笑。

全身光溜溜。

眨了眨眼。

若小太郎不在家的話，現在這棟老房子裏就只剩下自己與次郎。

「可是……」

走上一樓後筆直以廚房爲目標，彎下高個子打開冰箱。

小太郎嘟起臉頰：

發薪日。

「……很久不曾如此了，這種感覺……」

邊邊子輕輕閉上眼。

運用意念力場牽引愛刀的次郎，在毫無前置動作下自棺木站起身。

——因而夢見那種不……不……不正常的……

——可是……可是！

徑自伸出手摸着頸子。

然後，喉頭感到乾渴。

喃喃自語的途中回想起剛纔的夢境，邊邊子的臉龐染成一片通紅。

邊邊子在被子裏縮成一團，偷偷瞧着左手食指。

輕輕往上一躍，落腳於棺木外；同時，背後的棺蓋彈起，封住次郎的牀鋪。

——啊，對了，今天是……

「……好了！」

邊邊子連滾帶爬地跳下牀衝出去。

「啊……」

而且還被爲所欲爲操縱。

甚至令人不安的笑容。

粗暴地關上冰箱後，他從置物架取出紅酒瓶，以牙齒拔出軟木塞就直接對嘴灌進喉嚨。

在喝完大半瓶時，次郎中斷白費功夫的行爲。

好想吸血——他佇思着。

一點點也好，他想以尖牙刺破柔軟的肌膚，將溢流而出的溫熱含入口中。

話說回來，似乎差不多是從邊邊子身上取血的時期了？

纔出現這念頭，頓時她的血味擴散整個口中，次郎發覺喉頭進一步吞嚥的聲音。她的血甘醇美味。身體內部湧出兇暴的吸血衝動，他趕緊壓抑回去。

「哎呀呀，明明又不是初生吸血鬼……」

抹了抹嘴，他塞上軟木塞，將酒瓶放進冰箱。

——冷卻一下頭腦。

次郎甩甩頭邁步走向玄關。

途中，他將銀刀往天花板一拋，水平伸展雙臂，紅衣與帽子從隔着紙箱的房間飛來。

紅衣外套穿過手臂，帽子戴在頭上；握住墜落的銀刀之時，次郎的步伐被電話鈴喚停。

是來自邊邊子的工作委託。

***

「……引起騷動的吸血鬼現在正逃亡中——是這意思嗎？」

「嗯，似乎有人類的協助——似乎有着親密的人類朋友。我想或許是那個人藏的。」

「朋友啊……奇怪的稱謂。」

次郎說完微微一笑。邊邊子從微笑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冰冷，有些在意。

——若非如此，還以爲是早上夢境的延續。

老實說，很難受。像這樣並肩步行，邊邊子的視線卻無法好好正視次郎。

「喂。」

抱起她的肩頭，她癱軟地掛在次郎的手臂上，重量讓腕力強大的次郎幾乎踉蹌跌倒。

「這麼說來，他好像很開心。」

身體有所反應。次郎拼命抑制對血的衝動，走到房間裏面。

「那傢伙——」

再度確認記載的地址，邊邊子仰望公寓三樓：

啊哈哈——邊邊子無力地笑着。這回次郎連看都不朝她看一眼。

邊邊子無比驚訝地吶喊。

走進來的是一名年輕男性。

次郎以不含任何情緒的平淡目光靜靜俯視邊邊子，然而卻並非一臉茫然，反倒宛如因爲專注於凝視她而被奪走神智一樣。

「……」

「啊，我並不生氣喔，只是覺得會不會麻煩到聖而已……」

「這樣啊。」

「那個……不……不好意思，今天突然把你叫出來。你該不會還在睡吧？」

——現在正在工作中！在工作中，邊邊子！

然後從驚愕中清醒後，提袋落地，全力衝出走廊。其機敏迅捷的行動不屬於人類，而是吸血鬼的作爲。

不愧是調停員——他一面回答，一面重新評價自己的僱主。雖然剎那間對倒地的女性生怯，但畢竟是獨當一面的調停員，即便是十七歲的少女卻很有膽識。

「……」

三坪大小、東西不多的房間，一名女性倒在正中央，半裸着身穿白色寬鬆衫的上半身，衣服沾染着鮮紅的血。

然後晚一步跑進室內，爲眼前的景象而雙腳戰慄。

「下次我會提醒他。」

邊邊子從背後冒出詢問，多虧於此，讓他思考回覆正常。

近似刺痛的渴望觸動着次郎的本能。喉嚨灼熱，次郎咬緊牙根。

「……」

「啊哈哈，也……也是啦。」

「什麼話，我沒事。真的很不好意思，迅速解決掉吧。」

到這裏已經是極限了。結果會話中斷，兩人默默走在路上。

邊邊子也趕緊隨後追上。

對次郎來說最敏感的氣味。

落在手臂上的重量是女性肉體的重量，而且也是滿布於肉體的赤紅血液的重量。

不過，次郎無需搜索。他將現場讓給邊邊子時——

邊邊子不知不覺屏住呼吸。

「不，我已經起牀了，別放在心上。再說，平常也總是很突然。」

吸血鬼的聽覺捕捉到她微弱的呼吸聲——一息尚存。

「也是，我會讓他改。」

「知道了，換手，我來止血，結束後我會聯絡辦公室叫救護車。次郎，請你到附近調查有沒有吸血鬼。」

「……這是！？」

——唔……總覺得好尷尬。

「……啊，對了，次郎。」

大多數房舍是公寓與住家，均有些古意。目的地的公寓也一樣，架設於正前方外牆的樓梯四處油漆斑剝。

「……今……今天天氣很好耶。」

男子拎着便利商店的袋子站在門口，一看到公寓中的次郎與邊邊子便表情凍結。

邊邊子朝次郎一笑，目光果然還是對不上。

「……」

「別擔心，不會讓他逃掉！」

「……拜……拜託你了。」

「我看看……是這裏的三樓嗎？」

然而，一來到三樓時，次郎突然停下腳步。

「等一下！次郎？」

「嗚……」

是自己的問題嗎？可是次郎的態度也有些奇怪，平常的次郎應該更會接話。

或者是，或者不是。總覺得心情鎮定不下來。

此時——

因此，抵達目的地所在的公寓時，邊邊子由衷鬆了口氣。

「不……不要緊吧？怎麼了嗎？」

次郎衝近女性身旁。

「你……你在做什麼？次郎！」

「是。」

——心情不好嗎？

「不好意思，失禮了——」

別於恐懼的某種情感讓她毛骨悚然。

與高挑的次郎並行，邊邊子的頭只到他的肩口。斜眼瞄了瞄上方，找不到話題切入。

「瞭解。」

血的氣味。

「這樣啊，不用太勉強唷？」

喊了他名字後次郎才赫然回神，一副因失禮的行爲感到可恥似地輕輕拍打自己的臉頰。

「沒事，只是最近身體狀況似乎有點差……」

一邊決定簡單的步驟，邊邊子回頭看向次郎。

可是次郎在邊邊子追到前便抵達問題核心的房門口。

啞着聲音開口道：

不，還不至於冷淡。這是與平常沒兩樣的工作，如此罷了。是自己太在意了。

次郎深深凝視邊邊子。接受到那道眼眸，使得她感到一陣心驚而語尾中斷。

「很好喫。」

兩人就這樣走在日落的夜路上。

毫不猶豫地轉開門把，一發現上鎖後，就直接破壞門鎖衝進屋內。

***

次郎只瞧了邊邊子一眼，未回以任何反應。面對這種冰冷的態度，只要不說話就好，卻偏偏不禁聯想到夢裏的他。

這時——

「……」

「……次郎？」

「瞭解。」

「……對……對了，上次的蕃茄意大利麪如何？其實是我的自信之作……」

「……」

「什麼事？」

又不是挨家挨戶拜訪銷售的業務員，而是伴隨危險的工作。重複幾次深呼吸，邊邊子沿着樓梯走到三樓。

這裏位於第五區的一處，是有着五或六層樓建築並排的道路。

「脈搏呢！？」

「那麼，次郎，一開始我先去接觸，你躲在旁邊——」

男性的年紀在二十歲上下，穿了麻質外套與褲子，解開襯衫鈕釦的胸口上，一串金項鍊搖擺着。

「還有。」

「總……總而言之，我們要去見那個人深入探訪，次郎就像平常一樣擔任我的護衛，還有拜託你抓住那個吸血鬼。」

從走廊傳來呼聲：

「因爲用了很多蕃茄醬，小太郎的評價也很好。」

「嗯，沒錯。」

「小……小太郎最近都一直跟聖在一起呢。雖然很好，不過一直玩就不行了。」

一進入室內的同時，在走廊感受到的氣味濃厚得甚至讓她嗆到。

「是呀是呀，我只是這麼想。」

「……可……可是，如果他不要再那麼偏食會更好。」

「已經醒來了嗎？怎麼開着門——」

「……」

次郎語氣強硬地說着，搶先走上樓梯。邊邊子輕壓着仍怦怦亂跳的胸口，跟在他後頭。

才聽到他出聲低語，就見他忽然在走廊上奔跑起來。

次郎冷淡地點頭。

「……」

燻灼體內的焦躁不耐如今找到發泄的出口。次郎露出獠牙，表情兇猛地起身。

然而他的腳卻被捉住。

驚訝地回過頭，發現是受襲的女子。似乎恢復了意識，以纖弱的舉動——卻一副鬼氣逼人的模樣纏住次郎的腳。

「……不行……住手……」

「你……你在說什麼！？他是攻擊你的男人吧？」

「……不……我要是沒有他……」

次郎頓時興邊邊子目光交錯。

剛纔邊邊子解釋過，這次引起騷動的吸血鬼有一個親近的朋友。這兩人或許是戀人。

「醒醒吧，那男人丟下你逃走了啊！話說回來，他還是個把你吸血吸到這種程度也若無其事的傢伙，你難道想包庇他嗎？」

「錯了……」

「什麼錯了——怎麼回事？」

「錯了……這是我……」

女子哀求地仰望次郎。

視線在中途變色。

女子的臉上浮現驚愕。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次郎——凝視他發光的眼眸與獠牙。

「你也是吸血鬼呀……」

染血且奄奄一息的女性「開心地」如此說着，讓次郎不禁毛骨悚然。

「不夠。」

女子伸出手臂挽住次郎：

「還不夠。你也想要吧？給你吸，隨便你吸，所以……」

次郎目光遊移。邊邊子冷靜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內心萌生不懷好意的心情。

再說，當時次郎的態度是怎麼回事？有所動搖就算了，被女子抱住時居然還僵着不動。

邊邊子當然不曉得，微笑的部分只有嘴角，眼眸卻完全沒有笑意——反倒散發出不知緣由的銳利光輝。

「……吭？」

「咦？」

絕對沒有其他意思。

「嗯，一直很焦躁……剛纔也是，次郎看着那個人的時候很奇怪。」

邊邊子前進一步。

次郎呆呆地應了一聲。

隔了一段時間後——「不曉得。」次郎老實地回話。

由於這會對吸血鬼的精神整體狀態造成影響，容易與他的激情結合，愛情與憎恨是其中之最。激烈的愛意或者憎恨都會加重吸取對象血液的慾望。

送走『公司』護送的女性後，邊邊子與次郎離開了公寓。

無法揮開哀求的女子，次郎苦苦笑着。他也只能苦笑。

在次郎懷抱中恍惚凝視他的女子。彷彿今天早上夢中的情景，不過原本是邊邊子的位置卻被另一名女子取代。光是想到這點，空想的獠牙就幾乎自口中探出。

女子毫不在意自己不合宜的舉動，反覆對次郎要求着：「好嘛，好嘛……」

「……次郎，你該不會看到她就很想吸血……」

「會……會嗎？」

邊邊子仰頭微微一笑。

然而——

這是身爲人類的邊邊子就算理解卻不可能有實際感受的領域。

「咦？」

百年前早就清楚到厭煩了。

她一副笑容滿面。不知爲何，次郎看到那笑容，表現出退縮的態度。

她再度微笑。

邊邊子緘默地靠近兩人，她不但用力抓住女子，甚至毫不客氣地將她剝離次郎身邊。

「太好了。」

眼看着次郎露出一臉狼狽，邊邊子眼中的燦燦火光更加增勢。

真沒形象！情何以堪？好歹也是個護衛，真希望他能更多些決斷力。這是身爲他的僱主理所當然的要求，絕對沒有其他意思。

「可是——」

***

「喜歡那名吸血鬼嗎？」

女子發出悲痛的吶喊，從頸部的傷口噴濺鮮血。

面對被同族毀滅的女子而抑制不了渴望血的蠢動——因爲他是吸血鬼。

「……今天的次郎有點奇怪。」

次郎咬牙。這也是吸血鬼帶給人類的毒害之一。這光景就彷彿自己所負的「罪業」被歷歷在目攤於眼前。

吸血鬼的情感中，最強烈、最難以抗拒的就是吸血衝動。

「……」

「來——請用，這個月的份。」

心情惡劣。公寓的那一幕觸怒邊邊子的神經。

——供血成癮症。

「不好意思，邊邊子，老實說就是這樣。請你對可悲的吸血鬼生理現象一笑置之——」

僅僅剎那間的事——不過，邊邊子已經牢牢看在眼底——次郎隨即轉回自嘲的態度。

「跟之前一樣的嘉獎。」

次郎苦笑道。

面對毒害，次郎的牙卻徑自伸長，喉頭的飢渴也難以忍受地增強。若稍微鬆綁情緒，他肯定會對這名可憐的女子露出獠牙，毫不留情地貪飲鮮血。

邊邊子不禁皺眉。這麼說來，剛纔抱着女子定住時，次郎不是也露着相同的笑容嗎？

他一副開玩笑的調調：

邊邊子默默凝視他的苦笑。

並未立即回應。

次郎維持苦笑聳肩。

總覺得非常無趣。

邊邊子稍微抬頭一下，一臉故意地詢問。

——話說回來……

雖然說不無道理……

真沒形象！情何以堪！好歹是個護衛，真希望他能更多些決斷力。這是身爲他的僱主理所當然的要求。

「……那個人……」

次郎也是個吸血鬼，尤其他平常都在剋制吸血，目睹那種場景會動搖也不無道理。

不禁出聲的次郎隨即語塞。

「咦？」

嗯唔唔——邊邊在內心低吼。

她明白。

邊邊子不禁看向次郎，這真是太不像他會說的話。

邊邊子停下腳步。次郎察覺後一臉不解地看向她：

可是腦袋則一下子冷卻。

「所以，『吸我的血』——」

但邊邊子毫無怯意地以手帕抑制出血，封住她挺身的動作，然後不顧制服沾血，二話不說地開始療傷。

「可……可是……這是初生吸血鬼才會有的情形吧？就算是吸血鬼，只要累積經驗、鍛鍊自制心……」

「無論其中有什麼事情經過，就結果而言其實『常有這回事』。就算他愛那名女性，但前提上，吸血鬼會先成爲『血』之『俘虜』，面對溫熱的脖子任誰都會喉嚨發癢。」

「哎呀，這不是值得驚訝的事吧？你應該很清楚纔對，關於吸血鬼的『本性』。」

「太好了，我還以爲你爲什麼會心情不好，換句話說，次郎只是想吸血而已嘛。」

「……邊邊子？」

也就是牙癢癢的感覺。

次郎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正因爲有這種心情，才也會有無法制止自己的可能。」

次郎爲之語塞。

漆黑的狂氣從身體深處進發，迅速地梭巡全身，擾亂次郎的黑血。

邊邊子並未立即回應，她微微低着頭，毫無感情地低喃：

更糟的是，一面如此自我反省，又不禁發覺另一個苦惱——毫無罪惡感。就只有痛苦的超然心態。

「那這樣一來，吸血鬼那一方又如何？喜歡的話，不會吸血吸成那樣吧？」

粗暴卻利落的手法，讓次郎爲之愕然。

次郎繼續說道：

「咦什麼咦！剛纔的吸血鬼！逃掉了啦！不要在這裏發呆，快點去抓他！」

「等……等一下，邊邊子，怎麼這麼突然——而且還在這種地方，要是被誰看到就不好了！話說回來，剛纔的女子的事——」

瞪眼看向他的邊邊子，宛如寒冰般地面無表情，眼眸更彷彿雌虎一般。

被吸血鬼吸血的人類能獲得強烈的快感，同時伴隨着成癮性，意志薄弱之人會陷溺於被吸血的快感中。這種症狀被諷刺地稱爲「供血成癮症」。

「總之事件告一段落，今天就好好放鬆吧？」

唐突且來不及深思的話脫口而出：

次郎後退半步。

「可能是這樣，也或許是起初受襲，後來不知不覺上癮。」

可是回程上，兩人間卻不見完成工作的滿足感，而且也沒對話，甚至彼此視線不相交。

邊邊子毫不在意地舉起左手，伸出食指：

她以醉醺醺的口吻嬌柔地說：

「……怎麼了，次郎？」

別忤逆她——吸血鬼的直覺告訴自己。次郎跳起來，飛也似地衝出房間。

「邊……邊邊子，這一位女子有傷——」

就是這麼回事——他佇思着。

「並沒有……」

然而下一瞬間，笑容轉爲驚訝。

少女與吸血鬼拖着尷尬的氣氛步行於夜路。

「不……這個……」

看來並沒有生命危險，只要輸血並保持安靜幾天就能復原，而襲擊她的吸血鬼也經由次郎的手抓獲，事件大致解決。

「當然能視而不見，視而不見自己的欲求，而這正是在現代非常重要的事情……爲了活下去。哎呀呀，今天學到很好的教訓。這話是否不夠嚴謹呢？」

突然一陣怒意。跟在夢裏看到的笑容完全不一樣，一點都不令人怦然心跳。

「……啊。」

「……逃掉了啦。」

邊邊子的食指塞進次郎口中。

在這些微的接觸下，邊邊子的體溫傳遞給次郎。

他的眼中毫不隱瞞地湧起對鮮血的慾望。看到這反應，邊邊子的身體深處一陣悚然。

另一方面，那女子的身影閃過腦海。懇求吸血的哀求聲與失去神智的可悲狂態——她想像着供血成癮的末路。

然而邊邊子卻不停止，反倒全身戰慄而加速亢奮。

沒事的——她想着。

中場休息6

前方是一望無際的墓地，一大片墓地。不知爲何，到處是盛開的玫瑰。色調鮮豔亮麗，總之是一大片豔麗赤紅。

夜空高掛着偌大的滿月，無雲而風勢穩定，天上颯爽地成羣飛舞的是蝙蝠而非小鳥。

然後傳來似乎是一對男女的笑聲。唔呵呵……啊哈哈……由衷喜悅的笑聲。

蒼白月光下，一對男女追逐嬉戲。

唔呵呵……少女嬌笑着奔逃。

啊哈哈……青年朗笑着追逐。

兩人均踩着輕盈彈跳的步伐。

「啊哈哈……請等一下～」

「唔呵呵……來追我呀～」

兩人均露出幸福的笑容。終於，「看我的！」青年一個奮身追上少女，捉住她的手臂：

「啊啊！」少女失去平衡似地被青年擁進懷裏。

「看吧，抓到你了！」

「討厭，被咬到了！」

確實，壓抑的不滿情緒看來是消除了，但……

煩惱無盡的邊邊子。

「……這又是怎麼回事？」

睡醒的邊邊子從牀上起身後，皺起眉頭、雙臂抱胸，一臉表情沉重。

讓人每月吸血一次的隔日早晨。

少女叫笑着扭動身軀，青年乾脆地放手。然後又重複了一回「唔呵呵……啊哈哈……」邊笑邊你追我跑的遊戲。

周圍玫瑰花辦飛舞，兩人似乎會永遠幸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