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九龍的血統

1

望月——這個名字似乎很難念。

她雖已不知重複唸了多少次——望月、望月——至今仍會咬到舌頭。她似乎也不太喜歡自己的發音，將嘴噘得半天高，鬧起了彆扭。

平常喊次郎就可以了，但是她無論如何都想學會念他的全名，雖然噘嘴鬧着彆扭，但是在次郎沒看到的時候，她還是反覆練習着。

有一次，她詢問次郎關於「望月」在他的祖國指的是什麼意思。

次郎解釋完，她便滿面生輝。

望月！

她好像相當喜歡這個解釋，在那之後練習得比以往更加熱衷。

雖然沒有對她說，不過次郎喜歡看她蹩腳地念着「望月」。

望月·次郎——當她喊着自己名字的時候，那副吞吞吐吐又大舌頭的模樣，看起來實在是既奇怪又惹人發笑。

倫敦。

濃霧密佈，以石材構成的古都。

雲上月蒙朧，瓦斯燈的光芒也不敵暗夜的漆黑，世界仍在無知與民間的傳說中幸福地淺眠，尚未甦醒。

身爲海軍士官，赴任異國之地，有個決定他未來人生的邂逅正等着他。

那時次郎還是人類：那時她也還在身旁。那時未來在目眩神迷的另一頭無限開展，那時他也相信這將持續到永遠。

不需任何人口耳流傳，一切都記錄在世代相傳的血統之中。

在那個時候。

BBB

這裏是隸屬「公司」名下，遍佈橫濱的建築物其中之一的房間裏。

房間裏傳出充滿幸福感覺的打呼聲。

打呼聲的主人位於房間中央，以坐在椅子的狀態下雙手雙腳受到捆綁，但他非但不覺得不自由，甚至還沉沉地熟睡着。

「那麼——」

次郎一時愕然。

他以一股從剛纔的輕佻口吻難以想像的冷酷聲調說着：

「是啊，剛纔總算查出了地點，在中華街。接着馬上就要展開攻擊，把你叫醒是爲了希望能多獲得一點資訊。算了，看來是派不上用場。」

兩名在巴德力克身後旁觀代理隊長訊問過程的部下，一臉不安地彼此相望。代理隊長雖是優秀的指揮官，卻不擅於應付這種場面，腦中在想什麼總是直接寫在臉上，不知道這到底算是好事或壞事。

「若你以爲還有隨時能夠逃出去的餘力，那就讓你認清事實吧！我們已經知道你怕流水與陽光，對聖經、十字架也很弱。啊，對了，大蒜也不行。而且不只這間房間，這棟建築物全部都已經以抗吸血鬼物質加以封印。給我聽清楚，想逃是不可能的！」

不曉得是否感受到部下的擔憂——「總之！」巴德力克清了清喉嚨再次警告：

結論就是沒有重新考慮的餘地。次郎驚訝地合不攏嘴，他十分清楚「九龍的血統」所擁有的危險性——親身經歷。

「Fug Sucker？」

「爲什麼又……我和她確實已經分開了啊？」

巴德力克沒有立刻回答次郎的問題。他只是閉上眼，側身煩惱着是否該說出口。

「『我說，不要對他出手。』」

「關於他們的計劃、藏匿場所、人數與裝備……」

巴德力克的聲音不自覺地尖銳起來。臉上明顯焦躁，他是對吸血鬼戰的專家，正因爲如此而更有實感——現狀處在多麼危險的情況。

「就算這麼說……」

「給我適可而止！明明是個俘虜還從大白天熟睡到現在！」

嘶嘶……白煙冒出。「噫呀——」次郎宛如尾巴着火的野貓一般扭動着身子。

「……再確認一次，你宣稱與那些難民沒有關係。」

「發…發生什麼事了！啊！這裏是……啊……鎮壓部隊！……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好像是被抓了。大家早安！現在的時刻是幾點了呢？」

「這個情報很肯定嗎！？」

「搞清楚狀況再開口！我們可是連古血也不敢輕視的『公司』鎮壓部隊，竟敢在我們面前擺出那種一派輕鬆的模樣……再說你身爲被我們拘禁的吸血鬼，居然敢呼呼大睡，還真是好大的膽子，嗄！？」

當巴德力克講到最後一句話時，語氣隨之產生變化。次郎敏感地察覺對方的改變，不再故意激怒對方。

「關於……你弟弟的去向。你不想知道嗎？」

「…………」

「……怎麼會……」

巴德力克雙肩顫抖了一陣子，轉身告訴部下：「拿水來」。

「月亮已經快要出來，沒有時間了。今晚是滿月，你該知道他們的血統在滿月的時候能發揮最大程度的力量，我再問你一次，你還知道些什麼嗎？」

次郎很乾脆地回答——雖然撒了一些謊。

「呼呼……」

「不知道。話說回來，這是對昨晚恰好遇見的對象能滔滔不絕地回答的問題嗎？」

巴德力克不吐不快股地解釋，可是他的表情卻流露出嚴苛的自我戒律。

巴德力克愁眉苦臉地抱怨。他最後的話並非針對次郎，而更接近自怨自哀。

「……那麼爲什麼他們會與你接觸，甚至想邀請你成爲同伴？」

「這又是一句欠缺常識的言論。吸血鬼在白天睡覺是自然的定律，真看不出你還是個對吸血鬼戰的專家呢！」

巴德力克壓抑着情緒，給予次郎明確的保證。然而次郎仍無法接受。

「那兩人——！」

「……給我醒過來，吸血鬼！」

「……聽清楚，你現在是我們的俘虜，不管你有多麼強大的力量，都不可能輕易逃掉。我們都抱持必死的覺悟，並瞭解風險有多麼龐大才來面對這個任務。」

「開什麼玩笑！就算你不知道他們的事，也說得出自己的來歷吧！」

「……次郎……啊？哼，原本是日本人嗎？也好。醒來！次郎！對自己目前所處的狀況稍微有點緊張感如何？」

「這個時代會欣賞那些的，也只剩那些有怪癖的傢伙了吧！從那次事件以來——」

拘束絕對牢靠，對方不可能抵抗。即使如此確信，他卻仍覺得背脊僵冷。無論對方目前狀態如何，與吸血鬼同處一室就很恐怖。那是直接刺激人類生物本能的恐懼感。

巴德力克板起一張臭臉——

「……特區中已經容納了太多難民，無法繼續接受吸血鬼進入，這是擺在眼前的事實。企圖偷渡入境特區的吸血鬼只要一被發現，就會遭到拘禁並驅逐到特區外部，這就是鎮壓部隊平常執行的業務。」

巴德力克繃緊了臉沉默不語，隨後又面有難色地開口——

「真是個討厭的時代，真懷念充滿愛與浪漫的歌德恐怖風格。」

他轉開部下遞來的保特瓶瓶蓋，將大量礦泉水灌在次郎頭上。

「啊啊，真的很可惜！當初要是跟他們走，現在就不會被關在這種地方，也不會被骯髒的男人訊問了。」

「我知道。我們也會抓住你弟弟，但不會對他施加不必要的傷害，至於那名調停員女孩也是，再怎麼呆也是同事，我們的目的從頭到尾只有那些傢伙。」

巴德力克說着，還得意地哼聲。那一嘴超出必要程度的挖苦口吻，似乎是來自昨晚受辱懷恨的報復。次郎失落地回答：「我知道。」

「唉，我們也想不到你竟然對事前準備的所有抗吸血鬼物質都有反應，真是沒看過這麼劣等的血統。」

「倘使舍弟遭受危險，就算分離很遠我也能夠察覺，請絕對不要對他出手。」

「誰知道，我還想問你呢。確實，關於這次的作戰事前沒有時間與調停部取得協調，雖然如此，那仍不是調停員該有的行爲。他們將現場弄得秩序大亂雖是常有的事，但這一次並非能夠袖手旁觀的問題。」

「兩人所在的地點呢？是黃的同伴所在的地方嗎？」

「這種話不要自己掛在嘴邊，混蛋吸血鬼！」

「哼，姑且不論你類似拷問的行爲，對人權的侵害也非常嚴重，明顯違反國際法。」

「膽量很大吧？會像我這樣的一定是來頭頗大的吸血鬼，不能掉以輕心哦。」

「哈哈哈！恕我孤陋寡聞，沒聽過人權也適用於吸血鬼。另外，國際法纔不管吸血鬼的血統爲何，只要一經發現就是處以釘樁之刑。」

次郎臉上的表情立刻消失。

「給你一個警告。」

次郎與巴德力克無語地互相大眼瞪小眼。

「你也不清楚他們的底細。」

「……關於構成人員的個別血統……」

「開玩笑的吧？」次郎低喃。可是隻要看着巴德力克的眼睛就知道這並非謊言，也不是玩笑。次郎不禁爲之悚然。

次郎也能感受他的心情，卻因此而更不明白——

「這部分我也應該說過。我是從鄉下來的吸血鬼，事實上我們也是『斷絕血統』，如今血族中只剩下弟弟而已。」

「就跟我被捕時告訴你們的一樣，他們是『斷絕血統』的集團，類似領導者的女性名叫凱麗·黃明明已經無處可去卻被『公司』到處追趕，是一羣可憐的難民，令人忍不住對他們掬一把同情淚啊！」

「你說什麼？」

「……就算你有任何企圖，我們都一定會加以阻攔。就算這副身軀倒在吸血鬼的兇刃之下，我們鎮壓部隊全體隊員都會一心一力阻止第二次的『九龍衝擊』——」

巴德力克僵着褐色的臉。身旁的部下詢問：「要記錄嗎？」他則不情不願地點頭。在訊問前就講夢話自己爆料的吸血鬼也真是稀奇。

部下們似乎也感受到相同的恐懼。兩名部下不禁舉起手裏的衝鋒槍朝向了他，巴德力克舉手製止兩人。

「沒錯，就算這麼說，也並非所有人都能接受。我們也遭到協約血族的再三抗議，即便在『公司』內部也有不少反對者，調停部就是反對最劇烈的……哼，與吸血鬼交情親密，也會產生移情作用。明明對現狀無計可施，卻光吵着要救援難民。」

「就跟你說不知道了。我不會說謊，也沒必要。」

次郎裝出被下流言詞驚嚇的模樣，可是刻意過頭的表情反而更惹毛了巴德力克。

「既然如此又是爲什麼呢？我只跟他們聊過一陣子，但以他們的遭遇來說，對人類的敵意卻難以想像的少。也許只要這邊開放門檻，他們也會表示出非常配合的態度，難道真的沒有接受他們的餘地嗎？」

取下次郎的護目鏡後，以巴德力克爲首的鎮壓部隊便都戴上半透明的眼罩。吸血鬼之中有的能以視線催眠人類，眼罩就是應對的裝備。

那是令人不禁顫抖的聲音。

「……不必了，所以我說叫我『次郎』就好……啊，你看，又咬到舌頭……呣嗯……」

「……呣嗯？啊……真是的！不可以，不是昨天才讓你吸過嗎……啊啊……真是個讓人傷腦筋的傢伙吶！呵呵呵……」

「……呼呼……」

「那現在就還沒日落嘛！唉——真是的，妨礙睡眠不是對待俘虜該有的方式吧？而且還是連續兩個晚上。」

次郎搖頭晃腦甩出水珠，其中一滴飛到巴德力克臉上，他終於揚起粗聲：

「……傍晚六點十分，快要日落了。」

「正是如此。」

「邊邊子？」

即使配戴着眼罩，巴德力克仍感到毛骨悚然而本能地別開目光。

「不會錯的。他們在前來這裏之前曾待過柬埔寨某地，而那裏有一人已確認是『九龍的血統』原本是普通的農民，纔剛被轉化三天。是他們留下的餞別禮。」

「嘶呼……」

「你的弟弟與他們接觸了，跟你們同行的調停員也和他在一起。」

他明白特區整體，包括調停部的來龍去脈。不止是自己所處的部門，他也很清楚其他部門認真處理工作的立場與感情。他爲了清楚地分別各自立場而保持自律。因此雖一邊咒罵調停員出面干擾，卻仍守護着邊邊子的安全，這個態度就是他自律的表現。

「……醒醒。」

「……對我們提出警告沒有意義，你要警告的是那些傢伙纔對。」

「出手又如何？就憑你這個模樣？」

次郎一臉幸福樣地傻笑着。

「……我不懂。我能夠理解『公司』不希望讓來歷不明的血族進入特區的考量，這個就算了，但是爲此居然不惜釀成市街戰……像這樣子引發更大的騷動不是本末倒置的行爲嗎？『公司』不是爲了使人類與吸血鬼能夠共存而成立的組織嗎？我也無法理解與人類締結協約之吸血鬼血族的反應。定居在特區的吸血鬼對於同爲吸血鬼的難民們的求助，難道就這樣默默地見死不救嗎？」

「我並不認爲他們全部都是『九龍的血統』。因爲若是如此，他們早就毀滅了。然而，因爲已經接觸一段期間，也只能判斷他們全部都是。即使沒有十足的確信，也必須全部殲滅，一個不留。」

吸血鬼依血統不同而有不同的弱點，因此掌握對目標個體有效的抗吸血鬼物質是對吸血鬼戰的基礎。因此在公園逮捕次郎之後，沒給他任何對話的機會便當場一一實驗。

「相關單位爲之震撼，到處置完畢爲止出現二十五名死者，其中十八名是來自金邊政府軍對吸血鬼部隊的隊員。目前我們的人正飛往現場，當地的二次感染者應該是零，老實說這幾乎可說是奇蹟。那個地方自『九龍衝擊』之後，在培訓對吸血鬼部隊上做得很徹底，所以纔會有這種奇蹟。」

「他們之中潛藏着『九龍的血統』。」

聽到要進行攻擊，次郎臉色大變。

沉默了一段時間，巴德力克終於面對着牆壁開口：

意想不到的情報讓次郎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他說：

「有。如果附上條件，也許有可能。」

「…………」

「……沒有。」

巴德力克點頭回應次郎的答覆。接着就如他所說「沒有時間了」，轉身離開房間。

「等一下！請讓我與你同行！」

次郎大喊。巴德力克一臉訝異地回過頭：

「我不會接受你的幫助，這是要以人類的力量解決的事件。」

「這是請求。他們的力量在滿月之夜真的會大增。這不是能有多少人存活的問題，他們即使當場被轉化也會成爲強大的威脅，若是要討伐最初的吸血鬼，以你們早上使用的那些裝備與人數都無法應付！」

「……所以纔要進行奇襲。不要小看人類，吸血鬼。」

拋下這句話，巴德力克離開了房間。

被留下的次郎則咬牙切齒地磨着牙。

有名男子正等着從房間出來的巴德力克。這名陰柔的男子擁有一頭紫色的頭髮，他是監察部的赤井鈴介。

「……幹得真是漂亮。」

「你指什麼？」

「就是白天公園的那件事啊——上級勃然大怒，光是要封住橫濱市政府與媒體的口就得灑出大筆金錢，而且還沒有成果。你打算怎麼解釋？」

看到鈐介露出的訕笑，從剛纔壓抑到現在的巴德力克頓時爆發。

扯住胸口將對方壓在牆上，慌張的部下連忙想要阻止——

「少囉嗦！」

卻在巴德力克一喝之下停止了動作。

「……還真粗魯。」

「給我聽着，鈴介。我不會說什麼『給我到現場去』這種話，也沒有輕視你的工作的意思，但是我還是要說幾句話。上級的心情怎樣幹我屁事！去告訴那些大人物們，那些爛屎我們會處理，就算是遍地爛屎，我們也會處理得乾乾淨淨，這就是我們工作。所以，要嫌爛屎臭，就捏緊你們的鼻子；不想吐得直髮抖，就塞好自己的鼻孔！」

巴德力克瞪大野獸般的雙眼，一口氣罵個痛快。

「讓他吸血會不好意思嗎？真稀奇。若是感到厭惡還有話說。」

——也就是說，以嘴巴……

這次換小太郎摺紙飛機，姜似乎特別喜歡紙飛機，笑着追逐在房間裏穿梭的紙飛機到處奔跑。在她充滿尊敬的眼神下，小太郎也是一臉得意。

——唔，似乎有點緊張。

「不要做出粗暴的舉動。」

「他沒有抵抗的意圖，發言內容姑且不提，他的行動極其理性。這本來應該是要交給諜報部處理的吸血鬼類型。」

「耶？真意外，討厭吸血鬼的小巴德竟然這麼說。」

「啊啊……」

「監察部也是有不少煩惱的。」

邊邊子催促着，於是小太郎也跑向樓梯。

還真難喝吶——黃一副沒事的樣子說着。

「真令人喫驚。」

目送巴德力克的背影離去，鈴介露出狡猾的微笑。

「什麼嘛，真無趣。」

黃將茶杯遞給邊邊子，她道聲謝便接過來。

鈐介的請求讓巴德力克停下了腳步。

癡人說夢——巴德力克這麼認爲。在窮途末路的絕望中，僅僅在短暫的一瞬間跨越了種族藩籬的夢想，註定要埋沒在歷史的洪流中。

癡人說夢——巴德力克在心中想着。

現在的特區也一樣。這個地方只有爛屎一把的現實。

「也不錯啊，回報就是能得到極度的快感，不覺得比做愛來得省事嗎？」

「監察部找吸血鬼做什麼？」

「真要辦得到，少說也得要擁有古血或始祖那樣等級的能力纔有可能。除非那傢伙是真正的怪物——」

接着邊邊子盯着擺在桌上五顏六色的摺紙，有小娃娃、帽子、帆船與氣球。雖然邊邊子對不用花錢的遊戲很拿手，但點子也快用完了。

但是，有時他仍無法忍受。

被吸血時會伴隨強烈的快感。那是接近性愛的感覺，對肉體影響不大，但會產生精神上癮的現象。知道被吸血也不會變成吸血鬼的「公司」員工倒是有不少人沉溺在這種快感中。

這是事實。巴德力克雖沒有參與那一場聖戰，但也知道當時曾與吸血鬼共同作戰。

黃了解她的意思，啜了一口烏龍茶說道：

「啊……什麼嘛，懂英文啊——那，咦咦？還想要嗎？」

「……呿。」

「算了，我就以我的方式來進行吧！對不起啦，小巴德，我不會做壞事的——」

「……不，特區默許吸血，唯一的條件是絕不能對人體施加傷害。」

「我知道啦，不用擔心這種無聊事。」

「俄語叫做журавлиным。」

他投出訝異的眼神——

黃在茶杯裏注入熱茶，露出了獠牙。她在看到邊邊子身體一僵後笑出了聲：

「傷口不要緊了嗎？」

社會上並不承認吸血鬼的存在。他們會說「怎麼可能」，不承認近在眼前的人工島上擠滿一羣吸人血的怪物這種荒謬的事實。他們會說「反正應該不會有事」，不承認只要有一名「九龍的血統」亮出獠牙傷人，就能讓他們墜入如同香港地獄的可能性。

巴德力克咋舌，放開了鈴介。他與鈐介雖已是很久的交情，但是他至今仍然無法看透這個男人的本質。

邊邊子與小太郎的對話讓少女——姜愣了一會兒，隨後她猛然把臉靠過來，握起粉嫩的小拳頭比出了食指：

「小巴德，真低級。」

「要是努力地遊，說不定辦得到喔？」

「她是個怕生的孩子……居然一下子就這樣黏着你不放，真不愧是調停員。你到底用了什麼手段呢？」

邊邊子跟她確認，姜露出認真到不能再認真的眼神頻頻點頭。

「真抱歉，我們買不起高價的血袋，我們平時都很忍耐，但受傷時就請你暫時無視吧！」

「咦咦！？……不…不是！這種事……我只是……！」

2

吸血鬼的存在，建立於自身所擁有的血，不論是特殊的能力或弱點，全都是依據血而產生。只要擁有害怕流水的血統，這個弱點就絕對不會有錯。

他們大都不顧性命全力戰鬥，卻在戰爭結束後被自己救出的人類驅趕至黑暗之中。這是絕對不能公諸於世，但的確曾在解放香港的戰爭中被執行的戰略。

「我說小太郎啊，姜不可能懂俄語吧？」

「嗯，正好有血送上門來。」

巴德力克只是誠實地陳述他的感覺。他白天時就看穿次郎不會攻擊包圍網，而是挺身當誘餌讓弟弟逃掉。捕捉他時也察覺只要次郎有意，他仍能繼續抵抗。再提到昨晚的事件，他雖然加以干涉，卻也看不出敵意。在這些過程中即使遭受種種阻撓，次郎也不曾對人類露出獠牙。對一名擁有強大力量的吸血鬼來說，這實在是異常友善的態度。

「看來是這樣。你聽說了嗎？他好像在那之後就跳進了海里，當他靠岸不支倒地時，被那個調停員給撿走了。」

邊邊子等人現在位於橫濱的中華街，一間尚未營業的餐館二樓。

「啊……要幫我留點茶哦！不可以全部喝光喔！」

邊邊子頭痛地看着小太郎離去，黃則一臉苦笑，坐到她坐的桌子旁。

說完便現出一個狹長的硬鋁合金箱。鈴介發現巴德力克愈來愈疑惑——

聽到鈴介的情報，巴德力克「哈」地一聲奚落似地笑着說：

「小小的公事。」

「是謠言。我已經確認他對流水沒有抵抗力，要是真的落海不可能還活着。」

「小太郎，你知道還能摺什麼嗎？」

「我會摺紙飛機喔！哥哥教我的。」

「……『侏儒』？」

跟在巴德力克身後的部下臨走前還向鈴介致歉，鈴介態度大方地揮了揮手，讓他們跟上代理隊長的腳步。

「就是這樣。拉開翅膀，朝這裏吹一口氣……你看，做好了，鶴！」

對照面紅耳赤的邊邊子，黃則一派冷靜。

「咦？」

「One more。」

「……真是鑽牛角尖。」

小太郎精神飽滿地喊着，又射出第二架紙飛機。抓着黃的姜眼睛一亮，轉身追起紙飛機。不過小太郎似乎一時失手，紙飛機鑽過敞開的窗戶，飛向中庭的空中。

「等候支援如何？只要跟協約血族說一聲，就會有超強的古血蔘戰唷。」

鈴介平靜地面對連殺氣都冒出來的巴德力克。他雙眼冷冽地眯起，嘴脣一彎，浮現令人感覺不舒服的笑意。

「什麼手段……只是……」

「在特區吸血違法嗎？」

少女摒息觀賞着眼前從一張紙摺成紙鶴的過程。

鈴介嘴上雖然笑着，眼睛卻映出無從解讀的曖昧表情。巴德力克雖然感到有些在意，但是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是說望月次郎。他真可憐，看起來一副悽慘的樣子，只要讓他吸血就能復原吧！」

「是『鶴』，『tsuru』。廣東話的發音好像是『hoka』？還是『hokka』？記得普通話好像是念作『ㄏㄜˋ（he）』。」

黃從樓梯走上來。她手上的茶盤裏放着茶杯與茶壺，即使相隔一段距離也聞得到烏龍茶傳出的溫潤香氣。

爲了讓他們拒絕想像的可能性不成爲現實，因此纔有「公司」的存在。在一派悠閒的世界與如履薄冰的現實之間，上級必須在沒有堅強後援之前提下爲組織掌舵。巴德力克知道這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

「這是我們的問題！」

他對上級的立場也非常感同身受。

「……可惜時機不對。要是我們失敗了……之後就交給你了。」

「真悲壯吶！啊，對了，我可以去看看白天捉到的吸血鬼嗎？」

巴德力克甩甩頭，邁步走出去。

接着他不再理會鈴介，快速地召集部下之後便迅速離開了走廊。

姜慌忙衝下樓梯，小太郎嘴裏說着：「哎呀」，搔了搔頭——

姜喊着：「黃姊姊！」衝到黃身邊抱上去。黃爲了避免茶濺出來將茶盤往頭上一舉，同時一臉好奇地看着邊邊子：

「也…也也…也許真的是那樣沒錯啦……」

「……等一下就要出動了。」

「啊——！」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讓他吸血？」

他知道。

「摺紙！」

房間裏有幾張硃紅色的圓桌，每張桌上都反扣着椅子。建築物本身也很古老，竹製的隔板與牆上的掛軸都看得出修整的痕跡。不過由於也兼用於居住使用，所以空間十足。據說是黃過世的戰友所留下，難民們如今便潛藏在這間店中。

無法忍受什麼？有時就連這種事也弄不清楚，卻還是不禁氣憤難耐。

「別露出這麼嚴肅的表情啦！有個大白天就醉醺醺的男人，只是讓他睡一下罷了。他現在應該已經在路邊醒來，回想着發生了什麼事吧！」

「再…再說！你也聽說了吧？次郎是那個……」

「另外，雖然他現在看起來很虛弱，但這不會改變他是一名強大吸血鬼的事實。別忘了他在客船上的樣子。」

「所以在『公司』內部……尤其是接觸吸血鬼的機會較多的調停員中，更是嚴厲禁止讓吸血鬼吸血。」

「可…可是會被咬耶？」

邊邊子察覺自己似乎有點緊繃，不過她可是一名調停員，要是害怕與吸血鬼進行對話，就什麼也不用做了。

「居然襲擊人，果然……」

「還不快跟上去。」

從未想到這一層。黃一臉訝異地看向手足無措的邊邊子——

「不必這麼堅持吧？在香港那時不也是人類與吸血鬼一起戰鬥嗎？」

「你弄錯了，他不是『九龍的血統』。」

「……你知道關於次郎的事吧？記得你們說他是『同族殺手』。」

「只是傳聞。」

黃僅簡短地回答，便不再說些什麼。邊邊子想問出詳盡的細節，黃卻揚起刻意捉弄的笑容，就是不告訴她。

「你應該也聽過一些傳聞，他在這個世界應該很有名纔對。」

這麼說來，次郎自己也說過他是淵源悠久的血統之末裔。那時並未詳加思考，難道他是來自某個有名的血統？

邊邊子如此一問，黃則以默認兩可的態度加以否定：

「他的血統確實很稀有，但說到底有名的是他本人。」

「……他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嗎？」

邊邊子捧起茶杯，挑起雙眼畏縮地詢問。雖不曾聽聞「同族殺手」，但聽起來十分不祥。

黃也看穿邊邊子的推測——

「沒錯。」

她以暗示的口吻回答：

「如果在事前讓他吸血，他應該能輕鬆突破白天時的包圍。」

「怎麼可能？你是說次郎嗎？」

「事實上，昨晚他的氣勢壓倒性地超越那羣人。」

「不好意思，我無法輕易相信，鎮壓部隊在世界上也是數一數二的對吸血鬼部隊喔？」

邊邊子露出表情複雜的客套微笑回應。雖然自己的說法遭受否定，黃也無所謂地說：「你很快就會知道了。」看來似乎不打算再透露任何事。

邊邊子轉換話題，其實她更在意黃這邊的事。

「……黃。」

「……你說什麼？」

「那種血統誕生已十年，如果還有任何血緣留存在世上，就算世界上半數人口都變成他們的同伴也不奇怪，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那種血統如今仍未斷絕，你覺得是爲什麼？」

那個彆扭的男人。

令人不愉快的沉默持續着。

「任誰被捨棄，我都不喜歡。」

「他們將吸血的對象——也就是轉化成自己血族的對象親手處理掉。這就是他們，他們跟你們不一樣，並……不相同。」

「這……這是說！」

她加強語氣說着。黃一副感覺不適地側過身，邊邊子也無力，彷彿很倦怠似地趴下臉。

她一副仍舊笑個不停地問着。邊邊子有點火了——

邊邊子一辯解，黃笑得更加厲害，當她終於拾起臉時，眼角已經溢淚。

語末，黃既疲倦又自嘲地作了總結。

樸素不起眼的邊邊子，她的特徵就是晶亮渾圓的眼睛與噘嘴。

她笑得差不多了之後再度開口：

「…這道理我懂。」

但他曉得裏面有個嬌小的人影正蹣跚地走着，人影將小太郎的紙飛機珍惜地抱在胸口。

「這是危險的想法。」

「也沒什麼特殊用意……只是想照料你們到最後，因爲我好歹也是個調停員……雖然還不夠成熟就是了。」

「該不會飛到外面去了吧？」

黃說着，深深低頭懇求。

來到這家餐廳之後，邊邊子才逐漸瞭解她的背景。他們的數量大約有二十名，半數是持槍械的武裝男性，但剩下的半數則是老人、女性與孩童。雖說全都是吸血鬼，卻有形形色色的血統，這是一個由「斷絕血統」聚集而成的團體。

可是……

「爲什麼要跟着我們。」

邊邊子反問。黃沒有回答，反而再度笑開——這次還笑出聲來。

他搔搔金髮，打算去外頭找，這時他突然聽見微弱的聲音，因而停下腳步。

——特質？

小太郎走到深陷在牆壁間的走廊前方。

黃沉默地低着頭，肩膀發顫。她正在笑。

她閤眼，又睜眼，繼續說道：

「好。」

「我們要投靠『公司』，請慎重考慮讓我們進入特區一事。若能給予我們生存的空間，我會接受任何條件，遵守任何命令。請千萬……千萬不要捨棄我們。」

「啊……等等！如果次郎吸了那種血統的血並學會相同的能力，那他不就也擁有將吸血對象變成同族的能力……」

黃再度詢問。邊邊子站在原地，猶疑了一會兒——

「……！」

遭到詢問的邊邊子用力握緊放在桌上的拳頭。

黃的聲音摻入幾絲暴戾。邊邊子卻不因此退縮，她面對面迎向露出撩牙威嚇的她。

「我決定了。你——叫邊邊子吧？可以經由你居中協調跟『公司』溝通嗎？」

「是真心話。」

「我是說過。」

他還信任初次見面的人類少女，即使少女幾乎背叛他的信任，他仍掛心對方的立場。

「姜——？」

「『公司』不會承認他們。不只我們，事實上不論是哪個血族，只要與他們有關就絕不會被認同，而這也是正確的判斷。你應該知道他們的感染力吧？只靠吸血就能將人轉化，變成與吸血鬼相同的血統。如果放過他們的存在，世界就會毀滅。這不是開玩笑的！」

「……然而，世上仍存在擁有這類力量的血統，譬如『習得吸血對象特質』的血統。」

她坐回椅子。

邊邊子筆直注視着黃，說出答案：

「對，像是各式能力、強悍、耐力，以及包括多似繁星的無數弱點。」

小太郎的話講到一半便中斷。

「可是，特區的結界卻起了反應……那道結界除了『不受邀請者不得進入』的吸血鬼之外不會產生反應，而那樣的吸血鬼只存在於那種血統。」

「無論是吸血鬼還是人類，到最後都一樣。人類恐懼吸血鬼而加以迫害，吸血鬼也因爲恐懼『九龍的血統』而迫害他們。我們與那種血統的吸血鬼是在這個連鎖最下層的同伴，都是被所有人捨棄的……同類。」

「……請告訴我，次郎他們真的不是嗎？」

姜的樣子好奇怪。她的腳步虛浮，眼神空洞，就像暍醉時的九郎——小太郎心想。可是當時讓他覺得奇怪的動作，如今仍使他的胸口一陣騷動，這種動作與總是精神飽滿，興奮地跑來跑去的姜一點也不搭調。

時逢日落時刻，豔紅夕陽從面向中庭的窗戶映照進來。

聲音從相隔一段距離的食材倉庫傳出，那間倉庫就位於通往內院狹窄走廊的深處。

她用力地抿起這張噘嘴，眼睛蘊藏強烈意志的光輝。黃盯着她耀眼的臉龐：

「但是剛纔我聽你那麼說，我有信心不會有這種事。」

「呵呵呵……調停員都像你這樣嗎？」

真是出入意表的質詢。黃支吾着言詞，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邊邊子低着頭細聲詢問。

「那是……」

「不是。」

「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什…什麼問題？」

「爲什麼？」

「那…那麼，你是說！」

「耶…耶？黃？你可能會覺得我是故意說這種話，但這都是真的哦？其實，在特區裏無依無靠的人並不少見——」

但是在嚴厲的態度之間，凝視弟弟的眼神卻十分溫柔，有時看着他明顯易懂地藏起害羞的表情，總讓人忍不住暗自苦笑。

BBB

既頑固又倔強又愛挖苦人，牢騷多到令人煩悶。

邊邊子從椅子上跳起來。的確，這麼一來，次郎與小太郎兄弟間的特質擁有如此大的差異也變得能夠接受了！

在公園看到的花圃雖也不錯，但小太郎更喜歡這裏。這種庭院才能盡情玩耍。

黃抬起手打斷邊邊子剛起頭的話。她的目光飄向遠方，舉起茶杯開口說：

「也許是。」

「……我也一樣，除了『公司』之外無處可去……因爲我是孤兒。」

邊邊子的心頭一熱。

她的手壓着圓桌，挺出身子質問，黃則態度嚴肅地答覆：「不知道。」

「因爲他們殺死了吸血的對象。」

中庭是個菜園。

「你認爲，那個男人會藉着殺死吸血的對象這種方法存活到今日嗎？」

「即使我們可能是『九龍的血統』？」

「那是真心話嗎？」

「『斷絕血統』是十分悲哀的事。能夠自力更生的就算了，若辦不到就只能服從其他血族尋求庇護，下場也很慘。能被接納最好，不過大致上都會被毫不客氣地使喚，最後沒有價值了就被拋棄。我在母國也頻繁地在數個血族間流轉，最後還是找不到歸宿。所以纔會以特區爲目的地。這也不是什麼悠閒的旅程，明明已經無處可去了，來到這裏之前還是有兩人連理由都沒留下就離開了。」

「你白天時在公園說過，就算次郎屬於那種血統，你也會接納他。」

然而，邊邊子說：

「不，你錯了。」

率領這個團體的黃如此說着，話語中擁有「公司」的應對手冊無法加以衡量的沉重。

邊邊子抬起頭，只見黃淺淺地笑着：

總覺得有點刻意——邊邊子自顧自地想着。這下子就變成同爲天涯淪落人之孤兒的集會了。這不就像是爲了博取同情而刻意這麼說的感覺嗎？

——唉，算了。

「姜？」

「既然如此——」

對話就此中斷。

用力地點了頭。

「怎麼了？你幹嘛一臉嚴肅？」

黃驚愕地睜大眼，邊邊子則雙手擺在膝上，忸忸怩怩地繼續說：

直截了當的問題讓邊邊子「啊——」地一聲，不好意思地移開了視線。

邊邊子瞪着黃，黃也回瞪邊邊子。她是認真的。

——咦？

「啊，姜！太好了，找到紙飛機——」

太陽即將完全落下，屬於吸血鬼的時刻就要開始。

此時太陽已經西斜，走廊裏面一片昏暗。

小太郎在視野不良的中庭東尋西找，可是到處都找不着追着紙飛機跑出來的少女。

「像我這樣——是指怎樣？」

邊邊子不禁拉高音量。黃點點頭，平復大笑的心情後，挺直背脊端正坐姿說道：

即使不是戲言，但時機實在太巧，或許會讓人無法相信。邊邊子不安地窺探黃的反應。

園子裏種着白菜、馬鈴薯、紅蘿蔔，還有少許酢漿草與油菜花。所有的蔬菜都已經野生化，有的還繁衍到翻過餐廳外牆或延伸到遙遠的走道那頭。

黃淡淡地說着。毫無起伏的話語中，流露出無法隱藏的憤怒與哀傷。

姜幾乎隨時都會倒地似的，搖晃着走向中庭，空虛的目光與小太郎視線相交。

「小太郎……哥哥……」

她開心地笑着。熱鼓鼓的臉頰，鬆弛的嘴脣，嘴角還流着唾液。

姜在小太郎跟前彷彿失去平衡般身子一軟，小太郎趕緊伸手抱住姜。

比自己還要年幼的少女倒在身上。

她的領口染上赤紅的污垢。

細小的頸子上有一道新添的傷痕。

是咬痕。

「……姜？你……」

小太郎感到混亂。姜突然抓住小太郎的胸口，那是旁人難以想像的力道，姜貼過去仰頭看着小太郎，小嘴用力張大。

在紫紅色的斜陽映照下，細小的獠牙反射出渾濁的光芒。

「住手。」

走廊深處傳來一道聲音，讓姜乍然停住動作，同時失去表情宛如人偶。

「姜還真是個貪喫鬼。真令人惶恐，那傢伙似乎把你的血當作是點心的替代品了。」

來者是曾。

他站在走廊的陰影下，雙眼熠熠生輝。

「小朋友，你還真受歡迎。你哥哥也是，真令人羨慕。」

曾對小太郎說着，而小太郎的身體就像麻痹一樣無法動彈，腦子裏也是一片迷霧。他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他只是跟着姜過來，接下來就要回邊邊子身邊喝茶……

「別不知所措嘛！不用擔心，姜是同伴，我不會『再』殺她，已經沒必要這麼做了。」

他自言自語地朝小太郎靠近，小太郎則抱着動也不動的姜緩緩後退。夕陽將曾的身影染成彷彿紅茶般的透紅，唯有胸口的顏色不太一樣，有一片大幅的污漬。

「我當……母親……」

然後在邊邊子的觀望下，慢慢綻顏而笑。

鈴介無心的話語讓次郎吊起了眉毛。

「看起來像嗎？」

耶嘿……耶嘿——鈴介徹底卑躬屈膝。雖說這次見面已相隔十年，但這段短短的歲月裏吸血鬼不會有精神上的成長，他已有應對的經驗。

3

兩人在十年前的香港認識。當時鈐介位於黑暗社會的最底層，靠經營仲介與情報買賣維生，雖是被迫捲入，但也與次郎共同參與了那一場聖戰。也就是說他們是過去的戰友，而這次再度會面實在是慘不忍睹。

這次離開聖域來到特區的旅程，是由鈴介安排的。

邊邊子懷疑地思考，並站起身確認外頭的狀況，黃則壓抑情緒偵測外面的氣息。但邊邊子還未靠近窗戶黃就已經臉色大變，還猛地撞上椅子。

鈴介用合十的雙手磨蹭着臉頰，臉上僵硬的笑容不改其色。看來對方似乎怒氣衝衝，要是鬆懈下來真的會被殺。

烏龍茶，冷了。邊邊子盯着熱氣消逝的茶壺，歪着頭嘆息。「……奇怪吶！小太郎做什麼去了？」

黃將兩肘頂在圓桌上縮着肩。黑髮整理成一束從肩膀流泄而下。如此看來，她雖身爲吸血鬼，卻也仍是一名女性。

鈴介以惡作劇般的口吻告訴他。次郎嘴一癟，露出複雜的表情：

次郎仍舊擺出憤怒的表情，但已經回覆平靜。

「啊啊……」

黃雖然這麼說，但看她的態度還是後悔的成分比較多。雖然救了她，但將她變成吸血鬼的罪惡意識仍揮之不去。

「……耶？小次生氣了嗎？」

然後，他緩緩地雙手合掌。

「NO！NO！小次，性急則喫虧，欲速則不達，出門旅行要拋開羞恥之心！」

「對不——起！小次！哎呀！歹勢歹勢！真歹勢！鈴介用力反省中！各種突如其來無法預料的情況重疊在一起——我已經好幾天沒睡了，皮膚粗糙也讓我好煩惱——耶嘿！」

說着，她的視線穿過面對馬路的窗戶遠射出去。特區就在那個方向，而太陽也差不多即將下沉。道路上以人工照明裝飾佈置，與白天不同的另一張面孔開始顯露。

「哎呀，好危險呢！雖然出了點差錯，不過，我．跟．小．次．是．朋．友．吧？啾！」

「……果然還是隻能殺了你。」

「……是剛纔的男人嗎？」

他露出尖銳的獠牙，揚起彷彿災厄即將降臨的笑容。

「怎麼了嗎？」

先不論是否催眠，那道目光殺氣騰騰，光是被瞪就像要被殺掉似的。然而鈴介並未配戴守衛遞給他的眼罩，只是「呼」地吐出輕聲嘆息。

「難道——？」

細長方形的箱子裏鋪着酒紅色的布，上面放着一把收在刀鞘中的日本刀。就如離開聖域時次郎對九郎說的一般——他的愛刀已透過其他通路運送過來。

因此，當鈴介走進來的時候，兩人都露出得到救贖似的表情。

兇惡的目光不變——

「就是說呀！在特區生活，養育孩子是很辛苦的。」

黃眯起眼睛遙望中庭。光是看到她的舉動，就能瞭解她有多麼疼愛姜。

次郎點頭。

「殺……」

「那麼……？」

有所顧慮仍老實地陳述自己的想祛。黃應着：「是嗎？」高興地微笑，又說：

「看！月亮就要出現了，來大鬧一場吧！一起開心一下吧！」

「我有話對他說，你們可以離開一下嗎？」

「交代你的東西呢？」

他們也參與了昨晚的攻擊行動。那時看到的漆黑棺柩，與從中走出赤紅吸血鬼的身影均牢牢地燒烙在他們的腦中。即便清楚對方不可能抵抗，終究是難以鎮定。

次郎無力地嘆氣：

「……我來錯地方了。」

「拜託你了，我們的年輕人已經先一步過去，但感覺很危險。」

「……嗯，我也這麼想。」

黃驚訝地睜大眼睛，邊邊子高興地拉開噘嘴——

「難以置信的偶然。」

鈴介將硬鋁合金箱放在地上。

然後——

「看起來像但其實不是。那孩子的雙親在我當傭兵的時期曾經幫助我，是即使知道我的真實身分態度還是不變的怪人，我受了他們許多照顧。後來他們在愛女罹患重病時將她帶到我身邊對我說：『這孩子就拜託你了。』」

「……你安排的船上有『斷絕血統』的難民的理由是什麼？」

「……這艘船遭到你所屬的『公司』奇襲的理由是什麼？」

「神父？他在特區嗎？」

「應該是跟姜一起玩吧？那孩子一投入一件事，就會忘了吩咐過她的話。」

「……可能不太禮貌……她是……你的孩子嗎？」

「啊……哎呀呀！吸血鬼竟然對神發誓，小次真會說笑！」

「不幸的偶然。」

「我對天發誓我要殺了你……」

「……一連串的騷動都與『九龍的血統』相關的理由是什麼？」

「正義感強烈是很好，卻不太懂得變通。神父還要我多照顧他，不過我怎麼說也是身爲狙擊部隊出身的監察部成員嘛！」

裝着神父的模樣——鈴介一手抱胸，一手食指點着臉頰說。

「月亮呢？」

「又…又是氣勢驚人偏偏卻亂七八糟的名稱吶——呃，不對，真的拜託你啦！次郎，就是這麼回事！好嗎？好嗎？」

「……可以立刻讓我出去吧？」

「……對，也對。與姜兩個人……如果是在那裏，說不定還有這種生存方式。」

「是呀，就算吸血鬼再怎麼不會成長，既然要加入人類社會的生活，教育就絕對不可或缺。這麼說來能教育姜的除了黃之外就沒有別人了吧？你現在是名副其實的監護人喔！」

鈴介得意地笑着。他將地上的硬鋁合金箱放倒，鍵入密碼打開了鎖。

鈴介甚至下跪磕頭，點頭如搗蒜地道歉。這副卑屈的笑臉實在還挺適合他的。

他頓時繃緊臉龐，漆黑瞳孔一亮。

「好——了。」

房間充斥着緊張感，留下看守的兩名隊員侷促不安地斜眼瞄向俘虜。

次郎氣餒地露出一臉苦澀。

邊邊子想到這一點，刻意以開朗的口吻說道：

「會有辦法的。」

「唉，聽我說一下嘛！小次交代我安排旅行的時候，什麼事都還沒發生喔！只是當柬埔寨出現通報時爲時已晚……哎呀！因爲小次沒有手機嘛，所以就聯絡不上啦！啊……我並不是說這是小次的錯哦！該說是Timing出了問題，或者是說unication產生困難——即使如此，我還是努力用盡一切辦法了！」

「可、可是我……從來不曾養育小孩……」

「還沒有。但是離月亮出現已沒剩下多少時間。」

「……其他人應該也在吧？譬如渥洛克家族或渥洛克家族，還是渥洛克家族……」

小太郎戰慄地佇立原地，眼前「九龍的血統」在嘴角刻畫出殘酷的笑容。

鈴介狡詐地笑着，來到遭到拘束的次郎面前。

曾抬頭仰望天空，臉上露出歡喜之色說道：

次郎的眼神更加兇惡，似乎在下一刻就會如火舌噴發一般地猛烈增長。

鈴介一抽一抽地僵着廉價的笑臉：

他吐舌裝可愛。

「就讓我教教你，自古流傳在俄羅斯黑暗社會中的至極絕對殺人法——碎核桃活人偶湖KGB版本·改。」

輕盈地飄浮在空中的刀，在下一瞬間飛向次郎。清亮的聲音響起，刀刃隨之出鞘——才如此想着，刀刃已繪出銀白軌跡再度入鞘。綁縛次郎手腳的繩子——編入銀製纖維的繩子頓時斷裂掉落地面。他站起身，日本刀彷彿擁有意志，誇張地舞動着前往主人身邊。次郎伸出右手握住刀。鏘——刀刃高鳴。鈴介感慨良深地頷首：「你還是比較適合這個樣子。」「我想說的話還很多，但情況分秒必爭，首先得和過去的亡靈做個了斷！」次郎以低沉而氣勢凜凜，威嚴十足的聲音說着。「沒錯。」鈴介無畏地笑着：「我來帶路，然後……歡迎回來，超級大師——『銀刀』。」

「香港時期的老面孔幾乎都到齊了吧？」

這時，黃的表情蒙上陰影。邊邊子察覺——

他說已經得到巴德力克的允許。對於監察部爲什麼要來，他們與代理隊長抱持相同的疑問，但最後還是匆匆走出房間。

周遭的空間悚然扭曲。鈴介匆匆退後。接着，被收納在金屬箱子裏的日本刀浮到半空中。這是意念力場。

「養…養育孩子！？」

是血漬，顏色與姜領口的污漬相同。

但——

「目前不在。也不必隱瞞了，神父就是鎮壓部隊的隊長。而且不只是他，鎮內先生與龍大師也在特區。」

巴德力克一離開，被綁在椅子上的次郎便低頭持續漫長的沉默。

「是啊，是我轉化那孩子的，她對我來說是獨一無二的血族。話說回來，轉化對這孩子到底是好是壞……」

說得也是。曾幾何時，從窗邊傳進來的紛擾聲都消失了。雖說日落西山，但這裏是中華街，理應因爲前來享受中華料理的人羣而熱鬧起來纔對。

「碰巧的偶然。」

「……人類的氣息從道路上消失了。」

黃風姿凜凜的美貌暈起緋紅，木愣地低喃。

「有一點。」

「……姜會不會幸福，應該要看從今以後的發展。」

BBB

「我覺得你很適合當母親喔！」

次郎低着頭，兇狠的眼神往上瞪着打擾他的人。

隨後一道閃光射進來。

一道壓過斜陽的強光忽然自映射着夕陽的窗口射入。邊邊子記得這個類似探照燈的光。

「太陽燈！？！？」

黃咋舌開始動作，一舉衝至樓梯並抓住扶手。

「等等！黃！」

當邊邊子喊叫時，黃的烏黑長髮已經從樓梯口消失了。接着傳來一陣陣間不容髮的爆炸聲與槍響，還有無數哀嚎，他們一定是踹破正門衝進來了。

彷彿心臟凍結。她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是鎮壓部隊的襲擊！

「那些傢伙！」

——難得……難得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邊邊子抓抓頭髮，憤怒使她眼前不禁一暗。她真的對鎮壓部隊產生殺意了！

可是上司羅唆的忠告——平時聽來像挖苦——此時卻出現勸阻着邊邊子將爆發的情緒。

若是會怨恨，就無法擔任調停員一職——上司這麼說。

「可惡！」

邊邊子嚥下怒氣與牢騷，追在黃的後頭。

——一定有鬼！

鎮壓部隊這次採取的一連串行動明顯過當。應該有什麼理由，直到明白這個理由之前，她絕對不允許這種無法無天的行動。

邊邊子衝向樓梯，強烈的臭氣陡地直撲而來，是大蒜的氣味。吸血鬼中不擅應付這種味道的血統很多，氣味壓抑在使人類不舒服的程度下，卻能使吸血鬼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

她畏縮片刻後跳下樓梯，發現一樓餐廳充斥黃褐色的大蒜瓦斯，其中有幾個行動機敏的人影正低着身子互相掩護，利索地前進。手上的衝鋒槍時有紅光一閃劃開氣體。

是鎮壓部隊，太陽燈照亮不到一分鐘，他們已將一樓完全壓制住。隊員們正走向通往中庭的門，遭到攻擊的吸血鬼們個個愈逃愈裏面。

「住……！」

「你們在幹什麼！這是怎麼回事！！他們已經由調停部接手，現在立刻中止作戰！」

邊邊子頂着一頭亂髮，身上「公司」的制服四處坑坑洞洞，裙子掀到大腿上方，手肘與膝蓋由於擦傷而滲血。

邊邊子不知不覺間已佈滿淚光的眼睛往後一看。

他的大聲斥喝幾乎將人吹散。

邊邊子奔向衝鋒槍，以自己的身體擋在槍口上。「笨蛋！」巴德力克忘了拿捏力道便順勢打向邊邊子，她飛出一公尺外摔到地上。

頭髮一甩回過頭，發現一名棕褐色肌膚的男人透過眼罩睨視着邊邊子，身上還湧出幾乎沸騰般的怒氣。不曾與他對話，但邊邊子知道他是誰。這名男人就是目前擔任代理隊長，負責指揮鎮壓部隊的巴德力克·榭立邦。

「不…不可能不知道吧！？離開母國後我們都一起行動啊？若是成員中擁有將被吸血者轉化的特質，怎麼可能不知道！」

「你這個大笨蛋！到底想做什麼？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一陣驚愕貫穿邊邊子的身體。

「他們之中有『九龍的血統』！」

邊邊子只在影片中看過這種場景。

「已經很足夠了。」

「我沒說謊！你們潛藏過的農村出現了感染者！」

如今她的眼神空洞地對着天花板，胸口正中央有一道殘酷的槍傷。邊邊子不自覺地伸手碰觸，她當場灰飛煙滅。

「全面投降實在太難看了，黃。離開祖國時的幹勁到哪裏去了？就拿他們來血祭吧！不用擔心，不會輸的。」

邊邊子微睜開眼。

「什麼！？」

接着他們注意到子彈停在空中。

黃的反駁突然中斷，美麗的臉龐絕望地發青。一旁的邊邊子也倒抽了一口氣，腦中重播起她與黃對話的片段。

獵捕吸血鬼的場景。

她不能理解，無論如何都無法認同。

巴德力克瞬間一咬牙，大喊：

「怎麼可能！」

「意念力場——！」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這是不對的！你們不也是『公司』的成員嗎！？」

落日已經接觸地平線，天空由紫紅轉爲深深湛藍，無雲的空中看得見點點星光。

她揚聲尖銳地高喊。

中庭的菜園遭到軍靴不斷踩踏蹂躪。

——「因爲他們殺死了吸血的對象。」

「當然……」

但邊邊子同時也領悟了。不管她說什麼，巴德力克都會執行作戰到底。他的眼神與他的態度都告訴她，倘若沒有相當的心理準備，便不會執行如此強硬的行動。

每個隊員舉起槍口朝向黃，卻僵杵原地無法扣下扳機。巴德力克再度下達開槍命令，還是無人開槍射擊。邊邊子此時才察覺，他們的表情與巴德力克有着相同的苦惱。

「什麼！？」

冒出一道平靜地令人驚恐的聲音。

在中庭展開行動的鎮壓部隊隊員們，以及被驅趕進食材倉庫，隔着厚實的門與鎮壓部隊作戰的吸血鬼們！！這兩大陣營的視線均集中在邊邊子身上。每個人臉上都遍佈汗水與硝煙，他們露出彷彿蓋章印出來似的相同表情！！一臉驚楞。

「怎麼可能！我們只是一羣普通的『斷絕血統』！」

「是那個調停員。」

跌到一樓地板的邊邊子因疼痛而閉上眼睛，忍住哀叫聲。

黃重複說着：

子彈並未擊中。

邊邊子看過她。她是難民之一，看到邊邊子將報紙割成正方形就幫忙買回色紙。邊邊子記得她知道自己是「公司」員工時那張敵視的臉龐，伹聽到邊邊子要爲姜摺紙，便鬆了口氣地柔和起來。

她揪着巴德力克的衣襟，不斷地質疑「爲什麼！？」

即使面前的對手是吸血鬼，要朝放下武器投降的女性開槍——身爲鎮壓部隊一員的他們做不到，身爲一名人類的他們更是做不到。

「你們這些笨蛋！繼續！」

巴德力克無法忽視這一股純淨無瑕——且來自善意的情緒爆發。他不是無情的人，這就是他遠不及神父的原因。

「有本大爺在。」

「若要這麼說，只能認定你們的行爲已經偏離『公司』的方針！」

灰泥牆上斜斜爬了一串槍孔，土壤與蔬菜都沾上血跡，到處是無主的衣物，四周環牆的中庭交錯着咒罵、怒吼、哀嚎與槍聲。

她以一股彷彿要咬對方一口的氣勢，口沬橫飛地說：

「曾……你……」

邊邊子雖感到畏怯，卻還是——

巴德力克驚呼。一陣鬨笑從天而降，就像在嘲笑他。

「黃！」

「混帳！放手！放開我！」

「——！」

然而，就在邊邊子打算往裏面前進時，有人使力拉住她的手臂。

「這根本是單方面的虐殺！你瘋了嗎？這是『公司』該做的事嗎？」

即便如此，她仍然頂天立地站在衆人前方，瞪着雙眼睥睨戰場，散發出一股令人難以忽視其存在的氣魄。

「這裏沒有你區區一介調停員插嘴的餘地！這次作戰遵循新加坡協約，而且鎮壓部隊的決策是以諜報部的考量爲優先！」

「我們投降，不再抵抗，不管受到什麼待遇都沒關係，只希望你們放我同伴一命。」

她的聲音隱含緊張，姿態卻毫不卑微。黃抬頭挺胸，將己身的命運交付給人類。

她張牙舞爪地拳打腳踢，像發瘋了一般想抽出手臂，而巴德力克也很堅持，捉住她的力氣毫不鬆懈。她連大吼大叫也辦不到。這名年紀還不滿二十歲的少女爲了難民毫不在意自己的舉止有失顏面，早已喊啞了嗓子。

「……之後再跟你解釋。」

這句全心全意的質問讓巴德力克感覺彷彿尖刺戳穿胸口。他反射性地吼了回去：

「已經夠了。」

邊邊子的嘴不受控制地吐出聲音。

黃扔下武器，舉起雙手從食材倉庫走出來。她應該已經受到槍擊，沐浴在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的太陽光下的她全身是血，身上的風衣也不見蹤影，然而她卻綻放淺淺一笑。

他面露苦澀的表情，咕噥地丟下這句話。

然而——

她的腦中有個東西引爆了。

黃褐色的視野映出穿着戰鬥服的鎮壓部隊隊員，但她的目光卻落在橫躺一旁的女性。

巴德力克對部下內心的想法也心知肚明，雖然臉帶怒意，卻不繼續催促部下開槍，取而代之，他舉起自己的衝鋒槍瞄準了黃。

——「這也不是什麼悠閒的旅程，明明已經無處可去了，來到這裏之前還是有兩人連理由都沒留下就離開了。」

邊邊子想甩開巴德力克跑向吸血鬼衆集的食材倉庫，但巴德力克卻不放手。邊邊子一氣之下咬住他的手。對於她激烈的舉止，巴德力克也爲之愕然，但是他並不覺得痛。畢竟鎮壓部隊爲了避免遭受二次感染，全身上下都套着防刀性強的內裏衣物。

那是一道不遜於邊邊子的叫喊，從丹田響起的豪氣粗聲，槍戰隨之再度展開。

確認黃已無話可說的瞬間，巴德力克一掃迷惘的態度，扣下了扳機。

「……夠了，邊邊子。」

邊邊子驚愕地抬頭看向巴德力克。

「怎麼了？」

邊邊子揮開隊員伸過來的手，全力跳起來，摔倒的疼痛全都扔到一邊。趁隊員因爲預料之外的反應而困惑的空隙，撥開想抓住她的手衝向中庭。

她乾咳不已，聽見這個聲音，鎮壓部隊的一名隊員對她舉槍。雖然最後沒有開槍，但她卻爲了避開而踩空了樓梯，直接摔了下去。

「給我住手！」

不可置信的是，槍彈的火網真的在那一瞬間中斷。

彷彿身體的血液被抽光似的，手腳逐漸冰冷，卻在下一瞬間又全都回流衝向腦袋，一陣火熱。不待她有所意識，便已經使盡全身氣力大聲高喊：

此時邊邊子內心並沒有任何念頭，只是純粹發泄憤怒與疑問。

她不瞭解，她一點都不瞭解！

他們的主要任務如隊名所示，是「鎮壓」。經過嚴酷的訓練習得高超的技術，爲的是「鎮壓」擾亂社會秩序的吸血鬼，而不是「殲滅」。

笑聲來自食材倉庫的屋頂。在場所有人類與吸血鬼都仰起了頭。

「……！」

撞到了頭。她感到眼前一片暈眩搖晃，而在歪斜扭曲的視野中，她看見巴德力克雙手握着衝鋒槍準備射擊。

「騙人……」

邊邊子想大吼卻吸進瓦斯，鼻頭猛地一縮。即便瓦斯對人體無害，胃還是翻起嘔吐感。

「住手！」

「開槍！」

她聽見對話。悶濁的聲音是由於配戴了防毒面具，一名隊員上前詢問她是否受傷。

「正因如此，混在你們當中也難以辨別，不是嗎！？」

男人笑着請示他的領導者：

「這是我要問的纔對啦！」

以深藍晚空爲背景，瓦片構築的屋頂上坐着一名男子。男子身體後仰高聲大笑，只是笑着而已，卻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一開始，邊邊子、巴德力克以及遭到衝鋒槍射擊的黃都不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訝異地愣在原地。

啞然無聲地舉起雙手的黃也同樣驚訝。

「你們來到這裏之前，難道沒有任何人不見嗎！？」

「爲什麼……」

槍口冒出火光。專爲殺傷吸血鬼製造的銀彈沿着膛線呈螺旋狀旋轉飛出槍口，瞄準的位置是黃的心臟。子彈彷彿受到吸引般朝她直襲而去。

外頭瓦斯變得稀薄，清新的空氣進入肺裏，但吸進的空氣卻摻雜着聞不慣的焦味。

黃無力地跪倒。曾看到她的模樣，「喂——」地苦笑。

「振作一點啦！老大，真讓人看不下去吶！」

「你…你……真的是……」

曾聳聳肩，雙手展開對聲音定調的黃說：

「當你白天的時候說就算是『我的血統』也能接納時，我真高興啊！我們的血統總是遭到排擠，實在是很渴求溫柔的懷抱。」

曾扯開幾乎露出獠牙的笑容。

巴德力克無預警地扣下扳機。轉換成全自動模式的衝鋒槍持續迸出銀彈，而就在他下指示前，其他隊員也已集中火力開槍攻擊。

但是所有射出的子彈都在空中跳脫了軌道。子彈在夜空下劃出一道曲線，曾四周的瓦片由於流彈而如舞動般碎裂，他輕蔑地哼了一聲，悠悠起身。

從屋頂上方眺望西側的天空——

「呿，終於沉下去了。」

恨恨地呢喃，這次一臉滿足地露出得意的笑容，再轉向東方的天空。

纔剛降臨的夜空中，浮現一個圓形的金色星球。

是滿月。

「開始囉。」

才說完，食材倉庫便湧出哀嚎，而且不是普通的哀嚎，是交錯着恐懼與驚愕，宛如末日的喊叫，甚至還不止一、兩聲。

「怎麼會！」

巴德力克痛恨地低語。黃維持跪地的姿勢盯着被黑暗隔絕的食材倉庫入口，全身顫抖。

邊邊子回過神，站了起來。

「小太郎？小太郎呢！？」

聽到邊邊子的呼喊，黃隨之一震反應過來，立刻悲痛地高喊：「姜！」

邊邊子陷入茫然的狀態，注視着眼前的人間煉獄。

鎮壓部隊即刻開槍。但是吸血鬼的移動比剛纔加倍快速，在一瞬間便拉近了與部隊間的距離，他們單手掃開槍彈逼近，抓起隊員便輕而易舉地扔出去。不斷揮出的拳頭擊碎牆壁，利刃般的尖爪易如反掌地撕裂包覆在防刀衣物中的肉體。

慘叫與嘶吼襲捲全場，然而立場已經對調，戰局在瞬間逆轉。

巴德力克仍在部隊中持續奮戰，子彈在敵方的攻勢下迅速用盡，卻無暇更換彈匣。他才從腰側的槍套拔起手槍，便不得不以左手擋下已避不開的敵人踢擊。

「在上面！」

隨後，食材倉庫半開的門自內側向外被撞飛，化爲餓獸的吸血鬼彷彿雪崩般奔出。

巴德力克下達指示，卻幾乎無效，自己也拼命朝數名接近的吸血鬼擊出子彈。

「射擊！」

「啊……啊……」

「說操縱太難聽了，我是在解放他們。」

防守的手臂發出難聽的聲音而斷裂。巴德力克忍痛舉槍射擊，距離雖近卻一發也沒有擊中。敵人暫時拉開距離，窺伺下一次攻擊的空隙，巴德力克如今已無力閃躲，也無力撤退。

然後彷彿回應她的呼叫般，一名嬌小的女孩探出頭來。稚嫩的臉龐露出天真的表情，但是身上沾染大量的血液，彷彿從頭淋下來似的。

曾說。

四周擴散出一片寂靜，宛如圈圈漣漪。

「冷靜！不要亂了隊形！」

飄散着血腥味的空間籠罩在昏暗夜色中，吸血鬼們發光的瞳孔在黑暗中浮現。眼睛顯示着困惑，視線掃向周圍，尋求異變發生的原因。

巴德力克悶哼。

他們都沾上了「九龍的血統」，即使剛轉化也擁有驚人的力量。

曾以催眠剝奪了他們的理性，因此就算受傷他們也毫不在意。

邊邊子面前也出現了一名吸血鬼。

包括將要襲擊邊邊子的吸血鬼，有三名吸血鬼回應曾的呼喚跳上高空，同時一道人影飛越餐館屋檐，如飛箭般衝進中庭。

「你……！」

最後是邊邊子的高呼：

三名吸血鬼斷成兩截摔落在地，發出沉重的聲音，落地後不待哀嚎便消滅爲灰燼。

而不論是哪一道聲音，次郎都沒有做出反應

不僅如此——

最後一人遲了半刻才緩緩下降。

她終於瞭解巴德力克如此強行進攻的理由。他正是害怕會演變成這種狀況。

遍照中庭的太陽燈幾乎同時爆炸燬壞。

黃孱弱地呼喚。

她發出哀鳴。吸血鬼看到沒有任何武裝的邊邊子便露出殘虐的笑容，炫耀般緩緩張嘴，露出滴落血液與唾液的獠牙，口腔宛如一副巨顎。

他的衣襬彷彿收攏的翅膀般翩翩降落。

食材倉庫的哀嚎隨即令人驚訝地停了下來。

就在此時。

「呀——」

「……姜。」

「次郎！」

曾大喊。

「可惡！他們全都被操縱了！」

月光下閃出一道冰冷的銀白軌跡。

安然着陸的身影徐徐站起，展現出一身紅帽紅衣，右手則握着刀身泛着銀白光輝的日本刀，默默地瞪着屋檐上的曾。

接着身影紛紛墜落。

來者以左手壓住帽子，右手握着銀色刀刃，屈膝着地。

四道身影在空中交錯。

「出現了啊——」

他們雙眼炯炯發光，獠牙外露且全身浴血，完全失去了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