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宣戰戀歌

第二章 那名少N

《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 字野耕平 · 3.1萬 字

1

在防風門緊閉的房間中,有着數名人物的氣息存在。

電腦和空調的運作聲低沉地迴響着。其中,還混雜着些許人們動作的聲音、腳踏地板的聲音、翻閱檔案的聲音、以及敲打鍵盤的聲音。

法國最大的港灣都市馬賽。而這裏是位於郊區中的一棟老舊民宅二樓。

這棟民宅的屋齡約莫有數十年,無數的電子儀器淹沒了整層打通的二樓。屋內並沒有點燈,只有來自電腦螢幕和儀器指示燈的亮光,以及在這片黑暗中忙碌的人羣,其雙眸所散發出來的妖異光芒。速食的袋子凌亂地攤在桌面與地面上,裏頭還混着空的血袋。和戶外這片受到南法陽光洗禮的清爽風景相較之下,讓人很難想像這是同一個地方。

他們是自古以來定居於法國的「狼王加魯」血族。這民宅是他們的活動據點之一。

「……來了。」

在電腦螢幕上出現一個新的視窗後,凝視着畫面的男子隨機出現反應。有一封新的郵件寄來了。

「是哪邊寄來的?」

「『冰牙』。不過……還是不行。他們這次果然也打算靜觀其變。」

「是嗎?嘖,讓我們等這麼久,結果居然是這樣。」

看到與內心期望不符的回信內容,開口詢問的男子垂下肩膀。隨後忍不住嘆了氣。

「……那裏自從『千眼伊旺』交接後,就開始徹底奉行獨善其身主義呢。」

「不只是伊旺呢。比利時的『智眼』、挪威的『聖槍』也沒有半點動靜。更別提『老牙』和『月匠』了。到頭來,這次有所行動的,也只有倫敦的『魔女』而已吧。和香港那時一樣,這次身爲長老的三姊妹好像又醒過來了呢。」

「……因爲血族的背叛者成了敵方副官,她們恐怕很難坐視不管吧。不過,就算這樣,也不代表她們會直接向『九龍的血統』採取對立的姿態。特別這次「東之龍王」也倒下了,就算想要揭竿起義,恐怕也找不到反叛的旗幟可用。」

「龍王轉生了嗎?」

「不知道,『南之朱姬』沒捎來任何聯絡。」

「這樣啊?可惡,情報實在太不充足了。龍王那些部下究竟在幹什麼啊?總不至於被全滅了吧?」

聽到同伴的說詞,看着電腦螢幕的男人也忍不住咂了咂嘴。

不只他們處於這種情緒不知如何宣泄的狀態中。全世界的血族,恐怕都感受到了同樣的不安與焦躁之情。爲了儘可能獲得更多情報,他們必定會拚命使出渾身解數吧。

自特區崩壞後已經過了一個月。

而在向如此艱難的任務挑戰的同時,尾根崎仍不忘顧及邊邊子的狀況。他似乎是將邊邊子視爲「陣內所託付的人才」,因此以極爲慎重的態度來對待她。然而,每當受到尾根崎細心的照顧,邊邊子便會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無力。直到現在她才真正感受到,以前只給自己冷淡印象的「尾根崎三鷹」,原來是有着這等器量的人物。

兩人暫時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爲約翰的平安歸來感到開心。站在後方的法蘭索瓦也跟着紅了眼眶。就像大多吸血鬼一樣,對他們來說,血族便是等同於家人般的存在。

爲了和這兩人再次相見,邊邊子認爲這是最好的做法。不過,這個判斷真的正確嗎?不管她再怎麼思考,總是得不到答案。

「約翰,雖然這麼做對剛回國的你有些抱歉,不過,我們這邊也是水深火熱的狀態。有些事情希望馬上可以請教你。」

血族社會正經歷着巨大的震盪。

「別找麻煩了,我們可是已經超過一個星期都沒能好好睡一覺——」

男子忍不住看向他的同伴。後者像是開玩笑似地對他露齒而笑。但男子明白,出自同伴口中的這句話,只有一半是開玩笑的意思。

「什麼嘛,竟然沒察覺到我過來,可見你們一定又在摸魚了吧!」

「……也是。」

雖然法蘭索瓦想制止,但約翰搖了搖頭,向衆人說道「沒關係」。他並非是初生吸血鬼,而是已經存活了超過半世紀的吸血鬼,十分明白自己該爲血族所做的貢獻。

同伴微笑,悄悄坦承了自己的祕密。雖然看起來有點像在掩飾害羞——但他所說的話,果然有一半是認真的。實際上,男子內心的想法也和他的同伴很類似。畢竟他們在轉化前,也都只是個土生土長的法國人。透過那段影片讓他們聯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此處是新加坡商業中心,同時也是亞洲金融重鎮所在的珊頓道。路旁有着一棟坐擁廣大的腹地,目前仍在施工中的巨大建築物。建築物的正面有着莊嚴的科林斯式列柱和近代風格的拱門,讓來訪者感受到無比的魄力。在新加坡的強烈日照下,這棟以鮮豔的藍與白爲基底色的設施,散發出如同二十一世紀的堡壘般的壯觀景色。

「嗨,兩位……讓你們擔心了啊。」

吸血鬼們花了漫長的時間——和人類歷史同等漫長的時間,成功掩飾了自己的存在直到今日。他們操縱着迷信、遺忘與人類自身的不安等因素,無聲無息地潛伏在施以重重迷彩保護的黑暗深處。

突然,一名女性從通往一樓的樓梯飛奔了過來,讓完全處於放鬆狀態下的兩名男子嚇了一大跳。在看清這名女性的長相後,他們倆才鬆了一口氣。對方是和自己隸屬於同一血族的女吸血鬼。

「不過,也不能無視這些長者而自顧自地採取行動。」

此時邊邊子才發現,原本在遠處行走的人們,在看到神父出現後,無不隨即在原地立正站好,並向他敬禮。每個人臉上都先是一陣錯愕,隨後又轉爲感激的神情。神父偶爾也會回以注目禮,但光是這麼做,便足以讓行禮者漲紅了臉。

就在這時候——

爲了取回特區昔日的生活,即便是有如愚公移山的任務,他們也會舉起剷土用的鐵鍬賣命吧。

「早紀前輩負責統籌『公司』的成員,鈴介先生好像在擔任十字軍的密探,史旺前輩甚至還說服她的父親再次爲『公司』出資呢。除此之外,她還主動和其他華僑聯繫。新加坡真的有很多華僑耶。」

「你這傢伙……怎麼一直到先前都不跟我們聯絡!路易大人甚至還打算親自到日本去找你呢!」

神父若無其事地回答。

約翰朝男子們露出快要喜極而泣的笑容。他是「狼王」的血族中唯一移居到特區的成員。在特區震撼事件後,血族成員便一直無法與他取得聯繫,幾乎就要被迫放棄了。

即使來到新加坡,雲雀仍不改她八卦女的個性,因此常常能夠讓邊邊子聽到和早紀、史旺與鈐介相關的話題。爲了重建「公司」,他們似乎也全都不惜餘力地拚命工作着。

——次郎,小太郎……

然而,他也是一個血族的領導人,無法輕率地採取行動。至於「冰牙」、「智眼」和「聖槍」等血族採取靜觀其變的態度,或許也是基於相同的理由吧。

邊邊子被尾根崎和神父帶到一棟巨大的複合式設施前。

隨後,神父以極爲認真的口吻說道:

「……路易大人似乎也很在意她呢。」

——不,不只是尾根崎會長。

歐洲的各大血族也曾考慮到「豪王」成爲發起反「九龍的血統」戰役領導人的可能性。然而,想要成爲足以代替龍王的存在,他的風範——也就是實績和威嚴恐怕尚嫌不足。歐洲血族們是如此判斷的。雖然身爲始祖,但「豪王」畢竟太年輕。對於重視年歲歷史,思想較爲老舊的吸血鬼們而言,他無法勝任領導人的職務。

隨後,他們齊聲說道:

「……我們走吧。」

「總之,交涉的工作目前暫時由我們負責。你只要臉上掛着平常的笑容就好了。」

尾根崎、神父、早紀、史旺和鈴介等人,心中都懷抱着相同的目標。

「是啊。」

「公司」便是透過這些了不起的大人物的力量而營運着。而自己是否也能夠做到同樣的事情呢?

「…………」

雖然尾根崎這麼說,不過就算他沒有刻意交代,邊邊子也沒有其他能做的事情。讓半毀的組織重新振作起來——嘴上這麼說雖然很簡單,但這種情況下,就算將「組織」喻爲足以匹敵「國家」的存在,或許也不爲過。他們實際上必須克服的問題,無論其規模或困難度,都是邊邊子所無法想像的。甚至會讓她想要舉雙手投降。

穿過兩旁有着列柱的拱門後,他們踏入一座有着平面噴水池的石造廣場。這座城堡採用了以建築物環繞在廣場四周的設計,廣場中也少不了綠葉植物的點綴。或許是有定期修剪的緣故,枝枒並未長得過於茂盛,整體給人一種較偏向現代風格的感覺。

「嗯。」

邊邊子似乎能夠開始體會鈴介不擅長應付神父的理由了。正因他是十分了不起的存在,所以反而常常會發生讓人不知該如何對應的窘態。

「至少還有兩名。一人在特區,一人在美國。」

至於雲雀本人,則是負責和滯留在日本的「公司」職員的親屬架構出聯繫網。她的雙親也已平安從特區逃出來,目前正待在橫濱。

唯一讓邊邊子感到安慰的,便是雲雀能夠以祕書的頭銜陪在她身旁的這件事。這也是尾根崎考量到她的心情而做出的安排,而邊邊子也相當感謝他這樣的費心。

「『豪王』的動向確實令人在意。」

「其實我是她的忠實粉絲呢。」

相較之下,現在的邊邊子卻仍只是一臉傻笑,在一旁看着不斷展開的高度攻防戰。

「我知道,是特區的事對吧?我也有一堆事情得向大家報告。你們想問什麼?」

「抱歉,真的很對不起。我也有苦衷,你們應該能明白吧?」

在建築物的前方,設有一座手捧聖經的男性雕像——

「『豪王』強制下令出動的『赤色獠牙』的吸血鬼特殊化部隊,在特區一戰中應該嚐到了不少苦頭吧?雖然我不認爲他們會就此認栽……不過,難道不會衍生和其他血族共同奮戰的念頭嗎?」

日本過於遙遠。如果自古以來便統治着東亞的「東之龍王」仍然健在,他們或許還能夠以協助的名義出手。但就現狀來看,恐怕連他們自身的生死都是未知數。

一定得采取什麼對策纔行。

聽到約翰的提問,兩名男子一瞬間看向彼此的臉。

正面深處聳立着一棟特別高的中央建築物。那似乎就是尾根崎這次造訪的目的地。

「法蘭索瓦,你別這樣嚇人好不好!」

在成爲「公司」代表後,邊邊子的行程瞬間變得緊湊起來。

「等等,你們兩個……」

2

邊邊子愣愣地張大嘴,抬頭仰望座落於眼前的這棟巨大建築物。

雖然他們心中很明白這一點。

「路易大人究竟有何打算呢……」

以美國爲據點的「豪王弗瓦德」一族,是近幾年急速崛起的血族。不過,這個血族只有不到半世紀的歷史,和歐洲的古老血族並不常來往。

有一次,再也無法承受連日以來的壓力的邊邊子,忍不住對神父如此哭訴。雖然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尾根崎這次所採行的人事政策,實在是宛如走鋼索般令人膽戰心驚,因此也不可能被所有人接受。儘管只是個形式上的存在,但讓這種黃毛丫頭坐鎮於組織的頂端,無論外界或內部,都湧出了許多有形或無形的批判。

「神父,雖然我接受了擔任代表這個要求,不過仔細想想,神父應該更能勝任這個職責不是嗎?神父可是受到全球公認的聖戰英雄,比起我這種未成年的無名少女,由神父來擔任應該會更有說服力纔對。」

然而「九龍的血統」所策劃的混亂,卻讓這個隱居小屋曝光。這是吸血鬼的世界中史無前例的事。無論是年長或年輕的吸血鬼,都找不到能夠滿懷自信地選擇的正確行動。

這名青年因長途旅行而面露疲色。看着好不容易再次回到的故鄉,他難掩滿心懷念之情。再加上,他是在移居地經歷死裏逃生的險境後,成功活着回到這裏,所以內心的感慨想必也特別深刻吧。

「雖然我這邊有和他取得聯繫,不過他們的態度頑強得很呢。好像打算照自己的做法一意孤行。」

「到頭來還是無計可施嗎……」

「呃,咦咦!那…那是神父的雕像嗎?」

不過,在爲重逢而感到短暫的欣喜後,兩名男子隨即又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他們口中的路易是一族的長老,亦即已存活超過千年的大吸血鬼路易·馬爾方。他是歐洲首屈一指的大人物,長年監控着這塊土地。他和「東之龍王」之間亦有着間接性的交流,因此,在香港聖戰時,他也曾助龍王一臂之力。

聽到男子的感嘆,他的同伴如此輕聲說道。

「……說得也是。總之,你平安無事真的太好了。」

「嗯,但我們沒有她的相關情報,真的遍尋不着。雖然人類那邊也在極力進行搜索,但流傳在社會上的淨是些毫無根據的臆測。」

男子點頭同意同伴的說法。

然而,神父只是向虛弱的邊邊子靠近,隨後以雙手握住她的肩膀,緩緩搖着頭。

他有一半是認真的。

「始祖啊。吾等遠祖加魯早已辭世,現在,究竟還剩下幾個人呢?」

尾根崎走在最前方,神父則跟在後頭。邊邊子仍持續眺望着城堡壯麗的景觀,片刻後纔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追上兩人的腳步。

真要說,「公司」原本也是個祕密組織。目前,必須讓邊邊子四處露臉打招呼的對象,也僅限於所謂的「業界相關人士」。儘管如此,這還是一個足以讓人頭昏眼花的行程。

「我們想知道遷往新加坡的『公司』的狀況,還有那名據說成了新任代表者的『少女』的情報。」

「我聽說,不只是我們這些小嘍羅,就連長老等級的存在,似乎也有進行會晤的動作。不僅如此,甚至有傳言指出,就連隱遁已久的始祖們也開始採取行動了。」

而今天。

「……不,我們還有『少女』吶。」

「通稱『城堡』。一如其名,這裏是全世界的吸血鬼對策組織、以及對吸血鬼戰鬥部隊的大本營。」

之後,兩人便未曾再開口。

會議之後還是會議。密會之後還是密會。「公司」的主要部門負責人自不用說,新加坡的要人、周邊國家的外交官、逃離後的前CEO聯合、新的贊助商候補、隸屬於政府的特定媒體相關人士、以及十字軍內部的成員。

已過世的陣內和張雷考、回到「公司」的神父還有巴得力克也是。無論對方的地位高低,面對站在組織頂端的大人物,如果只是一味地躲在其庇護之下,便永遠無法瞭解到他們的過人之處。

負責決定血族行動方針的,是率領一族的長老。他們多半都是已經存活了數百年歲月的吸血鬼。以時間的感覺來看,和現代人類完全不同。對他們而言,面對僅經過一晚便發生驟變的世界,是很難即時做出因應對策的。

「約翰!」

「……畢竟我們這些年輕人同樣無法歸納出結論吶。」

直到目前爲止,邊邊子所參加的會議,幾乎都是在「公司」位於萊佛士酒店中的緊急事務所召開。也因此,她還沒能好好一覽新加坡的街景風光。然而,今天卻突然被兩人帶到這種豪華的地方,也難怪她會看傻了眼。

「No~邊邊子,這一切安排都是神的啓示。阿門。」

「儘管如此——她還是有可能成爲我們的女神,是嗎?」

正要反駁的男子突然噤聲。他看見了站在滿面笑容的法蘭索瓦身後的另一名青年。

這裏是「世界吸血鬼對策委員會」的本部。

縱使神父曾經這樣建議過,但邊邊子卻無法聽進去。

不只是特區中吸血鬼的存在曝光。卡莎在那之後所發表的演講,不只是對部分的人類,就連對吸血鬼來說,等於將他們長年以來所極力想要隱瞞的真相赤裸裸地公開。這場演講爲血族社會所帶來的震撼,不是香港那時所能比擬的。因爲事態實在過於嚴重,還沒有人能夠實際體會這件事的影響究竟有多大。

「放鬆一點,邊邊子。不能急着想要看到事情的結果。」

「在香港那時候,他雖然表示『情義與龍王同在』而派遣救兵過去——但現在龍王已經不在了。我想路易大人應該也看不慣『九龍的血統』的所作所爲,不過,這畢竟是其他血族的問題。很難想像他會爲了制裁這些傢伙,而特地對極東之地出手。更何況,不管他們的行爲多麼十惡不赦,現在始祖仍落在那些傢伙的手裏。」

這一切都是爲了取回特區。

針對「九龍的血統」,命令兩人和其他血族共商對策的也正是路易。身爲歐洲罕見的「人類友好派」吸血鬼,「九龍的血統」佔領特區的行爲,還是讓他無法坐視不顧吧。

——也…也對。仔細想想,神父可是十字軍之中超級偉大的存在吶!

「世界吸血鬼對策委員會」的前身,係爲在香港聖戰中挺身和吸血鬼作戰的民間部隊。成員均爲人類,其名爲香港十字軍。「世界吸血鬼對策委員會」之所以會擁有十字軍的通稱,也和當年的活躍事蹟有關。而組織香港十字軍,在聖戰中負責指揮作戰的人物正是神父。換句話說,他便是這個組織的創辦人。

到了現在,神父仍坐擁着十字軍的永久名譽元帥這個地位。對在這棟設施中工作的人而言,他簡直是活生生的傳說。

邊邊子忍不住從旁仰頭直直望着神父。或許是察覺了她的想法,神父輕輕聳肩說道:

「……我只是掛名的元帥罷了。雖然不是完全沒有實權,但我畢竟已經離開這裏很久了。現在才突然現身,還要求對方協助我們奪回特區,其實算是挺厚臉皮的呢。不過,我們今天的確是爲此而來。」

在香港聖戰結束後,面對趁着殲滅吸血鬼的潮流而進一步擴張勢力的十字軍,神父早一步和他們拉開了距離。在香港致力於討伐吸血鬼的他,戰後卻選擇踏上完全相反的道路,亦即加入了以「人類與吸血鬼的和平共存」爲目標的「公司」。

就世人的看法來說,是神父和十字軍拯救了香港。不過,身爲當事人的神父心裏十分清楚,當初能將「九龍的血統」成功趕出香港,來自吸血鬼的協助纔是最大的原因。

「在聖戰過後,十字軍開始出現急遠傾向權威主義的作風。與其留在這裏,和『公司』一起打造名爲特區的都市,聽起來反而更有趣呢。很幸運的,我還得到了組織鎮壓小隊這個極爲適合自己的工作。」

「……是。」

邊邊子勉強擠出回應。冷靜想想,神父實在令人震懾不已。倘若他過去做出了不同選擇,或許就不會有後來的特區,而十字軍應該也會成爲不同現在的組織。現在,在眼前親切地和自己聊天的這位「咖哩麪包大叔」,說穿了,可是創造歷史的一名大人物。

真的讓人有點暈眩。

——次郎,小太郎,我……

我真的可以待在這裏嗎?雖然只是個花瓶,但讓我站上「公司」的頂端真的沒關係嗎?我在這裏會不會是一個致命性的錯誤,而且還正導向多數人走向無法挽回的局面?

——我……我只是一個小小的調停者而已耶!

回過神來,邊邊子已是一臉慘白。神父在發現她神色有異之後,輕輕拍了拍邊邊子的肩膀,對她說了聲「不要緊的」。然而,邊邊子卻覺得被神父輕拍的肩膀,完全沒有觸感,彷佛不屬於自己的一樣。

最後,三人終於來到中央建築物最高樓的某個房間。

這是一間十分寬敞的接待室。踏入房間之後,可透過左方的落地窗眺望新加坡的高樓大廈。空調的溫度十分舒適,地板上沒有一粒灰塵。只是,除了擺放在四處的觀葉植物以外,還有幾個四方形的玻璃櫃陳列在房間之中。裏頭展示着和這個房間的機能性設計風格迥然不同的東西——看起來髒兮兮的長槍、刀刃缺角的銀製小刀,以及破爛不堪的軍靴等,這些都是從香港拿回來的聖戰時期的遺物。

右方牆上則裝飾着聖戰時期所拍攝的照片。最大張的是當年引領衆人的神父的照片。在前方,還並排着新加坡國旗、前香港國旗,以及紅色基底加上銀色十字架設計的香港十字軍軍旗——亦即現在代表着「世界吸血鬼對策委員會」象徵的旗幟。

房間深處則擺放着沙發和會議桌。有四名男女已經在此等候他們的到來。

他們是「世界吸血鬼對策委員會」的最高負責人與幹部。

這不只是尾根崎一人的重量。還包括了他所揹負的人們的重量——目前仍活着奮戰的部下,以及將遺願託付給他而離開人世的部下們的重量。

——原來這個人就是莎曼莎·洛德!

也是「公司」的重量。

待邊邊子思考至此時,才發現另一名戴着眼鏡的白人正注視着自己。原本不帶表情的臉上,微微浮現了刮目相看的表情。

「你們打算靠那段影片的效果嗎?想要將她變成『公司』的象徵,以博取社會大衆的支持?這麼做縱然有可能收到理想效果,不過,如果是有點常識的人,我想應該都無法舉雙手贊成吧?說實話,這不像您會採取的行動。該不會又是基於『神的啓示』吧?」

「我名叫莎曼莎·洛德。是研究『吸血鬼學』的第一人。不過前提是社會願意認同『吸血鬼學』這個學術的情況下就是了。」

敲過門之後,邊邊子等人便踏入房間內。四人的眼神先是集中於神父身上,隨後再移往尾根崎身上。每個人臉上都露出毫無表情的冷酷眼神——至少看起來是這樣。最後,他們的眼神落在邊邊子身上。

邊邊子偷偷看向神父和尾根崎——特別是尾根崎臉上的表情。

神父張開雙手,一邊說着,一邊向四人走近。

——對了。說起來,莎曼莎教授也是隸屬於十字軍的成員。

神父如此回答。

不同於本人的自覺,身爲調停員,同時也是調停者的她所鍛鏈出來的直覺,已瞬間開始運轉。她的直覺從投注到自己的視線中,敏銳地判斷着對方「對自己抱持的觀感」。

站在羅的立場來看,將「毫無經驗的未成年少女」這個點拿來攻擊,或許讓他感受到了一些良心的譴責吧。但是對邊邊子而言,羅這種溫柔的態度反而更令她難受。

看樣子,對方似乎察覺到了邊邊子內心的想法。要是表現過度就不好了。邊邊子急忙收斂自己的態度。

從男子的言行與態度,尾根崎馬上就識清了此人的「斤兩」。雖然對方極有可能成爲談判時的「障礙」,但作爲一名「談判對象」並沒有問題。

這時——

隨後,邊邊子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不再緊張後,也忍不住喫了一驚。該說自己的神經真的很粗,還是擁有在正式場合下就會變得堅強的體質呢?

今天是位居「公司」最高層的尾根崎首次和十字軍面對面。想要與人談判,除了在事前收集相關情報這種最基本的工作外,第一印象也具有十分重大的意義。若是談判高手,只要透過彼此的立場與第一眼給人的印象,便能夠以極高的準確率預測到往後的發展。

另一方面,在神父斜後方的尾根崎,則是在對男子投以彷佛要上前砍殺他的眼神後,隨即開始觀察另外三人。確認了尾根崎的反應後,邊邊子明白了。

第一個人的視線帶着疑惑。這是在發現和當下的場合格格不入的對象時,自然會流露出來的反應。完全不掩飾內心這種感情的作風,反而讓他給人表裏一致的感覺。他是坐在邊邊子正對面的壯年男性。看起來是亞洲人。從他的態度與氣質,以及這種場合中的氣氛看來,邊邊子直覺認爲,對方應該就是這四名成員中地位最高的一個。

「你這番話實在讓人無法充耳不聞吶,委員長。不,羅隊長。」

就在這個瞬間,神父散發出一種不同於方纔的氣勢。

「我無法理解。」

——不過,畢竟是個來路不明的黃毛丫頭厚臉皮地想要強出頭嘛。也是有人會表現出這種態度。但比起這個——

邊邊子也曾聽過她的名字。不,應該說和吸血鬼世界相關的人必定都有所耳聞。如同她本人所言,莎曼莎是吸血鬼的學術研究方面的權威。針對自古以來被人們稱爲「吸血鬼」的生物,爲了讓人類擺脫古代謠傳的迷信,並將他們視爲更具體、現實的存在,而提議應該將他們的稱呼改爲「吸血鬼」的人,也正是莎曼莎。她確立了「意念力場」、「視經侵攻」等定義與名詞,對全世界的對吸血鬼戰鬥部隊所使用的戰術帶來了極大的影響。就連可說是「世界吸血鬼對策委員會」的根基的「新加坡協定」,據說有大半都是由她經手。說到莎曼莎在業界的知名度,甚至與神父不相上下。

羅以苦澀的表情埋怨道。在旁始終保持沉默的史密斯也露出了類似的表情。看來,神父似乎常常將往年的情義搬出來說嘴。

「我很明白各位需要能夠奪回特區的力量。會前來向我們尋求和吸血鬼戰鬥的兵力,也是理所當然的行爲。因爲我們正是爲此而存在的一個組織。我們不會吝於給予協助,但也不能無條件答應你們的要求。不過——」

隨後,談判開始了。

至於第四個人,和其他三人稍微保持距離,坐在最右方的人物的視線——

以帶刺言詞出聲叮嚀的,是坐在左方的男子,亦即對邊邊子表現出明顯不屑的男子。他以陰沉的語氣插嘴,並對邊邊子投以一如方纔的蔑視眼神後,正眼都不看她一眼。

——嗯。

羅對神父所投出的最後一個問句中帶有幾分苦澀。

——可是……既然這樣,那剛纔的視線又是?是我多心了嗎?

「還是說——」

「羅弟兄,我們會選擇邊邊子而不是我的原因,在於『公司』的中心思想並非『如何和吸血鬼戰鬥』,而是『如何與吸血鬼共存』。既然如此,更應該由邊邊子來擔任代表,而不是身爲聖戰英雄的我。」

羅的這番話可說是在合理不過。必須表現得泰然自若的邊邊子,也因此開始手足無措。連自已想說的話都無法好好表達出來。她從眼角瞄到蘇看着自己狼狽的樣子而失笑。另一方面,羅則對她投以幾分同情的眼神。

發現這股視線中所蘊含的奇妙的親切與好奇心之後,邊邊子忍不住感到困惑。

尾根崎的這番話靜靜地探入衆人的心中,沒有一個人開口插嘴。因爲他的話中蘊含着一股讓旁人無法輕率發言的重量。

「各位或許感到十分憤慨或悲痛……然而,我反倒認爲那場演講造就了一個絕佳機會。各位還記得神父剛來訪時說過的那句話嗎?『我們現在正打算被要求做出變化』。正如神父所言,奪回特區雖然是我們最終的願望,但這並不代表單純的軍事行動。不,是不能讓它成爲單純的軍事行動纔對。因爲,我們所要奪回的不僅是一座人工島,還是一個『人類與吸血鬼共存的都市』。」

「——看來,我有必要向各位致歉。」

羅半閉着雙眼繼續說道:

在卡莎發表演講過後,因相關影響而深受其害者,便是他們十字軍。十字軍基本上採取支持吸血鬼滅絕宣言的立場。他們以討伐吸血鬼的最高權威的身分,向社會大衆保證他們針對吸血鬼的「口號」直到今日。

「你也是,委員長。不過,我們現在正打算追求變化。今天也正是爲此而來的。」

沒能馬上做出回應,都是自己的錯。因爲自己沒有足以支撐這些話語的「覺悟」。

「好久不見了,神父。您的樣子看起來一如往昔,真是太好了。」

羅聽到神父的回答後,緊緊地咬住牙.

邊邊子咬住下脣。

「初…初次見面,我叫做葛城邊邊子。」

她在內心如此應聲。

看到羅的反應,神父輕笑幾聲,聳了聳肩說道:

在聽完尾根崎的要求——爲了奪回特區,希望十字軍給予協助的請託後,羅緩緩說道。因爲對方應該早就明白「公司」前來拜訪的理由,所以真正的談判現在纔要開始。

區區一介調停者的舌燦蓮花,果然無法在這種等級的談判中派上用場嗎?陣內教給自己的東西,充其量也只能用來解決吸血鬼之間的爭執嗎?

停頓片刻後,尾根崎再次開口:

一開始不經意流露出來的困惑,此時已被男子巧妙地隱藏住。這個「世界吸血鬼對策委員會」的委員長,對邊邊子投以看似溫柔,卻也帶着堅毅的男性瀟灑笑容。原本已經冷靜下來的邊邊子,臉頰瞬間又染上一抹紼紅。

她悄悄深呼吸一口氣。不要緊,一定會順利的。

第三個人的視線充滿露骨的不屑。他是坐在第一個人左方的亞洲人,無法判斷年紀。看起來雖然應該跟第一個人年歲相仿,但卻沒有他的穩重。對邊邊子投以嘲笑和威嚇的視線深處,看得出他對自己缺乏自信——邊邊子這麼想。她的第六感告訴自己,要小心他。

然而,羅卻馬上將話題切入核心。

「我無意把全數責任歸咎於神的啓示。將『公司』的命運託付給邊邊子,純粹是我們個人的判斷——與決定。」

在這方面,對邊邊子投以鄙視眼神的男子,打從一開始過招便破綻百出。也難怪尾根崎不再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剩下的問題,便在於這名男子在十字軍之中,究竟擁有何種程度的發言權。即便是談判技術再差勁的人,也可能在組織中握有大權。

「爲什麼不是您呢,神父?特區奪還作戰……不,這足以稱爲特區聖戰了吧?『公司』接下來可是必須爲第二場聖戰做準備吶。既然如此,爲什麼不是由您站上『公司』的頂點?如果由尾根崎會長接任,我還能夠理解;然而,尾根崎會長卻退居幕後,讓Miss葛城接下這個重擔,這讓我完全無法理解。我並非質疑Miss葛城的能力才這麼說。不過,面臨必須與吸血鬼爲敵——而且還是一場慘烈程度可想而知的激戰,讓一名毫無經驗的未成年少女坐上組織頂點的寶座,這不是一件尋常的事情。」

對邊邊子而言,這又是一段得和自己的無力感搏鬥的時間。

即刻出聲的人是尾根崎。

「你打算漠視神的啓示嗎?當年,你依據自己的戰術行動,結果讓自己的部隊面臨多少次的全滅危機,你還記得嗎?是十七次。而後,我遵照神的指示,成功將你們從危機中拯救出來的次數,你是否也記得呢?是十七次。不對,如果把旺角包圍戰也算進去的話,就是十八次。加上銅鑼灣脫逃,就是十九次——」

——嗯?

他口中的「少女」即是那段影片中的少女——也就是世人爲邊邊子所冠上的暱稱。一開始只出現在網路上的這個稱呼,最近也開始爲媒體所採用。

如果換成陣內,絕不會表現出如此的失態。邊邊子覺得好不甘心。焦急和悔恨感讓她的眼眶感到一陣溫熱。

不用說,邊邊子當然不記得有和莎曼莎這樣的大人物熟識。還是說,就像當初認識神父那樣,其實是陣內牽的線嗎?莎曼莎當年應該沒有參加香港聖戰,邊邊子也不記得自己曾經從陣內口中聽說過關於她的事情……不過,畢竟是交遊廣闊的陣內,就算在某處和某人有所聯繫,想必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吧。

第二個人的視線在於確認。他的眼神中沒有個人好惡,純粹只有想確認邊邊子的用意。這股視線來自坐在第一個人右方的白人男性。他看起來比那名男人來得年輕些,臉上戴着無框眼鏡,帶有卷度的一頭長髮則在後腦勺綁成細細一束。感覺是個十分聰明的人。

繼「公司」這邊的自我介紹後,十字軍的幹部們也依序一一報上自己的名字。委員長名爲約翰·羅。戴着眼鏡的白人男子是威廉·史密斯。那名問題人物則叫做法蘭克·蘇。看起來,似乎只有他並非是從十字軍時代就存在的一員。他對邊邊子所表現出來的態度,用意大概是在於牽制身爲邊邊子後盾的神父。

「初次見面,Miss葛城。還是稱呼你爲『少女』比較好呢?」

然而——

然而,他們高掛保證的「口號」,卻被那場演講給徹底推翻了。雖然尾根崎早就得知這個事實,不過實際上,十字軍內部目前正因來自世界各地對於「真相」的疑問,而陷入一片混亂的狀態。現在的他們,也正站在必須做出選擇的十字路口上。

不過,莎曼莎之後未曾再表現出一開始那若有似無的親切感。

他位於太陽眼鏡後方的雙眼雖然帶着愉悅的笑,但卻讓一旁的邊邊子感到汗毛直豎。彷佛是一頭飢餓的猛虎朝自己猙獰地露齒而笑一般。她感覺到羅反射性地屏住呼吸。

——嗚哇—這個人感覺超差的。

邊邊子第一次接觸到莎曼莎的名字,是在她仍身爲實習調停員時,從教科書上看來的。她感覺自己彷佛又遇見一位歷史性的人物。

「我實在沒想到各位願意如此誠懇地和我們溝通。方纔,我們雖然向各位提出了希望能夠提供戰力協助我們奪回特區的請求——不過,我的說明實爲不足。實際上,我們並非僅爲了奪回特區的戰力而登門拜訪。Mr.羅、Mr.史密斯、Mr.蘇、Ms.莎曼莎。我想,各位必定都已經聽聞過『九龍的血統』對全世界所發表的那場演講了吧?而且還是反覆聽到甚至能背誦起來的程度。」

兩人握了握手。種父將尾根崎介紹給這四人後,也做了邊邊子的介紹。

——陣內部長……

表面上做出畢恭畢敬反應的邊邊子內心這麼想着。

四人紛紛起身。如同是在印證邊邊子準確的直覺一般,坐在正面的壯年男性代表四人向神父靠近。

這次換成羅等人啞口無言。

她很清楚自己應該維持冷靜,但還是確實感到臉色變得蒼白。她無法掩飾內心動搖。

說着,羅將眼神從邊邊子移往神父身上。

「各位弟兄、姊妹,好久不見了。感謝神讓我們再次重逢。」

她在發現邊邊子的視線後,微微地對她露出笑容。

「請您別這樣,委員長。目前的事態可是相當嚴重。難道您打算和抱着好玩心態而引起騷動的人同席論事嗎?」

此時——

——她是誰?該不會是……

邊邊子的內心深處傳來令人討厭的聲音。

不愧是十字軍的總負責人。雖然語氣頗爲嚴苛,但羅所發表的看法卻十分有條有理。此外,從他的話中聽得出來,直到現在,羅仍然對離開組織的神父有着深深的信賴。正因如此,邊邊子更感到煎熬不已。

然而——

至於一旁的那名老婦人——

觀察着邊邊子的這四人,各持有不同的態度。

他在維持現場緊張氣氛的狀態下,巧妙地將衆人的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

——不對。

已經參與對話的神父對男子的發言露出淡淡的苦笑。這是爲了避免現場的氣氛惡化,而對男子的態度採取懷柔策略的一種談判技巧。

隨後,迎接邊邊子的一行人紛紛坐回沙發上。

兩人之間的空氣瞬間進入緊繃的狀態。

——笨蛋,你振作一點啊!

心跳瞬間加速。邊邊子原本蒼白的臉更進一步沒了血色。

「我…我是——」

對方是一名白人老婦。坐在椅子上的背脊挺得筆直,戴着眼鏡的雙眼中透露出知性而有深度的光輝。讓人一眼就感覺到她是名隨着歲月流逝,累積了許多歷練與智慧的貴婦。

「……神父,拜託您不要每當自己的立場變得薄弱時,就提起香港的戰績好嗎?」

她認識我嗎?雖然自己從來沒見過對方,但邊邊子卻不由自主地萌生這種想法。

「Mr.羅,您剛纔提到特區聖戰一詞。的確,以聖戰來稱呼這場戰鬥,或許可說是相當貼切。這和香港聖戰不同,是兩大種族之間的神聖戰鬥。」

「尾根崎會長,難不成,你打算將吸血鬼的存在……」

羅、史密斯、蘇和莎曼莎等人瞪大雙眼。神父則維持着猛虎的氣質而露出笑容。

「Mr.羅,讓我們好好談談吧。我們必須竭盡所能,以便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好厲害。

傾聽着尾根崎每句話的邊邊子甚至忘了呼吸,只是在心中一味地對他感到欽佩。

——這個人……這些人,真的是非常的厲害——

還待在陣內身旁時的想法,此時再次出現在邊邊子的腦海中。

好遙遠。實在是遙不可及的這種感覺。

然而,當初讓人自在的感覺,現在卻和沉重的責任一起重重壓在邊邊子的心頭上。

——次郎,我果然還是做不到啊……

隨後,「公司」和十字軍之間的協談終於真正開始。坐在這張具有歷史意義的桌前,只有邊邊子陷入一種彷佛掉進漆黑的洞穴中的錯覺,併爲此恐懼不已。

3

往下沉。往下沉。朝向無止盡的深邃。深深地,繼續下沉。

這裏沒有光,也沒有聲音,只有包着自己的脈動,深深地、重重地、無止盡持續着。

現在的次郎是在百川中迷失的一滴水珠。是漂浮在寬廣到令人心生畏懼——看起來彷佛無邊無際的空間中的一顆粒子。

宛如爬上象背的螻蟻,亦如在樹海中新生的芽苗。

他的認知能力被自他之間無情的差距,被有着壓倒性數量的牆壁所阻絕、玩弄着。

往下沉。往下墜落。漂流着。搖晃着。

很快。既猛烈又迅速,但卻又極爲遲緩。

次郎的自我逐漸擴散、蒸發、消失殆盡。

此時——

周圍的環境十分寧靜。這裏原本就是個鮮少有生物出沒的場所。

雖然這麼回答,不過次郎的身體卻一動也不動。虎仙嘆了口氣,舉起腳,打算將躺在地上的次郎踹飛到洞穴裏——但最終還是沒這麼做。

爲了控制「血」而進行的修練,和劍術修行的意義並不相同。這可說是內心的修練、靈魂的修練。爲此,次郎一面接受虎仙的基礎指導,一面潛入自己的內心世界。

次郎所隸屬的血統的始祖「賢者夏娃」,能夠透過吸取其他血統的血液,將該血統的能力或性質——即「血」的精髓化爲自身所有。而這樣的「血」,會在賢者轉化之際託付給自己的護衛者。

不知不覺中,彷佛像從夢境中醒來般,這一切在瞬間再次發生。

「話雖如此,但在跟人打架前自己就先倒下來的話,根本一點用都沒有啊。說起來,擁有強大力量的並不是你,而是寄託在你體內的那股『血』吶。」

——咦?

空氣有些稀薄,山峯的地表也完全裸露在外。不過,數量雖然不多,地面上仍滿布着較爲低矮的高山植物,爲縹緲的景緻增添一抹淡淡的綠意。盛開在地面上的白色清純小花,在風中搖曳生姿。

感覺變得很不對勁。自我被吹跑。心臟被撕裂。靈魂即將消逝。

次郎從洞穴中衝了出來。

——統括它?

次郎已經很久沒有如此像樣地休息過了。究竟是在崑崙三天、一星期,抑或一個月未曾休息了呢?在這裏,晝夜更替的情況讓人難以判斷。一般說來,只要進入夜晚,黑血一族應該都能夠有所感覺;然而在崑崙,「真祖」的存在感遠比月亮要來得強大許多,因此這方面的感覺也變得更模糊不清。次郎甚至認爲,這裏時間流逝的速度似乎也跟凡間有所不同。待在黑姬的聖域裏時,雖然也有過類似的經驗,不過,崑崙給他的感覺更爲強烈。

雖然虎仙給人的印象和習武者相距甚遠,但這段聽來像玩笑的話,可是半點不假。

「沒辦法,畢竟這次的情況就各方面而言都很特殊。不過,儘管如此,你也不可放棄。馬上就要開始了,年幼的胞弟啊。浴火、鍛鏈、提升自己吧。」

他接受虎仙的視經侵攻來誘導出自己的精神,並透過更積極的方式來感覺、接觸直至目前爲止被自身體感所忽略的「血」。次郎透過這樣的過程,試圖和「血」的激流相抗衡,並以自己的力量將其制伏。

但他沒有倒下來。次郎雙腳踏地,從身體的深處逼出更強大的力量,再次露出獠牙。

凱因。聖。陣內。鈴介。「公司」。卡莎。「九龍的血統」。和其他無數的人。

「嘖。」

虎仙沒有看向次郎,如此回答他。

所以——

不過,狀態逐漸緩和了下來。最後,全身沾滿了血跡和土灰的次郎狼狽不堪地倒地。一旁的虎仙臉上帶着無可奈何的表情,以細長的雙眼觀察着整個過程。

「有啊,至少跟人打架的力量變得很強了吧。」

讓望月次郎身爲望月次郎的證明又是什麼?

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時間。當次郎回過神來時,發現他的「血」已經開始失控。

飄散在四周的白霞並非霧氣,而是雲朵,倘若這些白霞散去,必定能看到令人屏息的美景;不過,只要這並非統治此地之人所願,這些白霞便不會有消散的一天,此處也將永遠爲幻想世界的薄紗所籠罩。

您言重了——虎仙的腦海中湧現一股模糊的意念回答。是思考明確成形前的初階意念。不是來自於竭盡力氣喘息的次郎,而是從他的內部深處所傳來。

即便如此,次郎還是持續地抵抗、掙扎。振作起來。確實維持住自我。

兩人所在之處,是位於崑崙中央的一座高山。

身體的每一處都出現了撕裂傷,是由內側所造成的傷口。血管因無法承受內部壓力而迸裂開來。濃濃的血腥味竄入鼻腔,視野也被染成一片血紅。

「也罷,就小憩片刻吧。」

次郎輕聲喚道。

就是說啊——次郎體內再次傳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意念。

「老僧當初雖然沒有親眼見證,不過,你採用這種戰略,卻還能保有『自我』到最後的原因,或許在於你使用銀刀做武器吧?要不然,你應該早就自滅了。」

「你可終於醒啦。快回洞穴裏去。」

次郎持續着狠咬般的激烈喘息。眩霧仍然斷斷續續地從他的身體散發出來。

虎仙手持煙管吞雲吐霧,溫柔地眺望着在白霞中綻放的白色小花。

「咕!哈!喀…啊!」

——對了……

「……是。」

「……你認識他們嗎,虎仙?」

怒罵聲彷佛能劈開空氣的鞭子,朝次郎的額頭猛抽了一下。次郎隨即全身痙攣。

聽到這個氣若游絲的問題,虎仙一開始連眉頭都不動一下。他一心一意地享受着菸草的味道,縮起嘴吐出一道道的菸圈。

在這一瞬間,次郎感覺自己突破了某種境界面,正在往完全相反的方向墜落。

「是…是託銀刀的福嗎?」

不過,在經過片刻後——

「這個嘛,我認識的沒幾個。『賢者』的護衛者基本上都只有一人。也因此,他多半的時間都是獨自一人度過的。」

次郎感覺到一陣有如暴風雨般的震動。是咆哮聲,自己所發出的咆哮聲。是這股駭人的咆哮聲所引起的震動。他知道自己正猛獰地露出獠牙。他微微感覺到自己表現出宛如厲鬼般的表情——然而,腦中卻逐漸被染上鮮血的顏色。

寄宿在次郎體內的「血」之所以譟動不已,是因爲「血」察覺到「賢者」面臨了危機。目前的次郎正在嘗試壓抑住這股「血」的失控,學習能反過來引出「血」的力量,並加以運用的技術。

「我跟上上任很熟,倒是沒跟上一任照過面。」

「……呼……呼……」

「……在他們之前呢?」

和次郎相同的波動。他感受得到,也能明白。他們隸屬於「賢者夏娃」的血統。

自己並非有能力頓悟什麼哲理。

雖然次郎拚命地抵抗、掙扎,但他的動作和聲音無法傳達到任何地方。全都被一股更大的,就連比較都顯得毫無意義的巨大脈動所吞噬,而化爲虛無。

隨後,他以力場直擊次郎的身體,絲毫沒有手下留情。他將更勝於龍王聖所施展的力量集中在次郎的肉體上,並釋放出去。次郎即將達到最高速動作的身體,在猛撞上這道銅牆鐵壁後,硬生生被攔了下來。

「再怎麼說,這畢竟是一股極其巨大的力量。透過『血』的失控而得到力量的話,打架的能力當然也會變強。但這樣一來,你的身體會喫不消。更何況,光靠一股蠻力,不可能敵得過不斷琢磨自身技術的習武者。對了,就像你打不過老僧一樣啦。」

站在洞穴正面的虎仙見狀,皺起眉頭咂了咂嘴。

不過,他身體的異變並未完全穩定下來。在皮膚下隆起的血管,現在仍像蛇一樣激烈地蠕動着。緊閉的右眼無法睜開,右手的痙攣也未曾停止過。破壞與重生仍在持續着。

虎仙無視倒在地上無力動彈的次郎,自顧自地扭了扭脖子。

在先前的戰鬥中,傑爾曼也提到了次郎的特質——也就是吸血鬼「銀刀」的特異點。次郎本人雖然沒有自覺,不過能靈活運用銀製武器的吸血鬼,似乎相當罕見。

說着,虎仙抽動着肩膀發出乾枯的笑聲。倘若個性衝動一點的人聽到他的笑聲,必定會想不分青紅皁白地衝上前去揍他吧。不過,就算翻遍整個世界,應該也找不到幾個有能力對虎仙出手的人就是了。

是什麼能夠讓望月次郎維持望月次郎的身分?

正當次郎腦海中浮現疑問時——

話說叫來,不知道九郎現在過得如何呢?拜他爲師習武的那段日子,似乎是極爲久遠以前的事情了。

虎仙鬆開了原本交握在腰部後方的手,撫摸着自己下巴上的山羊鬍。當然,次郎並無力回應他的話。說起來,他可能連聽力都還沒恢復。

——不行!

「這隻小雛兒,還不給我控制一下!」

往下墜落的次郎四周突然出現了人影。有的近,有的遠,彷佛重重包圍着好幾層。雖然他不知道有多少人,但爲數絕對不多。這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然而,他們有着共通的波動。

「哎呀,看不下去啦!真是乳臭未乾吶,你這個讓一族蒙羞的小子!」

將煙管湊進嘴邊深深吸了一口之後,原本老是板着一張臉的虎仙,第一次露出了滿足的笑容。呈大字狀躺在地上的次郎,只是茫然凝望着虎仙的模樣。

「不過……你倒是引出了不少力量嘛。老僧或許也該認真起來了,否則,搞不好會毀了這附近的地表吶。」

舉例來說,在香港聖戰那時,次郎曾放任「血」的失控,並在這種情況下戰鬥過。這就是虎仙所謂的「光靠一股蠻力」吧。

接着,是來自男性,洪亮而深邃的聲音。

「還真傷腦筋吶,」

雖然想要發出慘叫聲,但他的身體連這種功能都消失殆盡了。全身的血液彷佛沸騰了似的,多到驚人的大量眩霧,將他原本打坐的洞穴內部染成一片漆黑。

往下墜落。往下沉。陷入無比深邃的大海之中。

「……虎仙。」

BBB

次郎只是希望直到最後一瞬間,都忠實於那些人投注在自己身上的心意。

是一名感到忿忿不平的年輕女性的意念。這並非來自「賢者」導入自己體內的其他血統的「血」,而是屬於「賢者夏娃」,亦即次郎的血族的意念。

「……虎仙。」

又過了片刻後,次郎才終於恢復到能夠開口說話的程度。

就算無法到達某種境界也無所謂。

——是回憶。

一陣年輕女性的怒吼聲傳來——或說是爆炸開來。

這實爲讓人意外的指摘。次郎原本只是爲了更有效率地討伐敵方吸血鬼,纔會選擇銀刀當武器。沒想到銀刀竟然連帶削弱了自己的力量,結果還因此讓自己保住生命。

百年以來的記憶。與此密不可分的百年以來的回憶。這段回憶中有着某些存在。重要的人。必須守護的人。必須打倒的人。必須依靠的人。家人。朋友。敵人。師父。存在於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人們。是次郎和這些人之間的聯繫,打造出次郎的形象,讓次郎向前方邁進。

儘管如此,仰躺在地上的次郎還是努力以正常的左眼緩緩朝虎仙看去。

語畢,虎仙便背對着次郎,走到附近的石頭上坐了下來。並從衣帶中取出煙管與菸草盒,開始將切得細碎的菸草塞進煙管中。

光這麼想都覺得愚蠢。面對自己完全無法瞭解的東西,又何從加以控制?

次郎的腳一滑,整個人跌在地面上。他右手撫着心臟,左手支撐在地上,雙腳則踢向空中。次郎不停地痛苦掙扎着,彷佛要將牙齒折斷般緊緊咬牙。

不可能。只會被它玩弄,進而吞噬罷了。

「總之吶,無論是多麼強大的力量,如果無法確實控制,那根本派不上用場。你也差不多該克服這關了吧。老僧已經不耐煩了,就連『他們』也感到很煩躁吶。」

「我……有逐漸在變強嗎?」

宛如溺水的次郎,竭盡所能地維持着幾乎被「血」的意志、本能所吞噬的自我。於是,雖然身體不停顫抖,但他還是勉強站了起來。「血」的猛流正在體內瘋狂地奔騰。次郎死命咬緊牙根,但仍無法加以阻止。全身的肌肉不斷地變形、扭曲並蠢動着。

虎仙又嘖了一聲。

「因爲銀刀是所有吸血鬼的弱點吶。光看『血』的失控在瀕臨極限的狀況下停止這個情況來判斷,是很有可能的事。」

沉默籠罩着兩人,虎仙菸草的嫋嫋煙霧,靜靜地盤旋在空中。

——控制它?

虎仙以火柴點火後,煙管前端便開始冒出嫋嫋煙霧。

——是記憶。

現在的次郎正跟在虎仙身邊修行。

——艾莉絲。小太郎。邊邊子。

而在次郎潛入自己的內在世界後,在那裏等着他的是歷代的護衛。

曾在過去擔任「賢者」的護衛者,在完成使命之後,便透過血的讓渡而和自身之主合而爲一的吸血鬼們。亦即繼承了「賢者夏娃」血統的存在。

初次潛入自己的內在世界,並聽到他們的聲音時,次郎簡直驚訝得目瞪口呆。雖然他當然知道在自己之前還有許多代的護衛者存在,但他從未特別思考過關於他們的事情。虎仙得知後,隨即鄙視地說了一句「年輕人就是這麼糟糕」。

「他們也認爲現任護衛者實在太不可靠,讓人看不下去吶。這種事情可是前所未見的。好不容易回到大海之母的懷抱中,卻無法得到安寧。雖然這是其他血統的家務事,不過還真讓人同情啊。」

「……真是慚愧。」

次郎自嘲地苦笑起來。

身爲歷代護衛者的女吸血鬼也曾朝他大罵過同樣的臺詞。不過,那名自稱是上上任護衛者的男吸血鬼,則願意體諒次郎目前嚴峻的處境。這一點虎仙也認同。

在始祖之中,「賢者」亦爲特別古老的存在。只活了一百多年的護衛者想要順利控制「賢者」長年所累積下來的「血」,可說是異想天開。

「不過,現在已經沒有其他方法了。既然如此,就算空嘆也沒有任何用處吧?倒不如賭上性命讓自己進步。有應爲之事、有爲此而必須踏上的道路,卻依然仍裹足不前——你知道這叫做什麼嗎?就是『怠慢』啦。嘻嘻。」

虎仙發出令人反感的笑聲。次郎忍不住苦笑說道「您所言甚是吶」。如果再期待虎仙表現出更多的「威嚴」或「體貼」,恐怕會遭天譴吧。早在次郎還身爲人類時,便在嚴厲的指導下習得了對年長者應有的禮儀;不過,虎仙的存在卻彷佛在挑戰他的忍耐限度一般。

——不過,要是沒有他,憑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

「真祖渾沌」的血族存在着四名身爲始祖直系的大吸血鬼。守護特區的「東之龍王」聖。聖域的隱士「北之黑姬」。居住於東南亞密林的「南之朱姬」。以及眼前這名「西之虎仙」。

雖然這四人都是已經存活好幾千年以上的大人物,但次郎並不知道,他們之間其實存在着階級差異。階級最低者,便是轉生次數最多——也就是曾多次失去肉體的「東之龍王」。相反的,階級最高者,便是迄今未曾轉生過的虎仙。就連擁有那般強大力量的黑姬,在血統內的「段數」仍不及虎仙。光是能夠親眼看到他的言行舉止,就令人難以置信了。

身爲這種大人物的虎仙,並非因爲一時興起而特地前來指導次郎修行——畢竟他可是個非常討厭麻煩的人——而是奉其主渾沌之命所爲。

躺在地上的次郎將視線從虎仙移向山頂。現在雖然因霧氣而無法看見,但在這座山與天際交會處,有着七名吸血鬼的身影。他們也是渾沌的直系,是「真祖渾沌」的容器。

——真是不可思議的一位人物……

或許,在心中懷抱着這種想法,便已經是大不敬的行爲了。不過,次郎卻無法阻止自己這麼想。

剛進入崑崙時,次郎隨即被傳喚到渾沌面前。

位於雲端上的山頂,靜靜地矗立在滿天星斗之下。突出於雲海之上的山尖,看起來宛若一座孤島。附近散佈着大大小小的石塊,以及七名吸血鬼。

這七人之中男女老少都有,共通點是全員都穿着破爛的衣服。七人恣意地坐在山頂四處,有的盤腿而坐,有的呼呼大睡,而且還是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沉思着。大家都是一臉茫然,甚至還有人呆呆張大着嘴。初次造訪此處的次郎,忍不住露出不解的困惑表情。

「啊?啥事?」

次郎應虎仙的指示起身。姑且不論渾沌,次郎可是無法再浪費分秒的時間。雖然待在這裏便很容易忽略這個事實,但世界的時間仍然持續流逝着。

「好,一碗醬油。嗯?喔喔!你還活着嗎!真是太好了……」

「……那個紅頭髮的老弟死了嗎?」

龜裂的樓梯上「喀啦」地掉下一塊柏油路的碎片。樓梯上方站着一名新來的客人。原本在享用拉麪的人們,也紛紛將視線集中於這名闖入者的身上。

不過,這也只是一開始的反應。

只是,沒人知道這能維持多久。也不知道這種狀態究竟會繼續多久。

「真祖渾沌」的直系即使在失去肉體後也不會消失,而是會轉生在相同血族的某個成員體內。在香港聖戰那時,聖便曾經失去肉體過。

此地乍看之下像座鬼城。人煙稀少的街道上,充斥着閒散、荒廢而死氣沉沉的空氣。

次郎完全沒有開口的餘暇。

「噢,傻瓜,真是傻瓜吶。不過,既然你老實承認自己是傻瓜,老僧就告訴你吧。吾等在失去肉體後,便會轉移到『容器』的其中一人身上。所以永遠都是直系。不過,不管吾等轉生幾次,『容器』的人數都不會減少,一直維持八個人。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賢者』——」

目前,特區的社會功能大幅下降。生命線或通訊網雖然還能夠使用,但除了部分功能外,諸如物流之類的服務已完全停擺了。居住在同一地區、有着相同職業類別、或以前曾隸屬同一個組織的人們建立起社羣,過着勉強度日的生活。

「……你還好嗎?」

「因爲他本人拒絕轉生。」

語畢,原本了無生氣的女子瞬間像是被電到一般,猛地抬起頭來。

「正是,他現在並不在現世。『容器』會在渾沌大人降臨現世時動身。」

就算像這樣倒臥在地面上,次郎也能夠感受到渾沌的氣。他存在於崑崙的每一個角落。或許,聖在特區所佈下的結界,便是運用了這種力量的成果之一吧。

「……我不明白。」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和香港那時比起來,吸血鬼們的暴動還算有受到控制吧。當初香港發生「九龍衝擊」時,突然現身的吸血鬼們瘋狂地攻擊人類,並奪走了他們的性命。和那時的規模相較之下,這次,吸血鬼們的攻擊行動則是一波波地進行着。他們襲擊人類的行動,感覺似乎有受到某種程度的規範。爲此,沒有機會同心協力商討對抗策略的人們,才得以逃亡延命至今。

就在他掙扎起身這段時間,自己的弟弟也還被卡莎囚禁着。次郎絕對沒有遺忘。不只是弟弟,他還和另一個人約定過。約定再次共同奮戰,約定爲此再次回到特區。

虎仙煩躁地捻着山羊鬍,如此抱怨。

透過留在特區的海外媒體等力量,特區內部似乎還能跟外界維持某種程度的通訊行爲。不過,特區裏的居民很難掌握到這些通訊所得的情報。因爲他們分散於特區四處,爲了尋找藏身之處而拚命奔逃。

隨後,渾沌這麼說道。那是有如種喻的一句話。

次郎啞然。虎仙爲了是否該告訴次郎而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緩緩開始向他說明。

不過,這裏並非人煙絕跡之處。現在依然有居民生存於此地,而且爲數不少。

「要開始啦,快給我回洞裏去。」

只是跪地磕頭,不停地顫抖。

次郎再次展開下一波修行。

「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哈哈,託你的福。終於又能夠像以前一樣品嚐老闆的拉麪啦。」

「以過去曾任職警察的人爲主,和留下來的媒體一起呼籲大衆參加的那個團體嗎?那根本像是在高呼『快來吸我們的血』嘛。」

怪異的是,她的外套和底下的襯衫沾滿了血跡。不過,女子看起來完全沒有受傷,血跡也已經完全乾掉了。

女子就這樣一語不發地凝視着那張宣紙。她的雙眸散發出無法形容的哀傷與空洞,同時還有一股瘋狂的情感不停翻騰着,但到頭來終究還是無可奈何地消失在瞳孔深處。

在連接瓦斯桶的瓦斯爐上,放着一隻商用大陶瓷鍋,裏頭正煮着拉麪的麪條。老闆以網杓撈起面,瀝乾水分後放到碗裏。再從隔壁瓦斯爐上的湯鍋中注入湯頭,最後遞給客人。放在瓦斯爐前方的摺疊桌上,貼着一張寫着「煮幹亭」的宣紙。

「現在『容器』的其中一人已經飛往過去。原本打算在他回來後,便執行轉生的儀式……但身爲主角的龍王卻還不打算從特區回來。再加上竟然附身在那種愚蠢的東西上……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老闆將裝着生面的網杓沉入沸騰熱水中,看着在水裏翻滾的麪條,喃喃開口問道:

不過,他隨即又不太愉快地說道:

雖然老闆看起來好像察覺到了什麼,但女子仍舊沒有任何反應。

「老闆,一碗醬油拉麪。」

「……小姐,來碗醬油拉麪吧?」

「『存於現在、存於過去、存於未來』。這可不是你這樣膚淺的腦袋瓜能夠想像的。渾沌大人降臨現世的動作,是隻能在崑崙實現的終極奇門遁甲術。因爲『真祖』不受黃金法則所限制,所以纔會自命爲『渾沌』。」

「我聽說了。雖然成員都有配備武器,不過充其量只是一羣外行人吶。就算朝他們開槍,也沒辦法贏過那些吸血鬼啦。比起這個,外界的救援到底什麼時候纔會來啊?」

讓望月次郎振作起來的,並非是虎仙的怨言或歷代護衛者的感嘆,而是他對於身爲僱主的那名少女的信任。讓他能夠盡全力挑戰被歷代護衛者視爲「有勇無謀」的難題。

看到女子的態度,老闆也跟着噤聲。但他隨即眨了眨雙眼。

聚集於此的人們雖然積極地交換着情報,但卻鮮少出現能夠振奮人心的話題。雖然政府曾一度派遣自衛隊的部隊前來,但在「結界」的阻隔之下,就連該如何進入特區都是一大難題。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他們雖然獲得了某個相識的一般人民的「邀請」而得以入侵結界內部,但隨即就遭到現身的「九龍的血統」集團全數殲滅。

其他原本盯着女子看的客人們,也彷佛放下心似地再次開始交談。在周遭的人聲包圍之下,女子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改變,只是靜靜地佇立在桌前。

「我…我不明白。」

現身的是一名女子。

「……嗯。」

「愚…愚蠢的東西?」

女子終於輕聲回應。老闆點了點頭,便將一團生面放進網杓裏。

次郎開口詢問了這個一直讓他很在意,卻也遲遲問不出口的疑問。

「我說,你打算躺在那裏睡多久啊,護衛者大人?」

「盡己身之責。」

「到渾沌大人的身邊?不過他——」

女子低着頭,踏着搖搖晃晃的步伐,彷佛失了魂似地踉艙走下樓梯。隨後,無視於其他人的存在,默默地走近老闆所在的桌前。

4

「哼哼,笨蛋,真是笨蛋啊。你聽好啦,笨蛋。這是因爲吶,像龍王那樣的小毛頭失去肉體後,作爲下一個肉體的『容器』,便會和侍奉吾等血族的人類共同前往渾沌大人的身邊。隨後,再讓那個人類轉化爲吸血鬼,以成爲取代自己的新『容器』。」

「來,小哥。拉麪煮好啦。」

「是。」

她是一名還很年輕貌美的女子。

「喔,歡迎光……臨。」

「應知——」

對次郎而言,聖是一名難能可貴的戰友。這麼說或許有些不知輕重,但他還認爲聖是一名對自己來說極爲重要的友人。雖然聖的肉體在先前的戰鬥中被「人行者」所奪,但次郎相信他的靈魂應該會再次轉生。

其中,尤以第五區的荒廢程度最爲嚴重。多數的人類都已經離開此區。剩下的都是無法歸類於任何一個社羣,無處可去的人們。

「……我沒有這樣想啦。」

「護衛者——」

「那麼,他是回到了過去?」

「聖——『東之龍王』現在怎麼樣了呢?他轉生了嗎?」

不過,在聽到次郎的提問後,虎仙卻馬上板起一張臉答道:

「麻煩你羅,請慢慢地做出最美味的拉麪吧。」

至少,看來聖並不是消失了。現在只要能聽到這樣的答案,次郎便已經滿足。

老闆疑惑地出聲詢問站在桌前的女子,但女子並未回答。只是將空虛的視線往下移,停留在貼在桌上的那張「煮幹亭」的宣紙上。

「咦!這…這是爲什麼?」

「什麼都好啦。總之,如果你的目的在於藉助那傢伙的力量,那我看你還是別期待了吧。想要依靠他人的力量來達到崇高的目標,天底下可沒這麼好的事情。」

「聽好,吾等『真祖』血統的轉生方式,和你們『賢者』並不相同。若說『賢者』的轉生是基於『血』的性質,那『真祖』的轉生便是法術。也可說是隨意的原理。」

「對了,虎仙,請恕我失禮。但可以讓我請教一件事情嗎?」

「你聽說第三區的自警團的消息了嗎?」

「什……」

「咕……」次郎使盡全身的力氣,好不容易撐起自己的上半身。

老闆觀察了這位奇妙的客人一陣子後,開口說道:

被瓦礫堆所掩埋的街角。以往是地下街入口的某座樓梯下方,傳來陣陣炊煙。爲了躲避吸血鬼的耳目,人們偷偷聚集在此,參加災害後的食物配給活動。

這裏是特區的第五區。在遭受「九龍的血統」的攻擊後,在無法逃脫的結界籠罩之下,人們仍持續爲生存而努力着。

虎仙酸溜溜地說道。看樣子他已經抽完煙了。

「望月次郎。吾等將於此觀汝,直至終焉。」

「那個小毛頭恐怕暫時沒辦法轉生啦。」

「…………」

之後這股巨大的氣勢隨即消散,七人再次回到各自的沉思行爲中。方纔的一切只維持了數秒,然而卻是次郎從未經歷過的數秒。心情彷佛像意外成功和神對話的宗教家。

「謝謝,那我就心存感激地開動了。」

昔日的熟客露出十分開心的微笑。他或許是獨自一人在進行避難行動吧,身上穿的衣服有着好幾道裂縫,手腕上也纏着繃帶。儘管如此,還是笑着表示能一嘗「煮幹亭」拉麪,真是太開心了。看着這樣的客人,老闆忍不住紅了眼眶。

盤據在山頂的渾沌以七人之眼凝視着次郎,以七人之口向次郎宣告:

次郎的左眼喫驚地瞪得老大,虎仙見狀,有些得意地以鼻子哼了一聲。

「毋應葬身彼處。」

頭上的黑色毛線帽壓得很低,身上的白色襯衫外頭罩着一件繡有銀線的黑色運動外套。兩手則插在外套的口袋中。爲了方便行動,她甚至將下半身所穿的窄裙兩側撕開。裙子看起來雖然有點髒,但底下的修長雙腿卻沒有半點傷痕。

「聽說第七區那邊則是出現了一個反吸血鬼戰線,由一名前傭兵擔任領導人。」

「真祖」的轉生過程,並不像「賢者」那樣需要進行「血」的讓渡。但儘管渾沌遠離現世,讓直系的人數受到限制,轉生後的他們卻永遠是「直系」。

次郎忍不住屏息。他明白了虎仙話中的意思。

「……咦?你這身打扮……」

形形色色的客人聚集在這個食物配給處的四周。有帶着孩子前來的一家人,也有年輕男女或集體過來的客人。

在虎仙屈膝行禮的瞬間,他們之中浮現了某種巨大的存在——或說是某種無法言喻的存在降臨在他們之上。而這個「存在」,便是被尊稱爲史上最偉大的始祖的「真祖渾沌」。正確來說,應該只是他的一部分。

「沒問題。你等一下,我馬上煮一碗最棒的給你。」

「黑血其威。」

正在洗碗的老闆抬頭招呼,但問候語的末尾卻帶着些許疑惑。

——不知道是否還能再見上他一面呢?

老闆感覺到對方直直凝視着自己的眼神,於是聳了聳肩說道:

「我記得那頂毛線帽跟外套,是偶爾會來我們店裏喫麪的紅髮老弟身上穿的吧?」

「…………」

女子楞楞地看着老闆,雙眼瞪大到彷佛眼球就要迸裂一般。那是一雙不同於她的主人的黑色眼睛。老闆朝女子的方向瞄了一眼,有些害羞似地搔了搔臉頰。

「畢竟我是做這一行的,所以客人的臉我多半都記得。不過,只有那個老弟感覺比較特殊呢。雖然我常看到他在店裏出現,卻完全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更不知道他何時離開了。彷佛他能夠完全隱藏住自己的存在似的。就算這樣,他喫完麪以後露出來的那種滿足表情,我倒是記得很清楚。畢竟,他有張俊美到讓人驚訝不已的臉蛋吶。而且雙眼遺像紅寶石一樣吸引人……」

老闆宛如獨自似的聲音中,帶着哀悼死去的少年的感情。他爲了已逝的少年和眼前這名女子,靜靜地陳迤着自己與故人之間的回憶。隨後,他聽到女子以沙啞的聲音說出「……傑爾曼」三個字,忍不住「咦?」地再次望向對方。

「……傑爾曼,傑爾曼·克洛克。這是他的名字。」

聽着女子的說明,老闆溫柔地點了點頭。

「……這樣啊,聽起來是個很強悍的好名字嘛。」

「嗯,他很強,真的很強。強到終於戰勝了自己的命運……」

說着,女子的眼中逐漸恢復了生氣。老闆露出淡淡的微笑,將煮熟的麪條撈起、瀝乾後,裝入一隻新的碗中。

「你是那孩子的女朋友嗎?」

「不。」

女子直直地看着前方答道。老闆將高湯注入碗中,放入蔥花、魚板和叉燒後,將拉麪遞給女子。

「那——」

「我是他的『女兒』。」

女子如此說道。這個回答讓老闆「啊?」一聲停下了動作。看到對方一臉疑惑地望向自己的反應,女子露出一種交雜着哀傷、絕望和自虐的空洞笑容。

「我叫白峯沙由香。隸屬『鬥將阿斯拉』的血統,是『緋眼傑爾曼』的女兒……」

老闆的手喫驚地抽動了一下,拉麪碗裏的湯也隨着灑了出來。他並非爲女子的自我介紹感到喫驚,而是因爲瞥見了藏在她笑容深處的尖銳亮光,

就藏在嘴脣之下。

聽到老闆顫抖的語氣,沙由香如此糾正他。

「現在的氣候幾乎沒有一天不熱耶。」

巴得力克與鈴介爽快地接下了尾根崎的委託。前者燃起了熊熊的責任感,後者的雙眸則是透露出自信十足的光芒。莫名感到不安的邊邊子忍不住插嘴問道:

她很想脫離這種狀態。爲了奪回特區,爲了遵守和次郎之間的約定,她瘋狂地想要貢獻一己之力,但卻不知道該怎麼做。如尾根崎所言,讓自己擔任「公司」的招牌,或許的確有其意義存在。但邊邊子卻沒有半點成就感。

「……對…對不起。我失態了。」

「你……」

「可是!就算我拿着這把刀,也幫不上任何人的忙啊!由我這種人來保管真銀刀,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不是嗎!」

然而——

不過——

「快逃!往裏面逃啊!」

「我們一直在吾主『東之龍王』的麾下侍奉着他。倘若聖大人仍在世,想必也會做出同樣的判斷吧。」

地下室裏的氣氛頓時緊繃起來。慘叫聲與碗盤碎裂聲此起彼落。

「嗯,有點像是暫時回老家的感覺吧?而且,我們也希望日後能和特區裏的成員維持合作關係。」

「……邊邊子,你會爲自己身處的立場而倍感壓力,是情有可原的反應。我也知道自己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情。然而,這件事也只有你做得到。我們會盡全力幫忙。所以,如果有什麼讓你痛苦的事,希望你能夠說出來讓我們分擔,別一個人默默悶在心裏。」

隨後,沙由香這麼回答:

——形象大使啊……

「再加上目前的情勢。光是各位願意協助我們這個事實,便已經有着相當大的意義了。簡直就是神的引導吶。」

三名吸血鬼轉而以警戒的眼神瞪視着沙由香,方纔發出慘叫聲的人們也都屏息望向她。沙由香就這樣在周遭視線的包圍下,開始和三名吸血鬼對峙。

「我們也有着相同的想法。凱因大人交代我們在他回來之前自由採取行動,隨後便動身前往倫敦了。雖然「海洋銀行」目前的財力只有以前的一半,但剩下的成員必定會盡全力來支援『公司』。」

「讓你來保管那把刀是最理想的做法了,畢竟神父說這是『神的啓示』呀。爲了讓小次對你言聽計從,就由你——」

聽到背後傳來的喫驚吶喊聲,沙由香忍不住再度露出了自嘲表情,以及口中的尖牙。不過,她仍不改冷靜的態度,再次出聲催促老闆。

雖然邊邊子以笑容歡迎這兩人加入,但她卻無法停止在內心這樣責問自己。

鈴介帶着笑容繼續說道:

老闆呆立在原地。原本應該是人類肉眼所難以捕捉的動作,現在卻格外清晰地映在他的眼中。閃耀着駭人光芒的雙眼。滴着唾液的尖牙。長而銳利的爪子。而那隻爪子即將從他的頭頂筆直向下劈開。

和十字軍幹部進行會談過後,夜間的會議便成了邊邊子每天都必須面對的既定事項。尾根崎和神父會在晚上造訪她的酒店房間,並進行協商直到深夜。

「你這個『公司』代表也愈來愈有架勢了嘛,邊邊子。等小次他們回來看到,一定會嚇得眼珠子都掉出來羅。」

「你纔是咧,鈴介。可別拿天氣熱當藉口然後蹺班喔!」

「混帳!太陽明明都還沒下山吶!」

一如往常的輕鬆對談,讓邊邊子安心下來。鈴介吊兒郎當的態度讓她感到十分懷念,也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另一人則是名青年。他是在凱因擔任負責人的「海洋銀行」中擔任要職的亞伯特·坎貝爾。以往雖然曾因犯下過錯而被凱因處罰,不過,凱因日後再次認可了他的能力,並將重大權限交給他。在特區的「魔女摩根」的血族中,他是實力僅次於凱因的佼佼者。

「請…請問,之前的作戰指的是什麼呢?你們兩位究竟要——」

「對了,真銀刀!請你們帶真銀刀去吧。如果有了它,就算被卡莎攻擊,說不定也能夠脫險!」

5

這間店比較特別的地方,應該就是作爲下酒菜而提供的帶殼花生了吧。店內四處都供應着能夠讓客人盡情享用的花生,然而,喫完剩下的花生殼卻全都被丟到地上。也因此,店內的地板上佈滿着花生殼。

正因如此,邊邊子才覺得自己不應該依賴他。大家的處境遠比自己辛苦好幾倍,但卻都一直在努力。她不能再繼續扯大家的後腿。

「……我明白了。」

——那麼,我呢?我究竟在做什麼?

真是無可救藥——邊邊子這麼想着。除了尾根崎和神父以外,巴得力克和鈴介也都拚命努力着。不只他們,「公司」的成員、以及願意協助「公司」的同伴們,所有人都在努力。只有自己是這副沒出息的樣子。被無力感擊潰後,轉而借酒澆愁,卻又因爲嫌惡這樣的自己而更感到無力。她就這樣一直處於負面的循環中。

可是……

BBB

「雖然得花上一段時間準備,不過,就放心交給我們吧,會長。」

她身穿廉價的夏威夷T恤、七分褲和涼鞋。雖然待在昏暗的店裏,臉上卻掛着一副又大又黑的太陽眼鏡。端上桌的新加坡司令已經是第七杯了。她除了點酒以外,完全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撥開花生殼,送到臉上那張鴨子嘴中。

當然,邊邊子同樣感到十分開心。

「萬一真銀刀落入敵方手中,後果將不堪設想。將它帶入特區太危險了。」

「動作快。他們雖然只是小嘍羅,但我同樣也是。我頂多只能幫你們爭取一些時間,所以趁這個機會快逃。」

「真的很對不起。不過,我已經沒事了。」

鈴介有些困擾地回答,而巴得力克也明確地拒絕了這項提議。

——我究竟在幹什麼啊……

這兩人爲了協助「公司」,各自帶着血族中的支持者而來到新加坡。

「邊邊子……」

她是邊邊子。在尾根崎等人離開後,偷偷從房間溜到這裏來。

而且,這晚的訪客還不只月梅和坎貝爾兩名吸血鬼。過了些時候,巴得力克·榭立邦和赤井鈴介兩人也出現了。

雖然她曾被囑咐避免一個人離開房間,不過這幾天以來,邊邊子幾乎每晚都會造訪這間酒吧。最近,她變得必須藉助酒精的力量才能入睡。

老闆似乎還無法平息自己震驚的反應。不過,他總算是勉強離開了桌子,緩緩和沙由香拉開距離。吸血鬼們的敵意已經完全集中於沙由香身上。趁她和對方戰鬥的這段時間,他和其他客人或許能夠順利逃走。

她轉頭對後方的老闆說道:

尖叫聲在地下街迴響不已。其中幾名客人雖然掏出了身上的槍枝,但吸血鬼見狀後,卻只是露出嘲笑的表情。

「我打從心底竭誠歡迎兩位的加入。Ms.梅、Mr.坎貝爾。正因爲有各位黑血的協助,『公司』才得以發揮原有的力量。」

尾根崎一臉沉重地開口。他輪流看了神父、鈴介和巴得力克的臉,但三人都沒有透露出願意接話的意思,於是他又接着說道:

在特區曾爲「公司」最強後盾的強大血族,現在再次表現出願意協力的態度。雖然兩方在勢力上已大不如前,但這仍讓尾根崎感到欣喜不已。

「就…就是說唰。」

「哎呀~可是如果天氣真的很熱,那麼蹺班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在萊佛士酒店的一角,有着一間名爲「Long Bar」的酒吧。這裏正是創造出有名的「新加坡司令」的老酒吧。

這是一陣瀕臨崩潰而顯得歇斯底里的尖銳聲音。

老闆嘴上咒罵着,但臉色卻是蒼白不已。相較之下,三名吸血鬼臉上都帶着遊刃有餘的表情。他們貪婪地舔舐着嘴脣,仔細盤算着該如何料理這羣獵物。

「你爲什麼要幫助我們?我們……可是人類吶。」

在神父的說明之後,鈴介也一派輕鬆地這麼回答。

自從離開特區後,邊邊子便未曾和這兩人再謀面過。看到邊邊子喫驚的反應,巴得力克沉默地向她點了點頭,鈴介則是拋了個媚眼。

聚集於此的客人們紛紛湧向地下街深處。然而,其中一名吸血鬼笑着跳了起來。朝天花板踹了一腳後,透過反彈力繞到他們的前方。

不過最讓尾根崎和神父感動的原因,應該是兩人的心意吧。對他們來說,和目前的「公司」合作並沒有利益可言。而他們本身也正處於岌岌可危的情況下。儘管如此,他們還是願意在「公司」遇上危機時伸出援手。這樣的心意着實讓人不勝感激。

「剛纔不是說過了嗎?我隸屬於『鬥將阿斯拉』的血統,和他們『九龍的血統』不同。好了,快走吧。馬上就要開始了。」

聽到這句話,沙由香忍不住露出苦笑。

「咦咦!入…入侵特區內部?可是那裏不是有着『結界』——!」

「晚安,邊邊子。神父有沒有欺負你?還是說,你已經被會長整慘了呢?」

尾根崎慎重地選擇對邊邊子闡述的話語。和陣內相較之下,這可說是個極爲笨拙的安慰方式。但是,卻更能讓人感覺到話中所透露出來的真摯情感。

她彷佛第一次察覺這個事實似地喃喃說着。

「鈴介!還有巴得力克先生也……!」

不過,這晚除了他們以外,出現了另外兩名訪客。而且還並非人類,而是吸血鬼。

「爲什麼?你跟他們不是同夥的嗎?」

但邊邊子卻出現一臉蒼白的反應。這項工作有多麼危險,就連邊邊子也想像得到。儘管如此,尾根崎與神父仍命令兩人實行這個作戰計劃,而他們也毫無怨言地接下了這個任務。爲了奪回特區,這兩人打算賭上自己的性命。

「我的黑暗之父很喜歡你的店,所以我要幫助你們。對我而言,這就是再充分不過的理由了。」

「你…你!你果然也是——!」

這晚,店內出現了一名亞洲裔的少女。她獨自坐在吧檯邊,默默地在腳下堆起花生殼的小山。

「我請你們兩位過來不爲別的事,就是爲了商討之前提到的作戰。因爲你們無法參戰所造成的影響很大,所以我原本也十分躊躇;不過,所幸Mr.聖與Mr.凱因的部下們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因此,我希望你們兩位能開始進行這場作戰的準備。」

聽到鈴介這句半開玩笑的臺詞,邊邊子的笑容微微抽動了一下。

「快逃。」

然而,露出尖牙的吸血鬼的動作卻在半空中遭人制止。

「是呀,和我這種存在不同。」

這場會議結束得比以前都要早。到最後,邊邊子仍沒能從自身的黑暗想法中脫困。

是沙由香。面對打算襲擊老闆的吸血鬼,她從旁以單手抓住了對方的手腕,阻止了他的攻勢。

她回答的語氣顯得有些僵硬。雖然鈴介隨即察覺到這一點,但因爲聽到尾根崎傳喚自己的聲音,不得已只好先和巴得力克一起到桌前坐下。

尾根崎與神父、巴得力克與鈴介雙雙交換了眼神。最後,開口說明的人是神父。

她轉向後方。同一時間,通往地表的樓梯上飛竄出來三個人影。

在她還是一名調停員時,便已經認識月梅和坎貝爾。能夠和這些熟面孔再次共同奮戰,光是這麼想,她的內心便澎湃不已。

「是他們!是吸血鬼來了!」

除了酒店住宿客外,也開放一般人人店的這間酒吧,一年到頭都因觀光客而顯得熱絡不已。裏頭特別經過調整的幽暗燈光,讓人感覺十分涼爽,和新加坡白天的強烈日照正好成對比。懷舊風格的店內充斥着來自各國的客人,穿着清涼制服的店員們態度也很親切。

「不…不用了啦—邊邊子。我很感謝你的好意,不過……」

其中一人是位妙齡女子。身爲聖的心腹,負責統籌血族的工作,且深受特區裏的中國大陸系吸血鬼信賴的古血月梅。

神父也像受到很大的鼓舞般歡迎兩人。雖然「公司」的整合機制十分優秀,同時也是個極具政治影響力的組織,但財力或人才方面的「量」卻顯得不足。倘若「真祖渾沌」的血族和渥洛克家的成員能夠加入,便意味着能夠補強這個不足之處。

邊邊子抹殺了自己所有的情感,裝出若無其事的笑容回答道。

「沒錯。不過,根據凱因弟兄的判斷,那個『結界』似乎和聖弟兄以前展開的『結界』有着相同的法則。也就是說,只要受到待在內部的人的邀請,便能夠入侵。實際上,關於這點我們也已經確認過了。」

然而,老闆的話還沒說完,這名女子——沙由香便銳利地眯起雙眼。

「這是爲了奪回特區的事前準備之一。我們委託他們倆入侵特區內部。」

其中一名吸血鬼發現了食物配給處的桌子。老闆縮起身子——但對方也在同時間雙腳一蹬,猙獰地朝他襲來。

聽到響徹夜晚的房間的吶喊聲,四個大男人忍不住閉上嘴巴。邊邊子這纔回過神來,緊咬住自己的下脣。

隨後,沙由香手一甩,直接將錯愕不已的吸血鬼拋了出去。後者在空中扭轉了身子,降落在同伴的身邊。

這樣也行,如果這也是達成目的所需的貢獻的話。

可是……自己真的有成爲一名形象大使嗎?這種彷佛只有自己不知所以然的罪惡感,難道只是她的錯覺嗎?邊邊子忍不住開始想像陣內還在世的情況。如果是這樣,陣內一定能夠給她最貼切的建議。不,即便並不貼切,但只要是陣內給予的建議,邊邊子都願意相信,並照着他說的話做。

——笨蛋,幹嘛像笨蛋一樣……

自己甚至連已逝者都想要依賴的想法,讓邊邊子覺得羞愧不已。即便陣內還在世,現在的邊邊子恐怕也會因爲羞恥而無顏面對他。

她咚地一聲將額頭靠在吧檯上。

「……次郎……小太郎……」

她以像只幼犬似的哭腔喚着。

邊邊子好想念他們。好想跟他們見面說幾句話。胸口好痛,彷佛被人勒緊似地痛。真的宛如被看不見的刀刺進胸口。無法忍受這股痛楚的她,忍不住緊緊閉上雙眼。

這時,有人開口喚了這樣的邊邊子一聲:

「哈羅~你還好嗎?」

「啊…是的,請別在意我……」

邊邊子懶洋洋地抬起頭來。出聲詢問的是坐在吧檯隔壁位子上的一名青年。

邊邊子望向他,小小喫了一驚。對方有着極爲俊美的外貌。

這名青年是個百人,有着一頭柔順銀髮,以及清澈的淡藍色雙眼。年齡看起來和邊邊子相同,又或是再年輕些。但身高卻比邊邊子更高一點。體格顯得苗條而恰到好處。

隨意披上的外套底下,是有着簡單設計的T恤與牛仔褲。雖然這身隨意的打扮和觀光區有些格格不入,但卻散發出一種高尚的氣質。想必是出自名設計師之手的衣物吧。而這點又和眼前的青年十分相稱。

青年開口呼喚酒保:

「請給這位小姐再來一杯相同的飲料。我也要一杯同樣的。」

「咦,這……」

「別在意,就當作是我們更親近的證明吧。」

青年親切地對邊邊子笑着說道。那是個會讓人聯想到「笑面虎」的微笑。

這時,方纔點的兩杯「新加坡司令」剛好送了過來。青年讓邊邊子拿起其中一杯後,便鏗地一聲和她乾杯……

「那麼,請你去找尾根崎會長或神父吧。我只不過是一個——」

「應該是『豪王弗瓦德』的血族吧?」

「不,我就是專程打算來跟你談談。我們與『公司』曾一度發展到即將締結武力協約的階段。然而在受到『九龍的血統』的攻擊後,好不容易建構的關係卻又化爲烏有。所以,我希望能夠和你們再次明確定下契約。而且是透過血統的始祖親自前來表態的方式。」

如果能夠得到像「豪王」這樣的後盾,必定能夠讓「公司」大大向前邁進一步。他們可是讓人望眼欲穿的協力者。

此時,吉伯特收起了方纔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認真的表情。

「噢,你好過分吶。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我是來找你談工作方面的事情。」

將花生放進嘴裏後,吉伯特帶着聰敏的微笑繼續說道:

「吉伯特·弗瓦德?難道你……可是!」

「豪…『豪王』本人找我有什麼事?」

「…………」

——他就是「豪王」本人!

青年以奇妙的表情看向邊邊子。

「請你別這麼說嘛,我之前可是找你找得很辛苦喔。沒想到你會住在這種像是觀光景點般的酒店裏。不過,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初次見面,『少女』。還是應該稱呼你葛城邊邊子比較好呢?」

「『少女』葛城邊邊子,我想迎娶你當我的新娘。」

他表現出一副毫無隔閡的親切態度。不過,邊邊子並不會因爲如此便掉以輕心。特別是這名青年,總讓人覺得有些不尋常。會讓邊邊子有些坐立不安的原因,絕非只是因爲對方有着俊美的外型。

「沒什麼『難道』或『可是』,我就是『豪王弗瓦德』本人。」

平淡地陳述危險的感想後,吉伯特將手伸向裝有花生的盒子。邊邊子在內心死命地告訴自己「要冷靜」。

除了啞口無言以外,邊邊子無法做出其他反應。而這名青年——吉伯特裝作沒有發現邊邊子喫驚的神情,將杯中的雞尾酒湊進嘴邊。

「是吸血鬼……你是哪個血統的?」

他露出宛如玻璃般冰冷而堅毅的眼神。邊邊子忍不住想起「公司」對於「豪王」的評價。實事求是的現實主義者——她記得情報部是這麼評論的。

邊邊子的大腦很久沒有像這樣全速運轉了。雖然腦海裏浮現了好幾個可能性,不過她最後還是憑着直覺,說出了自己一開始所想到的答案。

邊邊子沉默。看到反射性對自己怒目相視的她,吉伯特輕笑着以手指撥開花生殼。

邊邊子完全沒聽進後半段的話,她只是錯愕地凝視着鄰座的青年。

「哈哈,我看起來給你這種感覺嗎?不是的,你瞧。」

邊邊子的臉色唰地變得蒼白。她的醉意在瞬間完全清醒過來。

「你覺得呢?」

青年睜大了雙眼,微微將身體往後仰。與其說他真的感到十分喫驚,倒不如說是禮貌性地做出喫驚的反應。

「見我?可是……你說的條件是?」

令人難以置信。不過邊邊子判斷對方並非在說謊。對吸血鬼來說,始祖是極爲特別的存在。若非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吸血鬼,不可能會做出以始祖之名招搖撞騙的行爲。

「哦。雖然我是第一次喝這種酒,不過這種甘甜的滋味真是不錯。顏色也很漂亮。淡淡的紅,彷佛像是打成冰沙的血液似的。」

吉伯特淡淡地接着說道。邊邊子忍不住屏息問道:「條件?」

這是個出人意料的提議。「豪王」的血族雖然沒有悠久的歷史,但卻是支配着近代美國的夜晚的強力血族。他們的影響力同時也波及到人類社會,據說「豪王」一族甚至以軍需產業爲主要對象,在暗中操縱着好幾間大型企業。此外,從吸血鬼化特殊部隊「赤色獠牙」的存在看來,也能夠發現他們確實私下和美軍有着合作關係。

「不好意思,我現在真的沒有心情跟任何人說話。對不起……」

吉伯特筆直地凝視着在眼前一臉疑惑的邊邊子,隨後很乾脆地開口說道: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喔!好厲害,你答對了。不愧是『少女』。」

「那麼容我重新自我介紹。初次見面,葛城邊邊子小姐。我叫做吉伯特·弗瓦德。其實,我今晚是來找你——身爲『公司』代表的你商談工作方面的事情。」

「……咦?」

「是的。所以我纔會直接前來見你。」

然而,邊邊子仍然提不起勁。

「只不過是一個形象大使嗎?」

「難道你是媒體的人?」

「『少女』,我和我的血族都希望能夠再次和『公司』攜手合作。當然,其中也包括了『赤色獠牙』。無論是政治面、資金面或是軍事方面,我們都已經做好了和『公司』成爲命運共同體的準備。」

說着,青年突然以手指拉下嘴脣,露出雪白的獠牙。邊邊子忍不住停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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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 兄弟登陸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船上的吸血鬼
  3. 03第二章 【公司】的調停員
  4. 04第三章 九龍的血統
  5. 05第四章 滿月兄弟
  6. 06後記

第二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2 特區鳴動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黎明的特區
  3. 03第二章 特區的衆人
  4. 04第三章 衆人的Q勢
  5. 05第四章 Q勢的飽和點
  6. 06後記

第三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3 特區震撼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特區的風暴
  3. 03第二章 風暴中的舞者
  4. 04第三章 舞者們的交錯
  5. 05第四章 交錯的運河
  6. 06第五章 運河奔流入海
  7. 07後記

第四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1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幹活的吸血鬼
  3. 03第二章 續·幹活的吸血鬼
  4. 04第三章 幹活(?)的吸血鬼
  5. 05第四章 邊邊子與愉快的調停員們
  6. 06第五章 吸血鬼與黑傘
  7. 07第六章 拳與牙
  8. 08第七章 醉餘餐戲(Sweet gam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五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4 倫敦舞曲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霧都的少尉
  4. 04第二章 碧眼的艾莉絲
  5. 05第三章 劍與牙的輪舞曲
  6. 06第四章 百年之夜
  7. 07後記

第六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5 風雲告急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調停員葛城邊邊子的日常
  3. 03第二章 一切終結之始的會議
  4. 04第三章 失態
  5. 05第四章 師徒
  6. 06後記

第七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2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T逃!
  3. 03第二話 聖誕夜與金幣與邊邊子的酒
  4. 04第三話 老鼠們的夜晚
  5. 05第四話 來自外界之牙
  6. 06第五話 特區的少年王
  7. 07第六話 TONIGHT SALARY
  8. 08BLACK BLOOD CHRONICLE 古城YY
  9. 09後記

第八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6 九牙集結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胎動悄現
  3. 03第二章 開端突發
  4. 04第三章 裂縫隨行
  5. 05第四章 崩壞絢爛
  6. 06後記

第九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7 王牙再臨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特區與九龍
  4. 04第二章 九牙肆虐
  5. 05第三章 謀略
  6. 06第四章 兩名始祖
  7. 07第五章 血之後繼者們

第十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3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養育厲害吸血鬼的方法
  3. 03第二話 彩券狂想曲
  4. 04第三話 力量與榮譽
  5. 05第四話 自由與空虛
  6. 06第五話 某個吸血鬼的使僕
  7. 07第六話 爲了遲早會來的那一天
  8. 08BLACK BLOOD CHRONICLE 崩盤的摩天樓
  9. 09後記

第十一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4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失業者葛城邊邊子的煩惱
  3. 03第二話 遊民葛城邊邊子的流浪
  4. 04第三話 社長葛城邊邊子的野心
  5. 05第四話 嫌犯少NA的逃亡
  6. 06第五話 本尊「皇后M」的挑戰
  7. 07第六話 調停者葛城邊邊子的復活
  8. 08在漆黑森林的深處
  9. 09後記

第十二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8 宣戰戀歌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次世代的變遷
  3. 03第二章 那名少N正在閱讀
  4. 04第四章 星空下的相逢
  5. 05第五章 calling
  6. 06後記

第十三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9 黑蛇接近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沉默的初春
  4. 04第二章 獠牙釋出
  5. 05第三章 英國的魔N
  6. 06第四章 毒牙所向之處
  7. 07第五章 roaring
  8. 08後記

第十四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0 銀刀出陣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聖戰前夜——1997
  3. 03第二章 聖戰前夜——1997
  4. 04第三章 聖戰前夜——1997
  5. 05第四章 聖戰前夜——2009
  6. 06第五章「銀刀」再臨
  7. 07後記

第十五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1 賢者轉生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春嵐
  4. 04第三章 heat up
  5. 05第四章 決戰
  6. 06第五章 黎明的尖牙們
  7. 07最終章 某對吸血鬼的兄弟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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