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霧都的少尉

第一章霧都的少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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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少尉!」

先被找到的，是等候的那一方。

大英帝國首都倫敦。作爲此城市的大陸門戶，維多利亞站月臺上人潮洶湧。

這棟莊嚴的建築與其說是車站，倒不如說是宮殿。半圓形的屋頂以用螺栓固定在挑高天花板的鋼筋組合撐起。圓頂車站內有幾輛蒸汽火車以巨大的車輪碾過，冒出蒸氣並鳴笛。

穿著厚實外套的英國人絡繹不絕地從車廂被擠向月臺。有互擁祝賀相逢的男女：彼此堅定握手的紳士；敏捷伶俐地拖著行李的小廝：還有揚起稚嫩聲音招攬客人，賣報紙與擦鞋的少年們。

這樣的人潮中，有個令人眼睛一亮，年輕日本少尉的身影。

他是一名錶情柔和的青年，高眺直挺的身軀被立領軍服所裹覆。

不過，似乎由於軍服讓他覺得有點不自在，給人的印象青澀多於可靠。被不苟言笑的老人推擠，表情也無一絲不悅，也會一一讓路給體格嬌小的賣花少女。

另一方面，從列車定出來的青年卻與他成對比，穿越濁流般的人山人海，筆直地朝他定去。皮膚曬得黝黑的身子穿戴著圓頂禮帽與雙排拙長大衣，輕鬆地提著沉重的旅行箱，清澄的眼眸中蘊含銳利的神色。

「秋山真之少尉，遠道而來辛苦了。」

「嗯。謝謝你前來迎接，望月次郎少尉。」

大約相隔一年的重逢。即使是熟識的朋友，兩人仍挺直背脊繃起臉孔。

但持續不了多久，遠從日本而來的客人真之，露齒彎起嘴角：

「次郎，你還沒習慣啊，東張西望的，就像個剛來到這城市的土包子。」

「你看到了啊?真過分。」

「誰叫你個子高，混在英國人中還是那麼醒目，再加上你這身軍服。」

「因爲來這裏是處理公務。」

「我不是說這個。你不但衣服嶄新，又穿不慣的樣子，就像剛過七五三成年禮似的。」

「太過分了」

「明治二十六年六月。纔不過兩年前卻已有隔世之感這麼說會不會太誇張?」

「旅途中還好嗎?」

「好了，我的事就先說到這裏爲止。說到這個，你那裏又怎樣?你到這裏留學也差不多有半年了吧?」

演示完畢後，外祖父沒有說出任何類似感想的看法，只是很滿意似地表情一緩點了個頭。

當前日本正氣喘吁吁地朝近代化前進，英國便成爲其近代化過程的模範。但那可說是非常遙遠且無邊無盡的漫長過程，在倫敦待得愈久，便日漸切身感到其中的困難。

不知爲何，真之一開始便很在意次郎。兩人個性雖然可說完全相反，看著凡事小心謹慎且正經八百的學弟，他反倒破天荒地覺得有趣，不知爲何便對他特別關照，待他有如拜把兄弟一般。

真之閉上嘴瞧著這名學弟。

「來英國一定要嚐嚐紅茶。就算在異國，待客之心仍然很重要。」

就因爲如此，誠一郎似乎完全不瞭解養育孩童的方法。最初的時候是東奔西跑、手忙腳亂，但整體上來說還是失敗。結果，當次郎成長到十歲的時候，家事便全部部落到他一個人身上，一手包辦了。

然而次郎是日本軍隊的軍官。雖然只是區區一名少尉，卻身處非得讓本國軍力成長至能夠與西洋列強對抗程度的立場，爲此甚至受命至此留學。

明治二十七年。日本由於朝鮮半島的主權問題，另外又爲防備大國俄羅斯之東亞侵略企圖，與鄰國大清開啓戰端。這是近代日本迎接的第一場戰爭日清戰爭

另一方是終於在明治維新時完成全國統一，解除三百年鎖國政策，纔剛開始與「世界」展開對話的弱小國家日本。

次郎的劍已到達實戰程度，外祖父盤坐在牀鋪上，眯眼盯著孫子專心揮劍的模樣。

但次郎依舊唯唯諾諾地遵從，耐著性子承受外祖父的指導。雖然他並不一定是個優秀的學生，但是卻會令旁觀者不禁拭淚憐憫。

「哼。」

「你太老實了，真沒趣。」

次郎被外祖父一手養大。

「習慣以後，可是非常便利的工具呢。最近那個什麼叫電燈的東西也普及起來，世界最先端的技術滲透至一般日常生活。而且不只是技術，各國的大使館、公使館櫛比鱗次：銀行多如緊星。音樂廳也四處可見，隨便愛去哪一問就去哪一問。這裏不論政治、經濟、文化等各種層面，都是這個世界的中心。」

說著說著，次郎的目光轉向窗外。

一方是影響力不僅在中國大陸，且長期及於東亞圈全域的大國清。

次郎如此一問，真之頷首肯定。；口野」是軍艦名。當時日本海軍委託英國阿姆斯壯密契爾公司建造巡洋艦，真之是爲了這個任務才踏上英國領土。

誠一郎是身經百戰的資深劍豪，也是劍術高手。然而，他經歷的所有戰爭卻同時宣告著刀劍時代的終結。如今決定戰場勝敗的並非武士的武藝，而是近代兵器與物資。他以己身的血汗親身體會到這件事。

望月次郎誕生在這個世界，是一八七三年也就是明治六年。

不過他卻枉顧於此，堅決傳授次郎這一門時代錯誤的技藝。

「請別這樣，纔剛抵達這裏而已。佐藤中校也在等你喔?」

結束與父親的重逢後，一方面也由於父親的推薦，次郎不久便踏人海軍官校的大門。

然而現在卻遠渡異國，嚴肅地討論著國家事務。真之說宛如隔世，也確實正是如此，關於未來的種種，自己怎麼會明白呢?

「劍之道即爲『人』之鍛鏈。」

真之的視線投向遠方。次郎察覺他的心情，沉沉點頭：

這是他秉持的道理，也應該是處身於激情時代與無數英雄豪傑交手之劍士的確切心聲。

關於前者，次郎早就將此精神付諸實踐。與誠一郎的共同生活本身就是嚴苛至極的禮節教學，像次郎這樣的優等生應該不多了。

「學長搭乘的；鞏紫』沒參加黃海的海戰吧?以學長的個性，周圍的人展現傑出燦爛的功勳時，自己明明什麼都沒做竟然還收到祝賀的信件，我想那樣你反倒會生氣。」

被丟在身後的次郎露出苦笑，跟在吹著口哨的前輩軍官身後。

就連眼前即將迎接下一世紀的現在，英國仍然持續穩坐世界首位。次郎離開祖國到訪之處，即爲這個國家的首都。

這是次郎今昔如一的感想。

那是殘存著明治維新之混亂的過渡期時代。

相對於板起臉咬牙切齒的真之，次郎一臉平靜地啜飲紅茶。

問題在於後者。

真之也不在乎晚輩的態度，說著：「我累了，幫我拿。」便將行李箱推給對方，朝入口大廳邁步，以絲毫不感疲累的活力步伐定去。

「老兵功成，自該身退。」

「你看，光是這條街。蔓延無際的整齊街道，宛如神殿的建築物，有馬車和鐵路，最近還看到了汽車。甚至連地底都有火車在奔馳。」

反倒是就算將用功讀書擺在其次也要徹底進行的學習有二禮節與劍術。

就連誠一郎也說

「說得也是。不好意思，你當作沒聽見吧。」

爲誠一郎買回最愛的金平糖也是年幼次郎的工作之一。翻越險惡的山路前去甲州街道上的老店鋪購買，太陽尚未升起就要出門，回來時都已傍晚。不但如此，每次都會被大吼「太慢了!」這是無論風雨，全視誠一郎的心情而決定的家務。

次郎老實地說出感想：

可說是幾近任性的抱怨。而即使被這麼說，次郎也還是隻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然而次郎還是乖乖承受如此的修行，甚至沒脫口說過一個累字。

東洋小國免於被歐美殖民地化，且爲了與他們並肩而行，邁步走了出來。

遠離人煙，無窮無際的山野就是次郎的世界。與自然共同生活，偶爾采采山菜，捕捕野鳥，度過在簡陋的家裏遮風擋雨的每天。於與世隔絕的緩慢時光中，日日寧靜安穩地修行。

十八世紀，英國作爲各國的先驅完成工業革命，此後持續領導世界潮流。充滿希望與活力的資本主義的發展，伴隨新技術的開發，並加上蒸汽、煤炭等新能源；鋼鐵、非鐵金屬、重化學工業等重工業均大幅發展。如此的產業進展，更帶來大筆的設備投資與商品的大量生產，於是英國開始尋求投資剩餘資本的殖民地。

「現在才道賀?真是令人驚愕的慢半拍，這是去年夏天的事了吧?」

次郎對真之的說法無奈苦笑。0;圖1;

「也對，就是『吉野』回航的時候，記得是在兩年前吧?」

他說著，一面還吐出自嘲的嘆息。

某一日，他將次郎叫到院子，要求孫子進行劍型演示。

次郎末察覺學長的視線而繼續眺望窗外。

兩人是海軍官校學長與學弟的關係，同屬第五分隊。真之是第十七期，次郎則是小他兩屆的第十九期學生。

誠一郎因病去世時，次郎十六歲。

爺爺年輕的時候或許也是這樣。

「你是說地下鐵吧?我之前來的時候沒搭到，很可惜。」

一般的教養陶冶就不用說，還包括漢學、史學、數學、科學等，範圍涉及多元領域，尤其在語言學上，鞭策次郎學習英、荷、法、德等語言，只要次郎學不好，就會毫不留情地舉起拳頭。誠一郎原本就是博學強記之人，加上經歷數年的海外生活而習得不少相關知識，他將這一切都傳授給孫子，他的嚴厲有時甚至近乎虐待。

雖然態度沉重似地退隱，但其實是因爲覺得藩閥的拘束很麻煩，所以僅抱回大筆功勳獎金，對高官厚爵與名聲不屑一顧。

誠一郎教導次郎的不僅學問。

「當時與清國的戰爭據說突然地勢在必行，恭喜你一切順利。」

「你纔是吧?好了，別在這種地方說話。倫敦應該有好酒吧，去喝一杯慶祝重逢吧。」

「還不到三個月啦。不過還真是眼花撩亂的三個月總覺得一直被壓得喘不過氣。」

而後交到生平第一個朋友，也就是秋山真之。

在這場幾乎所有西洋列強均預測日本會敗退的戰爭中，日本卻獲得勝利。

基於誠一郎的遺言，次郎在外祖父去世後回到生育自己的家庭父親家問候。雖然外祖父與父親問有嚴重的嫌隙，但或許外祖父臨終時仍有所遺憾。

「你真的是軍人嗎?」

一八九五年，是世紀末的時代。

「嘶~」

「我說次郎，英國的酒吧什麼時候落魄到拿茶代替啤酒啦?」

這樣的兩人，現在卻如此坐在倫敦的茶屋中喝著紅茶。歲月真是不可思議。

因而展開的誠一郎的「修行」，則是超越虐待，幾乎要殺死人的教導。

「也沒什麼好不好，我已經是第二次來英國了。」

不過以當時的薩摩人來說，他異常地奔放，愛好自由且喜歡旅行。明治政府成立後曾邀請他擔任政府要職，他卻予以拒絕並旅行海外。

就算是如此一路走來的次郎，長到了這年紀也多少懂得一些俗世道理。次郎不厭其煩地勸說外祖父去看醫生，他卻是笑著敷衍，這位老劍豪已經領悟自己死期將近。

然而即便如此，誠一郎唯獨對孫子的教育毫不懈怠。或者更應該說，以當時的標準而言，誠一郎對孫子徹底施以稱得上一流的英才教育。

次郎一皺眉，「哎呀，這又怎樣」真之一副煞有其事地將臉靠向他說：

「你都沒變呢，學長。」

浸染落日餘暉的大都市景觀十分美麗，但次郎的視線卻遙望著遠方山巒。

次郎的不幸並非由於沒有勸阻外祖父這般行爲的人所致，而是因爲他也不認識能夠拿來與己身境遇相比的普通家庭。畢竟他的母親早已亡故，又與父親分開生活，因此無論受到多麼不合理的要求都不會違抗，說起來，他甚至從未想過懷疑外祖父說的話。販賣金平糖的零食店老闆娘在他每次去的時候，都會露出同情的表情送他糖果或饅頭，次郎不知道原因，總是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思念家鄉嗎?」

英國是徹底的現實主義之國。即便是在去年修正了英日條約後，與其說英國承認了日本的地位，不如說這只是單純依據東亞情勢訂定策略的結果罷了。

真之是曾經就讀帝國大學的青年才俊，不過很可惜地，不論是嘴或性格都很差勁。真之的口舌之禍在軍校每個地方均成爲騷動的根源，而每當這個時候，直之總是不顧會造成次郎的困擾，硬是將他扯進紛爭動亂的漩渦之中。當真之以毒舌與狂妄言語橫衝直撞時，苦笑著堅守在其背後的便是軍校時期的次郎。

「沒有霸氣啊!」

兩人生活在奧秩父的深山裏，隔世而隱遁，也幾乎不與左鄰右舍往來。

即便碰面就鬥嘴，次郎也不感不悅。真之的毒舌衆所周知，尖酸言詞是他的友情之證。

他的外祖父是薩摩藩士望月誠一郎，不但曾歷經薩英戰爭及戍辰戰爭，也是叱吒幕末風雲期的舊時代武士之一。

「你到底懂不懂啊?這茶葉是印度生產的，換句話說，這是英國基於帝國主義野心而壓榨落後國家的血肉而來，同樣遭受西洋列強毒牙威脅的日本國民竟悠哉地喝著」

兩人所在處是次郎介紹的茶屋。真之似乎不滿他不帶自己去酒吧，從剛纔便滿口抱怨。

「這句話只能在這裏說其實我沒趕上列車，所以現在還在開往倫敦的火車上。因爲如此，你接下來還得待在這個車站白白枯等兩小時。既然這樣，不如就邊喝邊等吧?」

他的任務是學習英國軍事尤其是海軍學。多虧祖父的教育，次郎對外國的知識既豐富又正確，而就是這一點受到軍方上級的重視。

簡單地說，不管外祖父多麼嚴格，次郎仍非常喜歡這個怪人外祖父。

不久前，自己還過著在秩父山中的生活

事實上，從孫子的觀點來看，誠一郎也是個怪人。

隔著玻璃窗觀望的街道上點亮了迎接黃昏的街燈。在煤氣燈投射出的淺橙色光暈下，裹著厚重大衣的行人來來往往，雙輪出租馬車與公共馬車奔馳而過。踏著石鋪道路的嚏睦馬蹄聲與車輪壓軋聲引發來自東洋青年們的異國情懷。

次郎對一點都不感愧疚的真之深深嘆息。

譬如在寒冬冷冽的早晨，就算次郎頂著一張凍傷的哭臉沖洗東西，誠一郎還是固執地死不離開火爐旁。不僅如此，當次郎爲了掃除而掀開被爐時還會喊著「好冷!」翻臉生氣。就這樣使喚次郎，自己卻拎著餌食逗弄迷途的小貓。

「雖說如此，要學的東西太多反倒令人迷惘。再者，老實說我也有自卑感。日本在去年終於修正條約，被英國承認是對等國的地位，但內部實力的差距卻宛如成人與孩童。」

次郎半開玩笑地說著，真之卻應道「沒錯」，毫不客氣地同意了。

進入十九世紀後，英國在年輕的維多利亞女王的領航下走向世界。於是，穿戴著近代思想與皇家大義的鐘甲，揮舞著帝國主義之劍，眨眼問將地球的七成領域納於其支配下。一世紀前還是地處大陸外緣的鄉下島國，卻擊退爲數衆多的列強甚聖被稱爲「七海統御者」或「日不落國」，就此進入了維多利亞王朝的黃金極盛時期。

真之問道。

次郎不禁紅了臉。想開口反駁，卻見真之毫無取笑態度，便吞回街上嘴邊的話。

是這樣嗎?

他捫心自問。而結論是

「不。」

他否認真之提出的原因：

「學長也知道，自從外祖父去世以來，我與父親那邊相處得不好。不僅家裏，在日本也沒有等我回去的人，我沒有歸處。話雖這麼說，我反倒覺得自在。我已有埋骨軍中的覺悟。」

這是他實實在在的答案。

並無特別的悲愴。正如話中所說，他覺得輕鬆自在。或許出自特殊的成長過程，次郎從以前便在正面的意義上不隨俗，對任何事的執著念頭部很淡薄。

真之聽到次郎的說法，便專注地凝視學弟的臉孔：

「你還真是個沒良心的傢伙。」

「咦?」

「吶，給你的見面禮。」

真之從懷裏掏出一張小紙片。

次郎爲之一愣。真之將一隻紙鶴放在桌面。

「這是葉摘小姐託我給你的東西。」

「你你遇到她了嗎！？」

「遇到了。一直好想見次郎哥哥、好想見次郎哥哥地念個不停，她家人都很困擾。留下一名對你朝思暮想的未婚妻，還說日本沒有人等你回去?你真不是人。」

真之展露一臉責備的笑臉揶揄著他，次郎這次真的連耳根都通紅了。

「葉葉摘是父親擅自決定的」

接著，男人盯著次郎的服裝看了一會兒

「你們還是快離開吧。被殺的好像跟你們一樣是日本人。」

傑克若無其事地暴露身形，眺望地上的喧騷。從高處俯視，夾在建築物中的地面道路充滿了光與熱，彷彿水銀於其中流動的運河。他很快便發現正被英國人熱情地攔下來說話的兩名青年。

「你說怪物?那爲什麼他們會吵著『開膛手傑克變成吸血鬼回來了』?」

「沒錯，應該是因爲生活失去了規律所致。」

次郎苦著臉斥責像小孩子一樣邀自己去湊熱鬧的真之。

「什麼?你每天早上還是會揮木刀嗎?」

對開膛手傑克的事件，人們記憶猶新，何況到最後這個事件的真正犯人仍未能查明。

「都一樣啊。」

「早，你看起來相當疲憊啊。」

「怎麼會」

傑克「低頭俯視」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也不清楚詳情我所知道的部分也僅限於看過的小道報刊，似乎是東歐流傳的古老傳說。他們的外觀跟人差不多，但卻是每到深夜便會徘徊於街上襲擊人類的不死怪物。」

就在此時，前方突然出現一陣騷動。

「我忘了早上的練習。」

騷動如漲潮般展開，撲向兩人。聽見人羣爲之騷然的原因，次郎的表情布上陰霾。

兩人所在地是名爲白教堂的地區，老實說是個治安不太好的地區，不過這裏有一問真之以前來過的店，因此特地叫了馬車橫越倫敦市中心來到此處。

而這次卻享受到意想不到的味道。看來日本人的血很合自己的胃口。

潔白獠牙從傑克嘴裏竄出。兩名青年最後被英國人帶領進巷子，消失了身影，似乎是前往現場就是自己剛纔所待的狩獵區。

聽見如此的聲音傳來，傑克停下了腳步。因爲這道聲音聽起來，與剛纔聽到的語言音調一模一樣。

懷著實在難以置信的念頭加以確認，男人表情嚴肅地點頭。

真之一臉喫驚應道：

「請不要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就連沒喝酒的我都覺得頭痛了。」

「開膛手傑克?我以前曾經聽過這名字，是有名的殺人魔。不過那件事早就結束了吧?差不多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不是嗎?」

「好了。」

「將近二十世紀的這個時代，他們真的還害怕這種迷信?」

「戰爭時可是沒有生活規律可言的啊，你這麼嬌生慣養地怎麼行。」

「對，正確來說是至今七年前。可是最近卻連續發生同樣手法的殺人事件，如今這話題在倫敦到處都沸沸揚揚。」

「你們是軍人嗎?」

真之敷衍地「喔」一聲回應悶悶說明的次郎，畢竟他纔剛抵達倫敦，對一切都尚未產生切實感。對次郎而言也是，就算覺得是討厭的事件，感覺上也還是別人家的事。

聽到真之刻意的滑稽說法，次郎不由得綻顏一笑，但表情隨即一變，苦著臉告訴他：

「怎麼會」

「就因爲是軍人，自然更不能輸給英國人嘛?」

傑克很開心似地，哼唱著他們彼此叫喚對方的名稱。

「不，我們是日本人。」

面對要著嘴皮的真之，次郎不由得仰天長嘆。接下來還得帶著這個爛醉如泥的軍官去問候長官，實在感到前途一片黯淡。

真之嘲諷地斜嘴一笑。人潮在他們兩人對話的期間不減反增，這裏本來就是酒吧林立的地帶，特地跑出酒店看路邊熱鬧的人也爲數衆多。

「是最近驚擾倫敦的連續殺人犯，通稱『開膛手傑克』。」

「什麼叫那麼一點，你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加侖嗎!竟然跟爛醉的人比酒還放倒五個人，你真的是軍人嗎?」

每個人的衣服絕大多數都是黑或灰，街道也是沉重的色調。但是零落的煤氣燈照明、店家散發出的暖爐火光以及火爐的光，都爲街上增添豐富的光影。

嘴裏還遺留著血味。人血的熱度在因夜氣冷卻的身體內部怦怦梭巡。

「到底是什麼事，次郎?他們在吵的『傑克出現了』是指誰的事?是英國的鼠小僧（注：在日本江戶時期出現，劫富濟貧的義賊）之類的嗎?」

與大道相交的巷子前有一排人牆。看來前方巷弄似乎發生了什麼事。只見彷佛傳話遊戲般，交頭接耳的人羣抿去笑聲，掀起恐懼與狼狽，甚至開始參雜著輕微的女性慘叫。

「怎麼了?」

「看看那羣人。原來如此，雖然每個人都高高瘦瘦，還有像天狗一樣的高鼻子，但不都一樣是人類嗎?喝醉以後臉也會紅，興致一來也會唱歌，跟日本人沒兩樣嘛。」

傑克的舌頭下意識地在脣辦躍動。

「又來了啊」

真之傾聽著英國人之間的對話，同時搜索出不熟悉的翠字向次郎詢問。

倫敦的街燈不會一入夜便熄滅。但人工的光線卻會使周圍蔓生更深沉的黑暗。他的立足之處便是如此。

真之愉快地笑著，看來他似乎早就起牀了：

「真之」。

「那麼說不定是你們認識的人，因爲死掉的日本人好像也是軍人。」

「她是正式的未婚妻吧?」

「又出現開膛手傑克的犧牲者了對吧?你說被殺的是日本人嗎?」

次郎睡眼惺忪地離開房間下樓，在一樓走廊碰上正要前往餐廳的真之。

真主顯得比剛纔更有興趣的樣子再度質問。這回次郎的表情變得有些困惑：

面對瞪大眼的真之，次郎溫和地笑著點頭。

「請別這樣。」

「是Vampire，譯成日語應該就是『吸血鬼』是指長了尖牙會吸人鮮血的怪物。」

真之一臉訝異，次郎也感到疑惑地彼此對看一眼。

這是第二次吸黃種人的血。以前曾攻擊一名年輕的中國女孩，雖然多少懷著期待，卻不如想像中那麼美味。

爽朗且朝氣蓬勃，在軍校行事坦然、直言不諱的學長有時會莫名地笨拙。次郎雖也自覺是個木頭人，但還是很感謝他的真摯。

油香從街角的攤販飄出，酒吧散溢著啤酒、琴酒與白蘭地的酒氣，其中也摻雜著竄出煙囪的煤煙與路上馬糞的氣味。

另一方面，真之則不解地皺起眉頭：

「是的。」

真之開心地笑著。次郎還想再辯解，但實在說不過對方，乾脆彆扭起來別過臉。真之因此更加開心。

兩個人看起來都很年輕，同樣擁有一頭黑髮與黑眼。集中精神傾聽他們之間的對話沒錯，是跟剛纔聽到的語言相同的發音，是日語。那兩人肯定與剛纔被自己咬的傢伙一樣，是日本人。

「有人被殺是事實。而且兇手還是以殘忍的手法殺人，受害者被吸血似乎也是真的。」

他們雖位在相同的街道，但是高度不同。道路兩側並排著宛如石牆般的屋宅，他便站在屋頂上。

真之瞪大眼睛。次郎坦承內心感想，頷首說「我也很驚訝。」

最後，先醉倒的人是真之。次郎只得拜託店員跑腿，向自己的長宮報告之所以延遲了報到的原因。

他無畏無懼地，悠然闊步於上方光線不及的黑暗中。

「作爲世界第一強國的英國國民，竟然會害怕區區一名殺人犯。」

次郎壓低聲音說道。

次郎回答後，只見男人瞪大眼睛誇張地驚歎「老天!」

「還有那個呢?呃『襲鞋鬼』?」

次郎與真之均因男人的話瞠目結舌。「請等一下」次郎赫然開口質問，真之也縮回圈在次郎肩上的手臂。

次郎扶著真之舉步維艱地前行，同時欣賞路上的情景。

「是怎麼回事?」

次郎坦率地點頭同意。千里迢迢越海來訪英國的真之似乎一抵達便想盡快慰問自己，從在酒吧的醉態來看，次郎便明瞭了。

他精神奕奕地從位子起身

「以六歲之齡就這麼有熱情，前途不就大有可爲?」

次郎如今仍不怠於晨問的鍛鏈，只是單純因爲來自幼時的習慣。就讀軍校時，每天的行程均已訂定，但仍會在晚上就寢前撥出時間熱切地揮劍，真之總會大肆取笑他生錯時代。

「是的。」

「這麼說來，你的習慣改過來了嗎?」

真之原本就預定在此租屋，他比次郎更有精神的原因是他拒絕了房東夫人的問話，早早便回房去了。

而就當兩人打算離開的時候，旁邊一名英國男子叫住兩人。對方知道兩人是東方人而開口詢問「你們是中國人嗎?」

被如此數落，也實在無話可以反駁。次郎梳理著睡翹的頭髮試圖掩飾羞澀，然後又想起某事而低喃「啊。」

2

光影、味道與聲音。夜之倫敦其實很熱鬧。

「她才六歲耶！？」

夕陽西落已久，明晃晃的街燈映照著，道上人滿爲患。街頭反倒比傍晚還熱鬧，而且每個人臉上均紅光滿面。

而今再度幹下犯行，現場還留下他的署名，犯罪手段也非常相似，甚至這次不止以利刃切割，還有受害者被吸血的痕跡。知道了這一點的倫敦各報社，在警察制止前便齊齊寫出這件事，而且獲得廣大回響，倫敦這陣子都在害怕自過去甦醒而來之殺人魔的恐懼中顫抖。

「要去瞄一眼嗎?」

「望月少尉，接下來我們兩位憂國之士應該去視察民間社交場所，以便探訪英國民情。這是命令。」

次郎醒來的時候已經日過正午，懷錶顯示著下午兩點。

次郎也予以解釋：

「什麼嘛，真沒用。」

喧鬧聲也多采多姿，傳來非正統英語的歡笑聲，也有揮舞拳頭與同伴高歌的人，還聽見不知從何而來的小提琴歡樂旋律。

傑克目送他們的背影，再度在屋檐上邁步。

「真奇怪，才喝那麼一點酒，腳下的感覺怎麼就變得很奇怪?」

真之哼聲道：

昨天，結果是到黎明爲止都與警察一起度過。回到宿舍已是上午八點，房東夫人已經知道昨晚的新聞，咄咄逼人地想從兩人身上問出詳情，結果將近中午才得以入睡。

次郎與真之愕然佇立於原地。

還有「次郎」。

「習慣?」

「你在練示現流時不是習慣不出聲嗎?」

「這個啊」

次郎苦笑地搖搖頭。

外祖父傳授他的劍術是流傳於薩摩的示現流。

這套劍術在幕末的薩摩藩士間廣爲流傳，是「一刀打倒對手」，貫徹一擊必殺的剛劍。簡而言之，就是以提劍趨敵加以斬殺這一連串的動作爲基礎，看來單純但實踐起來困難，是需要高度充實自我心靈、技術與體能的劍術。

Chesuto

而真之指的是出招時的喊聲。施展示現流時會在一直線進逼敵人之際發出「喝!」的吶喊。然而次郎在劍術比賽時卻幾乎不出聲，一聲不吭地接近，一聲不吭地揮刀。他的對手之中甚至也有因此感到無所適從而生氣的人。

「無論如何，劍的時代已經在你外祖父那一代結束了，從此以後的戰爭是靠頭腦與資金。你也真是的，若有空閒早起揮刀，倒不如去唸幾本軍略書。」

「揮刀對健康很好耶?」

「唔哇!你怎麼講跟年紀大的臭老頭一樣的話?」

「鍛鏈身體是士兵的義務嘛。」

「你是軍官耶，應該優先鍛鏈頭腦吧!」

接著便伸手在次郎頭上揉了揉：

「目前應該以補給腦袋的營養爲重，望月少尉。軍事的關鍵一是補給：二是情報，腦袋也一樣，幸好房東夫人已經準備好我們的餐點。洗好臉就去餐廳集合，喫飯看報紙去。」

「收到，秋山少尉。」

互相行禮後，真之便先進入餐廳。次郎盥洗完畢後也跟著進去。

餐廳的桌上有面包與奶油，還準備了烤培根與布丁，散發著引誘食慾的香氣。真之已經坐在椅子上啃著土司，但他的視線卻彷佛牢牢釘在報紙的版面上。

「昨天的事件已經刊出來了嗎?」

「沒錯，這份報紙大肆誇張地報導著。」

不得不撥出時間給宮階不過區區少尉的兩名日本年輕人，正是其中一例。

只見日本人一臉毫不在意，誇張地大嘆：

次郎因爲這句出乎意料的問句，停下用餐的動作：

他流暢地說了一串讓洛德面紅耳赤的話。較年輕的另一名日本人自稱望月露出一張遭受突發性腹痛直擊的臉孔。

他也只會冷淡地應聲，態度嚴肅，偶而還會停下翻動書頁的手，目不轉睛地追著文字。

「喔，真有詩意，次郎。用English講就是Poctic啊。」

「說什麼蠢話，我們的同胞慘遭殺人鬼的毒手耶?以同爲日本人的手找出犯人，是對他最低限度的祭祀嘛。」

「很有趣嗎?」

應對剛纔警宮的態度也是因爲如此，真之認真起來便會不擇手段。總是會強人所難，又把事情搞得很難收尾，再加上天性又死不認輸。

眼前浮現長宮的臉。通曉世界情勢且擁有聰慧頭腦的佐藤，從另一方面來看情感面卻十分脆弱。更何況真之是個演技足以擔綱演員的人，在軍校讀書時，次郎親眼目睹他一直以來不知騙過了多少善良的教官們

「『搜查』？」

次郎等到黎明，向公使館和佐藤取得聯絡，之後，將現場讓給抵達的佐藤等人，得到覈准纔回到宿舍。

「況且這次的犧牲者還是日本人。真是個沒節操的殺手。」

真之堂而皇之地用前一刻才斷定死者自作自受的嘴肯定地說。次郎雙眼上吊瞪著他。

「你問這個又想幹嘛?找英國警察想做什麼?」

正從座位起身的洛德，動作赫然靜止。

英國是世界上最具紳士風範的國家，至少在國際社會中必須保持這種評價。再說，纔剛在去年七月與日本修訂日英條約。在接到警察署長頤指氣使的直接命令之下，洛德就其職責必須採取並非出自本意的態度。

「你沒注意到嗎?我要求提供吸血鬼的資料時，雖然只有一瞬問，但那名警官的視線卻一陣遊栘，肯定至少有些關連。」

「您所提供的資料中，也有關於吸血鬼的文獻嗎?」

相對於投以同情的次郎，真之則是態度冷淡。

「怎麼會!『沒有明顯進展』?這真是太令人難過了，警宮，居然『沒有明顯進展』。殘殺我國國民的犯人看來擁有非常狡猾的頭腦。鼎鼎大名的蘇格蘭場不分晝夜全力以赴持續搜索，居然『沒有明顯的進展』啊」

「我已經聽署長說過情況，少尉，但很遺憾，調查並沒有明顯進展。雖然你們說想找開膛手傑克的相關情報，但我能做的只有公開過去的資料。當然，根據案件調查情況，也並非全部都能展示給你們看。」

「那麼我問你，望月少尉，我們軍人的任務是什麼?」

「學長是被時差弄昏頭了嗎?當然，我同情死亡的下田中尉，也痛恨犯人。可是這裏是倫敦喔?更何況我們是軍人，我們有我們的任務。搜索犯人的事交給英國警方就好了吧!」

「買回來的。」

真之氣勢洶洶地對溼了一背冷汗的次郎回話。他的目光充滿活力，正是那種有了敵人就會產生幹勁的人。

「哈哈哈，別擔心。我已經告訴中校『望月少尉看到慘死屍體受驚，還在沉睡』，中校也諒解了，不過似乎有點感嘆。」

「不過，吸血鬼那部分，說不定意外地不能忽視啊。」

「望月少尉，你還沒睡醒嗎?當然是關於昨天事件的搜查啊?」

當代的英國以《時代》爲首，擁有世界最先進的大衆媒體。然而，同時只爲了滿足大衆閒言閒語之慾望的八卦書報也如雲霞滿天，這些八卦雜誌是世紀末倫敦的特色。

他似乎想盡早結束這次不愉快的會面。

真之摺起看完的報紙，攤開旁邊椅子上的下一份。耶次郎往椅子一探實在令人喫驚，競準了一疊倫敦地區的報紙，每份報紙頭條都大肆飛舞「開瞠手傑克」的文字。

「嗯。」

他平靜地說著，又伸手拎起注入紅茶的茶杯。吞食著殖民地的血肉，卻絲毫不提昨天那樣的抱怨，真是個隨性行事的傢伙。

但是很遺憾，沒有新的收穫，絕大部分都是已經在報紙上公佈的情報。真之鍥而不捨，堅毅不拔地翻閱，但這些似乎真的已經是全部的資料。如此一來，社會的嚴厲批評或許也並非沒有道理。

全都是因爲他殘忍的殺人手法，由於他寄給警察的信件與現場遺留的簽名作法而轟動，而且也因爲大肆誇張宣揚的傳播媒體之故。至於他們誇張鋪陳的報導，由事實上在私底下也是一名作家的洛德來看，真是令人看不下去的文筆。

「這些是怎麼回事?」

愈來愈投入了

「爲什麼我們得做這種事情?」

「甚至連受害者是日本海軍中尉的部分都寫了。光是這部分就佔了大半篇幅，看來就跟你說的一樣，社會對這個事件有異常的高度關切。」

「感謝您撥空會面，警官。」

「知道了。我們也祈禱無論如何能儘快在搜查上有『明顯進展』，警官，不過」

次郎戒慎小心地反問，真之的視線終於離開報紙抬起臉道：

「沒有啦，就是若有認識的警察，要搜查也比較容易吧?」

「下田中尉在我們偶然經過的地區附近遭到攻擊，如果他或我們運氣好，說不定就能先碰到面，如此一來自然能避免這次的慘劇。一想到這點，你不覺得一股自責的念頭重重壓迫著胸口嗎啊啊!」

「大部分都是蒐集自地方傳說故事的文獻，我想應該不太有幫助吧?」

「我剛纔說過，中校重新詢問了昨天報告的內容。佐藤中校對這次的事件非常痛心，當然嘛，因爲部下死於非命。可是英國的警察上次也未將這個不可饒恕的殺人魔逮捕到案。因此，我便向他請求直接搜查事件的核準令。」

洛德才懶得管日本這個東洋的未開發國家。但是以蘇格蘭場的立場來說可不行。

「這正是長宮的命令。」

「總之，我會在儘可能的範圍內不惜餘力地提供協助，請兩位自由調查事件直到滿意爲止，好嗎?」

之後兩人便在被領入的房間內查閱事件的相關資料。

真之說完冷冷一笑，一如往常地敏銳精明。不過次郎除了佩服之外更感到不安。

完美的標準英語腔。這反倒讓洛德更不悅。

真之咀嚼著土司回覆，但視線卻不曾離開報紙。

「『什麼的搜查』?」

「我去找佐藤中校，他說要重新詢問關於昨天報告的內容。那些就是在路上買的。」

真之得意洋洋地說：

就算開口問他

「一味煽動市民的恐懼，嘲笑警察的權威，他們是大英帝國的寄生蟲!」

「剩下的我讓部下替你們安排，我很忙，先走一步。」

然而現實又如何呢?兇暴的殺人犯竟然延燒成社會現象。

態度傲慢的日本人眼神一轉凌厲：

「倫敦警署?你是指蘇格蘭場嗎?」

不過，卻也蒐集了不少關於吸血鬼的資料。雖說如此，卻並非是與這次事件直接相關的資料，而是一些古書或文獻，近似民俗學的學術書籍。

「嗯。」

名爲秋山的日本少尉道出感謝之詞。

屍體情況非常悽慘，但仍分辨得出臉孔。那張熟識的面孔屬於下田安平中尉，他是派駐英國的駐外武官佐藤忠中校的部下，也是次郎的長官之一。

兩人的要求，簡單來說就是希望得到獨自調查案件的准許。雖然對於讓外行人在現場東張西望感到不悅，不過在這節骨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比較能減少麻煩。

真之以做戲的口吻說完後，一副若無其事地點頭。次郎趴在餐桌上抱住頭。

洛德咬牙切齒地應道

「你對佐藤中校這麼說嗎?」

陪同的警察也提出建言，但真之熱衷的程度讓次郎喫驚，開始專注地看起這些資料。

「說什麼傻話。那種一見面就看不起黃種人的白人，若不一開始就給他下馬威，不知道會囂張到什麼地步。」

蘇格蘭場犯罪搜查部的布拉姆洛德今天的心情也很差。原因不用多說，當然就是昨晚的殺人事件。

「那麼」

黃種人

「遵從長官的命令。」

更麻煩的是，這名日本人還是日本海軍軍官。

「咦咦！？你單獨去嗎?爲什麼不叫醒我!」

次郎不禁反問。真之抬頭挺胸地重達：

「對了次郎，你認不認識倫敦警署的人?」

「真可憐，居然在異國之地以那種樣子慘死。」

好像會如此描述，是因爲現場已經被警察包圍，無法親眼確認。兩人表明身分後要求對屍體進行檢查。

「還好。」

真之刻意表現一副欽佩。他似乎真的覺得很開心，真不像個成熟大人。

事實上，開膛手傑克殺害的人數雖不少，但也不值一哂。七年前是五人，這次的連續事件則是六人，而受害者都是妓女與嫖客。雖然在一段期間治安有所提升，但如今殺人在東區貧民街不過是家常便飯。因此，雖說罪行不算輕微，卻也並非能在倫敦引起騷動的事情。

真之姿勢一變，以極度正經的語調質問無言以對的學弟：

洛德會一天三次對部下散播相同意涵的言論。

被擺了一道讓次郎咬牙切齒。然而真之本人卻一臉無辜地咬著土司拿起新的報紙。

「不喫嗎?會冷掉喔。」

昨晚兩人前往據說是日本軍人遇害的地點漢伯寧街底。窗口的燈光均已熄滅，昏沉的黑暗中是妓女們聚集的巷弄，而慘遭殺害的屍體便被遺棄在巷弄盡頭。

真之一副理所當然地說道：

「在倫敦警署有沒有熟人?就算是行政人員也行，若是金髮美女就更好了。」

如今倫敦市民不分男女老少，對案件的進展都投注相當高度的關切。各報社就算在沒發生案件的時候也很重視開膛手傑克的話題，對警察每個處理細節均睜大了眼，關注其舉手投足的行動。當然這並非祈禱蘇格蘭場的英勇奮鬥，只是爲了不放過任何細微的搜查失誤。

「唉，說起來有一半是自作自受。會在那種地方徘徊，要不是酗酒過度，就是打算花錢玩女人吧!」

蘇格蘭場以前位於西敏寺的敷地之一，如今則已遷至維多利亞堤岸的新興地區。這座新官署正確來說應該稱爲新蘇格蘭場，是一座以紅褐色花崗岩建造，外觀頗有親和力的建築。或許是因爲開膛手傑克的影響，人潮往來頻仍。

「咦?」

有什麼萬一的時候，一定要以自己的判斷限制他的行動次郎再三提醒自己。

「你居然」

「學長，你說過頭了。」

然而對事件本身的關切倒十分強烈。

「我的內心已經宛如冬季的倫敦。」

「咦?爲什麼?」

洛德將署長命令當作耳邊風，很快便露出不歡迎的表情面對他們。

兩人離開接待室後，便跟著洛德指派協助的警察前往資料室。

次郎在旁也大致瀏覽了一些內容。

他所知的關於吸血鬼的知識很零碎。以人血爲食，擁有不死之身，在夜晚活動，有兩隻尖牙，一身奇妙的力量大概就是這些罷了。幾乎都是蒐羅自刊登在八卦報刊的知識。

關於這部分資料的記載甚爲詳細，但文章理解不易，甚至讓人頭昏眼花。

更何況內容本身要不是遺留在荒涼歐洲鄉村的古老傳聞與詛咒，就是一片腐土的墓地，還有乾燥的大蒜、木製十字架或釘樁。看到這些景觀與描寫就讓人心情陰沉。

「抱歉，學長，我去外面走走。」

次郎告知一聲，便留下真之離開房間，想轉換心情而選擇了人少的方向走去。

吸血鬼嗎?

比起來，昨天到來的真之還比吸血鬼更不適合當下倫敦的風景。這可是世界第一的強國英國，而這裏又是其首都。

可是，又怎樣呢?

倫敦確實是世界的中心，但同時卻也是擁有漫長曆史的古都。石造的街道一入夜便冰冷生硬，在濃霧中悄悄地寂靜下來。除了有被稱爲市的商業中心區之外，還有十二個地區，這座廣大而錯綜複雜的大城有時會呈現出宛如迷宮的模樣，到處都有潛伏的死角。

白天人來人往的石階上，有一道深夜獨步的孤影。

清脆的腳步聲與霧中若隱若現拉長的身影

別傻了。

次郎苦笑，甩甩頭。倫敦雖然大，卻也是人口高度密集的都市，吸食人血的怪物怎麼可能在無人知曉下生存在其中?

該回去了。纔出現這念頭次郎卻停下了腳步。

因爲他聽見對話的隻字片語。

「傑克他」

不由得止步豎耳傾聽。

說話聲是從走道前頭傳來的，是在階梯的方向。

什麼?在這種地方?

另一方面，次郎愕然無語，只能睜大眼注視她的美貌。只因由衷地感到驚訝以及感動，因而表現出如此舉動。

她心滿意足地揚起嘴角。發覺對方是在說自己的次郎，不由得紅了臉。

彷彿做好準備，女子的聲調突然一改：

次郎緩緩伸展後背肌肉。而女子的視線緊盯著次郎，從頭到腳上下梭巡。

「算了。那麼就跟剛纔一樣爲我的美貌著迷就好。過來，靠近一點，不用客氣。」

哼哼哼女子揚起邪邪的悶笑。聽那強勢的口吻，該不會是哪家貴族的大小姐?也出現不少人名。傑克、梅林、蕾契兒以及艾莉絲。次郎一個不漏地記下這些名字。

然而從帽舌與挺立的領襟問露出獵鷹般的凌厲灰眼，筆直地俯視次郎。

「什麼?說是質問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只是想問你，當你趕到現場時，有沒有在附近看到一個『一臉呆相的金髮碧眼白種女孩』。譬如賣食物的攤販附近或街頭音樂家旁邊，都是出現率很高的地點。如果看到一臉渴望地偷看餐廳，或是在空無一物的路上絆倒摔跤的女孩，就一定是她本人。」

「那麼謎樣之貴婦再次質問你，少尉。」

可說是神速。次郎依隨自己也不明白的「直覺」扭身。判斷正確可是卻沒有意義，男人表現出對次郎的反應很開心的樣子，彷彿只是握個手般輕鬆地抓住他的手腕，然後手一扭再度站在他的背後猛然施力。次郎無計可施地被壓制住。

「看來的確是。」

「呋，神不知鬼不覺地襲擊不就好了嗎，幹嘛硬是要模仿族人乾的好事真是個讓人困擾的小鬼。」

染上不祥黑彩而與雪白肌膚成對比的脣辦凝著無比冰冷的微笑。頭髮似乎梳起收攏至禮帽中，卻因斜戴的緣故，幾根髮絲散落耳際那是散發絲質光澤的烏黑長髮。

次郎倒吸一口氣。

「我還在想該不會從那裏大搖大擺地出現不過看來是認錯人了，而且這傢伙似乎只是普通的『人類』。」

「無須道歉。」

她看到次郎，宛如死神玩弄蠟燭火焰般，露出戲譫的冷笑。

「咦?」

次郎以必恭必敬的英語道歉。貴族小姐卡莎則說

「也有可能是傑克化爲灰之前留下的子嗣。」

同時，巖山壓頂的壓迫感消失，身體重獲自由。男人鬆開對次郎的束縛，退至旁邊一步直立不動。

「可以嗎?」

本能上便理解這一點。並非玩笑，在次郎至今的際遇中，肯定是位居第一的壓迫感。

很強大。

祖父以實戰爲前提的修行可不是拿來裝飾用的。次郎如果真心要抑制氣息，甚至能瞞過奧秩父山中的野生動物。

次郎身體一僵。果然，她和二芳的男人都與開膛手傑克的事件有關，但又不像警察，到底是何方人物呢?

「說什麼蠢話。大宅的人早就出手搜索，要是不先一步找到她，那些傢伙的氣焰又要高漲起來了。」

「我嗎?我是謎樣的美女。」

一名巨漢，體格高大且頗具重量感。就算隔著衣物也明白那是一具千錘百鏈的軀體，彷佛鋼鐵獲得生命活動起來一般。

男人?

「偷聽別人說話是從軍官學校學來的嗎?技巧好像很厲害嘛?」

還聽見其他的事。血統?族人?到底是在講什麼?肯定是談論開膛手傑克的事。但這是怎麼回事?這兩人知道什麼內情?

男人一瞬間似乎感到意外似地睜大眼睛，但接著露齒一笑，從次郎的視野消失無蹤。

她說什麼?傑克死了?

「我倒希望能儘量表現出『謎樣乙的部分。」

鬥蓬下穿著貼身燕尾服與禮服襯衫，懷錶的金鍊垂在口袋外，頸上繫了一條絲質領巾。手腕處露出的袖釦是閃耀著暗光的綠寶石。

心跳加快。次郎反倒靜下呼吸聲，靜下心來屏絕氣息。

「有是有」

他穿戴著雙排扣長大衣與圓頂帽，大衣領子高聳挺立，遮住臉的下半部。

女性一咋舌。次郎嚥了嚥唾液。

一股奇妙的寂靜流淌而過。有如躡足步行，經過底層塵封著毀滅、惡夢以及愉悅的薄冰上的寂靜。

「我是卡莎朵拉。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叫我卡莎就可以了。」

男人站在前方。

並未繼續展開對話讓次郎爲之疑惑。但下一刻，疑惑隨即轉爲戰慄。

另一方面，男人也看穿次郎的緊張。眼角非常隱微地一緩，男人笑了出現這念頭的下一刻便身體一晃，表現出前傾的跡象。

「真奇怪。我知道您說的是英語，卻聽不懂您說的話。」

男人開口詢問。是一道從丹田發出，低沉穩重的聲音。次郎的右手自然地伸到腰上，然而次郎雖穿著軍裝，此時卻未攜帶軍刀。

這副瞳孔與次郎所知大自然的碧綠存在某種決定性的差異。組成的成分有八成是冰，其餘兩成則包含知性、高貴，與些許好奇。

次郎對自己的技術與膽量均很自負。光是背後出現空隙便足以讓他驚愕，而且是瞬間在從集中全副精神注意的前方繞到身後。連個腳步聲也沒有簡直可說是神通。

「是的。」

「這次想表現出優雅的特質，因爲我發現這對我來說是不可欠缺的要素。」

「看就知道了吧，像我如此神祕美麗的女子世上少有吧?不是有句東方俗諺叫做『名符其實乙嗎?」

「放開他，凱因。」

隱匿氣息，次郎逐漸靠近階梯處。隨著愈來愈接近，聲音也愈來愈清晰。

身體的反應比思考快一步，他彈射般離開牆壁往後一轉回頭。

「總而言之，先找出艾莉絲。把那個笨蛋找出來，拖回去關禁閉。」

次郎全身汗毛倒豎，進入完全的備戰姿勢，而且早已進入攻擊距離不僅是他，肯定也是男人的攻擊距離。只要有一根針墜地，就必須在瞬間做出儘可能最快速之行動。

「女女士，您該不會是在說笑話吧?我無法理解。」

次郎不禁仰頭。（圖）

次郎的話一時中斷。女子微笑

斜戴著大禮帽，肩上系著天鵝絨鬥蓬，衣襬優雅地搖曳。

「卡莎女士，我是日本海軍少尉望月次郎，爲剛纔的無禮舉動致上恭敬的歉意。」

「接下來。」

；晅部分也能替換成『危險』或『性感』。」

回話的聲音從靠著樓梯傾聽的次郎「背後」傳來。

終於，男裝的貴族小姐舉起被白色手套包覆的手，以攜帶的手杖敲響地面。

「是，應該不會錯，這次的事件看來也是那族血統所爲。」

「我我爲此道歉，女士」

「什麼！？」

「看來，你是日本軍人?」

次郎立即回應。並非退後而是向前。次郎的身體與戰鬥本能看出前進比退後更有活路。

立於二芳的男子記得是被稱爲凱因不知爲何一臉沉痛地閉著眼。卡莎反倒一臉得意地挺起胸膛：

「倒不如以情報換取情報。你也是這麼想的吧?畢竟你是受害者的同事，因爲昨天的事件纔在二芳偷聽我們的對話。」

「什麼嘛，還是個小朋友啊?」

「動作很不錯，少年。」

而比起這些，她還擁有一副令人戰慄的美貌蘊含某種毒素之美。

但是爲什麼!跟剛纔聽到的聲音一樣。這男人應該還在對面的樓梯纔對!

還有細長的翠綠雙眸。

「如此似乎過於失禮。」

「」

然而

；還不能確定是不是蕾契兒下的手有賢者大人的陪伴，應該不可能做出那種事。」

「沒弄錯嗎?」

次郎露出一臉困惑，自稱危險、性感的謎樣美女兼貴婦「哼」地一聲揚起整齊的睫毛，眼睛二兄。

但仍不清楚重要的對話內容。只能確定這兩人似乎在這個事件上擁有獨特的情報。次郎悄悄緊貼牆壁更進一步挺身探聽。

於黑暗中現身的，是一名男裝的麗人。

男人陳述簡短的感想。次郎的恐懼打從體內湧出。

接著，次郎甚至忘記自己所處的情境，被眼前走下樓梯的人物剝奪了一切注意力。

「我並不認爲他們能抓到艾莉絲。最多隻會落得被要得團團轉的下場。」

「因爲那位大人神出鬼沒啊。」

樓梯旁似乎沒有窗子。聲音在暗處迴盪，是年輕女性與男人的對話聲。

次郎屏氣凝神，更進一步靠近階梯處。「哼」只聽見女性無精打采的嘆息：

與外形相反，宛如舞者的輕盈動作。然而拘束手腕的力量實在令人難以想像是出自同樣的人類之手，彷佛被真正的鬼怪捉住一樣。

一道女子的聲音響起。腳步聲靠近，次郎面對地板的視野中出現霧面光澤的鞋尖。

「有那傢伙在旁邊也不能保證什麼。首先，還可能是誰?在傑克已死的現在，繼承『術聖梅林』血統者只有那個小鬼。」

「確實正如您所推測。不過，我也有事相詢。您是來自什麼背景?您似乎很清楚一般人不曉得的事」

「名字?」

「不是說美女嗎?」

不過女子繼續說著，並傳出暗自微笑的氣息：

她冷淡地回應：

「你也跟艾莉絲持相同的意見啊。」

「不僅如此，蕾契兒的事情應該也把她惹惱了，家裏的老太婆也傷透了腦筋。」

相對於小心慎重然而坦率且禮儀周全反問的次郎，自稱卡莎的女子一副理所當然地即問即答。

「哼哼這小男孩對我直看傻了眼。對我著迷的人很多，但老實成這副德行的倒是很久沒看過了，讓我心情相當不錯。」

「我說中了吧?」

「咦?可可是，我還沒爲剛纔的事謝罪」

卡莎舉止自然地拉近距離，次郎不禁爲之生怯。

不期然地，卡莎喫喫一笑眯起翠綠雙眸，就像冰雕在光線反射下轉換印象一般，眨眼問表情一變。次郎的背脊湧起一陣悚然。

咦?

身體內部蔓生異樣的感覺，全身肌膚豎起雞皮疙瘩。某種東西從眼前麗人的眼中侵入自己體內，宛如極北地區的冰水注入，且呈現出豔麗人影的樣貌。

這人是!

次郎猛然理解「卡莎進入了自己的體內」，自己的心思與記憶正被人讀取。

次郎陷入驚慌，而就連這陣動搖也無法去除體內卡莎的千涉。

別動

卡莎的語言並非透過聲音，而像是透過血流傳遞般到達他的內心。身體也感到凍結般的不安與畏懼。雖然如此，他卻不禁想順應現狀將一切交付出去，也身不由己地感受到一股灰暗的誘惑，在夜之黑暗的籠罩下，沉眠的甜美頹廢氣息引誘著次郎

聽見外祖父的大喝。

次郎崩潰的精神重斬振作，面對入侵者的誘惑拚命抵抗。察覺卡莎驚訝的氣息，同時，一道影像從她那裏落下。

在黑夜裏延展開的閃閃金髮。

圓潤的清澈碧藍眼眸。

這是！？

影像瞬間消失，延宕的時問回覆原狀。

卡莎「哼」地一聲以手杖敲地。次郎承受不住地跪下，如此才終於發覺，就連手腳的自由也被剝奪了。

「果然沒看見啊?算了，也不會有這麼湊巧的事。」

「」

次郎無法回話。彷彿越過死亡線般全身冷汗涔涔，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一般。

「爲什麼?」

「喔，你可真清楚。」

不過真之卻拒絕了對方的邀請：

次郎他們不會對同事的死視而不見，但事件若發展成國際問題則另當別論。自開放鎖國以來，日本對國際評價很敏感，若察覺會造成麻煩事端的氛圍，肯定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然後，青年的手指抵著帽緣輕輕低頭。

次郎自然而然地打算定到真之的前方半步。真之卻伸手製止：

「那位大人」。

只見

「謎樣的美女?可惡!可惡!將文書工作丟給學長，自己卻去勾搭美女?你什麼時候變成這種混帳了，次郎!」

出聲反問，青年卻不回答，只默默注視著次郎的眼眸，不知不覺間殘存的情緒也從身上消失，只留下一開始的灰暗眼神。

但次郎卻忐忑不安。並非由於他們提到的黑暗內閣，原因在於自稱使者的青年，與他對峙令次郎忐忑不安。

然而，次郎卻怎麼也不覺得與青年交戰會獲勝。更正確地說，他不想與對方交戰。雖然是典型的平凡無奇的青年，卻有一種怪異的感覺。

得謹慎行動啊真之難得表情認真地低語。

「根據你的描述，下這種判斷也挺恰當的吧?因爲暗示之類的手法對你有很直接的效果，既然連面對外行人都如此，若是專家出手，想必能爲所欲爲吧。」

次郎毫無預兆地突然理解。

「有呀。」

「哎呀呀，謝謝，少尉!作爲回禮，我勸你不要插手這件事。走了。」

感覺青年在笑。並非至今假面具般的笑，而是更生活鮮明的，宛如肉食動物的笑

但就在下一瞬間，他端正的容顏竄過一陣驚訝：

體格上次郎比較卓越，而青年也沒有通曉格鬥技的人特有的氣息，當然，也感覺不到在蘇格蘭場碰到那個名叫凱因之巨漢一般的壓迫感。對方雖有配備手槍的可能性，但以這距離來說，次郎有搶在對方拔槍前制止其行動的自信。

「是的，聽說兩位奉命要解決事件。我在接到上面的命令後便爲了提供協助而來。」

「洛德警官嗎?他看起來很討厭，卻意外地頗受好評。」

「果然!那個愛吹牛的傢伙，什麼『清和源氏』的高貴血統。他說的話都不能當真。不過活得久一點就愛說教說個不停，明明就只是個沒長大的小鬼。」

「啊啊，他既羅唆又討人厭是無庸置疑，不過他是那種無論使出什麼蹩腳方法都會完成自己工作的人。雖然沒必要對他貫注全神，但或許還是盯著他比較好。」

重返階梯的暗處，這次是往下走。被呼喚的凱因瞥了次郎一眼，沉默地跟在後面離去。

；晅早。但問題是要從哪裏進攻?再怎麼說，情報實在不足，或許該去請求公使館提供協助，或許能獲得重要的情報」

太陽終於沉入地平線，這一帶從紅茶般的淡淡茜紅轉變成如血般的豔紅。

真之如此評價執掌事件調查指揮權的警宮。確實，洛德並非有威嚴的男人，但也不能因此判斷他不是重要人物。

「這個嗎，對我這種人來說實在是猜測不到，我只是遵從被指派的任務罷了。」

「對了，次郎」

真之對被他痛快地要弄的可愛學弟微笑：

青年笑意不絕。真之也笑著，不過目光卻如出鞘的軍刀。

「不，我沒聽過『九郎』這個名字。」

此時青年脫口而出的話與剛纔爲止的禮貌殷勤口吻相反，其中飽含憎惡。不僅次郎，就連在二芳聽兩人對話的真之也臉色大變。

青年淺笑，真之眼睛二兄

卡莎似乎很滿意次郎的回答，心情轉爲愉快地高聲大笑。也沒注意到凱因正苦著一張臉叫著「大小姐」責備她。

是一名身材中等，有張非常端正卻不鮮明臉孔的青年，他穿戴著圓頂禮帽與雙排拙長大衣，以一身幾乎沒有引人注目處的服裝包覆全身。他的手於背後交握，自然地挺直背脊，遠離兩人獨自佇立著。

「可是他們的身分的確令人在意。若出現在蘇格蘭場，應該足來詢問警察相關的情報，搞不好那名警官知道他們的事。」

「在日本的將軍裏有聽過『九郎乙這個名字嗎?據本人所言，似乎是一名足以象徵祖國的戰爭名將?」面對出其不意的提問，仍未離開衝擊狀態的次郎頭腦空轉著。即便如此，他還是老實過頭地在腦中想著日本陸、海軍中的知名軍官。

「這麼快就忘了?我是謎樣的美女卡莎朵拉。再會了，次郎望月!」

青年露出更爲透明澄淨的笑容接近兩人，接著踏人了次郎的警戒距離。次郎猛然向前邁進，插入青年與真之之間。

「究竟是什麼時候!」

「我我從來不曾受到暗示。」

真之一副不舒服的樣子低喃。

兩人已經離開蘇格蘭場。如今兩人正在昨天的事件現場漢伯寧街。太陽已西斜，路上的煤氣燈也點亮了。

「別這麼說，不會花太多時間的。」

「什麼時候喂，話說回來爲什麼學長知道這種事呢?」

「這次的案件也許背後相當複雜」

青年說著，走近兩人，清亮的鞋跟聲在巷弄響起。次郎全身竄過一陣緊張。

青年留下這句話便離去了。

次郎反問。可是這時候青年已經毫無喫驚的模樣，相對地散發出更加複雜而深不見底的漆黑情緒。

「能聽你這麼說真是我的榮幸。」

卡莎冷淡地睥睨失去血色的次郎，口氣一變：

「惡名昭彰的黑暗內閣，找我們這個弱小國家日本的少尉有何貴幹?」

「我只是想或許您也已經遇見『那位大人』了嗎?」

「我就是這個意思。」

金髮、碧眼。

山於事件情況被媒體廣爲報導，巷弄中杳無人煙。紅棕色的夕陽將石地與穿著灰衣的青年染得火紅。

「嗯，不過目前還只是感覺而已洛德也好，那兩人也好，我覺得與事件牽連者的反應很不自然。雖然傑克確實是兇惡的犯人，但說起來不過就是個一般的殺人犯，經過媒體的喧染炒作後變得張揚雖然也可以理解。但是，事情可能不僅是如此喔?在之前的事件裏，被懷疑的對象中似乎還有王室成員，若是牽扯到這個，這個問題也有可能被隱藏在事件真相的背後也不一定。」

「不好意思，我是政府派來的使者。不過是內部的政府。」

青年仰臉看向次郎，雙方面對面，視線交錯。

「催催眠?」

以頗爲愉悅的聲音留下這句話之後，卡莎便帶著凱因定下了階梯。腳步聲在黑暗中迴響著，最後終於被黑暗吞噬。

「另外告訴你，我用的是十元硬幣。」

「原來如此，跟軍人一樣。」

接著聲音清冷地說著「走了，凱因」，轉身離開。

「很抱歉，今晚不行。我們必須依長官的命令參加某個宴會。你應該能理解我們不能違抗命令的立場吧?」

此時真之閉口不語，因爲次郎突然表情嚴厲地盯著自己的背後。

「如何?待會兒能撥出時間與我談談嗎?」

「要撒手不管嗎?」

次郎這才抬起頭看向她。

「哪個女人?」

說出這句話的，是看起來與兩人同年的青年。

真之也趕緊轉身往後望去。

「是指黑暗內閣嗎?」

真之自言自語般低喃：

青年一副欽佩地再度微笑。次郎以視線詢問真之，真之則粗魯地耳語「回頭再說。」

被追問的卡莎露齒微笑含毒而充滿不尋常的謎團，但這個笑容在次郎眼中看起來確實十分美麗。

「也許會打草驚蛇嗎?」

「確實並非常人，是非常善於表演的催眠師。」

然而，卡莎踏上階梯時突然低語「等等」，回頭看向次郎。

說完，又盯著次郎的臉好一陣子。

青年所說的「那位大人」是不是就是這個人呢?沒有理由，但次郎卻如此預感。

兩人原想先至現場查證，但次郎就不用提，就連真之也不懂搜查的技巧，只能到處詢問附近居民昨夜的事情，但是卻因不熟悉當地情況而幾乎沒有進展。真之更是在詢問開頭的兩人之後便已經感到厭煩，反倒對次郎提到的事更有興趣。

「想不到真的有被命令去參加宴會」

「你是指誰?」

「你是誰?」

「那傢伙是怎樣?」

聽到事情經過的真之心有不甘地踱地。

「我對你重新評價了，少尉。一般來說好一點就是失神，想不到就算只是表面形式你也嘗試抵抗。了不起，居然能鍛鏈到這種地步，要感謝『那位』堅毅的老人啊。」

「等等一下，你到底是什麼人！？」

「獲得重要的情報?不，兩位只會白費力氣喔，秋山少尉及望月少尉。日本公使館再怎麼行動，也摸不到事件線索的邊。」

不過，散溢暗光的鳶棕色瞳孔給人不吉的印象，從帽子掉出，顏色與眼睛相同的鬈髮則遮著額頭。

「我說少尉，你既然是日本軍人，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我沒聽過那個家族」

「你的意思是?」

「我知道了，我放棄今晚的邀約。再會了，異國的貴客。」

次郎無力隨後追去，只能咬牙凝視她身影消失後的一團黑暗。

「你與那個女人碰過面了?」

只見卡莎彷彿扔掉至今爲止的假面具，露出親切到不可思議的表情，接著吐出彷佛講悄悄話的聲音：

「這可不是值得開心的事。那兩人並非常人，而且明顯跟事件有關。」

反駁到一半的次郎中途吞回了自己的話。他確實聽過那個家族的姓，那就是卡莎。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她是如此自稱的。

這類談判交涉是真之的拿手好戲，交給他就沒問題。

3

「給你一個忠告，望月少尉。請勿與渥洛克家族的人扯上關係，他們是被詛咒的血族，也是一羣骯髒的竊賊。」

「耶?喫飯時我沒說嗎?」

「沒聽見。你沒說。好歹是長宮的命令，要記得說啦!」

次郎不耐地嘆息。

兩人現在所在的位置是某英國海軍軍官的私邸。就像一般的上流階級人士，這間屋邸備有設計華麗的舞廳，就在此舉辦屋主的生日宴會。

參加人士有大批政治家、資本家等，市內有權有勢的人與其夫人們。他們身著高級燕尾服、晚禮服和鮮豔亮麗的時髦禮服，悠遊在舞廳中。

然而，大半參加者都是海軍的相關人士，尤其以上級軍官居多。所有人都穿著高價的禮裝，但無人取下胸前的勳章。「好像金光閃閃的巡洋艦」真之出言不遜地說著。

話雖這麼說，兩人也穿著日本海軍的禮服。也許是自信滿滿的本性顯露於外，真之十分有模有樣。相對而言，次郎還是僵硬而不自然，窄身的背心不用說，襯衫的冀形領與領結看起來似乎也令他窒息。

被邀請出席宴會的是他們的長官英國駐外武官佐藤中校，兩人則是陪同而來。佐藤要真之轉達這件事，但就像剛纔真之被責備的，次郎並不知道，他是直到與黑暗內閣的青年分開，在歸程途中才知道了這件事。

「學長，黑暗內閣是什麼，似乎是十分嚴肅的名稱?」

「嗯其實我也只是聽認識的外交宮說過一些傳聞而已。」

真之不雅地搔著頭解釋：

「原本似乎是指作爲政權交替準備而設置的下一屆內閣但似乎也是用來稱呼某機構的暗語就是一手負責諜報活動且受政府公認的祕密組織。該組織的權力據說遠超過內閣與議會，有時甚至還超過皇室但這畢竟是傳聞。我本來也只是將這當作都市傳說。」

「你是說這個組織確實存在嗎?」

「還不清楚啦。」

真之冷淡地聳聳肩，悠哉地喝起雞尾酒。次郎無可奈何，也以酒杯對口。應該是非常昂貴的酒，但卻喝不出是什麼味道。

其實兩人都已經喝下相當的份量。

佐藤中校的隨行軍官原本是由已死的下田中尉擔任，兩人是替補。雖也有其他階級適當的軍官駐守英國，但兩人之所以中選似乎是對方的指定。衆人之間已經廣爲流傳兩人偶然經過開膛手傑克案件現場的事情。

多虧如此，他們到前一刻爲止都處於被人羣包圍而動彈不得的狀態。

畢竟圍過來的是他國軍人，不僅如此，每個人的階級都高於他們兩人。一向大膽的真之擔下交談的責任，次郎只能偶爾配合他的話題點頭附和。

即使如此也累得嚇人。

宛如一道閃電，真之的視線貫穿次郎。

次郎僵在原地。

兩人不搭馬車而是徒步返回宿舍。也是爲了醒酒，真之才提出在霧中步行的建議。

是這條路嗎?

議會大樓的鐘塔宣告著午夜零時的到來。

提到倫敦的霧可是世界知名，可說是這個都市的招牌。不過，倫敦的霧其實含有大量用於暖爐煤炭的煤煙，對健康大有問題，實在不能說是浪漫的象徵。

「會弄髒晾乾的衣服喔?」

上方。

兩人路經橋畔。

事實上，真之的評論並末偏誤。以一名少尉的發言來說雖過火了些，但這是他以優秀的戰術眼光不偏不倚直視國內軍隊的缺點，所以也纔會因此真心感到憤怒。

深色的濃霧化爲厚重的紗幕收納著整個城市。煤氣燈的朦朧光線與車輪的悶沉聲響從不透明的霧中傳出來。

這就是英國社交界。總有一天，崇尚西方的日本也會引入類似的制度。

真之從此將站上舞臺。

「你是笨蛋，你真是個笨蛋，次郎。」

令人連想到巨大生物的濃霧緩緩徘徊於石塊、紅磚與鐵條建造的街道中，姿態大膽而具爆炸性。寂靜在霧之舞蹈的映襯下，令人感到難以形容的神祕感動與類似漣漪擴散的振奮。

霧中傳來年輕女性的慘叫，正要握手的兩名青年全身悚然。

「和我一起來。」

清亮的皮鞋聲在人煙稀薄的街道迴響：穿越濃霧的霧笛從行經泰唔士河的船傳來。兩人奔馳在夜晚的街道，來到河岸。

幻惑之霧籠罩街頭。（圖）

畢竟從迎接真之開始，便發生未曾預料的連續狀況。軍校學長一如以往的性格自然令他開心，可是接著經過開膛手傑克的殺人現場，夜半突擊蘇格蘭警場進行質問，想勉強參與事件調查卻又遇到奇異的二人組，加上從未耳聞的黑暗內閣，站在宛如圖畫的燦爛豪華大廳，帶著笑容成爲他人好奇的目標。可是回頭一看，什麼確切的進展也沒有。

祖父的臉孔在腦海一閃而逝。

「所以，跟我來，次郎。由我們兩人去推動海軍，將日本送上世界的高峯。」

接著忽然轉爲嚴肅的眼神注視次郎的雙眸，次郎不由得停下腳步。

似乎有些醉意。真之開心地罵著他。

「咦?啊，是，不好意思，有什麼事嗎?」

次郎與真之互相交換視線，兩人都明白彼此正想著同樣的事。

「沒關係，我們的展示時間也已結束。我去請示中校許可，若是中校，應該不會說不。」

「是!」

大概是一時興起，真之提議繞遠路「去泰唔士河看看」，次郎也未拒絕。因爲開膛手傑克的影響，倫敦的夜裏比往常人煙稀少，彷彿獨佔了夜霧，也不想太早返回。

真之的腦袋預感如此的未來即將到來，敏銳地察覺在自己的才能面前有片無限的沃野。

次郎那時確實這麼想。次郎在真之所展示的未來中看到了價值。

這麼一來，這種無所適從的困惑只能說是自作自受。次郎頓時卸下全身的力氣，無奈與自嘲化作嘆息溜出。

「學長」

不曉得。仔細想想，自己至今只是一直跟隨在值得信任的人，或是想取悅的重要的人身後一路活過來。究竟是否曾經憑著自己的意願，並加入自己的價值觀作出抉擇過呢?自己實在想不出來。

「次郎!接近了!」

就是舞臺。

「次郎。」

他們前往橋墩。從霧氣間的縫隙可以瞥見以鋼鐵與花岡巖建造的西敏寺橋。兩人位處河岸西側，從旁能欣賞到議會大樓西敏寺大教堂的宏偉景觀，歌德式的華麗建築物隱身於在霧中悄然聳立。

「這些霧大多是從煙囪冒出來的，煙霧出沒在倫敦，是從工業革命時開始的。隨著人們變得富裕，煙霧在富裕的帶領下於倫敦現身。我喜歡這些煙霧，我喜歡這些狡猾且不客氣的傢伙。總有一天，這個霧氣的同伴或許也會出現在東京，我等不及那一天的到來。」

我現在究竟身處何地，又該何去何從呢?

「說白一點，次郎，你並非爲將之器，而恐怕我也不是。但是我有軍略的才幹，你則有護衛的能力。我接下來要投奔海軍，成爲享譽世界的名參謀，你就在我身旁邊負責守護我的背後。若是有你守在我的背後，我就能策劃出無論以世界上那個軍隊爲對手都能戰勝的奇計妙策。所以」

次郎頷首，伸出手臂欲握住好友之手。

霧氣溫柔地籠罩著次郎，塵世間的紛擾都暫時遠離。對療愈疲憊來說，這真是最適切的美妙禮物。

而且最重要的是充滿夢幻。

真之悶悶地不吐不快。如以往一般多話，但是卻與平常的戲譫態度不同。

馬車的速度太快了，應該是失控了。次郎全身迅速竄過一陣緊張。

「很糟是指清國的海軍嗎?」

真之繼續說：

「學長?」

或許是。

次郎以擋在橋頭的姿態站著，定睛注視霧的另一頭。

倫敦的霧氣在岸邊尤其濃厚，明明是寬敞的地帶，遠景卻遭霧氣阻隔而看不清。

火光徐徐收斂，緩緩熄滅，只留下高熱鍛冶後的清澄鋼鐵，呈現冷冽的觸感。

並非自謙，次郎有自己是鄉下黃毛小子的自覺。雖經由祖父教導學習種種禮儀，但是在這種場合的談話技巧與行爲舉止就實在勉強了些。他實在覺得這裏不是自己該待的地方。

次郎也對像孩子般興奮的真之微笑同意。

「是時候離開了。我也膩了。」

「正是。開戰前我國軍隊畏懼於清國的浮華，但該國內部實際上的情況卻糟糕至極，腐敗與頹廢，這是歷史悠久大國的宿命。國家結構本身已瀕臨崩潰極限，就是如此罷了。至於日本的海軍其實很弱。」

彷彿穿透天際的莊嚴鐘聲降臨。

實在是

次郎怱地回神，突然感到一陣害羞，真之似乎也發現次郎的心情，像孩子一樣訴說著夢想這件事讓他雙頰泛紅，但是仍未放下伸出的手。

但是他錯了。他以前就知道真之是某種天才戰略與戰術卓越的年輕天才用兵家，但是這份才能需要的是什麼?次郎未曾想過。

可是，命運卻不允許他走向這個時點的抉擇。

「我看到了，今晚也有驚人的濃霧吶。」

真之一聲叫喊，隨即看見朦朧光芒是掛在馬車上的燈籠。飄蕩光圈伴隨著喀嚏作響的聲音於霧中浮現，接著霧幕在徐緩河風下搖曳，拉著馬車的兩匹馬、車身以及坐在駕駛座上的人影進入視野。

「我之前來的時候也非常喜歡這片霧。」

所以真之反覆說著，眼眸燃燒著漆黑旺盛的火焰。

全都宛如幻想。就連現在身下坐的椅子也經過一番精雕細琢，次郎坐在椅上，腳底用力踏地，不禁有嶄新皮鞋不斷陷入深紅色長毛地毯的錯覺。

風推動霧氣在兩人腳下形成漩渦。

面對意料外飽含激動的心聲，次郎不禁產生動搖。平時輕浮的真之居然心懷如此抑鬱與憤慨，次郎未曾察覺。

自己該前往的方向奉獻這個唯一由祖父留下，等同無親無故的一己之身的場所，就是這裏嗎?是伸向自己的這隻手即將帶領自己前往的場所嗎?

「士兵很優秀，累積大量訓練，絕不比英國差勁。但是指揮卻很糟，要說稚嫩不如說是落伍。原因很明顯，至今軍中仍蔓延藩閥的風氣，就算來到維新後將近三十年的現在，老人們還一臉得意地吹噓戊辰戰爭的事，而目前大多數海軍上級軍官都是薩摩藩出身。他們沒看到清國的敗因嗎?真愚蠢，現在早已不是以帆船與敵人亙撞的時代了。」

就在這時

「聽見了。」

真之眼中蘊藏近乎狂暴的情感，次郎因此感到壓迫，他從未有過這種激進的念頭。

「但是，今後不一樣了。」

天才需要能夠發揮其龐大才能的舞臺。

「次郎，日本的海軍即將在未來大展身手。」

「你也」

「咦?可可是佐藤中校還沒」

「聽好，次郎日本去年贏了清國，當然海軍也是。但與其說是日本勝利，不如說是清國自取滅亡。那時的敵軍情況很糟，如果立場交換，我們應該也會無心應戰吧!」

「你看，次郎。」

想起在奧秩父山中日常起居用的薄被，與帶著細微破痕的楊楊米。那些東西現在不知變得怎樣了?總覺得就連那個世界也像實際上不存在的幻覺。

無論是享用不盡的豪華料理、設計華麗的水晶燈、還是音樂家的現場表演或與宴人士面露笑容的對話都一樣，甚至宛如明鏡般倒映這一切情景的磨光大廳地板也是

心臟一陣猛跳。鐘聲怱高、怱低，宛如響徹全世界般高昂地迴盪。

可是，即使如此，這裏仍是「霧都倫敦」。

真之是次郎唯一的好友，次郎覺得自己明白對方包括一切優、缺點在內的人格。

真之低頭，握緊雙拳說道。他的野心與才能彷彿要衝破禮服爆發出來。

實在是跟自己不一樣次郎彷佛覺得一盆冷水從頭上澆下。

「笨蛋，我不是說了嗎，我也差不多膩了。」

真之說完三天，同時轉身離開。

次郎以死氣沉沉的目光，茫茫然地觀望四周。

被真之一呼喚，陷入沉思的次郎慌張地應聲，只見軍校時期的學長正以親切的眼神關照著學弟。

「你記得嗎?前年山本上校力行的海軍內部大改革收到了相當的成效。事實上，若非進行改革，與清國之間的勝敗應該相當難說。今後的晉升與藩閥無關，唯有實力擁有真正實力的人會向上爬。」

真之說的改革是在日清戰爭前夕，當時的海軍大臣宮房主事，山本權兵衛上校下令執行的海軍人事革新。內容是即使以革命形容也不爲過的大裁員，以薩摩藩出身的將校爲中心，海軍將校一半以上退役或轉爲預備役，徹底實施能力主義。此後的日本海軍達成高舉日清戰爭、日俄戰爭等震驚世界的戰果之境界，近代海軍實際上可說由山本上校一人之手完成。

好累。次郎這麼想著。

「走吧，是橋那邊。」

聽到突然出現的話題，次郎歪頭不解。但真之無視於他的反應繼續說道：

橋被整片濃霧擋住，不只對岸，甚至連橋的中段也看不清。但是從霧幕另一頭再度傳出女性的聲音，而且聲音逐漸接近，還能聽見伴隨的馬蹄與車輪壓軋聲。馬車正渡橋接近。

「對不起，還讓你顧慮我。」

「聽見了嗎?」

我

起霧了。

兩人衝進霧裏。

激情已過但卻並非虛幻。真之朝次郎伸出自己的手，這是個性別扭的他所展示的，寧靜而直率的羈絆。

開膛手傑克。

同時，濃霧消散，滿月照亮地面。

以彷彿幾乎被吸引進去的澄澈夜空爲背景，直達雲霄的鐘塔現身。名爲大笨鐘的巨大鐘塔反射著月光，月光投射的光輝也到達地面，在次郎腳下淡淡地照耀，就連夜晚的空氣也因鐘響而顫抖。透明的震動與灑落的蒼白光輝，彷佛舞臺揭幕。

「次郎!」

真之大喊。次郎一驚，發現自己被鐘聲引得入神。一回神，馬車的轟聲已進逼身邊。

次郎猛地擺出守姿。下一瞬間，月光下的馬車突破霧之簾幕，發出刺耳聲響跳出。

啊。

次郎屏住呼吸。高速馬車以似乎隨時都會自毀般地彈跳，貼著他的身旁經過。

他與駕駛席上的人視線交錯，定一名女性。她的視線也投向眼前的次郎。

藍色宛如直接拍下日光灑落大海色彩般的碧藍眼眸。

金色與豐饒飽滿稻穗相似的濃密長髮，如馬車上的旗幟般輕飄飄地飛揚。

她看著次郎。

眼光無法栘開。馬車才經過，身體便擅自隨後追去。

次郎奔馳起來，視線釘在馬車上。他大幅吸氣，奔跑，全身肌肉鼓動，當意識到時，他的腳正全力在大地上奔馳。

次郎追著馬車，並肩趕上與其並行，伸出手臂，跳躍。抓住了門把，感到馬車的震動遠比外觀看起來劇烈，他爲了不被甩落而緊緊抓牢，然後再度伸長臂膀企圖爬到駕駛席上。街燈的照明從眼角餘光輕快地流逝，馬車幾度穿過重重霧幕。

專注而忘我。次郎的手搭上駕駛座，同時「唔」地悶哼，以渾身力氣驅使身體行動。

之後，一條雪白藕臂忽然伸到他的眼前。

對方抓住次郎的手腕，一股涼冷柔軟的觸感傳來。

緊接著

「嘿咻!」

聽見可愛的吆喝聲，次郎的身體被驚人的力量拉起。

這是成爲望月次郎人生重大轉捩點的，倫敦的一夜。

他被她所吸引。

「晚安!」

怎能笑得如此天真無邪?那就好比天使。

並沒有這回事次郎正想這麼說，舌頭卻乾燥地僵住了。他的眼睛已捕捉到下一批敵人，而且不是一個人，總共有三名。他們與剛纔的男人亮著相同的目光，「奔跑」著追逐穿越濃霧的馬車。

雪白的肌膚與細弱的頸子，隨風飄逸的金髮閃耀著絢爛光輝，與月光戲要著。

男人的動作減緩，發亮的眼睛浮現並非輕視而是驚愕的神色。次郎捕捉到這一瞬間，也跳上了車頂。

男人在預料之外的反擊下摔下馬車。落地後直接被扔在濃霧中。次郎「哈」地吐氣，過了一會兒才手腳發顫。

「下去。」

男人的同伴如此叫喊，男人點頭應和，扔下次郎，與同伴繼續追逐馬車。

可是

另外

「不可以，快走!」

次郎無視於疼痛揚聲大喊。她聽到之後一驚，縮起身子，接著以一副快哭出來似的表情回頭看著次郎。

「啊，坐好。」

她說。之後又匆匆補上「啊，對不起。」

旁觀的女性睜大眼睛喝采：

這是戰鬥。

「我們?」

「咦?我我是來阻止馬車」

馬車揚起摩擦聲進行了急轉彎。次郎差點從駕駛座摔出去，他拚命將自己固定在位子上以免掉下馬車。馬車會壞他想對她大叫，呼吸卻如魔法般消失，因爲次郎看到她用力晃動著繮繩，但是卻緊閉著雙眼。

「啊，那個」

「正在逃?到底是怎麼回」

「啊，是，晚安。」

「對了，你幹嘛上車?」

這時背後的車體再度產生搖晃。

「咦?不行啦。」

「晚」

「太好了。」

次郎的視線往後望去。還有其他人?在馬車裏嗎?

「晚?」

那小大牙該不會是！？

「因爲我們正在逃喔。」

男人身上完全看不出因墜落造成的傷害。不，不僅如此，剛纔呼喊的男人是次郎一開始便揮刀砍傷的男人，他確實負了重傷，卻一副什麼事也沒有似地全力追趕著馬車。

說出口後，次郎明白自己這番話是謊言。

還沒完。

直到上氣不接下氣的真之趕來，次郎的身與心都還是無法動彈，只能仰望天空。

「得停下來。」

幸運的是，疾風號與突風號還能忠實地配合駕馭者胡亂的命令。

「怎麼搞的」

「怪」

「可是馬車現在失去控制了!」

次郎倒吸一口氣，然後男人笑了，張開的嘴裏探出人類所沒有的器官。

他想要的答案在下一刻降落於馬車車頂。一名穿著老舊暗色套裝的男人跳上馬車。他若無其事地在搖晃的馬車上取得平衡，無言地瞪著駕駛座上的次郎，男人的眼裏亮著不屬於人的光輝，在霧中閃耀。

「但是」

她看向次郎。次郎知道對方沒說出來的話是什麼，自己的確不過就是個闖入者，與她一點關係也沒有。

「咦?你不知道嗎?」

以爲要墜落，然而卻是落在駕駛座上。

「什麼?爲什麼！？」

馬車持續奔走著。

貼附著馬車的男人跳過頭頂，以蜻蜓點水之姿直接躍至馬車車頂。真是令人無法置信的動作，次郎咬牙一愣。接著停止思考多餘的事。

霧、血與刀光散去之後，次郎只能茫然地倒在地上。空中皓月明亮，晚風寒冷，因月光照耀而生輝的雲朵，在夜空無聲地滑行。

「速度太快了!慢下來!還有，看前面!」

二芳跟次郎一同摔下馬車的男人站了起來。不妙次郎咬牙想著，以自己現在的狀況實在是無法戰鬥。

男人愕然地睜大了眼，而次郎則完全無視於對方。祖父傳授的劍術是示現流，有「攻」無「守」，次郎一聲不吭地進逼，一聲不吭地斬下。鮮血濺出，男人從馬車墜下。

在單純的想法下，這份專注讓次郎的動作轉變成他所能展現的最佳動作。次郎雙眼蘊藏劍士的神色，在不太能夠隨意動彈的駕駛座上，次郎牢牢地確認腳下的立足點，手中軍刀的刀尖來去縱橫。

「嗯，這是馬車。而且是兩匹馬的馬車，右邊的叫疾風號，左邊的叫突風號。」（圖）

「是。」

「沒關係，我還希望能再快一點。」

他跳上馬車根本不是因爲想要制止馬車失控暴走，只是因爲想看她。

是一名美麗的女子。

回頭一看。這回是馬車左右的車門上各牢牢貼附著一名男人。「可惡!」次郎胡亂地揮舞著軍刀。

「剛纔那是什麼?刀發出一道閃光耶！？」

「我們不會有事的，那些人不會對我太粗暴。」

「好厲害!」

她抿著粉櫻色的嘴脣專注地凝視次郎，雙頰因激動而泛紅，看起來有一些羞澀。爲什麼呢?次郎覺得很奇妙，想著想著，意識便被她的碧眼帶走了。

第三人從地面一躍衝向車頂的次郎。疏忽了!次郎避不開，大幅失去平衡。

但是追兵有三人。

怎麼回事?這羣人到底是！？

「你知道嗎！？」

一對長而銳利，如野獸般的獠牙。

次郎貼近，她突然驚慌。接著露出呃，等一下的表情

「不不要緊，我沒事，沒有受傷。」

次郎的思考完全麻痹，完全跟不上眼前的光景，但是久經鍛鏈的身體展現出修行累積的成果。與白天不同，身著禮裝的次郎腰上掛著軍刀。男人攻擊過來的剎那，他的右手揮過刀柄，眩白劍氣一閃。

「馬車!」

覺得她跟自己一樣歲數不，應較自己年長，卻散發著更稚氣，純潔無垢的氛圍。僅在漆黑素色洋裝上圍著毛線披肩的樸素裝扮，彷佛只是正好去附近辦事途中的模樣，這又讓她看起來更像個小孩。

朝旁望去，是她，而她也看著次郎。

「我會稍微減速，然後你就試著跳下去。」

於是就在夜空劃過數百流星，世界也旋轉了好幾圈之後，次郎才終於想起自己跳上失控馬車的這個現實。

「那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突然，金髮的頭顱探出駕駛座。看到次郎墜落，她的眼睛與嘴巴逕自睜大，也不想想自己剛纔曾叫他下去而打算停下馬車。

馬車好不容易轉過彎，次郎一邊向神佛祈求，同時往後一轉瞥去，不行，男人們仍繼續追在後頭。

「別管他，追!」

宛如潔白花苞綻放。次郎第一次看到這種笑容。

無法立即理解自己的情況。面對不斷迎面撲來的夜路風景，次郎一陣茫然。

「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咦?唔哇!」

「不行啦!會被追上啦!」

但是本人卻與這種裝扮相反，她散發出的清廉之美，宛如磷光般包覆著她。

他的身體飛在半空。男人也無法在馬車上站穩而摔了出去。接著，一陣衝擊竄上次郎的身體，劇痛讓他眼底一片赤紅。

怪物：：男人在次郎喊出這句話之前，先一步展開攻擊。

然後，她駕馭的馬車融人霧中離去了。

稍嫌口齒不清的聲音。次郎回話後，她似乎還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次郎身體一旋，軍刀劃出筆直的「一」字軌跡。貼著馬車另一邊車門的人趁隙接近次郎背後的男人伴隨著呻吟摔下馬車。誠一郎若是看到這一幕，應該會露出會心的笑容。真是行雲流水般的劍式。

只見她怯怯地嘟起嘴：

；

他掉在行道樹的樹叢上，否則說不定就死定了。但是即便如此，全身仍遭受過於劇烈的衝擊，次郎甚至無法呼吸。

「可是」

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