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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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過了一夜，破曉後變化就已經開始。

今天的風勢莫名地強勁。

一如以往來到公司的邊邊子察覺室內帶刺的氛圍，並非哪裏特別奇怪，卻與平常不同。

“……怎麼啦？”

長期在這裏上班的邊邊子立刻感受到微妙的不協調感，微微提起警戒。

總之先去調停部的辦公室。

——傷腦筋，原本今天下午還想請假，應該不會有事吧？

讓昨天邂逅的少女與小太郎看家，希望他們能好好相處，但就昨天的情況來看，就算不特別好好相處好像也沒什麼問題。

對了，結果昨天次郎還是沒回家。稍晚的時候鈴介打電話來，當時次郎好像喝醉了，聽見電話那頭他跟別人的笑聲，還真是悠哉，不過跟平時有微妙差異的樣子令人不可思議。另外也覺得不知爲何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有印象。

——凱因……好像不是吧？

算了，反正次郎在外面的友人其實不太多，既然昨天休假不需要護衛，偶而放縱一下就當作沒看到吧。

“可是，也想跟次郎商量一下那孩子的事，不知道他現在回家了沒有？”

邊邊子想着這些，進入辦公室。

進去先讓她嚇一跳的是人數，總是空蕩蕩的辦公室裏聚集了一堆人。

看了一圈，幾乎絕大部分調停員都齊衆一堂，而且所有人都呈現一副凝重的表情，交情奸的同事聚在一團壓低聲音不知在談論什麼事。事態非比尋常，這種情況正好如同一年前卡莎入侵特區後的樣子。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

雲雀喊了聲：“學姊！”便跑向呆立原地的邊邊子，她的態度也是前所未見地嚴肅。

“小雀，這…發生什麼事了？”

“人事命令下來了。”

“人事命令？”

“這星期做完就調走，就是這個人事命令。調去‘公司’全額出資、新設立的智庫，聽說是任職智庫執行的專案經理。這不是暫時掉動，而是慢慢變成那裏局長的意思。”

連沙由香等“公司”外部者都受到如此衝擊，更何況幕後蘊含複雜的關係——不，反倒該說正因爲是拚命調整利害關係好不容易一路走來的夥伴，更無法冷靜看待同伴的背叛。

“只是因爲九龍王的遺灰被帶進來應該不會出現如此動搖，我想應該是隱瞞十一年的事實引起他們的反感。”

“很驚訝啊，雖然明白其中必定有鬼，但想不到竟是遺灰。簡單地說，九龍王有復活的可能性嗎？”

不僅是普通的上司，陣內章吾事實上也是邊邊子的監護人。

雲雀神情緊張地對歪頭不解的邊邊子點頭道：

“九龍王的遺灰，原來如此呀，竟是這麼回事……”

邊邊子如今能站在這裏就是因爲有陣內。他撿回邊邊子，照顧她，聘她來“公司”將她培養成調停員，所以邊邊子現在纔會站在這裏。

怎麼可以讓他兼任——邊邊子馬上這麼想。

走進辦公室的是應該待在第八區總部的張。現身的張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之後，緩緩開口發言：

“……直接去見部長詢問這件事。”

早紀看了室內一圈。

“這依然不明，聖與凱因這次也未告訴‘公司’，八成爲了維持機密，或許以後也不打算透露。不過……”

“我也不清楚詳情。昨天的高峯會議恐怕發生了什麼事，不僅這裏，總部似乎也亂成一團。雲雀有聽到什麼風聲嗎？”

邊邊子無法跟上週遭環境的驟變，只能佇立原地不動。

“……大家都到齊啦。”

邊邊子以只有他們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我正好有要跟部長一起去簽訂的契約，就是聯絡這件事，他也說今天不會來公司，可是完全沒有提及這件人事調動。”

“何止抱怨，我想形容成激動應該比較好。” 沙由香聲調一降：

“史旺前輩的家庭奸像是華僑大家族吧？也是參與CE0聯合的‘公司’資助者之一，今天早上雙親慌慌張張地出門工作，史旺也被命令陪同。上班前還接到她請假的電話。”

屏息聆聽他報告的職員們一致冒出不滿的回應，可是張並未理會他們而悠然離去。

“我知道了……”

對於主人的確認詢問，沙由香回答：“也許。”就事論事，她的表情也很嚴肅且痛苦。

“已經決定陣內部長要調職離開調停部了。”

“……對了？封印的地點呢？”

更何況陣內是“公司”成立之初便立足於調停部頂端，從零開始塑造出今日調停部的人物。本人雖未特別宣傳，但他是香港聖戰屈指可數的有功人士一事也廣爲人知，每個調停部的人都聽過他成就的英雄軼事。

“可是——！”

是“夜會”成員，只是下級吸血鬼，聽到他要傳達的留言，沙由香疑惑地轉達主人。

“嗯……不過卻特別叮嚀要定期聯絡，也說後面的交涉全部交給我處理。但想不到居然會是這種情況。”

邊邊子不由得以專注的視線看向她：

“他是香港組，原本就曉得吧。話說回來，應對得也真快，頗像尾根崎的作風。”

“該不會跟史旺學姊說過的事情有關係吧？”

這裏是反“公司”派的吸血鬼集團“夜會”藏身基地之一。

“……陣內章吾被調離調停部了。”

乾枯的聲音滲遍室內各個角落，在此之前嘈雜不休的調停部職員同時安靜下來。

“‘我們’的人要是知道，大概會開心地跳起來。”

“換句話說，部長也不知道這件事？”

真是孩子氣的妄想。特區再大，最多也不過足橫濱近海的人工島，究竟有哪裏是人類視線不及的地方？恐怕絕大部分尋找者都抱着半是好玩的心態。這實在是身爲吸血鬼血統優良主義者的“夜會”成員偏好的傳聞。

早紀點頭。愛八卦也與人隨和的雲雀交遊廣泛，遍及公司內各部署，尤其在人事相關的流言更擁有不輸監察部的網絡。她如果完全不知情，就肯定與昨天的高峯會議相關。

事態急迫時還有陣內，他一定能有所作爲。

就因如此相信，所以即使面對瞬間就能奪走自己性命的吸血鬼也能勇於挺身而出，不斷協商。除了陣內之外，又有誰能取代他勝任此職？

“然後呢？知道這消息的‘公司’的人怎樣了？肯定抱怨連連吧？”

傑爾曼也同意沙由香的推測。“愉快的陷阱。”沙由香以飽含不安的視線，直盯微笑地說出這句話的主人。

“……所以？”

“完畢。”

油漆剝落的牆與石磚地，天花板架着老舊橫樑，房間空氣凝重地沉澱，因爲空氣幾乎未循環，愈接近地板塵埃愈是重而灰濁。地面上的噪音完全被隔絕，彷佛身處堅固的牢籠或古代王陵。

“是，根據傳聞指出的內容，應該可以這麼說沒錯。”

邊邊子咬緊脣辦嘟噥——

若第十一區的真實面貌是九龍王的墓又會如何？

“等…等一下，你說什麼？怎麼會？你說部長要調職是怎麼回事？”

“別開玩笑了，調停部怎麼辦啦？”

她應道。

吸血鬼原本的姿態——以理所當然的權利狩獵人類並吸血的行爲。

只是……沙由香臉色一沉。

聽到這句話，傑爾曼的赤紅眼眸閃過危險的光芒。“哦……”低喃冰冷得令人戰慄。

“沒有，今天我來上班時也嚇了一跳。但我想就跟早紀說的一樣，人事異動是昨天突然決定的，在這之前完全都沒有徵兆。”

“邊邊子，你還奸吧？”

因爲確實如此，沙由香感到一陣頭痛。

“——聽過，讓他進來。”

公司裏任誰都知道張部長手腕厲害，但其它部署就算了，唯獨這裏不同。調停部是最能象徵“公司”特殊性——對吸血鬼紛爭處理機構之特殊性的部署。位於人與吸血鬼橋樑的最前線——真正意義的“現場”，統率這個部門應有的技能、經驗與判斷力絕對無法外求。

張話一停，環視所有人：

“再怎麼說，部長也不可能消失，現在輕舉妄動可能會遭人猜忌，就在這裏耐心觀察總部的動向吧。別擔心了，我的心情也跟你一樣。”

但就算是齒輪，也有能自行思考行動的齒輪，尤其調停員是以個人爲主體的工作，是頗重視個體裁量的職務，在不明白軸心真意的情況下，對按照命令行動會產生強烈抗拒。

“聽說是沒看過的人類……本人說是從特區外面來的，您聽過修斯先生這名字嗎？”

可是，盯着雲雀的臉便不知不覺明白她所說的事，隨之臉色一變：

“史旺？說起來……她沒來耶。”

雲雀大概也想說一樣的話，她看着邊邊子的眼睛微微點頭。

“既然與聖和凱因有關聯的陣內退出第一線，兩血族與‘公司’的距離一定會拉開。”

可是她的願望其實並沒有很宏大，只是想待在傑爾曼身邊對他竭盡忠誠。不希望有多餘的問題，也不喜歡主人隨心情起伏介入麻煩，若判斷對傑爾曼有正面效果，也會協助像邊邊子那樣的調停員，只是如果可以，她只想每天靜靜地與傑爾曼消磨時光。

沙由香身爲人類卻侍奉着吸血鬼，還是特區中被視爲最危險的異端古血。

偏偏今天早上得到的消息可說是太糟糕了。

早紀很困惑。任誰都會困惑。

“調停部的部長據說將由情報部的張部長兼任，這部分是暫定的人事安排。”

“早紀……這究竟是怎樣？”

“聽好，邊邊子，我們的業務性質是服務業，而且還是以不能輕怱的客人爲對象的服務業，不能顯露動搖。這是爲了我們自己，也爲了我們的客人。”

“是誰？”

“……您好像不怎麼驚訝？”

有人出聲叫她：

“我想各位部已經聽說了，因爲這次的人事異動，調停部暫時由我管理。現在交涉中的案子也許需要交接，但基本業務不會改變。下週起才正式就職，屆時再進行周到的問候。”

史旺•鍾也是邊邊子的調停部同事，還是與邊邊子同年的調停員。

“其實今天早上我有接到陣內部長的電話。”

正如早紀所言，調停員是爲了解決紛爭而存在。就算內部產生問題，也必須冷靜地判斷狀況，摸索出最佳的道路。

“也只能這樣，不過要先處理好平常的工作後再說。”

會議中到底發生什麼事？雖然確定一定有事發生，卻無法進一步想象。她不認爲讓陣內遠離調停部會對“公司”有什麼好處。

而且對邊邊子而言，他的存在又更爲重要。

“傑爾曼大人，似乎有客人來訪。”

邊邊子不禁出聲反問，她無法即時理解這是怎麼回事。

BBB

“張部長……真是亂搞一通！”

這裏是深入地底的某問房間。

其實還有個未告訴傑爾曼的情報。最近“夜會”的吸血鬼中似乎有人去找第十一區。根據他們所說，第十一區纔是能讓吸血鬼保持原本姿態的地點，在那裏，具獠牙者有理所當然暴飲人血的權利。

不知是不是多心了，傑爾曼的態度鋒利起來。

此時——“沙由香。”傑爾曼下顎一揚指向房門，沙由香才轉頭，房門便響起叩門聲。

而讓世界陷入恐怖深淵的“九龍的血統”，“不正是像這樣的血統嗎”？

“是，似乎CE0聯合也兵荒馬亂，這也是與‘公司’有關。今天的人事異動會不會是與組織全體有關，巨大變革的一部分呢？”

邊邊子回頭，發現叫她的人是朱鷺藤早紀。苗條緊實的高姚身材、一頭短髮、英氣煥發的臉龐及金絲雀色的縱長右瞳，這位身爲混血兒的能幹調停員是邊邊子的前輩。

早紀環抱邊邊子的肩膀在她耳際細語。

“部長打給你？”

厲問小央鋪設毛皮地毯，還行低矮的黑檀木桌與深色系的硃紅沙發，不過卻擺設得很隨性。房問唯一的光源只有桌上的燈座，玻璃中舞動的火焰在牆面刻劃淺淺陰影，向房間的主人獻上無聲之舞。

雲雀不安地問着。被詢問的早紀當然也無從回答，她也不過是組織的齒輪，若軸心改變旋轉的方向，也只能隨之運作。

“是第十一區嗎？”

當然，他在部內的人望極高，沒有人質疑他的能力，不僅如此，目前部內的資深調停員應該無人不曾在交涉決裂的後績處理或調停遭遇困境時請教他的建議，任何人都曾不止一次請求他協助，陣內也一一予以回應。

傑爾曼對沙由香的報告回了一句似乎感到很無趣的感想。

“……嗄？”

第一次有沙由香不曉得的訪客來拜訪傑爾曼，甚至還並非吸血鬼而是人類。沙由香帶着討厭的預感，離開房間後又引領客人人室。

修斯是一名消瘦的老人。

他撐着柺杖，行爲舉止卻很有年輕人的活力，身穿亞麻運動服與棉褲還戴着巴拿馬帽。

這是若在度假村毫不奇怪的裝扮，但出現在這地下室則過分突兀，然而老人看來一點也不在意地撫着打理得很漂亮的鬍鬚末梢。

想想，這名老人儘管再怎麼熟識傑爾曼，居然敢一人造訪吸血鬼的巢穴，沙由香猜不出這人物是什麼來頭。

“嗨，傑爾曼，好久不見，依舊是個美少年呀。對特區的感想如何呢？”

“……還可以。”

修斯大方露骨的說話態度讓處在後方的沙由香嚇了一跳，可是傑爾曼特地從沙發起身邀他入座更讓她喫驚。

然後，更因兩人接下來的對話爲之語塞。

“哎，與維持那樣子在拉薩腐爛相比，來這裏還好得多。”

“聽你這麼說，特地勸你來也有價值了。”

修斯說着，揚起一張親和的笑容。換句話說，他是傑爾曼來特區之前就認識的人，而且傑爾曼會來特區似乎是由於聽從老人的建議。

沙由香立刻全神貫注集中在兩人的對話。畢竟傑爾曼從未提過往事，無論沙由香怎麼撒嬌哀求也不曾透露的過去，卻以從未想過的方式明朗化，沙由香彷彿湊巧與崇拜的偶像比鄰而坐的女高中生一樣，血壓直線上升。

可是沙由香微薄的期待不一會兒便轉爲全身凍結的戰慄。

“你是不是期待錯了什麼呢？”

傑爾曼出聲嗤笑，尖銳兇暴又莫名優美的撩牙一閃：

“你原本期待能更擾亂我吧？說起來，‘修斯’這個名字也只不過是把人喫掉之後的假名吧？‘人行者’？”

沙由香的思考瞬問中斷。

修斯臉上擠出的笑容一僵，“啊——……”一副困擾地拉扯鬍鬚。

“這麼說來，之前曾被你看過分身嘛，果然還是露餡了，失敗失敗。”

“是嗎？真遺憾。”

“是，我們在關於對新的對吸血鬼戰鬥部隊進行相應援助已有共識，無須擔心資金，不過我們會提出一些條件。”

“我十分清楚你的意思，理查德德。鎮壓小隊的戰力不足也時常在‘公司’內部成爲議題，尤其自一年前的事件後。不過因爲小隊的負責人不在，計畫總向後延。今後若能得到CE0聯合的協助——”

他是在一年前的事件後當選的CE0聯合代表——理查德德•雷加爾。

“實現你的願望。”

“因爲你本來就是十分可疑的傢伙，在你來之前就感覺到了。還有，別再做這種令人掃興的舉動，反正你今天是來‘邀請’我的吧？時機還真巧，‘公司’的情報都泄光了。”

尾根崎以抑制得很完美的口吻繼續說道：

“……回報呢？”

沙由香回想起在一年前的事件裏釐清的“人行者”能力，他現在正是奪取了人類的身體並加以操縱。

薩札像是介紹拍賣物的交易人，一副裝模作樣的樣子攤開雙手。從旁看起來呈現出醜戲味道的舉止，映在沙由香眼底宛如惡魔。

然而，他卻定到已經一副竭盡精力的模樣定在原地的沙由香面前——

“啊啊，當然，不是之前大活躍的那個人喔？而且，也不是他現在拿的‘複製品氣而是你在找的那個。”

面對從頭到尾都笑嘻嘻的理查德德，尾根崎便皺起眉：

傑爾曼不做回應，他以沙由香從未看過的表情默默瞪視薩札。

薩札綻放起極度惡劣的笑容：

“耶？是什麼願望，說來聽聽。”

“……對了，用這種邀請的方式如何？”

薩札拿起柺杖起身。

“三鷹，我們要求的是‘完全的成果’，若要更具體的描述，就是‘對吸血鬼的確實抑制力’。你應該明白，牽涉吸血鬼的業務上，危機控制正是最重要的要素，不容妥協。”

只見傑爾曼一聲不吭地起身，赤紅雙眼驚愕地大開，然後保持這姿勢凝視着薩札。沙由香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他。

薩札斷定的瞬間，傑爾曼的臉色明顯生變。如冰河的冷冽與漠不關心溶解，作爲他本性的“火”之氣息包覆全身。

“……傑爾曼……大人……”

“請想想看，三鷹，鎮壓小隊原本是爲了鎮壓吸血鬼互鬥而預備的機動部隊，裝備等級與組織編制也都是以個人規模的假設所設計，加上對象也並非超過百歲的強大吸血鬼，而是以人格未臻成熟的吸血鬼爲基準。”

“哎…哎呀，真傷腦筋，腦袋動得真快，直覺也很靈，多虧這樣話就好說了。”

“N0。我先前也提過，鎮壓小隊正如其名，是以‘鎮壓’爲主要目的而設計。自然，這類部隊的必要性今後也不會變，可是冀望他們達成我們所期待等級的抑制力並不合理，因此，我們認爲必須從外部邀請對吸血鬼戰鬥的特種部隊，這是條件之一。”

“那你意下如何？說真的，就我觀察，你似乎過得挺無聊的，不想得到新的刺激，迎向第二個人生垂新出發嗎？”

看向——眼睛。

但這是從外觀無法推測的政治協商下的笑容。並非暗藏敵意或惡意，只是相較於邊邊子對次郎與小太郎或同事展現的笑容，完全是另一種類型的笑容。

“可是，對了……難得來這裏，告訴你另一件你或許有興趣的事情吧。我說，傑爾曼，你認爲龍王是怎麼封印住我王的遺灰？”

看出他無意答覆——

尾根崎終究出聲道：“的確。”認同CE0聯合代表的意見。

“是銀刀啊。”

“YES，請將這想法當作我們CE0聯合全體的意見。”

理查德德話說至此，等候尾根崎的反應。

“製造與‘東之龍王’一戰的藉口，我以血保證對方也會認真應戰。”

尾根崎敏銳地反問。兩人視線短兵相接似地交錯：

他輕輕舉起巴拿馬帽，心平氣靜地轉身背對瞪着他的傑爾曼。

“你果然知道了。”

他沉默——表示老人所說不假，她的主人老早就失去生存的慾望。

“沒事啦~不會痛的。”

傑爾曼鼻子一哼，興趣盎然地注視薩札，薩札也從正面回看。

“公認有一定的成果。”

不知何時理查德德臉上的微笑消失。語意迂迴，卻明確傳達出他想說的意思。

“……如何？想問更多？”

“說謊！你渴望的不是‘戰鬥’而是‘死’，就像某些血統的古血所難以避免的一樣！”

今天風勢很大。

“我瞭解你的心情，也無意否定你的見解。可是如此一來太耗時間了吧，必須緊急確保特區——居住在特區的我們‘人類’有能對抗吸血鬼的戰力，而且還必須是能實際抑制並壓制年長強大吸血鬼的戰力。我是這麼想的……有錯嗎？”

她的主人施展視經引火，瞬間燒盡薩札的分身。

“我已耳聞高峯會議及‘Kowloon King’。與吸血鬼的合夥關係果然伴隨種種困難。”

“哎呀，難得碰面，讓我叫你‘人行者’吧。”

九龍王的直系薩札似乎真的很遺憾似地嘟起嘴。

曾幾何時再也忍不住，一回過神，沙由香已流下眼淚。

“……有相當的價值，這一點是我們‘公司’的基本考慮。”

理查德德又隨即重新展現友善的笑臉。雙方慎重地配合步調的一來一往彷彿高手交鋒演武。

相對的雙方陷入沉默，雅緻的寂靜緩緩刻畫着室內的時光。

傑爾曼漫長的沉默幾乎讓沙由香哭出來，手腳顫抖不已。

老人的聲音在密閉的地下室中不斷引起回聲，彷彿這回音本身就是某種魔術。

“增強現有鎮壓小隊人員與強化武裝，我想在對吸血鬼抑制力上這是最佳辦法吧？”

“其實我們已經與某個部隊有所接觸，我們之所以會有這個提案，也是由於知道了這個部隊的存在。”

而且……而且他來訪此地的理由是……

“我又不是戰鬥狂。”

沙由香全身因恐懼而痙攣，意象中，高齡而狡猾的吸血鬼精神竄進她的體內。

“哇，真難搞啊。算了，要傳達的事情就這樣，請認真考慮我的建議。”

不出所料，理查德德以別有用意的眼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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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就別客套了，傑爾曼，只是希望你叫我薩札，因爲這是我現在的名字。”

“……什麼？”

咚——他的柺杖摔落石地發出聲響。

“……新的？”

“我知道，但是在過去的實例中，究竟是否有效發揮機能呢？”

“……理查德德，鎮壓小隊也累積了不少以對古血爲前提的戰鬥訓練，當然包括以‘九龍的血統’爲對象的訓練。”

理查德德只在嘴角露出教科書般的友善笑容。尾根崎的回覆不得不慎重爲之：

對於半轉過頭問話的薩札，傑爾曼仍不打算開口。薩札毫不介意地繼續說下去，並且刻意地噗哧一笑——

沙由香全身僵硬，也無法順暢呼吸，心臟更是怦怦跳動。

“這麼一來，你無論經過多久都不會死喔？甚至也活不下去。跟我來吧，傑爾曼•克洛克，這對你來說肯定不是壞主意。”

進出“夜會”的沙由香平時會戴着防範視經侵攻的特殊眼鏡，可是與主人兩人獨處時都會卸下，爲修斯帶路時也沒有戴，因爲他是人類。因爲，並不知道他的真實身分。

尾根崎說着，試探着理查德德在笑容後的真意。他不可能沒有任何想法就提出這種建議。

尾根崎面前坐着一名眼神冷淡的白人男性。深褐色頭髮摻着白絲，圓融的氣質下仍感覺得到銳氣，似乎是訂製服的高級西裝宛如與肌膚爲一體似地合身，並且露出彷彿以公釐爲單位算計的商業微笑。

“自古以來，導致吸血鬼死亡的理由中，宿命性的原因是‘對生存的倦怠’或‘邁向死的誘惑’本身。活太久的吸血鬼會失去對生存的關心，你的血族傾向尤其顯着！狂暴、奔放，無論是否爲同一血族，同伴也不羣衆一處。告訴你一件好消息，傑爾曼，在西藏深山你隱約感覺到的事似乎是真的喔？與你分開後，我用盡手段調查，所以不會錯的，你是流着‘鬥將阿斯拉乙血統的最後倖存者，從你在西藏手刀同胞之時起！”

“不僅他，全世界的強者都會全力對付你喔，因爲我們可不愁沒敵人。怎樣，傑爾曼？血色之瞳的王子？紼眼的虐殺者？無論你有多少惡名，也比不上‘九龍的血統’，不想成爲我們的同伴之一，隨心所欲地施展暴行嗎？”

沙由香不曉得那是什麼。

到最後，傑爾曼都保持沉默。

“啊。”

他看向沙由香毫無反應的眼睛面露微笑。

刻意地眨眼送秋波甚至拋出飛吻後，薩札轉向門口。

薩札當然知道傑爾曼會視經引火，傑爾曼也清楚薩札是以視線爲媒介奪取身體。遠在“九龍衝擊”之前就爲夜之世界怯畏的雙方，在理解彼此能力的前提下毫不錯開視線。

“可是，理查德德。以實際問題來看，我反對特區從外界謀求戰力，其實應該說是不可能。對吸血鬼部隊的需求很高，在供給上呈現世界性的匱乏，更何況，我不認爲哪裏可以找到超越鎮壓小隊的部隊。”

“抱歉，我不清楚你的底細，我想你大概比我年長，我應該尊稱你嗎？”

傑爾曼並未對流淚且顫抖地呼喚自己的使僕做出任何回應。

眼前這名老人是傳說中的吸血鬼“人行者”？不，傑爾曼剛纔說分身，再說特區被張了結界，“九龍的血統”不能進來。

“公司”總部的會客室與辦公室不一樣，長桌、沙發以至於飾品都是強調機能而感覺穩重的用具，視野一隅裝飾着觀賞植物的盆栽，透過大片窗口能望遍陰空下的摩天大樓，而從高樓大廈問還能瞥見灰藍海原靜靜地起浪生波。

尾根崎目光嚴肅地注視他，接着突然露出釋懷的苦笑搖搖頭。

“……所謂某部隊是？”

兩人相互展現笑容。

“我同意，但有附加條件，三鷹。高風險高報酬纔是這門生意的正確本質。”

薩札一笑，傑爾曼露出憤怒的表情，磨着牙坐回去。

等待室內迴歸完全的沉默，老人再度引誘紅髮少年：

就在下一刻，沙由香的臉頰感到熱潮而閉上雙眼。當她慌張地睜開眼時，眼前老人已經消失，徒留一撮焦炭直冒燻煙。

“好吧，反正還是有機會。”

“……換句話說——”

“……滾。”

“外部？話雖如此，鎮壓小隊可是世界頂級的對吸血鬼戰鬥部隊，一般的對人戰鬥，與對吸血鬼戰鬥的情況完全回異，比起從特區外動員部隊，努力強化鎮壓小隊更有成效。”

“想讓我染上‘九龍的血統’嗎？”

“你的意思是光靠鎮壓小隊已經不能擔保特區的危機管理嗎？”

修斯雙掌一拍。傑爾曼半眯着眼，愉快地盯着他：

“美軍。”

理查德德的回答讓尾根崎大感意外：

“美軍嗎？確實，美軍積極派遣自軍的對吸血鬼部隊，但那說到底是出於政治目的，並且是以收拾混亂爲目的之軍隊，若爲了解決已經發生的吸血鬼紛爭，應該與我們所求的抑制力不一致。再說，就算是特區的決定，若招聘美軍部隊，日本政府也不會保持沉默。難不成已經獲得政府的承認了嗎？”

“不，日本政府不知情。這也當然，大肆邀請對吸血鬼部隊，就等於是公告特區有吸血鬼。這次招聘的絕對條件是徹底在暗地祕密進行，只有吸血鬼知道這件事就好。”

“就算如此，該部隊也不可能永續安置在特區。首先，美軍的對吸血鬼部隊程度上便劣於鎮壓小隊，特區畢竟情況特殊，有大量不曉得吸血鬼存在的市井民衆在此生活。他們是否也有市街戰的經驗，能否在‘生活的街道’戰鬥中發揮原本的力量？這有很大的疑問。”

尾根崎直言不諱地質疑。

不僅美軍，這也是基督敦圈子軍隊常有的傾向，他們過於優先處理“狩獵吸血鬼”的目的，常造成周遭的二次損害。若是吸血鬼支配的地區還能視若無睹，但即便形式扭曲，特區還是個人與吸血鬼共存的都市，正因如此，在這種特殊條件下戰鬥，還能發揮正常戰鬥機能的部隊才更稀有。

反之，鎮壓小隊則是因應這種狀況的活動特化而成，這是身爲鎮壓小隊隊長的神父活用了香港聖戰的經驗，才達到極度實戰性而幹錘百鏈的成果，鎮壓小隊這個組織根本就是爲特區而培育的部隊。

但理查德德以溫和冷靜的態度驅除尾根崎的擔憂：

“三鷹，請試着想象最慘的情況，到那時吸血鬼會像你那樣顧慮‘周邊環境’嗎？”

尾根崎無言以對。種種反射性的駁斥浮現腦海，卻無法化作言語出口。

若是昨天前的他，就算對方是CE0聯合代表，也不會允許對方說出這類中傷言論。可是現在他能更實際想象出理查德德所謂“最慘的情況”。他不認爲聖與凱因會危害人，但隸屬於他們的吸血鬼又如何？若今後人與吸血鬼的關係惡化，一旦發生“某事”時，他們會順服地遵從聖與凱因的制止嗎？

冷靜的表情下，尾根崎苦惱着。不曉得是否看穿他的苦惱，理查德德繼續說明：

“而且，三鷹，請你聽我說到最後。我們邀請的部隊並非你目前所想的部隊。”

“咦？可是美軍的對吸血鬼部隊我也很熟——”

“呵，看來我的說明不夠清楚。我說的並非正規部隊，而是美軍視爲最高機密，作爲實驗應用中的祕密部隊，你也應該有所耳聞，就是代號‘赤色獠牙’的部隊。”

理查德德露出勝利者的冷笑。尾根崎在他說出名號時便瞪大眼：“你是指吸血鬼化特殊部隊嗎？”

“沒錯，就是以人爲轉化的吸血鬼所組成的對吸血鬼戰鬥部隊。我記得‘公司’中有一名調停員，僱用了在聖戰中作戰而被稱爲‘同族殺手’的吸血鬼擔任護衛吧？跟那個例子一樣，不，比那個例子還要更組織化，或許甚至可以稱爲‘對同族部隊’。當然，絕大多數是轉化沒幾年的吸血鬼，但他們與其它吸血鬼不一樣，有受過對吸血鬼戰的訓練。是徹底並且理論性的訓練。”

“…………”

尾根崎一時無語。理查德德滿意地瞧着如此反應的他：

尾根崎的態度失去了平日的遊刀有餘，他從未預料與CE0聯合的會談居然會有如此情勢展開。

“有好奸相處吧？”

張的說法讓尾根崎大喫一驚，另一方面，張有些難以開口地繼續說道：

就在僅僅數小時之後，他的決心一百八十度大翻轉。

“就是呀，託他的福，我又要繼續跟那女孩兩人獨處了！”

“換句話說是能溝通的對象吧？還有呢？”

“不用說，軍事——也就是團體戰鬥的知識技術，正是我們人類耗費長久歷史磨練的領域，在這領域中，吸血鬼遠遠不及人類的腳步。”

張畢恭畢敬地對確認的尾根崎點頭表示肯定。

但是，這種程度還在容許範圍內。對應方法要多少有多少，若是能講道理的對象，與以低劣手段敵視人類的血族相比，更能建立有益的關係。

二蒙王弗瓦德”在衆多吸血鬼中算是最年輕的血統。始祖登場於第二次世界大戰，僅僅六十幾年前，卻在上一世紀後半爆發性地企圖擴大勢力，如今已稱霸美國的夜世界。

這次的沉默比剛纔還凝重。

“……打出了出乎意料的牌。”

“問題是，‘赤色獠牙’究竟是否值得信賴？”

“我知道，我現在應該考慮CE0聯合的提案。”

“對這次的提案你有什麼看法？”

“遵命。”

“他是準備周到的人，看來應該已經有某些打算。”

“……是‘豪王弗瓦德’的血統吧？”

張一時半刻默默盯着視線凝聚半空喃喃思考的尾根崎。

並非獨自一人，所以能面對困難，也會湧出努力不懈的意願。

話說回來，次郎到底是遊蕩到哪裏去了？在僱主因爲職場生變而惶惶不安的時候，居然跑去悠哉。

“是什麼樣的人物？”

理查德德得意地提起嘴角。

“由於他的血族在短期內增多，末稍族羣不太受管制，有好幾個這類人物從美國來到特區造成紛爭的例子。”

“歐洲定居着大量血族，與人類的關係也存在某種默契。”

不過，在指示張調查的同時，尾根崎在內心已經打算摒除CE0聯合的提案。

“總之小太郎，今天下午我原本要請假，但可能請不成了。在我回家前，你要照顧好那個女孩喔。”

尾根崎目光遙遠地低喃：

至少自“九龍衝擊”發生前是如此。

“聖與凱因是難得的同盟，陣內與神父更是難得的人才。關於遺灰的事我也很遺憾，坦白說應該是‘心有不甘’。但是撇開這件事，他們絕對是貴重的資產，對‘公司’來說如此，對特區也是，尾根崎會長，對您也是。”

早紀興致濃濃——

“那所謂組成‘赤色獠牙’的吸血鬼……？”

“……張，我無法立刻決定是否招聘‘赤色獠牙’，請你搜集關於這個部隊的情報。”

“你應該早就看透我的想法了。”

“應該是三蒙王弗瓦德乙的血統沒錯。”

“‘豪王’是現在唯一被人類確認的始祖，本人也精力充沛地活動，非但不像其它血族的長老受古老規範束縛，在現代社會也獲得大幅成功，聽說已經操控不少龐大企業，對美國社會有偌大影響力。與美軍聯手也是其中一例。只是傳聞，據說如今美軍已經與吸血鬼間建立起EC諸國也看不下去的親密連結。”

“有啦！原本只說借一天，我又將咆嗚嗷嗚大公繼續借她了耶！”

“……會長。”

尾根崎再度抿上嘴。

解決吸血鬼造成的紛爭，這方面的交涉是由調停部執行。

張說明自己瞭解的狀況。

美國也很焦急。吸血鬼帶來大量好處，尤其對標榜軍事大國的美國來說，吸血鬼的軍事利用是絕對不能忽略的課題。至今人與吸血鬼只有一次曾站在同一陣營，美國極度重視在香港聖戰時吸血鬼提供的超乎想象的力量——戰力。一方面率先他國狩獵吸血鬼，另一方面又拚命利用該力量。

回應的聲音彷佛他人般遙遠。

“唔唔……也是啦，我知道了，小邊邊。”

“是，我本來想讓她跟早紀見一面。”

“始祖……”

這句話無意識脫口而出。說出此話的尾根崎本人隨即露出後悔的表情。

“別發出這種聲音啦。那孩子現在沒有其它人能依靠耶？小太郎是男生吧？怎麼可以不助人一臂之力。”

“……增強戰力是很好，但即使招聘CE0聯合與‘豪王弗瓦德’的部隊——不，若讓他們進入特區，要控制事態也並非不可能。果然部隊的實力還是應該重視的焦點嗎……”

八成是“她不還我”的口誤，小太郎透過電話傳來的聲音總覺得很懊惱。

幾乎與理查德德的離開交替，尾根崎讓張進入會客室。

尾根崎靜靜傾聽張不知不覺放軟的聲音。他的左右手的話正確地複製出他昨晚獨自想到的事。“心有不甘”，正是如此。

然後終於試着提出建議：

3“咦？次郎還沒回來？”

“雖說如此，好歹也是資助者的建議，對方的說法也頗有道理。真難辦。”

構成CE0聯合的企業以歐洲企業，尤其以英國企業爲多，因爲投資特區的足以當時曾爲英閾領地的香港爲據點的企業。

尾根崎聽了張的解釋，頓時理解，卻又立刻面無表情。

“見啊，隨時都行。我在‘公司’找到棲身之地前也經歷了不少事，我可以當她諮商的對象，若能幫上忙我也很開心。”

“你是說他企圖奪取特區？”

“……這種事我明白。”

但是其中歷史短淺的美國可說是例外，國內的基督教勢力也很強大，即便在暗地也末與他們建立起關係。

張聽從尾根崎的命令深深低頭。

“……就是你剛纔說的混血兒少女嗎？”

張的表情一暗，察覺這點的尾根崎也面露苦色：

集合在辦公室的調停員已回去處理平日業務。雖說如此，大家都偏好獨立行事，像這樣聚集在一起商量今後自己應該採取的態度的人，或許也只有邊邊子他們。

BBB

“主軸明確。理查德德•雷加爾是在那次事件後，對產生動搖的聯合成員們強硬地加以說服的鷹派人士之代表，而且他所經營的信託基金，是以美國資本的企業集團爲母體，而集團中心即爲……”

光憑藉鎮壓小隊的力量很危險。正如對理查德德說的，“公司”內部也出現這類意見，尾根崎便是其中一人。

“至少能看做他無意讓其它血族獨佔此地財富。”

“……原來如此。美軍會出借珍藏的祕密部隊，或許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可是——

早紀捧着咖啡陳述自己的看法。

尾根崎像是對自己說話般呢喃着，接着又輕輕甩頭，再度徵求張的的意見：

“美軍吸血鬼化特殊部隊啊…的確有收到情報，想不到競已經發展到實戰應用階段。”

“什麼？我怎麼沒聽說？”

世上對吸血鬼戰鬥部隊最想得到的是經驗。在其它各種戰鬥部隊也是如此，不過特別是對吸血鬼部隊的情況，由於累積實戰經驗的機會有限，體會尤其深刻。

現在多數主要大國均宣佈吸血鬼已滅亡，並否認他們是人類的天敵，但在這樣的表面態度下卻暗地與他們保持接觸。國家主導者與吸血鬼的聯繫久遠，即便“九龍衝擊”後的來往方式改變，仍不可能簡單切割兩者的緊密連結。

張以悲哀的語氣直諫：

“肯定是具現代化精神的人，也聽說是個相當的現實主義者，正因如此才能與本質相同的現實主義美軍保持合作態度。”

張的解說讓尾根崎閉口沉思起來。因爲是從未料想過的狀態，得思考的事堆積如山。

“……軍需產業。原來如此，確實很明確。”

“……陣內與‘豪王’有交情嗎？”

鎮壓小隊之所以成爲世界頂尖的對吸血鬼部隊，最主要的原因也是因爲無人能及的豐富實戰經驗，對美軍來說是甘冒與吸血鬼聯手的風險都要得手的部隊，肯定虎視眈眈地渴求實戰的機會，正所謂“對鮮血飢渴”。

說是吸血鬼化特殊部隊，儘管聽起來再厲害，實際運用起來有待解決的課題應該是多如繁星，更何況又是新成立的部隊，沒有實際功績。

尾根崎也同意張的見解。

其中，在政府發表“吸血鬼幾乎絕種”以後，出現與美軍高層接觸的血族。

“可是很難想象部長會聽從組織的命令靜觀事情發展。”

“正如日本的俗話所說，以毒攻毒。關於部隊的資料應該不久就會送到，可是我們的想法早已有定論。三鷹，至少祈禱我們的合作關係今後也保持良好。”

“問問神父的意見如何？不管怎麼說，鎮壓小隊的隊長是他，他同時也是對吸血鬼戰的專家，而且又是受邀前往美軍擔任教官的身分，一定有比我們還要詳細的情報。”

張一臉感嘆地回應。

“他是‘香港組’。”

小太郎以散發莫名悲壯感的聲音答應。邊邊子彷佛累積一身育兒疲憊的母親說：“拜託你喔。”便掛斷電話。

“但事情真的發生得很突然。”

接着兩人離開辦公室前往街角的咖啡廳，打算談談今後的情況。雲雀要接電話所以留在辦公室，一旦有新的情報就會和她們聯絡。

邊邊子坦率地感謝可靠前輩的允諾。她不認爲能立刻處理好少女的問題，可是不管拖多久，早紀肯定都會陪伴到最後。

“但美國並非如此嗎？”

“跟一般血族一樣，爲了一族的繁榮而擬定各式各樣的策略，自然也對特區抱持強烈的關切。其實，過去‘公司’與他之間也曾多次交涉。”

可是若將特區作爲新成立部隊的實驗場，當地居民可無法忍受。就算以“抑制力”的觀點來看，無知名度的吸血鬼化特殊部隊是否能發揮符合期待的威力也很可疑。

“我不認爲他會與‘豪王’本人有交情，應該是與他血族的上層或負責對外聯絡的代表進行交涉，至少也是限定在發生問題的範圍。同樣的事也能問聖與凱因，尤其聖是大血族的長老，不可能完全不曉得彼此的存在。”

但這句話正式尾根崎毫無虛假的真實想法。神父應該也曉得九龍王遺灰的事情。

“對。恐怕是‘豪王’獨霸全場。這次的提案應該也大幅反應了他的意願，肯定可以視爲特區本身已經遭他覬覦。”

“咦咦——！？”

“可是現在情況生變。”

“張，有話想說就明說。”

這是擁有強大權力者特有的笑容。是爲了擁有強大權力而在激烈的權力爭奪中取勝、君臨衆人之人物的某種證明的笑容。

“那是對我們而言。部長應該有參加昨天的高峯會議，議題也在事前就已經知道，一定也考慮過‘公司’高層會以此爲契機展開驚人行動的可能性。”

“即使是這樣，他到底有哪種打算？”

“不曉得，畢竟他不是會表態的人。”

沒錯。陣內的祕密主義是連對部下也封口到底，現在與他失去聯繫，實在無法預料他會使出哪一招。

“可是，從能力面來看無庸置疑，反倒就算他躲起來對什麼都不清楚的我們東奔西跑的情況評分也不奇怪。”

“……唔，那還真是厲害卻令人討厭的上司。”

“不是有句話說，想騙過敵人要先騙過自己人？”

“前提還是要騙人嘛？”

邊邊子覺得這跟調停有些差異。“總而言之——”早紀清清喉嚨回到原本話題：

“會議究競發生丫什麼事呢？第一步是明白這一點……對了，記得邊邊廣跟龍乇聖還有凱因•渥洛克很熟，去問問他們如何？昨天的會議應該是在他們的要求下舉行的。”

邊邊子冒出一聲：“啊。”這是盲點，的確就如早紀所言，若是他們，一定會知道會議中談了什麼。

“我去打電話！”

“不，等等，直接見面談比較好，但也要等到晚上，還要換下‘公司’的制服。”

陣內調職傳開來後，如果一名調停員立刻要求與聖或凱因會面只會刺激總部。或許有點小題大作，早紀仍覺得要如此。

“尤其邊邊子還是部長的得意門生，現在雖然感覺不到，若有人跟監也不奇怪。”

“得意門生……你指我嗎？”

邊邊子頗感喫驚，早紀回道：“你沒自覺嗎？”面露一臉意外。

“史旺將你當作對手，也不只因爲她愛慕次郎大人而已喔？不僅是史旺，調停部每個人都很在意部長是否將你當作自己的後繼者而密切注意你。”

“不…不會吧？”

的確，陣內很照顧自己，也很有耐心地指導，但這應該是因爲他幾乎像養子般扶養自己長大，更重要的是，還很照顧表現落後的自己。實際上，被他罵遠比被他讚美的多。

邊邊子拖開椅子應聲起身，早紀也表情凌厲地站起來，就在下一刻，邊邊子趕緊制止警戒的早紀。

“你確定嗎？”

“今天是陰天，算撿回一條命。這副德行要是在太陽大放光芒的日子，大概就會化爲灰燼，而且還是熊熊燃燒的灰。”

彷彿乞求般緊揪着他——

次郎全身汗毛直豎，他抓住沙由香的雙肩確認道：

次郎回到老房子時，邊邊子與小太郎都外出不在。時間已過正午，糟糕的是，剛纔還跟陣內與鈐介邊走邊喝。

而且，後繼者？陣內章吾的後繼者？

“……謹記大恩。”

“……怎麼回事，有點太感傷了呢。”

言詞簡短反倒更能傳達他的心情。邊邊子微笑點頭。

已經完全看慣的光景就在眼前。小太郎亂丟一地的雜誌與漫畫，電視遙控器，邊邊子最近買的塑身器材，放在餐桌上的醬油罐，疊好的報紙，寫着預定行事的月曆。到處都充滿生活的氣息。

可是男人不在乎周圍的反應，看了店裏一圈，發現邊邊子與早紀後便筆直走近。

次郎苦笑着，從脖子取下隔離陽光的護目鏡。

對他來說是爲漫長生涯劃下句點的最後生活，最後的時光，是遠比模糊不清的預測還來得吵雜熱鬧的日子。回想起來，每天像這樣如慶典般熱鬧還是第一次吧？

香港——在那裏的生活也是與特區生活不相上下，忙碌的每一天。

“她的手機目前多少可能被‘公司’情報部竊聽，若現在不在，請你直接轉告她。”

“就算你這麼說，我被小邊邊交代要照顧你嘛。”

基克洛對沉着應對的邊邊子低頭致意：

以及黑髮黑眼與適合她笑容的噘嘴。

次郎提着銀刀街上街。

“將分身燒得一乾二淨……現在獨自關在地下室，從未看過那樣的傑爾曼大人……”

“幹嘛，安心啦，所有事情都會圓滿解決的。”

“當前部長將次郎大人——香港聖戰的英雄‘銀刀’毫不猶豫地交給你，也默認你與龍王及凱因先生的私人關係，光看這兩點，部長很明顯對邊邊子有所期待。而且邊邊子，你就算手忙腳亂，也認真回應了這份期待。老實說，你這一年活躍的狀況也讓我很驚訝喔。”

一邊抱怨，次郎卻感到莫名愉快。他會陪兩人到最後也是有理由的，胡鬧一通正是他們臨戰前總會採取的、宛如儀式的行爲。

那傢伙若能總是經歷同樣的時光就好，從今以後一直如此就好。因此自己才抱着面對危險的心理準備帶弟弟離開聖域到外界。因爲次郎知道光靠一個人無法創造如此精彩的時光。

沙由香咬字飛快地對不禁反問的次郎答道：“請你之後再問她事情的原委。”然後一副再也無法忍耐似地撲向次郎。

無法再說下去，沙由香顫抖着。傑爾曼似乎平安無事，到底是什麼讓她如此害怕？

邊邊子一拍掌，對基克洛與早紀眨眨眼：

“對不起，血族中居然有附和他的協助者，我們被認可移居特區後也鬆懈了，該怎麼賠罪纔好啊……”

侍奉傑爾曼的使僕無法立即回應驚訝的次郎，她上氣不接下氣，額頭滲汗、髮型凌亂，似乎是一路跑過來，而且眼眶紅腫，妝因淚水糊掉。不曉得怎麼回事，次郎頓時語塞。

沙由香以幾乎可稱爲哀嚎的聲音尖叫。次郎馬上承認自己的過失，慌張地放開她。

“很遺憾次郎不在，總之先合作找出可能的地點吧！能請血族成員也協助搜尋嗎？”

“你找邊邊子有什麼事嗎？請你打她的手機好了，很不巧我對這類機器很棘手——”

門外是一名出乎意料的人。

“不用你說，已經全都出動尋找了。”

當然她並未發覺早紀正以一臉寫着“你看吧”的表情瞧着她。早紀就調停員一職比邊邊子累積過更長期的經驗，卻不曾像眼前基克洛這樣被寄託由衷的信賴。

“是，雖然是分身，但傑爾曼大人與那傢伙本人都承認了。”

事到如今，次郎纔想到來這裏已經一年了。

怱地，目光落在房間的景象。

可是，彼此之間也有不會變的東西。這份事實讓次郎感到一種愉悅、彷佛搔撓全身而無法言喻的心情。

“我知道了，必須立刻想辦法處理。”

“可是，究竟該怎麼辦？”

但是次郎知道，邊邊子在進行調停時，曾多度請求沙由香協助。

“難道傑爾曼變成他們的——”

但不管怎麼說，“人行者”肯定再度在特區擴張勢力。次郎明白應該最優先考慮的事。

“拜託了。好，我們趕快行動吧！”

次郎睜開眼，靜靜地結束臨戰儀式。

一瞬間，次郎想到最惡劣的情節發展，搖晃着沙由香的身子。

烏黑長髮與翠眸。

“然後呢？傑爾曼呢？”

就在這時，店裏突然闖進一名臉色大變的男子，而且明明是夏初，卻將連帽上衣的帽子戴在頭上，臉上還戴着墨鏡。店裏幾名客人與店員都驚愕地看向男子。

“……葛城邊邊子呢？邊邊子在這裏嗎？”

應該保護的人，應該擊倒的人，以及親眼見證這些的人——均存在於現在次郎的心中，對區區百歲的毛頭小子來說是否超過負荷呢？

“‘人行者’出現了，在傑爾曼大人那邊……！”

次郎輕輕闔上眼皮，微微提起下顎，他維持這姿勢靜靜站立，讓思想馳騁於來來去去的無數時間之中——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時問。

次郎最愛的弟弟也浮現腦海。

吸血鬼不會變老，人會變老。

“小太郎、邊邊子——！”

小太郎是轉化了次郎的一族始祖——“賢者夏娃”的轉生。爲了讓她再度取回身爲“賢者”的記憶與意識，必須吸入寄放在次郎體中的“賢者”之“血”，而次郎也會連同“血”一起被吸收。他——她——就是以這種方式活過悠長歲月，這是“賢者夏娃”血統揹負的宿命。

那裏嗎？次郎原本要問卻立刻止住——沙由香是侍奉“緋眼傑爾曼”的人類，立場上應該無法正大光明聯繫“公司”的辦公室。

“咦？怎麼會……”

“你說竊聽？被‘公司’竊聽？這是怎麼回事？”

“紼眼傑爾曼”是個存在本身就如災厄一般的吸血鬼，然而也是經歷八百年孤高生涯的人物，無法想象他會成爲其它血族的工具。

——訪客？在這種時間？

“……那就別跟來。”

早紀頗感好笑地瞧着狼狽的晚輩。

原以爲永遠失去的燦爛時光，變換了時間與地點，再度給予次郎祝福。怎會如此幸福，怎會有如此的奇蹟啊——

金黃秀髮與碧眼。

好比對次郎而言的陣內與鈐介，像聖與凱因這樣的存在對小太郎來說是一定需要的，將是次郎身亡後支持小太郎的存在。

感謝能與她相遇。若邊邊子曉得次郎多麼感謝這件事，應該會滿臉通紅吧。每當想到她的存在，次郎便能變強，因爲能肯定自己的行動沒錯，能堅信自己現在揮劍是正確的。

“不，這時候應該在‘公司’的辦公室。她不在——”

“喂，聽見沒？小邊邊說過要乖乖在家耶？”

才這麼想，次郎又立即苦笑着否定，腦海浮現出直到剛纔還笑成一團的兩名人類的臉。

“基克洛？怎麼回事？”

就算是陣內也一臉“已經不年輕”的懊惱模樣在凌晨遭到淘汰，但是才經過兩小時的淺眠就爽快地復出與次郎他們會合。至於鈐介直到最後都精神飽滿地帶着不情願的次郎到處晃，強悍到不曉得誰纔是吸血鬼。

而正因這股強大才能面對。

“我從叫雲雀的接電話的人知道你在這裏。小姐，出事了，羅摩斯逃掉了！”

“你是……白峯沙由香？”

BBB

“邊邊子，我也來幫忙。”

“那傢伙也——”

“好了，至少在邊邊子他們回來前讓我好好睡一覺吧。”

面對與小太郎一樣，從遠古便存續至今的宿命強敵。

支持他最愛之人的存在。次郎對排名首位的少女由衷道謝。

爲終究會來臨的一天做準備，所以次郎帶小太郎走到外界。然後一名少女引導他們兄弟來到特區，來到這座有無數邂逅等待他們的城市。

“請鎮定。不要緊，羅摩斯還只是逃掉而已，不用那麼惶恐。找到他，再度勸說他吧！”

BBB

“謝了，不過我想部長的想法更重要。”

很適合最終一幕。

男子正是領導“義士皮庫羅託提斯”血族的基克洛，前天才交涉過的對象。他看到邊邊子後，拉開遮蔽陽光的帽子且摘下墨鏡，露出的表情飽含超越邊邊子她們的緊張。

“卡莎，這次一定要做個了結。”

“傑爾曼大人才不會向任何人臣服！”

“……真煩。”

轉達狀況的沙由香彷佛使盡所有力氣般癱在玄關。次郎請她去休息，她只心不在焉地無力點頭。雖然擔心她的情況，但待在這裏至少還算安心。

“人行者”不一定會立刻動手，但確保兩人的安全並不爲過。

次郎無法一直待在小太郎身邊，不管再怎麼許願都是無法實現的願望。

“受不了……就是這樣才討厭跟他們喝酒，只覺得在體內流動的是酒精而不是血。”

“……沒道理輸呢。”

次郎走進一樓的房間脫下帽子與外套。

門鈐就在此時響起。

因爲總有一天小太郎會“喫”掉次郎。

另外，爲何“人行者”會造訪傑爾曼的地盤？雖然說不過是分身，也仍然得冒着被殺死的危險……

基克洛一副只能自我了斷般地氣餒着。邊邊子看他這副模樣，反倒恢復冷靜：

是誰呢？次郎歪頭不解，定到玄關打開門。

“可…可是就算這樣，更優秀的人也到處都是……早紀就是其中一個呀？去問問調停部的王牌是誰，大部分的人都會說是早紀。”

少女不快地鼓起臉頰，無視於小太郎快步而行，半繃着臉的小太郎則在她身後跟着。

兩人接到邊邊子打來的電話後，便離開老房子走到街上。不巧的是天色一片陰霾，而且風勢還特別強勁，尚未完全迎入夏季的空氣微微帶着寒意。

邊邊子不能回來對少女來說倒是正好，她出乎意料地溫柔，原本打算立刻離開，卻因爲這緣故不由得撒嬌起來。若繼續受她照顧下去，大概會導致傷心的結局，雖然一句話不說就跑走，但這樣比較好。

不在計算內的是——小太郎跟來了。

少女幾乎不理會他，兩人問沒有對話。可是即便如此，小太郎仍隨心所欲地享受散步，發現野貓就跟上去追着跑，若看到繡球花籬笆就上前找有沒有甲蟲，也毫不嫌膩，入迷地盯着裝飾在公園角落的風向雞。只見他露出與平常一樣多采多姿的表情，眼眸光輝閃耀。

少女一開始頻頻回頭偷瞄行徑怪異的少年，但不知不覺就一臉愕然。

什麼叫——我被交代要照顧你啊！她敢打賭，拿小樹枝戳着甲蟲的少年腦中應該沒有絲毫被吩咐的事存在。他正自在地笑着，悠哉樂天，而且是世界第一的不負責任。

“……爛人。”

少女冰冷地給予評價。

但曾說過“別跟來”的少女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也停下腳步等小太郎追過來，結果她焦躁地用腳尖蹬着柏油路面——

“快點啦。”

脫口抱怨後才驚覺——怎麼還特地叫他？

“啊，對個起。”

小太郎拾起頭，匆匆跑向少女。似乎早將離開老房子時尷尬的感覺忘得一乾二淨，從某種意義來說也是天賦。少女感到心情莫名懊惱，哼地一聲掉頭走開。

“對了，你要去哪裏呢？”

“……跟你沒關係吧。”

“可是你昨天才來特區吧？若是我知道的地方就帶你去喔。”

小太郎一臉得意地說，少女滿心懷疑地半眯着眼，自然，小太郎纔不在意。

“喂喂，告訴我，你想去哪裏？”

“……第十一區。”

“……有。”

——是不是應該先回去一趟叫次郎來呢？

“……算了。”

“……不妙啊。”

她正在第七區。根據基克洛的說法，羅摩斯最熟悉的地區似乎是這附近。說起來前天他也逃進這裏。的確，若潛人人口密度高的第七區，要找就很困難。

“啊，等等啦，或許聖會知道！”

“不知道吧？”

“……人類不可靠。”

小太郎畏畏縮縮地問。少女笑了：

少女頑固的說法讓小太郎不由得噤口。她的聲音隱含着不容許他以平常態度回應“沒這回事啦”這句話。

小太郎似乎以爲這是讚美，一副害羞地回說：“有嗎……”

“耶…耶？你要去哪？我剛纔不是說了，第十一區——”

“不需要人類，也不需要吸血鬼，我不需要朋友，因爲——”

風再度吹來。由於特區是海上都市，高樓大廈也很多，海風與高樓風混合的日子便會出現如此強風。

“我就沒有。”

BBB

而就在邊邊子猶豫的期間，基克洛出現了。

“爲什麼？”

少女一放話便丟下小太郎猛然走掉，因爲不想讓人看到快哭出來的表情。

“若是現場直播就危險了。”

可是等待鈴聲卻沒完沒了地響個不停。

說完，少女又開始邁步。

“我想起來了！是小邊邊提過的傳聞！”

“別…別這麼說嘛。還有其它的，那個，凱因或許也知道，早紀與史旺也很清楚特區的事，啊，這兩人是人類，不過都是很好的人——”

絕望的說詞讓小太郎非常焦急：

灰色天際漸漸染上微微橙紅，然後像是在等待夕陽似地，街上行人開始增多。

“……怎麼了？”

“可是……也只有這樣。”

“誰？”

纔想着要停下腳步，她就嚴厲地暍叱自己，要趁現在。念頭一起，她背向少年離去。

邊邊子聽着早紀報告，掛斷電話，表情一沉。

微微怪罪的說法讓少女表情一僵。

少女以執着的口吻重新下定決心。

“隨便你……”

她迅速回頭瞪向小太郎。昨晚的記憶回溯，小太郎反射性地擺出防禦姿勢，但馬上又緩緩放下抬起的雙臂，因爲少女眼裏浮現的不是憤怒。

強風吹着幼小的兩人，少女彷彿快被吹走似地按着帽子，小太郎則皺起臉：“……小邊邊也是人類喔？”

如果次郎在，就能搜尋吸血鬼的氣息。前天才捉到的對象，就算要花點時間，還是能找出同樣的氣息。

所以他沒發現，少女的眼神越來越冷漠、乾涸。

“朋友。”

少女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的視線冷淡得令人無法聯想是個孩子。

“……是吸血鬼嗎？”

“不是啦，都是人類。”

“——一定要找到‘爸爸’！”

“……找不到，邊邊子，不在你說的酒吧，去打聽過，但沒人看過類似的男人。”

因爲是開敞的地點，風勢也強，路上行人大都用手壓住隨意狂飛的髮絲。

少女說道，好似很寂寞地又開口——

不能放着不管。這一句話狠狠刺穿她的心。

這時，在這一帶搜索的早紀出現跟邊邊子會合。

“你明明就什麼都不知道。”

邊邊子試着打電話回老房子。次郎不帶手機也不懂使用方式，但還是會接家用電話。

問這種人是自己太蠢。少女深深反省並默默地加快走路速度。

絕對沒有不幸——像是說給自己聽。

小太郎慌慌張張地追上來，少女火冒三丈：

邊邊子看了周圍一圈低喃，她的態度也呈現出焦躁。

“什麼爲什麼……反正就是不行啦！”

“我就沒有朋友。”

大概是儘可能想保住面子，小太郎想到什麼就說個不停。

“邊邊子，那個……”

“啊，是喔，你的確跟我不合。那，小邊邊呢？如果是小邊邊——”

所以要找出第十一區。

“嗯~我沒聽說過。有誰會知道呢？小雀或鈐介好像比較清楚。”

太陽開始西斜。

兩人目前所在地是離鬧區一條街的位置，整頓完善的廣場上設置了圓形花圃與一些金屬紀念碑，也有看到攤販。由於前方有公車總站，人來人往。

要更聰明，更冷酷。以爲能與陌生人正常地對話或正常地笑，如果只有表面，只要能好好隱瞞到最後就好。可是她辦不到，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一般來說，在她們面前肇事的機率很低。雖說如此，若是昨天之前的邊邊子應該會慎重看待而聯絡情報部，但現在她腦中仍存着總部內的糾紛，對拜託情報部有所抗拒。

小太郎一彈指卻失敗了，還一邊自信滿滿地回答。

脫口的話語沒有溫度。小太郎終於也察覺她的變化。

小太郎的解釋根本不成道理，但是他想說的話卻不可思議地清楚傳達出來。少女用力咬脣，看到她的眼裏滲出溼意，小太郎不禁倒吸一口氣。

“不需要。”

小太郎突然語氣一變。

至少，並非一個人，自己有家人。

“公司”情報部對媒體也有強大影響力。一旦出事也能跟總部協調，對電視臺施壓移走採訪小組。

少女眯起單邊的眼睛。賦予她人生命運的右眼瞳孔收細，如紫水晶一般堅硬——美麗地閃爍着。

少女堅決地斷言。“是嗎？”小太郎很懷疑：

“吸血鬼啦，是我的朋友而且非常了不起，聖的話一定——”

少女火氣上升打算回嘴，可是卻辦不到。她的氣勢被少年內在的某種東西壓了下去，就像第一次看見大海的孩子一般。

“有第十一區。”

少女咬牙切齒地走着。背後傳來碰撞聲，她瞬間便回頭，是小太郎絆倒摔跤了。

她嬌小的背影拒絕再談下去。小太郎含糊地動了動嘴，最後還是乖乖地追在她身後。弟弟這次立場一變，重演一百年前哥哥幹過的事。

“……邊邊子是好人。”

“咦，可是……”

“你有好多。”

“這樣不行喔。”

“‘不可以喔。’”

“怎麼這樣……因…因爲小邊邊是人類嗎？”

“那就不行。”

“我想不要緊吧……”

“很可惜，沒有這種地方啦！”

“不要跟來！”

“小邊邊也說這是純粹的謠言耶？”

“可是！我不能放着你不管！”

：晅樣啊……”

“小姐，你那邊如何？”

早紀注意到電視採訪組，不曉得是哪個電視臺，年輕女記者正叫住路人提出問題。

“對，剛纔就來了。”

“我…我當你的朋友！”

“……他是？”

“爲什麼？”

“什麼？”

果然，牽起邊邊子伸出的手是個錯誤，少女切身體會到了。

“不需要。”

真奇怪。就算次郎還沒回家，小次郎與少女應該也在老房子看家，是跑出去玩了嗎？真不巧，而且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

“我的朋友，他們兩個人都對八卦傳聞非常清楚。”

不能丟下不管？是啊，沒錯，跟好惡無關。若是知道她的真實身分，無論是什麼樣的聖人一定都“不會放着不管”。

“地點呢？”

“沒收穫。基克洛也是嗎？”

“是啊，同伴也沒有找到他的報告。”

不過——基克洛表情困惑地說：

“但是待命的同伴捎來消息，好像找到了協助羅摩斯逃掉的人。”

“抓到了嗎？”

“不，這個……是對方自己露面，而且還是一副不安害怕的樣子。”

邊邊子閃亮的眼睛瞬間因新的疑問蒙上陰霾：

“怎麼回事？”

“……據本人說，好像沒有記憶，聽到羅摩斯逃掉後就喊着不可能並臉色發青，他也不是會說謊的人。”

“沒有記憶？”

邊邊子皺眉，正在聆聽的早紀接着插嘴：

“換句話說，他被操縱了嗎？那個叫羅摩斯的會用視經侵攻嗎？”

“會是會，但最多停止對方的行動，加以操縱就實在不可能，再說我血族中並沒有能侵攻精神到讓對方的記憶一絲不剩的高手。”

可是，從狀況來看，吸血鬼肯定是被某人所操縱。事到如今基克洛應該不會說謊，那個某人應該是其它血族的吸血鬼，說不定與向羅摩斯散佈第十一區謠言的是同一人——不，可能性很高。

與第十一區有關，又是視經侵攻的能手，根據基克洛的說明是被操縱，但就狀況來看，不是被操縱而是類似身體被佔據，至於有上述可能的吸血鬼——

——“啊”。

邊邊子突然僵住。一年前的記憶鮮明浮現。

從事後瀏覽的事件報告中，與這些條件正好一致的吸血鬼有一名，是個自遠古起就惡名遠播，年長而狡猾的吸血鬼。

“難道……怎麼可能……！”

正在交換意見的早紀與基克洛，眼神訝異地看向失去血色的邊邊子——

早紀頗擔心地看着她，基克洛也藏不住內心的不安。

BBB

“‘義士’血統的吸血鬼逃掉了？是前陣子抓到的那個叫羅摩斯的男子吧？邊邊子現在正在找他嗎？”

“吸血鬼！”

這份恐懼尚未立刻傳染出去。

光是如此，“公司”高層與吸血鬼——和香港組的隔閡就會加深，而且這也並非毫無理由，真是麻煩的問題。無論如何都是在理智上擁有理性的同志由各自立場判斷的結果。

“怎麼了？邊邊子？”

立刻清楚小太郎的所在地，因爲兄弟間有共感。弟弟正在第七區，感受到他非常焦急的心情，似乎正追着某人。

他身爲吸血鬼，有臂力也有體力，身體強健到也能獨當一面。只是不曉得怎麼回事，與跑步相關的運動神經卻很遲鈍。雖然逃跑時次郎若不認真也幾乎會被甩下，但反過來追逐別人時就完全不行了。

不過，若不是逃跑而是追逐，應該並非緊急狀況。次郎如此判斷，決定先前往應該能與邊邊子會合的“公司”辦公室。

“總覺得是前天情況的重現。”

一定得冷靜。邊邊子一時閉上眼，深呼吸後又睜眼。

即使如此，小太郎仍絞盡全力追在少女身後。

“至少早點抓到羅摩斯，讓她恢復好心情吧。另外——”

此後前方將有更嚴苛的戰鬥，至少趁現在做些什麼——或慶祝來到特區一週年也好。就算只有一點，度過多一些愉快的時光也不賴，邊邊子一定會很高興。

“——難道那傢伙是——”

然而卻是白費力氣。

BBB

“啊！啊！看不到了啦！”

責難與敵意引起連鎖反應，恐懼的感染開始滲入人羣。邊邊子甚至對他們感到憎惡，但這是錯的。陣內說過，若憎恨人就不能勝任調停員。沒錯，他們或許也是犧牲者，或許有過家人受創的經驗，即便並非如此，吸血鬼會吸食人血也是顯然的事實。

她無法想象“吸血鬼”的叫喊成爲現實，然而這聲音卻直接震撼她的內心深處。

可是被從調停部切割出去之後，他的行動就會大幅受限，就像被奪走大半棋子。

“沒…沒什麼，一定是我弄錯——”

“是，跟早紀一起，後來血統的代表基克洛也一起去找了。”

剛好小太郎也筆直地走過來。難道是來追邊邊子的嗎？無論如何，次郎鬆了口氣。

至少遮住右眼，但已經太遲了。

就好像時間停止般無法動彈，就好像——被放置於真空中一般呼吸困難。

如果是陣內，只要沒被暗殺，應該會持續堅毅地行動吧。

回頭與邊邊子的目光相對，年幼的臉龐冒出驚愕。

朝被風吹走的帽子伸手的，穿着洋裝的小女孩。看到這幅光景有人露出微笑，有人眯眼細看，有人寄予同情，有人打算出手幫忙而探出腳步朝她定去。

邊邊子動了。

“陣內被調離調停部？”

某人叫喊。少女感覺全身血液彷彿被抽離。

是一頂草帽。

“是……耶？次郎，你認識我們部長嗎？”

可是，邊邊子不在辦公室，不僅如此——

這份恐懼尚未立刻傳染出去。

恐怕邊邊子爲了找到羅摩斯正需要次郎，說不定也聯絡過老房子那裏。以一個喝酒暍到中午的人來說真是不好意思。連這種事都考慮到的次郎已經重新鎮定下來。

小太郎也在第七區，真湊巧。次郎向雲雀道謝，便即刻離開辦公室前往第七區。

如果是和那兩人在一起，應該不會出什麼太大的差錯吧！就算是“人行者”，真正展開行動應該是再過一陣子之後——看準“公司”內部分裂變得更大的時期。

爲什麼——邊邊子想着：

“等一下！你——”

“——喂！那眼睛！”

啓動思考，腦袋朝收拾事態猛烈地以全速運轉。

“這個小孩是吸血鬼！”

——“公司”的反應真快，那傢伙沒事吧？

怎麼了呢？小太郎也不禁停下腳步。

尖銳的聲音是早紀發出的。邊邊子回過神，然後馬上思考應該採取的行動。

但是沒辦法，行人變多，與少女的距離被逐漸拉開。與她靈巧地鑽人人羣問逃跑相反，小太郎越來越動彈不得，光是跑起來就很困難了，邊閃人邊跑這種高難度動作更是超出他的能力範圍外。

但已經足以讓邊邊子戰慄。

下盤搖晃，突然發覺膝蓋正微微顫抖。

這一連串的反應在看到少女的眼睛之後產生變化。

當小太郎大爲焦躁起來時，四周突然展開，他來到了接近公車總站的廣場。

某人恐懼地說。

“可是……真的……好快……喔……！”

到達第七區後，首先尋找基克洛的氣息，很快便找到了，就在人羣中。次郎將自己的氣息與環境同化，如此一來就算有一些不協調感也不會引人注意，就這樣混入人潮後若無其事地定向基克洛的方位。

聽到這裏，次郎稍微放下心。前天才看過基克洛本人，他是個直腸子的好漢，打從心底由衷感謝邊邊子，並展現出相當的能力。另一方面，早紀是女性混血兒且爲資深的調停員，她的判斷力值得信賴，也有冷靜確認狀況的觀點，一起搭檔時總是從後方支持容易深陷其中的邊邊子。

是剛纔喊出“吸血鬼”的男人。宛如受到他的引導，人們接踵而來，逐漸包圍少女。

BBB

某人開口。少女的動作僵住。

不愧是混血兒，看來直覺很敏銳，即便有一段相當的距離，少女仍察覺凝視自己——應該就算看到也不會注意自己的視線。

某人話說到一半便打住。少女想逃，腳卻不聽使喚。

少女那邊也出現動作，一個男人擋在她面前：

4那是一陣特別強勁的風。廣場的人均冒出微微驚叫，停下來壓住頭髮或隨身物品。

必須保護她。理由呢？什麼都好，自稱那孩子的姊姊好了。該怎麼解釋右眼？就說她生了某種病吧？沒關係，只要反過來大吼大叫頂回去，他們也會立刻退縮吧！畢竟己方是十八歲與十歲的女孩，衆目睽睽。早紀應該也會立刻配合說詞，總之要快點過去。

——次郎，聯絡次郎，而且立刻跟部長——不行，現在部長……

——哎呀，不管怎樣，現在就想也太性急了。

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嗎？甜蜜的誘惑閃過腦海，但小太郎忍下來，因爲哥哥生氣的表情、傑爾曼愕然的表情不斷浮現。

“啊，那女孩的腳步好快！”

“這……這就是……傑爾曼……以…以前曾經……說過……的……事情嗎……”

“——那孩子是怎麼回事？”

邊邊子一動。

正好一年了。

就在他們背後。

可是詢問邊邊子所在地的次郎聽着雲雀的說明，不由得呻吟起來。

即便拚命狂奔時也仍自言自語，真有小太郎的樣子。可是小太郎非常認真。

“……那孩子！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少女的動作頓住。黃色草帽從迅速探出的手中溜走，宛如跳着旋轉舞般飛翔，鉛灰天空中舞動的鮮豔色彩，讓周遭一直沒注意到她的人羣齊齊將視線集中看去。

“可惡，在這種時期……”

一看到次郎就將他拖到樓梯問說明事情經緯的雲雀驚訝地如此詢問，次郎頓時不由得含糊其詞起來。

次郎避開人羣的注目，輕快地穿梭在夕陽逐漸西沉的特區。

“那麼她們現在在哪裏？”

過去“緋眼傑爾曼”曾對小太郎說過，要相信自己的“血”，將“血”當作自己，這纔是吸血鬼真正的姿態。哥哥也說過同樣內容的事，小太郎繼承一族之血，所以要珍惜並且學習如何靈活運用。

並非因爲邊邊子的吩咐，他早已忘記大半邊邊子交代的事。他感覺若不追，她一直這樣下去不行，這是連他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的堅定確信。

小太郎氣喘吁吁地奔跑。

此時，一陣風吹過特區。

所以纔有調停員存在的意義。

弄錯，真的是弄錯嗎？怎麼能斷定呢？

人一樣多，可是因爲視野爲之拓展，應該就不會追丟少女了。

在來往人潮的另一頭，邊邊子發現熟悉的黃色草帽，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看錯。

好——當他重振精神時，看到自己正在追逐的少女不知爲何停了下來，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後，臉色發青地打算從這裏逃開。

造成刺激就糟了，不能擴大騷動，當然坐視不管又是另一，回事。一定要妥善處理，並且要迅速。我幹嘛站在原地不動啊？現在不是愣住的時候。不要緊，還不要緊，要克服，我至今也經歷過這點程度的修羅戰場。電視臺呢？鏡頭還沒轉過來，注意到騷動但還搞不清楚情況，若是這樣就別讓他們搞清楚，無論如何都不行。

獨自遭受人們憎惡的少女還是露出了遮住的右眼。

“這孩子是吸血鬼！”

“沒錯，是吸血鬼！”“我有看到這傢伙的眼睛！”“我也看到了，不會錯！”“是吸血鬼！”

走過去的同時確認人羣中基克洛、早紀與邊邊子的身影，次郎表情一緩。

總之，現在問題是“人行者”，邊邊子與小太郎的安全第一。

這種很難以語言形容的心情，強烈的念頭，一定就是他們所謂的“血”。所以，小太郎很努力，坦然順從不能放下她不管的心情，全力去做。

“第七區，那個……十分鐘左右前聯絡時是在那裏。”

然後，一陣風吹過。

風正好就在這一瞬間吹過來。

“邊邊子！”

少女轉身逃走。

強風中，輕飄飄的圓形物品飛舞起來。

正要否定的邊邊子話還沒說完就中斷了。

嬌小的身軀全力挺直，以堅毅的表情與他們對峙。

她抬頭挺胸——

“我不會攻擊你們。”

邊邊子的動作再度停頓。

BBB

邊邊子的動作停頓。

次郎也還無法採取行動。

次郎不認識少女，猛然一看並非純粹的吸血鬼。眼睛奸怪——目擊者這麼說着，所以是混血兒？爲什麼會一個人在這種地方？

由於對狀況一知半解，次郎的判斷很冷靜。住在特區的一般居民並不知道這裏是吸血鬼居住的大城，對吸血鬼的危機意識與本土和他國的人類並沒有太大差異。吸血鬼出現的新聞每一天都虛虛實實地在世界各處被報導出來，但這頂多只是在映像管中發生的事，他們應該都如此認爲。

這裏是和平的經濟都市——特區，並非戰場。突然大喊——有吸血鬼出現，能立刻實際理解這個意義的人幾乎不存在。對於少女的發言，只要趁現在上前混淆視聽的話還有用——

應該會有用。

雖說如此，事態極度緊繃也是事實。特區在一年前經歷卡莎他們的襲擊，“公司”全力以赴抹消該事件，但多少也有目擊者與被害人。另外，雖然並非直接相關，肯定也有人回想起一年前的事件。必須在此之前——必須在此之前收拾這個局面。

但次郎卻不能飛奔上前。他本身就是吸血鬼，無論怎麼掩飾氣息，在衆人環視的正中央現身就沒有效。再說距離太遠，也不能施展吸血鬼的力量，即便只是突然出現，也只會引起周遭的疑心。

邊邊子呢？她因少女的發言停住動作，表情浮現苦澀，但仍然動身，比之前還要快步地走向少女。趕得上嗎？若趕得上就——

然而，有人比她還快趕到少女身邊。

“到此爲止，你們這些不知羞恥的傢伙。”

是名年輕的青年，他就是——本來已經逃掉的羅摩斯。次郎瞪大了雙眼。

BBB

次郎瞪大雙眼。

小太郎也很喫驚。

“危險？這樣年幼的少女會危險？再說，這孩子不是都已經說她不會攻擊人了，到底是哪裏危險？”

一族的指導者嚴肅地訴說。基克洛甚至無意擦掉滑落臉頰的眼淚。

如果被攻擊的對象是羅摩斯，他會防禦但還不至於攻擊。

羅摩斯散發的威迫氣勢壓過人類。少女驚訝地仰頭看他。感受到她的視線，羅摩斯回以淺淺的微笑。

“哥哥！”

沒辦法處理？哪有這種事，不可能，一定還能……一定還能做些什麼……

“那孩子被帶走了啦！被陌生人帶走了！”

混亂完全看不出任何平定的跡象。

他記得那名青年的瞼，正是前天跟邊邊子與哥哥一起追捕的吸血鬼。

羅摩斯微微揚起笑容，然後滿足地垂下頭，從膝頭開始崩解，化爲灰燼隨風而散。

“好了，快讓路。現在還能饒了你們，或者，你們打算以人多勢衆的力量對付沒有抵抗意願的弱者嗎？要是這樣，我不會放過你們。怎樣，回答我。”

在宛如颱風眼爆炸一般的恐懼中心，羅摩斯押着自己被射穿的胸口，鮮血泉湧，染紅了他的下半身。

“那爲什麼要替她出頭！很危險耶！”

“你…你也是她的同伴吧！你是那小鬼的吸血鬼同伴！”

“……早紀，基克洛就拜託你了。”

在一旁守候晚輩的早紀表情也很沉痛。對什麼也辦不到、自己的沒用咬脣不甘。

兄弟的對話讓在次郎胸口哭泣的邊邊子回到現實。

爲什麼沒發覺呢？“義士皮庫羅託提斯”的血統，他——他的血是重“義”的血，不是看到這一幕還能視而不見的人。

次郎靠近她耳邊吼着。邊邊子緩緩地回頭看向他。

這一瞬間，恐懼的感染速度達到即將崩毀的頂點。人們紛紛倒抽一口氣，出聲慘叫、呻吟，羣起煽動，接着有人揚聲吼罵，高舉手上的不鏽鋼制公文包揮向吸血鬼。

“那孩子……”

羅摩斯踏步向前，人類被迫後退，氣氛當場緊繃起來。

手被抓住的邊邊子與次郎的視線相對，同時周遭的哀嚎——近似嘶吼——掩過耳朵。

無法成形的呼喊在她心裏迴盪，不能吐露的心聲化爲絕望，不斷折磨邊邊子。

“早紀，儘速聯絡‘公司’！”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回想起前天他與他的同族歡欣沸騰的時刻，以及在咖啡廳內的約定——安心啦，所有事情都會圓滿解決的——她明明沒有騙人的意思。

一開始邊邊子還懷疑他是否也被操縱了，但很快便察覺並非如此。他的眼眸與前天對峙時的感覺一樣，再想想，他的言行舉止根本就與前天毫無差別。

羅摩斯將斷氣的男人扔到地上，不逃也不躲，伸舌舔了舔沾血的拳頭：

震耳槍聲即時響起。

次郎大吼，他的眼睛直視邊邊子。擔心邊邊子的次郎臉上滲出細細淚痕，某種火熱的感情從他身體深處湧出。

這是特區內首次公開化的吸血鬼事件。

“邊邊子！振作一點！”

“……基克洛……長老……”

“真是個好人。”

次郎、早紀、以及邊邊子愕然回頭一看。

“那孩子？你是說混血兒少女嗎？”

羅摩斯的雙眼燃起怒火，露出獠牙，一拳揮向進逼的男人。吸血鬼的拳頭命中男人的胸口，然後順勢穿透背後，鮮血飛濺廣場，廣場的氣氛爲之凝結。

“混…混帳！這小鬼是吸血鬼！”

“是啊，沒錯，我是吸血鬼，是引以爲傲血統的一分子。”

槍聲加遽了混亂，有幾個人已經在手足無措的狀態。邊邊子茫然盯着流淚的基克洛。

次郎也只能默不吭聲地面對說不出完整語句的邊邊子，最多隻能保護她隔離外界，拉近她的頭抱着。抵着次郎的胸口，邊邊子開始“嗚嗚”地啜泣起來。

“次郎，我…我……”

羅摩斯瞪向發言者。小太郎能正確預測到他接下來會說出的話。

又有人開口說話：

BBB

啊啊——小太郎從嘴裏泄出絕望與悲傷的嘆息。

“已經沒輒了，情況變這樣就沒辦法處理，請離開這裏。”

望遍動亂的人海。邊邊子想喊住她，卻連她的名字也不曉得，連想要叫她也辦不到。

“小太郎，你也過來，快點離開這——”

嗯——小太郎也點頭同意。他說的很正確，非常正確，一點都沒有錯。

如果他不是好人就好了。

“沒聽到嗎？這孩子說不會攻擊你們，閃邊，讓她走。”

“不行，鎮壓小隊已經緊急出動，交給他們，既然情況演變成如此，必須讓羅摩斯經由‘官方處理’。”

“羅唆，我已經聽膩了。”

“可是這樣下去——！”

“知道了——對了，那女孩呢？”

並且是在過去十一年間持續守護最後防線的、對吸血鬼紛爭處理機構——“奧得•康芬公司”的第一個污點。

“……味道差勁透了。”

“對不起，總部也已經進入緊急狀態，次郎大人——”

“邊邊子。”

但是那人卻針對少女攻擊。

“我去制止羅摩斯。”

恐懼頓時爆發傳染。

不遠處是舉着手槍的基克洛，射出的子彈是銀彈。流着相同血統的吸血鬼視線交錯。

混亂。邊邊子現在正處於狂暴混亂的正中央，人們爭先搶後地逃竄。有人摔倒、有人踐踏摔倒的人，孩子哭泣聲、大人怒吼聲，激烈的感情漩渦狂亂起來。

早紀想到引起混亂開端的混血兒少女，而只見一個人跑過來，不是少女，而是本來正追着少女的金髮少年。

羅摩斯條理分明地反駁，對他大吼的人類不由得有所動搖。

“……至少你沒有讓血統蒙羞之處，我會告訴大家這件事。”

羅摩斯以憤怒與輕蔑的目光，睥睨圍繞少女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