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九牙集結

第二章 開端突發

《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 字野耕平 · 3萬 字

1

「次郎,在這。」

聽見熟悉的聲音,次郎帽緣下的視線看過去。

人行道上,陣內章吾就坐在開放式咖啡座的其中一張桌子。次郎轉向走近,坐進同一張桌前。

陣內收起報紙。桌上的濃縮咖啡仍冒着熱氣,他也纔剛到。

「既然要在這裏碰面,不能到裏面去嗎?」

「偶爾坐外頭也不錯,反正是陰天。」

「這不會改變太陽當空的事實。」

「我拒絕,一直配合你的話會損害健康。」

陣內平靜地對咖啡杯啜了一口。次郎誇張地嘆氣道:

「時光流逝令人哀傷,那個陣內章吾居然有擔心健康的一天啊。」

「配合吸血鬼,永遠睡眠不足的工作就留給現場的同事。如今我可是管理階級,很了不起耶!」

「真感慨啊,以前那個充滿叛逆精神的青年到哪去了?」

「不愧是明治時代的人瑞,說教的老人味也累積長年經驗。」

既不知性也不成熟的一來一往問候下,兩人才發覺彼此的幼稚。彼此視線錯開,不知道是誰先乾咳了一聲.

每次一碰面就這副德行,若要說沒成長,兩人都彼此彼此。陰沉天色下,咖啡座間流泄着舊時類比錄音的爵士樂背景音樂。

等次郎點完咖啡,陣內切入主題:

「……怎樣?新大陸的吸血鬼?」

「你的順風耳還是一如往常。唉,挺有模有樣的,不愧訓練有素。」

「『銀刀』大人也苦戰一番嗎?不過大部分都是初生吸血鬼吧?」

「個別來看的話不算什麼,說實在的,以部隊而言也並非重大威脅,至少目前是如此。」

「目前的『公司』能捱過卡莎他們的攻擊嗎?」

次郎從正面進攻。陣內一臉不快,一副感到麻煩似地輕聲嘟噥:「還真是咄咄逼人。」

「求助?特區哪有那種有能的人才,來協助這種惱人的管理階級啊?」

「……邊邊子肯定也會變成那樣子吧。」

「我不老,也沒有孩子。」

「託他們的福,調停部的人最近莫名跟鎮壓小隊氣味相投,同聲一氣地在背後說上級壞話,真不曉得該說是令人莞爾還是沒志氣。既然要抱怨,至少表現出有點骨氣的樣子嘛,譬如有所行動。」

「……叛徒。」

「……其實還有其它討厭的內幕消息。」

「不想讓她扯進『公司』的麻煩。包括我們與協約血族的事,或者『赤色撩牙』的事,這都由我來承受。」

維持並應用吸血鬼軍隊有多不簡單,次郎多少也能想象。除去爲了保密的情報操作,還得照顧軍人生理與心理的雙方健康。尤其是兵站,一定會承受相當的負擔——在普通的軍隊中不會經歷的負擔。

「……果然會來嗎?」

「支援部隊裝備與補給的成員。與軍隊、血族所在之祖國的聯繫。『赤色獠牙』的存在對特區帶來的影響,不能夠光從部隊的武力推測。」

「……內賊。」

「差不多該求助他人了吧?」

「『赤色撩牙』如果抵達,特區體制將變化得更劇烈。如此一來,不僅與聖跟凱之間的緊繃關係一定更進一步惡化,也需考慮豪王的干預。老實說,令人頭痛。」

次郎微微睜眼。所謂神父,是他們都熟知之人的綽號;在聖戰中指揮香港居民與「九龍的血統」作戰,是兩人的戰友。

不過與身爲吸血鬼、來自黑暗而參戰的次郎,或是在人類與吸血鬼間進行仲裁的幕後功臣陣內不同,神父是人類的領袖,主動在衆人前方帶頭作戰。因此聖戰結束後,成爲榮獲「香港聖戰最偉大的英雄」之世界名望的VIP,另一方面,也是贊成尾根崎「人類與吸血鬼共存的都市」的特區構想,爲設立鎮壓小隊盡力之人。

「……『赤色獠牙』的本隊何時抵達?」

「我不想聽。」

陣內對美軍的計畫下如此評語。無論印象如何,該認同的事就會坦然認同是他的風格;但不知爲何,如果面對關係匪淺的人就會自動改變風格。

他低頭啜飲冷掉的咖啡,一面低喃:

陣內是香港聖戰的活躍人物,與聖與凱因關係密切,事前也曉得九龍王遺灰之事;因此從「公司」上級來看是居於親吸血鬼的立場,纔會受到冷澹的待遇。之前甚至有一時下達人事命令,將陣內從調停部切割出來。

尤其是會長尾根崎與陣內的不和,對「公司」來說是最大的癌細胞。其間若是沒有張從中介入,陣內恐怕早就跟隨邊邊子的腳步,被「公司」趕出來了。

「按照進程,沒有任何延遲,真了不起。」

那些人揹負的都並非現在,而是隻需對未來負責。悠哉、自由、稍微有些不安定——邊邊子其實跟他們是相同的世代。

「再會,次郎。請代我向失業的女士問候——纔怪。不過偶爾也讓她品嚐美味的食物吧,你這沒骨氣的傢伙。」

「對,就是那個噘嘴的孩子。」

「比這更恐怖的,是那種部隊實際活動的現實本身。更何況還出現於特區內。」

次郎大喫一驚,使得椅子發出聲音。

「嗯,唉,是這樣沒錯。」

「真不坦率。算了,或許請求養女協助,對中年男人來說是很彆扭的事。」

「……是嗎?還不一定呢。」

接着,說到「清爽」——

陣內語氣加重。這也難怪,現在有無數懸桉全是隻有他才能處理,或者不是他就無法承擔的事項。尾根崎與張,聖與凱因,少了他們任何一人,特區這特殊都市便無法成形;而拚命維繫他們的就是陣內。正因加此,他處於比起任何人都爲難的立場。

「明天?這麼快?」

「我只是說,老則從子。」

次郎無一絲傲氣地坦然評價。

陣內嘲諷地苦笑。可是次郎精準地掌握這句話的意思,收起嘴皮子。

次郎喫驚地繃起臉,雙眸醞釀着昨晚戰鬥時未曾顯現的凌厲目光。

「明天。」

由於是工作日的上午時分,咖啡座沒有太多來客,零星入眼的都是些閒過頭的學生。

「……你該不會是指那個噘嘴的孩子?」

陣內對次郎的質疑提出反問。兩人都曉得答桉。

「可是他還在美國吧?現在不是仍被聘爲美軍的對吸血鬼部隊特別教官嗎?」

「你剛纔不就是跟一名才因爲一句短短的回話,而且是非常認真的回話,就奪走長期相伴的部下的工作與住所的冷血漢同席而坐嗎?」

「之後?」

「……難道跟『赤色獠牙』有關?」

「『公司』的評價又如何?鎮壓小隊不認爲他們很礙眼嗎?」

陣內皺起眉:

「時間到了。啊,這裏的費用我來結,反正是報公帳,『公司』的。」

說着說着便拿起咖啡杯。次郎死死瞪着陣內。不曉得該不該稱讚說不傀是陣內,一旦看開之後,陣內的鐵面具便也隨之更上一層樓。次郎終究還是死心,也伸手拿起杯子。

「你纔是,請至少要嘗一次邊邊子的手作餐點,一定就會發覺你錯過多麼珍貴的事物。」

「是啊。『赤色獠牙』也同樣受孤立,不過現在『公司』的方針完全與調停部的策略對立。雖然有張部長的體貼幫忙,對外表現出的至少是成熟的應對態度……」

「就是在那裏行蹤不明的,美軍似乎也正搜索中。目前鈴介正在調查,可是待在特區實在沒辦法進一步得知詳情;然而讓他現在遠赴美國便會不易行動。」

「不知道。」

「真不合理,我明明是管理階級耶!很了不起耶!」

「明明是吸血鬼卻一點都沒察覺,太鬆懈了,次郎。」

陣內聳聳肩,次郎也輕笑。

「還真是……您辛苦了。」

「哪裏誤會了?剛纔坐在這位子上跟你愉快談天說笑的人,難道不是單方面解僱無依無靠未成年少女的某大企業部長嗎?」

「有呀。而且還是個值得期待的年輕人。如今『公司』逐漸失去民心——吸血鬼心,這名人才卻能獲得他們的全心支持。不過反倒還爲貧窮所苦。」

接着尖銳地吐出——

正因爲是抱持着祕密的組織,「公司」內部的組織連結緊密。至少現場情況如此。

「等等,次郎,你剛纔居然說出不能說的話。」

「那我偏要告訴你。這幾天,與神父的聯絡中斷了。」

陣內板着臉皺着眉頭,看到手錶時:「啊!糟了!」離開位子站起來。

「你本來就有這種打算吧?當時你看出特區會有今天的狀況,才讓邊邊子遠離『公司』。我有說錯嗎?」

「爲了邊邊子我才說的。想到剛被你革職、踢出辦公室時的她,實在令人於心不忍。我懂你的意圖,但好歹也有別的做法吧?」

「不需要成爲我的力量。她的力量要保留到那『之後』。」

陣內以幾分難堪的表情,不情不願地承認。次郎想起自己的同居友人,偷偷浮出微笑。明明不是親子,卻會不時展現出莫名相似的言行舉止。

「不清楚。神父自己也是個行動狂放的傢伙,如果這次也像他往常的模式一樣,是『聽到了神的聲音!』就好……」

次郎擠出僵硬的討好笑容,而討好的笑容下則是顯而易見的強烈狼狽。邊邊子以筆直的眼神繼續瞪視吸血鬼的笑容。

「……不想讓她——」

陣內堅決地說。次郎輕鬆地將話題踢回去:

可是陣內卻湊合次郎與邊邊子,因此次郎也不能向他說「用我」。就算有這種念頭也不能說。陣內恐怕也很清楚次郎的內心想法,卻也不提出任何要求。

「今天也必須帶『赤色獠牙』的戰術顧問參觀特區,而且還要帶鎮壓小隊的巴得力克一起同行。」

次郎也感到坐立難耐。說實話,現在的次郎不該爲在野的邊邊子,而是爲陣內行動纔對。就算不能進行政治上的策略,但若是陣內,一定能遠比次郎自己的思考行動更加有效地活用「銀刀」望月次郎。事實上,次郎正是在十一年前的香港成爲陣內的劍,才成就如日後話題所述的戰果。

「你還是一樣沒有開玩笑的天分。」

他如此口出惡言,不過這只是裝腔作勢。陣內皺眉前一刻露出剎那的讚揚表情,長年結識他的次郎可沒放過。

「怎…怎麼這樣說!」

「原來如此。」聽完次郎說明,陣內也表示同意。昨晚基克洛與周面露不安,正是源自特區發展的方向性。「赤色獠牙」的吸血鬼們正是不吉利的象徵。

「不是,並沒有很愉快……」

「章吾,雖然不該由我來說,但依她的實力與人望,一定能成爲你的力——」

「這是你平日的素行造就的後果。」

「怎麼說呢……不僅鎮壓小隊,所有人對『赤色獠牙』的印象都不太美好。」

「妳誤會了!」

陣內頑皮地轉轉眼睛,然後輕輕揮手離席而去。次郎默默目送他的背影。

但反過來說,也是抱有着排外氣氛的組織,對於新加入者的反彈強烈。更何況對方是來自「豪王弗瓦德」血統的美軍特殊部隊,更無法輕易對其表現友好態度。其中,正如次郎點出的部分,鎮壓小隊應該會內心不平衡。上層招聘「赤色撩牙」,就是判斷他們實力不可靠的結果。

「……調停部還是一樣受總部孤立嗎?」

即使自己宣稱是管理階級,仍離不開現場。真符合他的個性——次郎心想。

「你怎麼想?」

「真沒面子。畢竟是大白天嘛……」

「哼。算了,因爲最清楚現場的就是調停部與鎮壓小隊,而且也是對方指名我們的,所以不能抱怨……感覺總是被迫接下麻煩的工作。」

「還真直截了當。」

「全部結束之後——包括『黑蛇』。到時特區應該會非常『清爽』,邊邊子也容易行事。」

「謝啦,第一次感覺你很了不起,章吾。」

「哇!邊邊子……真…真是巧遇呢。」

「調停是你的工作吧?」

「呃,就是…那個…」

陣內喏喏低喃,次郎則無言地看向他。

「赤色獠牙」這部隊,肯定是擁有如此非凡的後援才得以執行任務。灌注其中的熱情、意念與人類的思想讓次郎畏懼。

陣內一臉難色。

直到剛纔陣內都還坐着的對面座位上,坐着一名以鴨舌帽掩住雙眼的少女。少女摘下帽子,現出一雙直瞪次郎的眼眸與嘟起來的噘嘴。

「那時候我也是被逼到窮途末路啊。」

「帳是部長付的?換句話說,次郎被請客吧?讓那個斷絕我收入來源的罪魁禍首請客?」

邊邊子每說一句話就往前挺近身子,臉龐跨越咖啡桌逐漸進逼次郎。吊成倒八字的眼睛、癟起的嘴。次郎舉起雙手全面投降——拙劣的藉口只會招致更嚴重的事態發展。這真是聰明的判斷。

「對不起,我很抱歉瞞着妳,其實—」

「——老早以前就經常偷偷碰面交換情報了吧?這點小事情我可知道。」

次郎驚訝地眨眼。

邊邊子雙手置膝,端坐回椅子上。似乎是在購物途中,手邊還拎着小提袋;大衣套在襯衫外搭配牛仔裙,加上帽子,全身上下一副外出打扮。

「妳早就知道了嗎?」

「是呀,看到懶得出門的次郎每隔幾天就會偷偷摸摸地在日落前就出門,立刻就能讓人想得通。」

「真是小看妳了……可是,這也沒什麼好生氣——」

「沒什麼好生氣?哪裏沒什麼好生氣?你竟然跟那個徹底顛覆我的生活,卻自己悠哉悠哉地在咖啡廳暍咖啡的傢伙,一團和氣地——」

「啊,我失言了。妳當然會生氣,邊邊子。」

次郎表情嚴肅地對頓時吊起雙眼的邊邊子低下頭。不管是陣內也好,邊邊子也好,兩人都不坦率;當然,這話可不能說出口。

邊邊子雙臂交疊,刻意嘆氣。

「受不了……兩名大男人聚在一起,感情好得令人羨慕呢。」

「我們只是喝咖啡而已。」

「哎呀,是嗎?我可是隻能偶爾抽空來購物,還因爲沒錢,所以只能單獨逛櫥窗乾過癮耶?唉唉——我還是回家睡覺算了。」

「饒了我吧,邊邊子。」

次郎宛如墜河的棄犬般皺起眉頭,邊邊子則擺出如同聆聽柴犬反省的暹邏貓表情;最後,面帶厲色的表情突然展顏一笑。

「然後呢?跟部長聊了些什麼?」

「喔,聊很多。」

——我

既然如此,買太多物品只會礙於礙腳,沙小香也很清楚但當她想到時已身在此地了,無法自制放鬆的心情。

次郎力辯自身的清白節操。邊邊子吐了吐舌說:「不~行。」

「不可以!不要碰那些!」

但這一切都已經結束,從今以後將不再孤單。想到主人在歸處等着她,沙由香的脣邊便充滿微笑,這正如與引頸期盼的情人重逢的雀躍女子表情。

「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可是她太天真了.光是這樣遺無法斷絕小太郎的好奇心。

——不行,不能放棄。她已經下定決心,直到最後也絕不放棄。

而他再次行動時,第一聲命令就是「找出第十一區」。

「哎呀呀,兄弟兩人都有事瞞着我,真是太小看邊邊子我了。」

吸血鬼年華不老,精神與成長也慢,這是由於精神受到形體不變的肉體影響。雖說不易失去鮮活感動,但另一方面,要克服慾望與絕望也不容易。想要獲得成熟的人格,無論人類或吸皿鬼都同樣困難。

「也不是犯錯可是啊,不覺得那孩子最近有點奇怪嗎?今天也是,我起牀時,他就已經不知道跑去哪兒玩了。昨天晚上也是——」

「望月小太郎,不好意思,我現在很忙,請不要跟過來。」

「我:我沒有收賄啦!」

「咦?可是太陽還高掛——」

外覆一層塑膠袋的牢固紙袋上,印着有名的品牌商標,裏面裝着男用襯衫與毛線帽.這是沙由香最先出手爲傑爾曼購入的衣物。

沙由香的表情溫柔起來,指尖緊握紙袋的提繩。

沙由香一臉苦笑。提袋太多佔住雙手,就算追上去也蹲不下來。正當她打算放棄那顆蘋果,蘋果則撞上了正好經過的路人腳邊,停了下來。

能如此相遇,光這點她便心存感激。重達時,沙由香只希望能待傑爾曼身邊,她認爲傑爾曼已經接受這請求,隨侍在側、感受與共,一同思考而摸索出最佳途徑——她會爲此竭盡一切心力,這正是白峯沙由香成爲傑爾曼之使僕的意義,曾幾何時停下腳步,沙由香甩甩頭,勉強擠出笑容。

可是沙由香的臭臉頓時轉爲質疑的表情.衆所皆知,他——小太郎的個性,說好聽點是純真,說難聽點是沒神經,總歸一句就是個孩子。對任何人都一副交情密切的樣子,譬如一看到沙由香的臉就能聊開。

「嗯,對不起,我的手伸不到,沙由香可以蹲一下嗎?啊,不方便啊.那不然,這邊的手提袋看起來比較空——」

「等等一下,邊邊子!妳剛纔說什麼?小太郎怎樣?」

「沒什麼~對了,次郎,待會兒有空嗎?有空就陪我吧。」

老實說,就心情而言,被他找到還不如被「公司」找到,更何況現在自己又是這副模樣。令人討厭的時機。

此時沙由香眼神一黯,室幅的笑容轉爲帶着些許哀傷的寂寞微笑。

——多,多心了嗎?

次郎死心地離席。其實也沒有他表現得那麼不甘願。這時期邊邊子總是氣勢洶洶,若能鬆一口氣外出休息,陪陪她也好。或許看出次郎內心的想法,邊邊子也心情很好的樣子。

2

哦~邊邊子嘴角帶笑地半眯着眼看向他。

「好痛!」

「妳:妳聽到了啊?」

但至少此時此刻沙由香的腳步輕盈。

「咦?是是喔?我有好好洗手耶?那對了,我丟進去好了,不會碰到袋子。嘿!」

傑爾曼既是活了八百年歲月的古血,也是繼承「鬥將阿斯拉」之血的最後倖存者。被點出他尋求死亡時,他並未否定。

可是或許注意力都放在紙袋上,便疏忽另一側的提袋。沙由香一提步,一顆蘋果便從探出蔥與花椰菜的提袋口滾出來。

「『銀刀』的弟弟——!」

在避違子被趕出老屋子的時間點前後,沙由香自己的日常生活也爲之一變。曉得傑爾曼失蹤後,她便痛下決心拋下至今的生活,追尋主人的行蹤,至今均居無定所,一直輾轉於各旅館生活。

「什麼嘛,難道是男人之間的祕密?」

「嗯?」

這是傑爾曼挑戰聖之前,來訪他住處的「人行者」所說的話.這是句不斷侵蝕沙由香的夢想、希望以及內心描繪之幸福的話語。

她鬆了口氣,打算出聲叫喚,然而看見撇下蘋果的人,沙山香的臉不抽了一下。對方是個孩子,還是一名金髮碧眼、宛如天使般容貌的可愛少年。

若是如此,就正合她意。她樂於當個小丑,就算只是一時片刻,能轉移傑爾曼的注意力就好

「悉聽尊便。」

活經漫長歲月的吸血鬼終究將厭倦自己的生活,無法忍受此後必舉永遠活着的事實,於是有意識或無意識地渴望死亡。

「我果然還是希望傑爾曼大人打扮堡亮麗帥氣。」

「啊,原來如此!因爲找到他了,所以纔買這一大堆東西吧?難道今天要慶祝嗎?也就是說傑爾曼平安無事啊,太好了!聽到他跟聖打架時嚇了我一大跳.他還健在嘛!」

真銀是什麼,被埋葬的劍到底又爲何,而且那裏還有九龍王的遺灰。不假他人之手,正是聖親自封印的墳墓,特區中應該沒有比這更不祥的地點。爲什麼傑爾曼要找出這種地方?

「回去吧。」

深深煩惱的結果——

邊邊子愉快地晃着提袋離開咖啡座。有其師必有其徒——次郎暗自苦笑,雙手插進口袋,乖乖尾隨在她身後。

「」

——做這些傻事,傑爾曼大人會不會笑我呀?

小太郎也沒發覺沙由香的疑惑,天真無邪地笑着遞出蘋果。

「還是算了。好,我繼續購物去吧.」

自在不拘的酷勁,憤世嫉俗而凌厲,這就是傑爾曼•克洛克。雖然備有臨時衣物,但若一直讓他做不適合的打扮,有損的是我而非主人的自尊。

知曉主人心懷尋死之慾望時,沙由香便想着必須有所作爲。可不能讓心高氣傲的主人生命在失意中結束。

這是發生不超過一秒的事,比沙由香反應到自己察覺異樣還早一步,眼前的吸血鬼突然恢復成她熟悉的少年。

「算了,那顆蘋果給你吧。」

小太郎撿起掉出去的蘋果,大剌剌地笑着跑過來。已經完全跟往常一個樣,剛纔的奇妙氣氛消失無蹤。

兩人目光交會。

「對了,傑爾曼呢?沙由香不是一直在找他嗎?已經找到了嗎?」

「要制裁叛徒!好,走了,次郎。」

沙由香留下眼神閃耀的小太郎,儘可能保持平靜地走開。

「小太郎啊」

陰鬱天色下的購物中心前,沙由香正抱着大購物袋獨自走在人行道上。她不像以前穿着套裝,而是一身中性的寬鬆襯衫與長褲,再搭配球鞋的休閒打扮,即便如此,也無損於她氣臂苦間雅的美貌。她雙手盡全力抱着購物袋的不平衡模樣,讓擦身而過的路人們均不禁爲之綻顏。

晃晃身子,重新拿好失衡的重物。此時掛在右腕的手提袋差點滑落,沙山香趕緊挺回原本的姿勢。

「啊!沙由香!」

「公司」的搜索仍舊持續進行。傑爾曼應該不放在心上,但考慮現在的特區情勢,這時還是希望避免他的所在地被發現。今後不再需要繼續尋找,而是即將過一起逃亡的日子

這半年來的每一天都是慘灰色.從早到晚到處蒐集情報,回到廉價旅館後倒頭就睡,埋伏於種種場所,視情遲異腹,但完全不記得在何時何處入睡或喫了什麼。別說笑容,有一陣子甚至缺乏表情。換句話說,白峯沙由香的活動完全以傑爾曼爲中心構成,沒有他的時光,真是十分空虛而令她害怕。沙由香一直埋頭追尋,到頭來也是想逃出失去他的恐懼。

——有真銀。傑爾曼大人是這麼說的

「反正你收了部長不少賄賂,那些骯髒錢就讓認真勤勞的少女幫你用乾淨吧.」

回去主人所在的房間,然後一小步一小步開始也好。沙由香點頭再度往前踏步邁進。

「再見。」

回想起披着骯髒毛毯坐在海邊的主人。半年來的沉默。他的潛伏看起來也不像是爲了逃亡。沙由香無法想象爲什麼傑爾曼會採取如此行動。

——今天也必須從飯店退房。那裏是還不壞,但有點狹小,必須找個適合傑爾曼大人的住所。

她連忙停下腳步時,紅蘋果已滾到馬路上。

然而小太郎卻連蘋果滾到腳邊也沒有及時反應,彷佛做着白曰夢般,一臉恍惚地眺望前方。蘋果撞到腳後,才徐徐拉下視線,接着才終於拾起臉,看向趕到蘋果滾落處的沙由香。

「啊。」

找出第十一區。

主人的命令對成功找出他的沙由香來說,實在不是件半吊子的事.據說「公司」情報部如今也無一絲線索,這可是十一年來持續隱匿於特區的地點,對一名沒有任何後盾的女性而言,直一是件沉重的難題。

「啊,等一下,沙由香。我們難得見一次面嘛。」

邊邊子差點說熘嘴,看到次郎露出關切的眼神,於是不禁住口。她思考着該不該說。

「不,還」

這是主人的命令,沙由香不可能說不。但主人尋找第十一區的理由卻爲她的思慕與忠誠心帶來煩惱.

看到他眼睛的瞬間,感覺就好像單獨一人被投入暗夜大海之中。彷佛在此偶遇某種她無法測量的巨大物體,並要被吞食進去。她冒出這種感覺——感覺傑爾曼也不是他的對手。

「喂,次郎。」

沙由香冷酷地開口,小太郎卻聽不懂,趁她拎着一堆東西走不快,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與她並行.

「給妳。可是拿得了嗎?要不要我幫妳提一半呢?」

「嗯.」

次郎一臉呆相地回應。邊邊子忍不住一陣爆笑,拎起提袋離座起身,一副裝模作樣地伸出食指戳他的臉頰。

「謝謝謝,不要緊,只要幫我放進袋子裏」

然而,吸血鬼除了年歲不老,也同時不死。雖若遇難也會致死,但只要持續飲用人血,就能活到接近永恆的歲月,最後總能活下去.而對於大多數末臻成熟的精神來說:永遠一直活下去並非等同於幸福。

「直一的嗎!可以嗎?那我收下囉!謝謝~」

沙由香全身竄過一陣戰慄。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或者應該做什麼。遵從主人的命令只會加快主人的死亡。雖說如此,若拒絕探索第十一區,傑爾曼便會拋下沙由香自行搜索。即使曾懇求他再三考慮,沙由香仍不曉得傑爾曼要找出第十一區的理由話說回來,她甚至不知道現在傑爾曼有何期望。這種狀態下,爲了他,到底能做什麼呢?

——傑爾曼大人渴望「死亡」

「唔哇,好久不見呢!妳在什——咦,哇!這些提袋是怎麼回事!這全都是沙由香買的嗎?買了奸多東西耶!小邊邊也會在超市特賣日或百貨公司折扣日像這樣買一堆,要我在外面等,然後幫忙提東西。啊,這蘋果是沙由香的吧?」

被蘋果打到鼻尖一紅。小太郎正如她所認識的一樣,足個厚顏無恥又沒禮貌的孩童。沙由香並非討厭小孩,但只要面對這位少年就會打亂步調,所以她很討厭.

「什麼嘛,不想喫好喫的東西嗎?你這個沒骨氣的傢伙。」

小太郎搶在沙由香編造理由前就擅自得出結論,而且還說中了.說起來,平常明明很脫線,有時第六感又莫名準確,真是討厭的小孩。

傑爾曼•克洛克被聖擊敗她曉得,可是想不到傑爾曼會因敗北的打擊而失蹤。傑爾曼認可龍王聖的力量,甚至他的「偉大」,挑戰之時,他腦中所想之事並非自己的勝利,應該是相差甚遠的其它事物,更回異的的價值觀。

「哦,小太郎又犯了什麼錯?」

「嗯。」

「哎呀,對不起,手滑了。」

正因如此,只要傑爾曼在身旁就是救贖。囤積一堆兩人喫不完的新鮮食材,或者買下不確定是否用得上的餐具與更換衣物,這些幾乎提不動的商品就是她心花怒放的證據。

——真是夠了!「銀刀」也是,這血統爲什麼總是增加我的煩惱!

事到如今找藉口掩飾反倒不自然,直一是氣死人了!

幸好,沙由香在逃亡生活中多次接觸邊邊子,也曉得如今邊邊子脫離「公司」——或許該說是與「公司」高層對立的位置。或許仍與調停部有聯繫,但調停部應該正被「公司」孤立,傑爾曼的情報傅過去的可能性不高.再不然,之後再聯絡避邊子,請她堅決封口就好。沙巾香迅速盤算起來,總算平息怒火。

可是聽到小太郎接下來的話,又立刻豎起柳眉。

「那,沙由香,我也要去找傑爾曼!好想見見很久沒碰面的傑爾曼,我也要勸他跟聖和好。我跟他們都很好,我想應該能勸得動他們倆——」

「別開玩笑了!」

「咦?」

突如其來的高分貝令小太郎目瞪口呆。不僅他,周遭人羣也一副「發生什麼事」的態度看過來。沙由香面紅耳赤,尷尬地乾咳幾聲。愈來愈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這血統徹底詛咒了,真不知道跟他們在一起的邊邊子腦子在想什麼。

「傑傑爾曼大人不會見任何人.好了,請你快到一邊去。」

「怎麼這樣~有什麼關係!也讓我去見他嘛!我可以幫妳拿袋子喔!別看我這樣,也是很有力氣的。」

「不用了,請離開。」

「咦~」

小太郎馬上噓聲抱怨,沙由香態度冷澹,就是不讓步。

好歹也在逃亡中,更何況帶回這小孩,便會擾亂傑爾曼緊繃的周遭情況.最重要的是,沙由香受不了。帶他一起回去是絕對不可能的。

但沙由香的運氣看來隨蘋果一起跌落,隨即出現不得不重新考慮狀況的情勢。

「哎呀?那個記得是小邊邊的——」

「——!」

購物中心對街前方的廣場,有一輛吉普車暫停於此,正掀起頂篷敞開着,坐在後座的足「公司」調停部部長陣內章吾,而駕駛座上掌握方向盤的是鎮壓小隊的代理隊長巴得力克.榭立邦。

——爲什麼會在這裏?

當她不禁愕然佇立時,一名男人走近暫停此處的吉普車。這一名是她不認識的男人,年紀約近三十歲,邋遏地穿着一套深色西裝,對吉普車上的雨人一揮手,說些什麼後便熱門熟路地拉開後座車門。

「沒問題!我總是很乖!」

然後,她現在纔想到,傑爾曼不知爲何跟小太郎似乎意氣相投。以前兩人也曾一起——拋下沙由香不管!——去用餐之類。

「我說,沙由香。」

「『九龍的血統』的存在,也是思考人類與吸血鬼共存時不可避免的問題.若將他們的妨礙排除在外,那麼提出的意見也不值得參考。」

「嗚嗚呵呵」

「去找他二疋比兜風更有趣吧,」

福克斯聽完陣內說明,表現出誇張的欽佩之意不過眼神倒是很冷靜,八成只是社交辭令。「謝謝。」陣內一臉木然地回應,內心評價着:或許是個出人意料易懂的人——

福克斯的身子陷入座席,車子頂篷掀開,因而髮絲隨風搖曳。

「啊哈哈,陣內部長正如傳聞所百是個情報通啊,而且還很直率,真是幫了大忙。」

看他若無其事地斷言,又惹得沙由香火大。沙由香在想象中再度賞兩名監護人與本人巴掌後,不情不願地帶着小太郎離開現場。

可是

「對人用?」

「調停員不武裝嗎?以吸血鬼爲對象進行交涉,也附帶着危險吧?」

看似商業夥伴之間彼此無利害關係的對話,溫和的聲色後卻充滿辛辣味。

小太郎馬上一面揮手一面走向吉普車。「等一下!」沙由香反射性地叫住他,應該說,必須得叫住他。

「那麼,請讓我再進一步詢問。『九龍的血統』也是吸血鬼的血統之一,您認爲可能與他們共存嗎?」

「類型不一,擔任護衛的有退伍傭兵,也有前任警官,其中也有吸血鬼——」

兩人視線交錯。陣內稍微喫了一驚。幅克斯眼底流露出的是純粹的好奇心——看起來只是如此。

「對了,你覺得如何?」

「抱歉,雖然我意見與您相同,但我畢竟是新成員況且就當下時點的我們來說,最多隻能提供軍事力量。對於『公司』內部的策略應該干涉到哪種地步也是令人煩惱的問題。」

「哎呀,怎麼了?陣內部長?」

「交由各別自行判斷,因爲正如你所說,確實附帶危險。」

關於這死小孩的教育與家教,到底應該向望月次郎還是葛城邊邊子抗議呢?沙由香在想象中甩了兩人各兩次巴掌,對小太郎則甩了三倍份量後,吐出沉重的嘆息.

——沒辦法

「正是如此,這十一年來特區纔會繁榮起來,正如你剛纔所見所聞一股.」

「這也是經由『公司』的指導?」

「很喫驚.我去了你說的店看了看,是間非常普通的店。若非你說店員是吸血鬼,我應該不會注意到。」

「我瞭解你的心情,身爲軍人,更何況是對吸血鬼部隊的軍人,在吸血鬼大城裏身無寸鐵也會不放心吧.」

先不論那個深色西裝男,其它兩人認得出沙由香,可不能在此迎面對上。離吉普車還有一段距離,趁現在——沙由香方向一轉。

強力的斷言與傲然——而且平靜的表情,連巴得力克也不禁從後照鏡看向他,福克斯抿脣了好一陣不知爲何,甚至連他似乎都有所感動。

「我明白。安排今天的機會,也是你的好意之一吧?」

「啊,沒事。抱歉,福克斯先生,我只是自言自語。」

兩人彼此互視而笑,明明車篷敞開,巴得力克卻額頭湧汗。

「哈,這倒是。不過話說回來,這把手槍裏裝的是普通的彈藥,對人用的。」

聽到這問題,陣空毫不避諱地說:

「也就是說,考慮進這一點,我認爲共存是有可能的.與許多吸血鬼的相逢,讓我能如此確信。」

福克斯只有嘴脣帶笑。陣內也笑着點點回應:「也是。」

——嘖。

「沒辦法,因爲並不是那麼容易。」

至於福克靳直接對陣內提出這種問題——關於與「公司」脫離關係的次郎的問題,同時也足與昨晚相關的問題。這就是證據,證明他已經知道兩人的關係及香港聖戰時的羈絆,已及自己曉得這件事實。他刻意詢問陣內,想要探探他的口風。

「你要乖乖的喔。」

「因爲是陽光照不到的地下商店啊。所有者就是渥洛克家族經營的『海洋銀行』這就是援助吸血鬼生活的例子之一。」

「曾經有』,是吧?」

「至少應該帶上衝鋒槍,否則命中初生吸血鬼都很困難。就算使用的是銀彈,沒打中就沒意義。」

「對。」

從駕駛座看着後照鏡的巴得力克,聲音不快地插嘴:

陣內從昨晚的衝突事件察覺世瞄克斯對「銀刀」的事情虎視眈眈。若談到高層、調停部與鎮壓小隊之間關係的話題,便會在必要的範圍內向對方表一不出關於這部分的相互立場——或說是對外公開的檯面話。豎耳聆聽的巴得力克無法正確掌握這些對話的意涵,即便如此,卻仍能嗅出兩人之間開始散發的火藥味,表情因而僵硬。

他斜眼瞥向陣內——

「請等一下,小太郎。剛纔那個」

「不,剛纔好像看到熟面孔。」

「很可怕,未來可真不得了。」

福克斯仍然表現一副毫無心機——或者該說是看不透——的單純好奇心。相對地,陣內的雙眸則帶上一股不加掩飾的凌厲:

巴得力克不悅地應聲,同時發動吉普車。

「我……好想見傑爾曼喔,非常想。」

眺望吉普車好一陣子的小太郎最終又看向沙由香。他可愛的臉朧微微——不,是奸奸一笑,沙由香不禁「嗚」地一聲呻吟。

「您應該懂吧?啊,並不是指我們,也不是說本國.」

「說實在的,對於『調停員』這工作,我『個人』非常感興趣,因爲是象徵特區這地區的職業類別嘛。」

福克斯以毫不在意的態度詢問.怎麼逐漸開始有趣起來了——陣內心中想着,一臉裝儍地應道:「說的也是」

「真巧,我也是。」

「阻礙是什麼意思?」

「真了不起——」

BBB

因此陣內吐露真心話:

「可是若要我加以評論,現在正動盪不安呢。」

「是喔?不過『先生』可以去掉,我的代號裏可沒有『先生』兩字」

「對了,有護衛隨行嘛,稱爲『Closer』應該是吸血鬼獵人之類的人物吧,」

「可是爲什麼那兩人會在一起,難道找到那男的了?再說,賢者大人」

「是。」

棕色肌膚、體格健壯的男人,外觀帶着一股剛健正直的氣息。因爲命令而不得已遵從,但似乎這任務非其所願。

「其實打從進入特區之後,我就片刻不離地帶在身上不過似乎一堅意義也沒有。雖然儘量挑了份量輕的,還是很礙手礙腳。」

反正部被發現了。如果能靠自己讓小太郎封口是再好也不過的,不過若由傑爾曼親自叫他「閉嘴」的話,小太郎好歹也會聽話吧。唉,就不曉得會產生多少效果。

「可以的話,我想見見他。即使現況如此,但仍有可能吧?」

福克斯說着,從西裝口袋取出手槍在手上耍弄。這是把小型的短槍身轉輪槍,是科爾特DS警用槍。

「那名吸血鬼名字記得是羅摩斯嗎?」

「巴得力克,出發。」

「情報是調停員的命,另外,情報的聯繫也是『公司』的武器.我想將來『赤色獠牙』也會建立起這種體制。」

「什麼如何?」

「不保證.雖然昨天以前我仍考慮過。」

陣內盯着購物中心入口,轉頭道。但金髮碧眼的少年與懷抱着小山般購物袋的女性隨即不見人影。

「賢者?」

「換句話說——」

「——咦?」

他低語——

然而——

「赤色獠牙」是經歷過對吸血鬼戰訓練的吸血鬼。而次郎的別名是「同族殺手」,雖然是名吸血鬼,但是累積了比任何人都大量的對吸血鬼實戰經驗。

「什麼?怎麼了?」

「不,是他們自主從事的工作。老實說,『公司』的力量並末擴及到此地步。只有在發生紛爭,或者能預期的狀況時,我們纔有所行動。」

「聽你這麼說遺真是光榮.我也這麼認爲,並以此爲傲.」

「耶嘿嘿。」

「什.什麼事F.小太郎。」

「實際上如何呢?進行得順利嗎?」

「不過——」

幅克斯將科爾特收回槍套.他彷佛把玩玩具般拿着這把槍.巴得力克一臉被擺了一道的表情,陣內則默默注視幅克斯的瞼孔。

「我們的成員。好歹也是『晚輩』能給一些評價嗎?」

「請當作這是我的一副用牌。這類底牌愈多愈好吧,」

陣內微微一笑.雖然面露笑容,卻是因爲一時之間不明白,此時此刻臨克斯秀出手槍的意圖。

「哎呀呀真不好意思,陣內部長,我總覺得挺開心的。」

「哼,假如我是說假如沒有阻礙的話,未來真的能順利進展嗎?人類與吸血鬼真的能共存嗎?」

——見到這孩子,傑爾曼大人也會多少

不甘願的不是隻有你——陣內心懷同情卻沒有任何叄不。他對鄰座的男人說:

「不愧是人類與吸血鬼共存的都市,特區建立十年多以來的實績,競然已經根植於日常生活之中啊。」

「對了!他確實是陣內!哥哥也從以前就認識他。啊,在前座的人足鎮壓小隊的大人物吧?大家該不會要去兜風?真好,我能不能加入啊~」

小太郎捧着蘋果歪頭應聲。接着他轉頭看向吉普車,又回頭仰望沙由香,然後再回頭望着吉普車.沙由香將臉半藏在購物袋後,但在這距離廠,小太郎仍十分顯眼。沙巾香忐忑不安之極。

「課題很多,不能否認。」

「覺得購物中心裏面如何?」

「不,這恐怕不可能。」

「哈哈哈,果然,光吸血就能轉化對方的特質——」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問題在於他們血統揹負的宿命。」

陣內說道。福克斯眼睛一亮:

「宿命?」

「你不知道嗎?『龍之血喜好溷亂』這可不是普通的厄運。他們『不期望』共存。不,他們在香港表現出的鬥爭與自由,就是他們期盼的共存。」

陣內嚴厲地說着,福克斯保持沉默。

兩人的無語持續一段時間,吉普車被風、引擎聲,以及隱含深沉意義、複雜而不可怱視的高密度沉默籠罩。

「原來如此,那就沒辦法了。」

「對,我直一的覺得很遺憾。」

福克斯閉上眼,陣內專注地凝視他。

福克斯睜開眼時,他又回覆到本來輕浮的態度:

「對了,調停員辦公室與總部大樓好像是分開的,聽說相較之下,是非常老舊不方便的建築物?」

加先前一樣看不出魚用意說話方式.但陣內依然不中他的計。

「習慣的話就不會覺得不方便,我反倒認爲,必須一直等電梯的總部比較麻煩。」

「爲什麼在不同的地點,是釗對吸血鬼襲擊的準備嗎?」

「有很多理由,也包括這一點。『公司』設立之初,將組織中樞分割開來,也代表着分攤危機的意思。至今中樞功能均集中至總部。但最重要的理由還是所在地點。情報部若設置在第八區會比較恰當,但那裏吸血鬼來來往往,不太適宜而調停部所在的第五區位於特區正中央,無論有哪種類型的人走動都不太會引入注目。」

「啊這麼說來,新市區是歐洲系血統,舊市區則是大陸系血統較多,就這層意義來說,是不希望偏頗任何一方嗎?」

「也有這原因。」

「能帶我參觀一下嗎?我想去看看。」

「有項有趣的武器。」

面對古血這種對手時,能予以壓制的武力。這是尾根崎判斷特區需要的力量,而美軍對應尾根崎的要求,給的回覆就是這份報告書。

「MH—6M是『小鳥』,AH—64D則是—『阿帕契長弓』。」

「應該很難。他們全面性地經驗不足。爲了獲勝——」

「再怎麼說,應該也不是單純企圖惹事而出動攻擊直升機吧?應該有預先設想了,假使血族之間發生大規模抗爭,或者古血暴走之類的破局情勢。再說,若事態演變至此,已經不是在意情報泄漏的時候。」

「是不同血統的吸血鬼嗎?爲什麼會——」

呵——張的嘴角上提幾公釐。他會心一笑——那是一張熬過了不和、一直不放棄困難地協調,到最後終究看見希望之光的表情。

=逗是r.」

「未來步兵裝備系統之中,每個士兵均以無線網絡聯繫,以時時監控各士兵的所處狀況與健康狀態,同時直接對單一個體下指示。這原本足以提升士兵生存性與戰鬥能力爲目的的計畫就『赤色獠牙』的情況來說,則是對於士兵的控制與監視——更進一步來說,有着很強烈的意涵,是爲了防範轉化後的士兵失控.就算那些戰鬥服或鋼琴內安裝了炸彈,我也不驚訝,反倒要是未做任何預備動作,以抹殺在萬一的場合下失控的士乓,才讓我喫驚呢,」

暗地對絲順克斯表露出如此視線,卻以幾乎不改態度的聲音說

美軍有何計畫,而其中「公司」必要之物爲何,。他得仔細加以挖掘。

「就我個人而言啦.不過,一直擡出『赤色獠牙』,氣氛就差了,而且明天本隊也即將抵達」

「什麼?」

「直升機?」

「MH-6M四架,AH-64D兩架——」

「終究演變成科幻小說了。」

「雖說還得觀察實用性,但也很有可能成爲對付吸血鬼極有效的武器。」

3

「暗殺嗎?」

飛雷射槍、。這裏沒照出來,被照片切掉的電線連接至類似小型冰箱的蓄電池。」

張筆直注視尾根崎,看似尋求組織高層臨危之時的覺悟。

「張,『赤色獠牙』打得贏他們嗎?」

幅克斯態度無奈地聳聳肩

「好像是劍術高人。哎呀,遺是聽聽巴得力克的忠告好了,得考慮一下明天超是不足隨身攜帶衝鋒槍比較好。」

當陷入如此局勢之時,「赤色獠牙」肯定會喜孜孜地展開與吸血鬼的全面戰爭,於是特區將化爲戰場,如香港一般。

「尚未如此執行,足爲了要配合特區這塊活動地域嗎?」

「不過——」

他將手裏的報告書扔在書桌上。尾根崎座椅一轉,望向背後的玻璃窗。特區第八區引以爲傲的摩天大樓今天也在陰空下黯然失色,彷佛映照着自己的心情,看起來是一片隨時會降雨的世界。

簡單地應允,陣內便喚巴得力克一聲。可是眼眸旦瞄克斯身上別開時,卻針對背後的福克斯亮起戰鬥時的目光。陣內的眼神就在指示完「前往調停部」之後產生變化。

「是。幸運的是,特區存在着這類人士,而且很多。」

「這最後的項目是什麼?這是什麼誇張的預算額度?到底在開什麼玩笑?」

「真不愧是軍隊。」聆聽張澹漠的解說,尾根崎不吐不快:

「——需要有經驗者的協助,」

「反過來說,他們認爲這樣就能對付古血等級的吸血鬼。嗯你如何看待?」

只不過,吸血鬼的弱點因血統而異.銀是萬能的抗吸血鬼物質(AntiBlaaterial),但就算以銀彈槍擊,厲害的吸血鬼仍能以意念力場阻擋下來.

「明白告訴您,當我們與古血間發生嚴重而無法解決的紛爭時,要在維持特區現狀下解決事情的方法,只有於暗殺一路。」

考慮到特區的地區性,想要祕密運用阿帕契這類攻擊直升機,根本不可能,特區不但人口衆多,更是晝夜不息、持續活動的城市。

「好啊。巴得力克!」

「好像是對新始祖致敬,並且輔佐年紀尚輕的他的幕僚。以日本風俗來說就類似大老吧?這話只在這裏談,就我面言,不曉得該對他採取什麼態度也是煩惱所在。」

就算如此——尾根崎表情一僵。他纔不管美軍的吸血鬼化特殊部隊構想導致多少損失,但若要讓特區回收損失,他就一定得阻止這種念頭。

尾根崎的雙眸冷光一閃。「會長。」張刻意壓抑感情,語氣強烈地說:

就算對人類而言,兵器的重量只能以機械操作,但對於吸血鬼就另當別論了。他們甚至能遠加以靈活運用,更甚於裝備在戰車上,何況行動也很敏捷。

「阿帕契?你說阿帕契,那不是攻擊直升機嗎?你打算讓這些玩意在特區上空飛行!?」

「若以軍隊的方式計算,大致足如此吧。而提到軍方戰略的基礎,就結論而言,就是數量,以量取勝。」

「雷射嗎?」

「不,並非爲了這種理由——」

「這麼想要吸血鬼的力量,甚至做到如此地這究竟是否爲能夠獲益的投資,真是十分可疑。」

「啊」上張的簡潔回覆,令尾根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想您很清楚,『赤色獠牙』的指揮權由人類執掌。但還是有例外,掌管本隊——也就是掌管士兵的隊長是吸血鬼.這名隊長不怎麼喜歡商量」

站在書桌前的張拾起尾根崎扔出的報告書。情報部的他已經知曉報告內容,可是甚少情感的雙眸仍審慎地重斬瀏覽一次報告。

尾根崎以及得到如此回答的張,以事不關己的表情各自笑起來。詐欺的隱士與受其教育的王,發散出既不親密也不熟稔、令人愉快的緊張感。

「美軍有個未來步兵裝備系統的訓畫桉,進行種種實驗與研發,恐怕,『赤色獠牙』的前衛部隊裝備的,就是計晝桉裏對付吸血鬼的訂製配備吧。目前還很安分,但若當真意圖對付古血,今後肯定會增加重裝火器的比例。如果只一味追求戰鬥力,讓每個士兵一人配置一副戰車或戰鬥機等級的裝備就夠了。」

尾根崎鬆懈的態度再度繃緊

「是,因爲被視爲祕密,我也沒見過本人。不過——」

「是啊,因爲擋不住。」

張將報告書翻到最後,遞給尾根崎.上面印出一張照片,照片內容是放在臺座上的細長鐵條。

「那麼我就坦白說吧,我從頭到尾想要的就是『抑制力』。即使與血族關係緊張,這時應該視爲最終目標的只有彼此共存,而非戰爭。因此,我會視運用方式認同『赤色撩牙』的存在價值,但沒有暗殺的必要這樣可以嗎?」

結論出現於十二分鐘之後。

可是,張的忠誠並非無條件提供。常喪失自己的驕傲時,就算他不背叛尾根崎也會感到強烈失望。若能避開這結果,對雙方來說都是可喜之事。

「你在試驗我嗎?直一懷念吶,自從邀你進『公司』之後,就不曾被你測試過。」

然後只見尾根崎一臉苦澀。的確是適當的人選,或者應該說,是唯一的選擇。他只好回答:「沒辦法。」

張簡潔地說明。尾根崎一愣:

「叫巴得力克一起出席,還直瞄克斯也是,把中斷的針對『九龍的血統』威脅的具體應對方桉處理掉。至少整合這件事.無論聖與凱因、我們,或是『赤色撩牙』,唯獨關於這件事應該利害一致.」

陣內瞠目結舌。

「阿帕契這種直廾機,要是被目擊到,是要我們編什麼藉口壓下?我們對日本政府也仍隱瞞了他們的事啊!難道他們以爲能夠成功地瞞天過海嗎?」

尾根崎一臉驚愕地看向張,可是張的態度很認真。

「感謝,尾根崎會長。」

「是的。追根究底,是我們下的要求。」

也就是「赤色獠牙」本隊的武裝。當然,記錄於此的只是其中之一。

美軍與「豪王弗瓦德」血族聯手是這幾年的事。更何況美軍遺有自「九龍衝擊」後,領先他國展開吸血鬼撲滅運動的背景,對吸血鬼的偏見應該很強烈。軍方內部也將「赤色獠牙」視爲最高機密,這舉上除了對外的考慮外,也包括擔憂內部反應。

「是直升機。」

原本若想擊敗吸血鬼,基本作法就是攻擊吸血鬼的弱點。如果對太陽抵抗力弱,就該在白晝作戰,若對大蒜氣味感到棘手,就會準備大蒜瓦斯。在「九龍衝擊」之前,類似張的吸血鬼獵人都是以這樣的方式打倒凌駕人類的吸血鬼。

「是,內容是關於抵達的『赤色獠牙』說明。」

「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他們應該是還在試驗過程當中——針對吸血鬼士兵。」

「沒意義的假設。不過:.上

「吸血鬼之中,也完全沒有人體驗過雷射攻擊,應該不可能像擋槍彈一樣阻擋雷射。當然,無法斷言絕對如此,只看附錄的諮嵙仍有許多疑點。雷射的破壞力究竟到哪種程度?是否可能連射?遠距離的狙擊呢?此外,以狙擊來說,命中精準度又有多少程度保障?然而,就算能解決這些課題——還必須從遠距離瞬間貫穿心臟,接着破壞頭顱.或許真能辦到也不一定。這麼一來,就能不給吸血鬼有餘暇發揮力量而暗地抹殺。」

可是尾根崎卻突然浮現苦笑。「張——」他以帶着好笑之意的聲音輕喚他。

但若使用雷射呢?一般的意念力場大致上不可能擋得下。而且雷射與火焰一樣,能直接燒燬吸血鬼的力量來源——血。

「所謂『小鳥』是一種小型多用途直升機,使用於強襲偵察、運輸兵員等。因爲就特區的交通狀況來看,直升機是最有效率的移動方式,鎮壓小隊也有應用直升機運輸隊員,雖說機種不同,『阿帕契』不用特地說明,是在波斯灣戰爭時期表現活躍的美軍主力攻擊直升機。應該配備了管制雷達的最新機種。說起來,謝立邦先生很熟悉這類資訊,等一下叫他來,聽聽他的意見吧?」

直升機的輸入已經完成,如今應該已經送到先行進入特區的部隊那裏進行調整了。

「我有個建議。」

不確定是否察覺陣內的眼神,福克斯仍然露出一臉別有旦葸的微笑。

丁的確只能選他,就能力或立場面言都是。」

張冷酷的見解讓尾根崎些微掃興,但同時也同意他的看法。

「我爲我無理的舉動道歉。但我認爲現在是重要時期,足以匹敵決心設立『公司』之時。我想親自確認會長的想法。」

「是『豪王弗瓦德』的親信還是什麼人物嗎,」

「會議的主持由調停部擔任。」

「抓果對方是『九龍的血統』,則不在此限。」

「豪王弗瓦德」的血統在世界上的血族之中,是僅次於「九龍的血統」的年輕血統,始祖也是誕生於前世紀中期,約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換句話說,他的血統之中並不存在超過百年的古血。

「不知道是哪個血統的吸血鬼嗎?」

「是。」

「攻擊直升機與未來步兵裝備系統,以及好幾輛貨車份量的銀彈:.若認直一號慮對古血戰,至少這幾點很必要。」

「明天有場與聖等人的會議。」

接着,張尚未灰白的鬍鬚因微笑晃動。「很抱歉。」並低下頭道:

長度約一公尺半,最广部位的寬度約三十公分。機能性優先的外型,看起來像是某種儀器工具或許加上整體散發的粗擴感,也像對戰車鑾瞄槍般的巨大長槍。諸多電線纏繞,最粗的電線延伸至照片之外。

「『赤色獠牙』的皆南,絕大部分足由CEO聯合支付。代表人理查德•雷加爾與美軍亙通底細,纔會毫不在意地編制預算吧。」

張同意尾根崎的勸說,擔任「公司」重職,是因爲就連身爲前任吸血鬼獵人的張,也對尾根崎的理想感到強烈共鳴——或是憧憬。而他一路看着尾根崎從零開始打造特區這座大城市的過程,甚至承認尾根崎具備偉人風範。自己的力量爲世界的構成派上用場——他以此想法爲傲。

尾根崎抿起嘴。他靠上椅背,閉上雙眼,就這樣停住一舉一動,彷佛沉睡一般。可是張也不插嘴,以挺直背嵴的姿勢旁觀會長的內心掙扎。

尾根崎朗誦着清單列舉的項目,不知不覺擺出宛如細數死者罪狀的閻魔王表情:

張擺出一張無辜的表情,回答正以不可置信的眼神詢問的尾根崎。

「怎麼說?」

「可是直一想不到『赤色撩牙』的戰術顧問會對我們調停部有興趣,說實話,真的很意外,但真令人開心.」

「不僅如此,還是名古血。」

張以不符他性格的期待目光看向尾根崎。

「如今在此的成員裝備也不相上下,別說裝填了銀彈的通用來福槍,遺有預備用手槍、小刀、防彈衣,都是最尖端的通訊儀器與各種設備。我也看到數位情報化的指揮系統,在外行人眼中根本是科幻小說的世界.」

「因爲最近麻煩的工作都儘量推到了他身上。看來陣內部長似乎搞不太清楚管理階級與『中間』管理階級的差異呢。」

4

邊邊子一臉喜悅滿足。

「哎呀,比想象中好玩呢,譬如那個展望臺,可惜是陰天。」

「要不是陰天,我早就蒸發了。」

「又說這種沒骨氣的話。景觀很不錯吧?」

「這個嘛夜間散步時,我也很常去大樓屋頂啊。」

次郎冷澹的回應讓邊邊子嘟起臉頰:

「唉,次郎,你有沒有自覺,自己的發言對今晚菜色造成了多嚴重的打擊啊?」

「咦,怎麼這樣!我只是老實發表!!」

「你說老實,直一過分,我難得坦率分享自己的感動耶。」

「當妳提出晚餐菜色的當下,坦率的感動就成了夢話。更重要的是,邊邊子,妳的眼睛在笑。」

在斜眼瞪她的次郎指摘下,身旁的邊邊子「哼~」地別過臉。的確,她眼睛似乎正笑着,連嘴角都微微顫動。

兩人正並行於第七區的植物圖。這是一座運河的河畔公園,開闊的園地上種植着許多花圃與樹木由於是平常上班日,或者因爲天色之故,人煙此平常來得少。話說回來,季節也不對,花朵大部分都枯萎了,林木的枝幹也逐漸開始準備過冬,一片冷清清。

前方有片寬廣的檜木林。越過局大的檜木林,看得見鄰接樹林另一頭的購物中心彩色屋頂。,再往前看旦二十層樓建築的商務飯店。但扣除前方景覩,其餘大部分都是運河與空地環伺,視野廣闊。

天空仍帶點微白冗,烏雲後方受陽光照射,到處閃耀白光。秋高馬肥的季節已經逐漸入冬,不過雲朵仍在遙逗局處準疊起特區的屋檐。

話說回來,最近日落也變得很短暫。邊邊子確認了時間之後開口:

「差不多該回去了。從這裏回家挺遠的,而且我還想在路上買晚餐。」

「也是。」

次郎點頭.或許由於從早上便被拉着到處走,他看起來有點無精打采。看到他這樣子,邊邊子果真心感愧疚:

「對不起,次郎,結果到這時間還拉着你四處轉。」

這樣一個人如今就在自己身旁,講述百年前的光景,感覺真不可思議,一百年前的夕陽跟現在相比是什麼感覺呢?他那時懷着什麼想法眺望夕陽呢?而現在又是抱着什麼念頭回憶往日光景呢?

「這樣不行啦,次郎。難得有這麼讚的佈景,像這種時候,你要能帥氣地回答纔對呀。」

邊邊子赫然閉上眼,用力抓緊次郎的襯衫。

「嗯,是呀,不過現在已經很滿足了。」

「啊,那隻鳥好可愛!次郎,那種鳥叫什麼?」

「等一下要去剛纔的展望臺嗎F.」

次郎抬頭挺胸,明確而乾脆地說:

「嗯?」

「好了啦,講話別這麼酸嘛。次郎應該也覺得夕陽很美吧?」

「午贊喫的鵝麥面也極美味,就是我請妳的那個。」

「對。染遍紅霞的西敏寺宮殿與鐘樓、閃閃發亮的泰唔士河面……很美,非常美麗,實在無法以言語表達。」

「之後做了什麼,指甲彩繪?塗了一片指甲,但爲什麼要——」

看吧,果然……

確認四周無人,次郎伸手抱起邊邊子,便直接輕快地跑起來,朝前方檜木林大幅跳躍。

邊邊子一臉無辜地應聲,果真是不坦率。

差點不小心從樹上跌落,邊邊子心臟怦怦勐跳。

次郎斜眼瞥了瞥邊邊子,一臉若無其事地又將視線投向遠方。

邊邊子的內心敲起警鐘,不知所措地紅了臉。

「我很感謝妳,能與妳相逢真是太好了。」

在特區引領兄弟的第一晚,次郎說的話,如今清晰地於腦海重現:

「那麼,次郎……也還想享受人生吧?」

「怎麼用這種帶剌的說法。」

「別在意,反正我就是不坦率。」

她「忘了」。忘了次郎的宿命,忘了次郎與小太郎揹負的殘酷命運。怎麼會這樣?從「公司」離職,無依無靠地遊蕩,同時與次郎他們努力工作,每天盡心盡力、愉快度日,居然將這種大事忘得一乾二淨。

「不過,在那種情況下,就得請邊違子妳靠自己的力量爬樹囉.」

這次換邊邊子的笑容議次郎面紅耳赤。他裝模作樣地輕聲乾咳,掩飾他的羞澀及愉快。

「嗯。」

「嗯?是嗎?真高興你這麼說。」

「……若能這樣,我是覺得很棒啦。不過,這就要視老天爺的心情而定了。身爲吸血鬼的我,說這種話或許有些不敬就是了。」

「知道了,邊邊子,稍微冒犯一下。」

邊邊子綰放笑容:

「可…可是,一直持續下去不是很好嗎?再說,你很感謝大家吧?既然這樣,就算爲大家也好,應該長壽點。」

這個人在一百多年前就誕生於這世界,而且一百年前跟自己一樣是人類。

「現在我像以前一樣享受人生,像以前一樣地笑,像以前一樣品嚐喜悅。連自己也很喫驚,而且也覺得從來不曾有如此美妙的事。這對一名有缺陷的未成熟人士來說,真是不得了的幸運。這是周遭的朋友,以及妳的功勞。」

身體並因衝擊而僵硬。

「妳高興就好。」

「啊,別在意。我也很久沒享受這種悠哉時光,不錯的休假。」

「嗯——我是覺得不錯啦可是對於總是在屋頂上散步的次郎來說,大概會覺得可有可無吧。」

「啊,是喔,百年前啊……」

真開心。

「真可惜,天氣晴朗的話,這時就會有夕陽,從這裏看一定很漂亮。」

「嗯高度其實不重要,但這種角度很新鮮吧,」

這樣啊——邊邊子再度升起微微感動。

彷佛強調一言一語般——

「次郎。」

「……喂,你到現在還記得,夕陽是什麼樣子嗎?」

次郎面帶憂愁。對於次郎如今仍未痊癒的傷痕,邊邊子無從置喙。

「可是之後的耳環呢?一時衝動,『要我買』是怎樣——」

四周被檜木黑黑的樹頂圍繞,低處是剛纔路經的公圖,再往遠處則看得見運河.

「真…真遺憾你說這是奇怪的事,我可是很嚴肅——」

坐在高聳樹頂,枝葉與小鳥圍繞四周,,溫柔的吸血鬼就隔着樹幹站在身旁。彷佛繪本中的場景,讓她有點想偷笑。

相對地,邊邊子卻內心溷亂,拚命裝出平靜的態度,心中則驚慌不已。

「呋,喜歡高處的吸血鬼還真奸呢,身爲匍匐地面的人,實在羨慕得不得了。」

「我說真的。活過百年之夜,在香港失去奉獻此劍的吾主時,我以爲我的人生會就此謝幕,只剩下成功善盡『血』之義務。心想:就爲這任務繼續活下去。離開聖域時,我內心懷的就是這份義務感,想平安達成責任,想不愧對她——不愧對此身軀所繼承的『血』。只有這樣而已。」

人類與吸血鬼;紅血血族0;RedBlood1;與黑血血族0;BlackBlood1;——相異卻又相同。譬如能夠一躍上樹,又譬如欣賞夕陽。人類有做得到與做不到的事,吸血鬼也有做得到與做不到的事,範圍不一樣,但是內心——心念卻不變。

文郎歪着頭詢問,邊邊子連忙揚起笑容:

「那麼,我問你……只是如果喔?如果……如果現在……小太郎要那麼做的話……」

「……是這樣……嗎……」

總有一天次郎會消失,會被小太郎吞食。

邊邊子笑着回應。感覺視野彷佛拉得好遠,耳內響起不舒服的唧唧聲。

再度睜眼時,邊邊子已經位在曼局的檜木尖端。次郎挑廠一處穩固的枝幹,輕手輕腳地讓瞪大眼睛的邊邊子坐在上方。

次郎瞬間轉爲帶着歉意的表情。別說——邊邊子拚命忍耐不喊出口。

「對女孩子來說,讓男人買想要的物品是最棒的疲勞解除法,就像吸血鬼吸血一樣。所以啦,懂嗎,偶爾這樣無所謂吧,」

「原來如此,這就是吸血鬼的視角呀?嗯!景觀真的很漂亮!」

「咦!?什…什麼啦!幹嘛突然這樣!」

「啊…啊哈哈,對不起,誰叫次郎突然說奇怪的事情。」

次郎困擾地交疊雙臂。邊邊子這時咯咯低笑:

「對不起喔,我是無知的粗人。」

次郎說着,視線投向遠方的運河——西方,日落之處。

「咦?」

「可是——」次郎嘴角一緩:

「……次郎,你會怎麼辦?」

「啊,對喔。但是也好,下次如果我努力爬上來的話,會幫次郎照張相給你。」

「咦?鳥的種類嗎?嗯——」

次郎再度看向邊邊子。他溫柔地微笑,隨即害羞地將帽緣拉下。

——「在特區生活的日子即將開始,對我來說是最後——應該也會是最快樂的日子。」

「……次郎。」

被突如其來的造訪者嚇到,棲身林間的小鳥們衆集到周圍的枝幹。或許是習慣了人影而加無畏色,一而清啼一而盯着邊邊子他們。

「哈!」

「爲『血』之宿命犧牲。」

「對了,你好像很喜歡攝影展。仔細想想,因爲你只能在照片中看到朝陽與夕陽嘛。次郎也直一是的,居然雙眼含淚。這可多虧在指甲彩繪的地方拿到入場券呢。」

以宛如另一個人的聲音——

「……嗯,無法欣賞是滿遺憾的。」

「——邊邊子?怎麼了嗎?」

「唔,抱歉,老實說,我玩過頭了。」

「……是喔。」

必須鎮定。這又不是什麼值得如此動搖的事。還很早,還有時間。

「唉,是還可以。」次郎半眯眼睛回應邊邊子可愛的道歉。不過,或許以吸血鬼吸血來形容足個滿巧妙的譬喻。

「也不至於妳說的那樣可有可無。」

然而當邊邊子回過神,卻發現自己已口出詢問:

彷佛這副景色重現,眺望運河的次郎面露懷念的面容。

她想說什麼?她真不該說的。就算問了又怎麼樣,她知道答桉,而且她也不想聽。

然而她卻忘了這件事。明明總是在一塊兒,明明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今天也一直在一起,而且非常開心——

「——邊邊子。」

「當然,尤其是最後看到的夕陽,我永遠忘不了。雖然已經是百年前在倫敦的往事……」

「嗯,我知道。謝謝你,次郎,我很高興啦。」

但邊邊子仍繼續詢問:「那麼……」她的聲音隱約顫抖着:

次郎苦笑,輕輕看了周圍一圈。

膽小鬼!

「真是謝了,可是代價似乎很昂貴。下次是戒指還是項煉呢?」

「哎呀,我覺得之後喫的義大利冰淇淋很可口呀。我不是也有買次郎的份嗎?」

邊邊子拎起提袋吐舌。裏面有邊邊子拗次郎買給她的耳環。

次郎笑道,邊邊子也以笑聲回應。回答得真好——到現在還活着,這就足夠了。

次郎彎下嘴彆扭地說。邊邊子又笑出來,將提袋背上肩,坐在枝幹上甩着雙腿。

「辛苦你了。」

爲什麼要這樣!

「不,老早以前我就接受我的命運,我引以爲傲。」

「是喔?這樣的話……」

我呢?

「我會寂寞的。」

我怎麼辦?

你消失以後,我……

「我…會寂寞喔……」

邊邊子頭顱低垂,仍硬是擠出毫無生氣的笑容。

次郎似乎很難受地出聲喚她:「邊邊子。」真火大!要是那麼難受,就別說那麼過分的話啊!就算被問,撒個謊也好嘛!如果同情的話,就一直在一起啊!

邊邊子抬起臉:

「回家吧。」

「嗯。」

次郎一副鬆了口氣的表情點點頭。邊邊子暗自咬脣。

要積極樂觀思考,努力打起精神。

別對這呆頭鵝有所期待。不知不覺,他總告訴自己——就算這樣,也一定不要緊——然後會努力度過。在當街頭遊童的時候也是,調停失敗之時也是;無論卡莎一夥攻過來時,或是被陣內部長革職時,都不屈不撓地走過來。

所以,她必須振作。

「……那,好了,次郎,放我下去吧。」

邊邊子坐着不動,朝次郎展開雙臂,宛如要下馬車的公主。次郎聳聳肩,恭敬地接過邊邊子的雙手。

「血」什麼也不答,可是,傑爾曼也無所謂。他喜歡這種結局,所以這樣就好。

不過,景色不賴。目光轉向窗外,眼底便能看見亮麗的購物中心,前方還有植物圍與運河,還有第八區與第九區的摩天大樓遠景。很可惜天氣不好,不然會是一片開闊的景觀。一定是沙由香想讓他看這風景,才選了這間飯店吧。傑爾曼抱着單膝坐在窗邊沙發上,靜靜欣賓外界風景。

「小太郎?小太郎怎麼了?你感覺到什麼?」

他咋舌——

「——『吾主』!」

「次郎!你怎麼了?」

甚至透漏出語氣掩藏不住的險色。沙由香露出驚訝表情,小太郎也閉上嘴。

進來的當然是沙由香。她一進房,便抱這購物袋呆立原地,一陣恍惚,臉頰薄紅。

虛無確實存在於此。

但——

那麼,身爲此血統的最後倖存者,他應該採取什麼生存之道呢?

次郎的姿勢突然失衡,頭下腳上地墜落。次郎仍反射性擁住哀嚎的邊邊子,身體一扭,以肩膀落地,發出沉重的聲響,邊邊子也被摔到地上。

「傑…傑爾曼?」

「小太郎……他……」

次郎終於動了一動。

少年看似只隨便套着襯衫與牛仔褲;收攏着身軀的姿勢,給別人一種他不是人,而是貓科勐獸的印象。

真是美麗的生物。

「無所謂,讓他進來。他似乎等得不耐煩囉。」

傑爾曼在一股玩心下施展視經侵攻,無視於沙由香的驚慌失措而讀取她的心思。

將購物袋放到桌上,環視房內一圈後,跟傑爾曼做完所有問候的同時,小太郎愉快地綻放滿面笑容。似乎對他有種種不快,沙由香的眉頭早已開始皺起。

「嘖。」

「這…這是什麼!」

次郎冒出的眩霧遲遲不散,瀰漫於整個檜木林,以次郎爲中心,節奏穩定地舞動。怦通、怦通…這是鼓動。眩霧以原始的律動彈跳般舞動,正擾動着什麼。什麼?擾動着次郎。

「你好,傑爾曼!好久不見了!啊,沙由香,東西放這裏喔!呼,好累。什麼嘛,這裏很棒耶!傑爾曼看起來也很有精神。哎呀,我好開心啊!」

宛如經過研磨之利刃般的心境,或發狂野獸的激情,看似相異,實爲類似,如無多餘之物般簡單。而這就是自己,戰場上的自己。他認爲應該就要像這樣。無論與凱因一戰,或與聖決鬥之時,他都有着太多雜念.這非關是否勝利,而是種恥辱。

「……不,我在想,你是不是喫到什麼怪東西。」

邊邊子赫然憶起。

真希望就一直這樣……

「對呀。啊,可是沒問題啦,大家都很有精神地生活。小邊邊現在是『無照』調停員。」

他冒出野獸般的聲音,右手支地撐起身體,左手摸索腰際。彷佛脫離次郎意志,手臂擅自動作——正在摸索銀刀。

邊邊子激動地搖頭。瞬間,次郎的眼睛變成另一個人的樣子,又隨即恢復;而一恢復,次郎就撞開邊邊子。

「你哥過得如何?還有那噘嘴女呢?聽沙由香說,你們已經脫離『公司』?」

——可以吧?這樣正中下懷吧?

在沙發調整姿勢坐好——

5

沙由香極度情非所願,但仍順從地打開房門的鎖;小太郎以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進屋。

次郎雙眼發放強烈的光芒。

身體飄飄然浮起,被拉到次郎胸前,邊邊子迅速摟住次郎,體重再度消失——降落。邊邊子輕吐嘆息。

邊邊子衝過來抓住次郎雙肩。

若是如此也不錯,在狂風席捲的荒野獨處反倒爽快。

傑爾曼話剛說出口,房門也同時被敲響,聽見門外傳來「沙由香,好了沒~」的聲音。

「……很好的傾向。」

次郎愕然乾咳一陣,眩霧持續冒出。以前也看過——應該是感覺過次郎的眩霧,但現在的情形不太一樣。這陣眩霧比次郎的還古老許多,從他體內深處汩汩湧出。

在灼熱下,在閃光中,終於完全驅逐虛無之時,瞬間成爲永遠,於是消失於光之中。這樣如何?

沙由香腦海中呈現出傑爾曼的畫面,以及對他純粹的感動。傑爾曼苦笑;或許這使僕真是意外的收穫,就連自己也只能苦笑。

沙由香代替噤口的小太郎出聲。她很緊張,似乎在內心糾結了一番,直到最後纔開的口。想象得到內容。

可是,這就是「鬥將阿斯拉」之血所示的指引。

「對…對不起,我失禮了,傑爾曼大人!」

頭昏眼花的邊邊子揚聲抗議,注意到次郎的模樣,這才臉色一變。次郎雙膝跪地,身體蜷縮地僵着,帽子掀落一旁,黑髮倒豎,額頭抵着地面,細長雙眸睜大如銅鈐,雙肩則頻頻顫抖。

最初被吸血時,那時候曾產生共鳴現象。追尋被喬安•曾當成人質的小太郎途中,曾經出現僅僅一次的類似感覺。沉眠於次郎體內、遠比次郎古老的血脈——

——這也只是錯覺嗎?

他不曉得答桉,但焦躁感也比以前薄弱。傑爾曼也自覺他的情緒變得平靜,宛如臨戰前夕的內心狀態。

「真…真沒禮貌啦,傑爾曼!我剛纔是喫過蘋果,就只有這個嘛。」

看不見,卻遠比親眼所見更有明確的存在感——是眩霧,濃密得嚇人,且令人惶惶不安。完全沉浸其中的邊邊子感覺剎那被黑暗籠罩。遠古——久遠而令人敬畏的太古氣息貫穿全身上下。

「一直念着美麗美麗,妳真是徹頭徹尾的外貌協會,沙由香。」

——下一次一定……

——這傢伙究竟……

小太郎——恐怕是在表現所謂的「酷」——眯起藍眼,嘴角上揚,嘖嘖搖指。看來這就是對於邊邊子從事自由業的小太郎式理解。

「什…什麼?」

「……小太郎:、…嗎?」

盡力不顯露焦躁,聲音聽起來卻反而更加冰冷。小太郎的臉蒙上哀傷。不明究理卻被打了一拳——彷佛受到這種遭遇的孩童表情。傑爾曼別過眼不看。

「救……必須…阻止……嗚呃……」

他硬是打斷小太郎的話。

「小太郎……怎麼回事?」

邊邊子癱坐在地。次郎迅速起身,上半身仍痛苦地扭動,右手曾幾何時揪在心臟上方,左手持着銀刀。他腳步瞞跚地往前踏步,「籲」地用力吐氣,頭顱前傾,黑色長髮如刺蝟般倒豎,獠牙大露,喘息般張開的嘴巴流出唾液。

首先出現一個畫面。彷佛快照截下來的清晰一幕——米色的飯店房間,灰色窗景,淺灰色沙發;少年身上帶着襯衫的純白與牛仔的澹藍。如此一片淺色調,突顯出了鮮豔的赤紅頭髮及眼瞳。

外觀並沒有變化,言行舉上也就是以前的小太郎。可是……怎麼會有種「不協調感」?小太郎感覺彷佛蛻皮的蛇,一切都一樣,伹卻又不同,就生物來說的質感完全不一樣。那頭金髮、白晰肌膚、碧藍眼眸,甚至一舉一動都散發着往日感覺不到的韻味與豔麗。感覺從他緊貼過來、稍稍觸碰到自己的指尖傳來微弱的電流,被碰到的部位竄過一陣麻痹感。

這裏是一間常見的商務飯店雙人房。2803房。牆壁與地毯都是一片米色,雙人牀鋪設整齊,另外還有電視與茶几。這是一間以簡潔感爲基本設計的房間。

照沙由香的願望洗過身子,紅髮如今也清爽地掛在臉頰與額上。衣服是沙由香權益之下準備的衣物——白色長袖T恤與牛仔褲。似乎只是暫時替換用的衣物,尺寸稍大。因爲還沒有鞋,因爲正打着赤腳。

可是,強光持續不久。遭強光驅逐的黑暗在光芒消逝後便會回來,且變得更加厚重深沉,又得用更強的光趕走它;而後又迴歸黑暗,反反覆覆,到最後沒完沒了。

「次郎!到底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你想做什麼!?」

沙由香面紅耳赤地低頭致歉,手中購物袋裏的商品隨動作壯觀地滿出;她慌慌張張地撿回來。傑爾曼再度苦笑,徐徐伸展身子。

「知道了。」

傑爾曼雙足提上沙發,雙臂抱膝,埋首其中。

聽起來不像次郎的聲音。眩霧劇烈盤旋升起,次郎丟下爲之戰慄的邊邊子,如飛箭般一躍升空。

「是…是的!這個……遇到一些不可避免的狀況……如果困擾的話,我立刻趕走他。請您指示——」

但傑爾曼的反應有些不同。他「一臉愕然」。

「似乎有客人?而且帶回來的還是一名奇特的客人呢。」

「……邊邊子,放開我……!」

「不行,因爲你這樣——」

他明明沒這個意思——傑爾曼感到焦躁。

「等…等等,次郎!怎麼回事啦,爲什麼突然——」

「……傑爾曼大人。」

傑爾曼尋求危險,渴求戰鬥,是因其中有片空白的時間。與聖的戰鬥讓他感覺到灼熱的時光——白熱的閃光。虛無有如黑暗一般,無聲無息地籠罩無聊的日常生活,但若有一陣強光就能予以掃除。

小太郎一副大受震驚的表情纏着傑爾曼不放。聽到「朋友」兩字,沙由香生氣地抽了一下眉頭,但傑爾曼無暇注意她。

「……小太郎。」

「……算了.。回去告訴你哥,既然已經與『公司』分道揚鑣,那正方便,無論如何都別插手,靜觀其變。對他來說,跟我衝突應該不是件聰明事。」

小太郎不滿地抗議。傑爾曼的目光離不開他。

次郎擠出聲音,彷佛獨白卻清楚地呼喚着。大事不妙。

就在這瞬間,從縮成一團的次郎全身噴發大量「瘴氣」。

視線無法自拔地受少年吸引,彷佛被操控着。體內不安分地騷動,極度無法鎮定。

「……燃燒殆盡。」

眼看着小太郎如此舉止,但傑爾曼依然忐忑不安,剛纔平靜的精神漸漸漾起漣漪。他不喜歡。

「咦?什麼啦,傑爾曼,你該不會忘了我的臉?這樣太過分啦!我們明明是朋友耶!」

房門打開。傑爾曼微微撐開眼皮,懶洋洋地斜眼一望。

永遠不停地與虛無戰鬥——如今傑爾曼覺得,這就是他所屬血統的宿命。因此,血族族人才會持續戰鬥到死,不求合羣共處且不求繁榮。直到最後一人,確實都一直如此。

「你……」

「哼哼哼,你太天真了,傑爾曼。所謂的『無照』是解決躲藏在權力之下,公開的正義所不能對付的壞人,是正義使者的上級職位,所以反倒比普通的正義使者更酷。」

「……咕……」

「別插手的意思,也就是說……您過真打算與『公司』一戰嗎?而且也要再度……跟龍王對決?」

面對自己內心的虛無。

「呀!?」

「咦?」

「哎呀呀,這樣不就遠離你喜好當的正義使者了嗎?」

真不可思議,半年間一直聽見的「血」之細語在這期間消失。「血」也許多少也有意志吧?還是判斷他已經脫離困境?或者「血」之聲音其實是自己無意識下創造的幻聽呢?

「閉嘴,沙由香。」

「……不,請讓我說。」

沙由香難得忤逆傑爾曼。傑爾曼反射性地投出尖銳視線,她卻穩穩接下能將自己燒死的視線。

「傑爾曼大人……我不懂傑爾曼大人的內心想法。傑爾曼大人的靈魂渴求戰鬥。若您這麼說,我可以接受。我也無意全盤否定所謂爭鬥是野蠻的。可是……可是傑爾曼大人追求的戰鬥,究竟是怎樣的戰鬥?不,傑爾曼大人真的是追求戰鬥嗎?或者只是單純享受溷亂呢?還是說……還是說,追求的是更進一步的——戰鬥過後的——」

也許無法順利組織話語,沙由香煩悶的臉龐扭曲。傑爾曼以冰冷的目光默默注視如此表態的使僕。這時唯獨小太郎還手足無措地比對兩人的臉。

「怎麼會選現在?爲什麼要選在這種狀況下?如果要戰鬥,一定有更適當的時機與地點,我一定會準備妥當。魯莽地挑戰龍王會變得怎樣?積蓄力量,等待凌駕龍王之時,重新再戰不是很好?或者您果然……傑爾曼大人您『果然想自殺』嗎?就如『人行者』所言——您承認那傢伙所說的話是正確的嗎?」

沙由香說完便閉上眼,而後又趕緊睜開。她臉上清楚寫着,當下這瞬間就算觸犯主人逆鱗而被燒死也不後侮。不但如此,她還想將主人的身姿烙印在眼底直到最後一刻。

「……沙由香。」

「是。」

「回答前我要先問妳。關於這問題——使僕有必要知道嗎?」

至今爲止,傑爾曼從未以如此殘酷的眼神看向沙由香。即便如此,沙由香宛如以獲得此視線爲傲般,明朗的泣臉點點頭。

「沙由香爲了傑爾曼大人願意竭盡全心全力,所以我想知道。如果不知道,就無法衷心爲傑爾曼大人奮鬥。請您嘲笑愚蠢的使僕,然後,如果認爲這種使僕沒用,請馬上燒死我。」

沙由香雙手交握於腰前,挺直背嵴,凝視着傑爾曼。淚溼的眼眸閃耀着對主人的敬愛。

傑爾曼考慮着是否要殺掉沙由香,想象着看向自己的目光被火焰覆盡的情景。

他似乎做不到。曾幾何時,沙由香擁有封住「緋眼傑爾曼」火焰的能力。

回想起那名調停員的話——這就是紅血0;RedBlood1;之力。沒有形體也看不見,但這股力量確切存在,與黑血0;BlackBlood1;之力沒有孰優孰劣的差別。

「——『鬥將阿斯拉』的血會在戰鬥中發掘光芒。」

「傑爾曼大人——!」

沙由香倒吸一口氣,傑爾曼不理會地繼續說:

「不,別談『血』好了。這就只是我個人的想法。就像『人行者』說的,我的世界已經長期失去光輝,在戰鬥中如此,戰鬥以外時亦是如此。但若處於真正的激烈戰鬥,在以生死爲賭注的戰鬥之中,我還能找出光輝,能熱衷於讓我燃燒一切的光輝,趁現在還可以。」

傑爾曼邪佞地微笑:

「喂,傑爾曼,我第一次看到這種事。」

傑爾曼澹澹細述後,下經意地臉色一緩,轉爲與外觀相符的青春期少年表情。

次郎說道,可是聲音有一半並非出自次郎,而是「賢者夏娃」的血統。祕中之祕如今就在眼前。

「小太郎!喂,小太郎!」

「這傢伙……!」

抹掉全身涔涔汗水,心臟如在驚濤駭浪下跳動。

「八百年來,我一直爲追求光輝而戰。不,說是戰鬥還太高尚。刺激也好,危險也罷,如此微不足道,我卻一直認真地渴求;然後,終究到達了極限。有言道,歷經漫長歲月的吸血鬼尋求死亡,而我恐怕也是其中一員。不過,當我去除多餘的事物,將自己的慾望萃取至極限時,剩下的不是死亡,而是光輝,這並非謊言。」

沙由香站在原地以雙手搗住臉,然後不斷哭泣。「沙由香。」傑爾曼叫她。聽到呼喚,沙由香才搖搖晃晃走近沙發。

「傑…傑爾曼大人?您在做什麼!?」

下一瞬間,傑爾曼來不及慘叫,小太郎便「闖進」他的內心深處。

是「護衛者」的名字。

「傑爾曼。」

次郎的名字?

「啊,是『小阿斯拉』。」

小太郎逐漸走近,目光明明不離傑爾曼,焦距卻一莫名渙散。而且,從他的視線中,傑爾曼感覺到某種事物,他的本能強烈警告他絕對不能疏忽。

「傑爾曼大人……傑爾…曼……」

「可惡。」

小太郎赫然清楚睜眼。

傑爾曼無法回答,他沒空理會沙由香,從沙發跳下來便穿過牆上大洞,衝進隔壁房間。

可是,不用說,他不曉得許多血族揹負的各血統宿命、祕密、或祕密儀式等內情。「賢者夏娃」的血統之謎,能知道的只有血統應允的少數之人,因此就只有小太郎與次郎。

她在傑爾曼身前雙膝跪地,傑爾曼探出兩手碰上沙由香的手,試着將她的手扳開,沙由香稍作抵抗,纔對他展露淚顏。傑爾曼的指尖輕輕掬起沙由香的淚。

晃一晃他的身體,接着揪住他的雙肩,讓他正面向上。傑爾曼大爲震驚.由於突如其來的全力一擊,使得以強壯爲賣點的小太郎也意識不清,但微微開啓的眼眸仍放出剛纔感覺到的磁力;而同樣輕啓的脣,則說着他聽不太清楚的話。

沙由香聽到聲音清醒,微啓的朦朧眼眸確認室內情況後,驚訝地大睜——

才應完聲,窗側牆壁便炸裂。沙由香驚叫。傑爾曼的意念力場將自己、小太郎以及沙由香防護住,一面保護又一面衝進爆炸當中。

——他在說什麼?

「傑爾曼,放開吾主。」

傑爾曼咒罵一聲,接着抓起小太郎的肩膀。

「…………」

沙由香咬着下脣,終究提手就口,遮住抑制不了的嗚咽。

「——哈!」

「是。」

小太郎逐漸走近。爲了不踩到沙由香倒地的身子,悠悠迂迴而來;在這期間仍定晴于傑爾曼身上,傑爾曼動不了。小太郎站在沙發前。傑爾曼的身體無意識地向後,卻無法再繼續後退。小太郎的手撐住沙發,挺身探出。蓬鬆的金色鬈髮與美麗藍眼,漾着天真無邪笑容的天使容貌,朝傑爾曼秀麗的美貌拉近距離。

「傑爾曼……大人……」

小太郎愉悅地笑着。在傑爾曼的最深處,「血」回應小太郎。一陣惡寒掐住傑爾曼,彷佛發狂似地激烈搖晃他,感覺像是幾乎被巨浪吞噬。

傑爾曼在沙發上大幅喘氣,手腳顫抖地拚命吸氣吐氣。

「咦?」

傑爾曼獠牙大張地笑出聲:

——什麼……!

沙由香再也忍不住,從眼角落出珠淚,源源不絕地滴落;一面哽咽,卻又拚命憋住哭泣。她一直動也不動地真摯聆聽主人的獨白。

沙由香的哭聲染上悲傷、歡喜以及堅決的色彩。她純粹的愛慕激發傑爾曼的吸血衝動。

「可以嗎?」

傑爾曼位於三十層樓的商務飯店。將外牆當作地面,他垂直立於牆面,背後是灰濛濛的陰空。前方是一片如平坦廣場般的外牆,以及感覺如舞臺背景般的大地。

整理好領口的沙由香惶恐不已地從穿牆洞那頭看過來。大概察覺出事情不對勁,她沒有多說廢話,靜待傑爾曼指示。

接着泣不成聲地說。

但傑爾曼的意志撞開了他。

小太郎的意識在傑爾曼體內大肆周遊,宛如鑑賞繪畫般俯瞰他歷經八百年的記憶。

「傑爾……喜歡……」

不,不是看他。小太郎專注凝視的,是他從沙由香身上吸食血液的行爲。可是,這是什麼視線?明明並未目光相對,小太郎的視線便剝奪了傑爾曼的行動,彷佛放出強力磁場,貫穿他身體,讓他全身麻痹。

「『次郎』?」

「……好厲害!」

「注意你的說話方式,『銀刀』。不——」

口腔充滿熱意,熱度在體內梭巡。舌頭與身體早就完全熟悉的氣味——明明是個怕寂寞的人,氣味反倒更加柔軟。沙由香雙臂也摟住他,無意識下抱緊他,纖指抓弄赤紅髮絲,呼吸開始逐漸紊亂。傑爾曼牢牢抱住慢慢失神的女人。

傑爾曼的身體竄過一陣緊張。小太郎眨了眨眼,就原姿勢躺着,東張西望採視周遭。傑爾曼再度起雞皮疙瘩。他變得不一樣了……比剛進入飯店時察覺的不協調感更加劇烈,彷佛又一度重新蜒皮.

「……是。」

小太郎看着傑爾曼。

看來自己已然亢奮。

「『次郎』……在哪?」

心滿意足的沙由香,昏厥後自傑爾曼手中跌落。小太郎靠了過來。興致勃勃的模樣與平常無太大差別;但明明跟平常一樣,卻感覺從他嬌小的身軀,湧出根本不可能擁有的「力量」波動。

小太郎微笑着說:

他跳出飯店外——跳到陰空下,運河、公園、遠方的摩天大樓羣。方纔在窗邊看見的景色,不再需要透過窗戶玻璃,就呈現在傑爾曼眼前。

吸血鬼將女人抱過來,利齒刺入白潔細頸。

「一——!」

目光相對。茫然視線的焦點聚集於赤紅眼眸中。

小太郎的吐息觸及臉頰,直盯着他的臉。瞳孔焦點「緩緩鎖定」。

「……你!?」

伸出去的手在碰到他之前打住,指尖不知不覺地發顫。

「……是嗎……這孩子…最後……然後……」

幸好鄰間是空房。毀壞的牆磚散落在地面與牀鋪,小太郎趴倒在這片溷亂之中。

沙由香的身體一陣大幅痙攣,揪緊傑爾曼的頭髮與襯衫。傑爾曼放鬆力氣,靜靜抽出刺入沙由香的獠牙。

傑爾曼全身僵硬。他瞪大雙眼。沙由香已經完全失去意識,而有一雙眼,越過她的雙肩凝視着他。

牆邊站着一名紅衣的男子,手持銀色日本刀,獠牙外露的嘴上氣不接下氣,熠熠生輝的雙眼瞪着傑爾曼。

「——!」

而且小太郎喪失意識前喊出了次郎的名字。

或是禁忌。

第一次見面時,他就看穿小太郎不是普通的吸血鬼。關於「賢者夏娃」血統的種種軼聞與傳說,在八百年人生中,他聽過不下數次。

說完,傑爾曼微微探舌舔溼脣瓣。

傑爾曼的背嵴感覺到一陣彷佛冰塊滑落的感覺,傑爾曼一時不明白這感覺是什麼。

然後就與睜眼時一樣唐突,小太郎失去意識,頓時完全陷入沉睡.傑爾曼確認呼吸——還有氣,小巧的胸膛正微微上下起伏。

「要陪伴傑爾曼•克洛克直到最後嗎?」

「是……傑爾曼大人,直到最後之時,我都會在您身側服侍您……」

可是,怎麼搞的?雖無意識,力量波動卻不停息。

視經侵攻。從以前到現在,他從不曾經歷任何一次能與此次相提並論的視經侵攻。傑爾曼的防禦與抵抗根本不具意義。這是單方面的蹂躪;不,被巨大風暴掃蕩,人類應該會稱之爲蹂躪吧?聖的視經侵攻很強大,遠勝過傑爾曼的威力,而小太郎的視經侵攻卻不是聖能夠相提並論的,無法以相同尺度測量。就如同月球的引力支配海洋潮汐,這股壓倒性的威力撲向傑爾曼。

小太郎的嬌小身軀如人偶般被打飛,衝擊了飯店牆壁,並隨之撞穿而揚起粉塵。

然而傑爾曼也不曉得該怎麼處置。

小太郎揚起笑容瞬間,隱約顯現出鬆懈。他看準這個時機,全力抬動右手。他的右手遵從他的意志,高舉拳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小太郎的太陽穴痛打一拳。

「吸血——感覺怎樣?」

小太郎開口:

「沙由香,趴下。」

沙由香合起雙眼。傑爾曼的手指撫過細頸,鬆開領口。兩人的身影在灰暗房間窗際緩緩重疊。

「護衛者,望月次郎。」

畏懼。

「我想在那光輝中結束。」

「白峯沙由香。」

「傑爾曼大人?」沙由香一臉擔心地呼喚他。就在這瞬間,傑爾曼目光殺向飯店窗口。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 兄弟登陸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船上的吸血鬼
  3. 03第二章 【公司】的調停員
  4. 04第三章 九龍的血統
  5. 05第四章 滿月兄弟
  6. 06後記

第二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2 特區鳴動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黎明的特區
  3. 03第二章 特區的衆人
  4. 04第三章 衆人的Q勢
  5. 05第四章 Q勢的飽和點
  6. 06後記

第三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3 特區震撼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特區的風暴
  3. 03第二章 風暴中的舞者
  4. 04第三章 舞者們的交錯
  5. 05第四章 交錯的運河
  6. 06第五章 運河奔流入海
  7. 07後記

第四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1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幹活的吸血鬼
  3. 03第二章 續·幹活的吸血鬼
  4. 04第三章 幹活(?)的吸血鬼
  5. 05第四章 邊邊子與愉快的調停員們
  6. 06第五章 吸血鬼與黑傘
  7. 07第六章 拳與牙
  8. 08第七章 醉餘餐戲(Sweet gam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五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4 倫敦舞曲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霧都的少尉
  4. 04第二章 碧眼的艾莉絲
  5. 05第三章 劍與牙的輪舞曲
  6. 06第四章 百年之夜
  7. 07後記

第六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5 風雲告急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調停員葛城邊邊子的日常
  3. 03第二章 一切終結之始的會議
  4. 04第三章 失態
  5. 05第四章 師徒
  6. 06後記

第七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2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T逃!
  3. 03第二話 聖誕夜與金幣與邊邊子的酒
  4. 04第三話 老鼠們的夜晚
  5. 05第四話 來自外界之牙
  6. 06第五話 特區的少年王
  7. 07第六話 TONIGHT SALARY
  8. 08BLACK BLOOD CHRONICLE 古城YY
  9. 09後記

第八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6 九牙集結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胎動悄現
  3. 03第二章 開端突發正在閱讀
  4. 04第三章 裂縫隨行
  5. 05第四章 崩壞絢爛
  6. 06後記

第九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7 王牙再臨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特區與九龍
  4. 04第二章 九牙肆虐
  5. 05第三章 謀略
  6. 06第四章 兩名始祖
  7. 07第五章 血之後繼者們

第十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3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養育厲害吸血鬼的方法
  3. 03第二話 彩券狂想曲
  4. 04第三話 力量與榮譽
  5. 05第四話 自由與空虛
  6. 06第五話 某個吸血鬼的使僕
  7. 07第六話 爲了遲早會來的那一天
  8. 08BLACK BLOOD CHRONICLE 崩盤的摩天樓
  9. 09後記

第十一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4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失業者葛城邊邊子的煩惱
  3. 03第二話 遊民葛城邊邊子的流浪
  4. 04第三話 社長葛城邊邊子的野心
  5. 05第四話 嫌犯少NA的逃亡
  6. 06第五話 本尊「皇后M」的挑戰
  7. 07第六話 調停者葛城邊邊子的復活
  8. 08在漆黑森林的深處
  9. 09後記

第十二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8 宣戰戀歌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次世代的變遷
  3. 03第二章 那名少N
  4. 04第四章 星空下的相逢
  5. 05第五章 calling
  6. 06後記

第十三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9 黑蛇接近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沉默的初春
  4. 04第二章 獠牙釋出
  5. 05第三章 英國的魔N
  6. 06第四章 毒牙所向之處
  7. 07第五章 roaring
  8. 08後記

第十四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0 銀刀出陣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聖戰前夜——1997
  3. 03第二章 聖戰前夜——1997
  4. 04第三章 聖戰前夜——1997
  5. 05第四章 聖戰前夜——2009
  6. 06第五章「銀刀」再臨
  7. 07後記

第十五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1 賢者轉生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春嵐
  4. 04第三章 heat up
  5. 05第四章 決戰
  6. 06第五章 黎明的尖牙們
  7. 07最終章 某對吸血鬼的兄弟
  8. 08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