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九牙肆虐

1

不太記得契機是什麼。不，是麪包，應該是紅豆麪包。

當然，就算是無家可歸的街頭遊童還是喫過一兩次紅豆麪包，但那個紅豆麪包是有放鹽漬櫻花紅豆麪包。才咬一口就大爲驚訝。大叔還不賴——這就是單純的童心。

從此以後，只要在路上碰面就能喫到麪包。通常這種往來一定有內情，避免接觸才能保平安，話說回來，以現代誘拐小孩的餌來說，紅豆麪包實在有夠寒酸。於是，推測是因爲麪包店銷售員要解決掉賣剩的麪包，而總是一直翹班來這種地方，一定是業績吊車尾；既然如此，大方收下也比較體貼嘛。

其實麪包店的銷售員也是得寸進尺的傢伙。趁她不能說話時，拼命對她沒完沒了地抱怨上司跟挑剔部下，還很會描述。明明努力忽略，不小心便豎耳傾聽起來，也幾度差點笑噴飯；不過也會默默抽菸陪她喫麪包。這傢伙居然這麼閒——令人非常訝異也有點同情。

因此掉以輕心，被成功地突襲。

明天見，邊邊子。

這是至今推理顛覆的一剎那。這男人不是普通的麪包店銷售員，普通的麪包店銷售員不可能知道她被機構取的名字，再說，就算想知道也應該無法輕易被查出來。間諜？這個一臉傻樣的大叔是間諜嗎？

你是誰——他得意洋洋地回答至今才提問的她。

“精明調停員。”

——他如此說。

因此剛開始，她誤會調停員是間諜的一種；打着——能成爲祕密組織的女間諜——的期待纔跟着他的念頭，至今也是祕密。

至今如此，而以後也如此。

從今以後都只能如此。

BBB

“……咦？”

終於抵達“公司”辦公室。然而，尚未進入辦公室，邊邊子就先被在入口等待的玲介拉着手臂，硬是帶到隔壁的墓地。

玲介臉上帶着沒有平常的輕浮笑意。想想特區的狀況也沒辦法，就因爲是這種時期還是希望看到他展現和平常一樣的輕挑表情。

他以排除情緒的口味——

“你說什麼……？”

邊邊子笑道，因爲她覺得是開玩笑。在這時候說笑太不夠嚴謹，完全不明白這笑話哪裏有趣，但一定是開玩笑。所以她揚起淺淺笑容；這也是無可厚非的反應，因爲是玩笑嘛。

必須組織達爾進攻特區市中心。守護特區治安避免兇惡的吸血鬼侵略是“赤色獠牙”被賦予的任務。

兩名巨漢展開劍與拳的亂舞。不過達爾還是領先幾分，再說他目前不打算扳倒凱因，彎刀稍作佯攻的一剎那，達爾以迴旋踢衝擊凱因額角。

巨體發出遠比身軀更威武一倍的洪亮聲音，匹敵於大軍嘶吼的戰嚎。凱因全身戰慄。

——散開！拉開距離，以動態U字行列朝目標齊射！

小太郎大概再也按耐不住，臉龐扭曲，直奔往納骨堂內部——念話所見的小房間入口。邊邊子動不了，被玲介溫柔地牽起她的手，才終於往前踏步。

來到下方，發現有一片廣闊的地下室，類似納骨堂。不知爲何似曾相識。這裏是聖曾透過念話顯示的景象；第十一區，九龍王之墓地。心臟強力一縮，脈搏增劇——停不下來了。

BBB

他們是受過訓練的專業案訓練集團。若給予明確並可立即配合的指示，便能展現高度的反饋，透過命令下達，個體感到的恐懼與混亂受控制，作爲構成部隊的士兵之一，戰意馬上覆蘇了過來。

剛纔給予次郎的邊邊子之血將他的感覺傳遞給她；這就是所謂共鳴現象。大抵上逐漸習慣，意識到這是感同身受的層級而退身觀戰，不過她知道次郎正在戰場奮戰；他爲了保護特區，持續艱險與極限的激戰。

當然她也有一堆事要做。希望祝“公司”一臂之力，也關切她照顧的吸血鬼，甚至顧慮到一無所知的普通民衆。沒時間白白浪費，也沒空來這座墓地，玲介偏偏不放開她的手。

每一步都彷彿千里之遙。感覺心跳聲在稱不上狹小的納骨堂迴響。

自空中送出遠距離的意志力場，使勁渾身解數的全力一擊，正要掃蕩“赤色獠牙”隊伍的達爾瞬間止步。

“——！”

兩名吸血鬼以夜空爲背景衝撞；達爾的雙刀與凱因的意念力場短兵交戰，而達爾獲勝。被踢飛的凱因墜於浮島，達爾則徑直走向特區。

“……開玩笑的吧？”

陣內章吾已經不在了。

再說，不能就這樣帶“赤色獠牙”進入特區市區，他們好歹仍是吸血鬼，目前也並非能採取隱祕行動的數量。凱因所說的“能用的規模”，就是指改組成能在特區活動的少數精兵編隊；雖說部隊受損，特區還是需要他們。

漢斯與亞弗裏視線迅速交會。

次郎緊追不捨。馬上就面對第一區的大馬路，就在“人羣之中”。仰望倫敦黑煙的人們瞬間愕然無語。接着——

達爾跳躍起身，“想得美！”凱因也一個飛身。

此時“赤色獠牙”本隊已產生達三分之一的大量戰亡者。因此她並未發覺，除了化爲灰燼的部下外，某分隊也消失無蹤。

凱因一臉拼死地跳起，不顧形象直追達爾。

“請等一下，我也要去！”

達爾雙刀一揮，被阻擋的銀彈反射，狂掀一股散彈風暴，“赤色獠牙”的隊員捲進散彈中血花四濺，若非身着防彈衣，如此一擊便已經全滅。

胸口一片污漬。

聖突然抬起臉，表情嚴肅地說：“結界被破壞了。”玲介吐出一聲謾罵。

“訓練得不錯。”

彷彿切身之痛般充滿悲傷的聲音。

氾濫地灑出集中炮火，可是彈藥並未擊中達爾，接二連三被阻擋於以他爲中心的空間；是意念力場。

地面染成黑紅。

2

達爾高聲戰吼。

那布羅、漢斯、亞弗裏三人跑進特區中——被破壞的“結界”內部。

站在入口前。

凱因面露焦急，甩下話便衝出去。

但凱因也一樣拼命。面對顯然凌駕自己的對手，死命瘋狂挑戰。跟剛纔不同，跑道的立足點很硬，腳全力一蹬，凝聚體內的力量，毫不吝惜地釋放，攻擊。

“笨蛋！別僵在定點不動！”

但對手並不是採取科教書的典型戰術就能應付的。

怎麼會這樣——邊邊子信箱，除此之外腦中一片空白。

“嗚哇啊啊！”

哀嚎般的槍聲尖銳迴響。凱因施放阻礙的意志力場，卻因隊員阻礙無法瞄準。大二於混亂中瀟灑抽身，順勢穿越跑道。

那布羅收下弟弟們的心意，獨自先行離去。漢斯與亞弗裏攻向打算追上去的次郎。

雙刀輕快舞動，“赤色獠牙”隊列就像是被劍“分開”而大亂，一個接一個如稻草人般倒地的隊員們，捲起一股血風旋律。沒有任何一人逃跑確實了不起，但也只是白白送死。

“這羣人是怎樣！”

凱因越向跑道。

“請別鬧了啦，在這種時候……”

可是這近似於對部下指示“去死”的命令，該怎麼下令纔好呢？完全找不到答案。

在賈妮特苦思一番而停下腳步時，凱因的身影早已追着達爾消失。

賈妮特出聲痛罵。

“這可不行。”

賈妮特一臉少女的模樣低語，然而回過頭時，已經變回歷盡滄桑的吸血鬼表情。她收起劍，開始對部下拋出嚴厲的號令。

賈妮特是“赤色獠牙”的隊長，有統領部隊的義務，尤其是在受創而混亂的當下，部隊更是需要她。

賈妮特在浮島與達爾對峙期間，有個在周遭警戒而遠離部隊的分隊，他們被鎮壓小隊邀請的馬貝里庫感染“九龍的血統”，並且在他的指揮下，比達爾早一步成功入侵特區內部。

向聖求救。次郎猛然想起這方式，由不得不改變心意。

簡潔地說完該告訴她的事後，玲介便不再開口，只默默拉着邊邊子的手。這才發覺，一起過來的小太郎臉色驟變，不想他平常的表情。別鬧了——邊邊子反覆道：她擠出虛弱無力且處於崩潰邊緣的笑容——連小太郎都這種表情，別鬧了啦——她說。

“……呃！”

次郎也尾隨蹤跡蹬上牆面。幸好那布羅他們他們並未襲擊人羣，而前來拍攝墜橋的媒體們也慌慌張張將攝影機對準他們，卻無法捕捉吸血鬼的速度。

胸口以上的部分蓋着制服外套——是玲介的——因此看不見臉。可是身上的衣服卻很眼熟，跟昨天看到的是同一套，跟鼓勵沮喪的邊邊子併爲她打氣之時是同一套。一如往常超凡脫俗的態度，一手拿着香草奶昔，安心可靠的背影消失於楓樹林中——

戰鬥持續着，狀況每分每秒走向劣勢。

“……好，要適可而止。”

沒有任何哀嚎、感慨、淚水、混亂、或絕望；什麼都沒有。只是像時間停止似的，邊邊子無意識地全力否認眼前光景，過度盡力導致內心技能全都強迫停止。

聖在地下室等待着；似乎是他將三人帶下來。

“……抱歉，我很趕。”

突然邊邊子、小太郎、玲介的身體漂浮於半空，被緩緩抬起後，送至洞穴底下。

在他身邊佇立的小太郎痛哭失色地回望邊邊子；

甚至無法拖住他的軍隊真沒用。“赤色獠牙”是將對古血戰鬥納入訓練範圍的部隊，但這次發揮此能力的措施根本未準備完善，要是能夠做好準備，她的部下也不會暴露出如此悽慘的模樣。

請聖出場，目前的局面就解決完畢，但最近只是區域性的問題，因爲“結界”破了。敵人可以從任何地方入侵特區，並能伸出獠牙撕咬，另外更有真銀刀，還有遺灰的問題。現在不能求聖協助。

“重新整編部隊，弄成能用的規模！”

曼妮特與凱因一起奔馳，同時對部下發出警告。

與年畫景象一模一樣的畫面，不同的部分是，地上倒着一名男子。

“小邊邊……”

無際的昏暗跑道上，點紅槍火齊齊閃爍。

凱因的意識瞬間朦朧。趁隙殺進意念力場。賈妮特衝過來抓住差點被撞飛的凱因。

漢斯的身體尚未恢復完善，一度成功牽制後，便無法妥當交劍而後退。亞弗裏取而代之前進，次郎無奈地降低速度迎擊亞弗裏。

“凱因大人！”

四面八方傳來尖叫。次郎表情暴躁地咬牙切齒，腦中回溯起半年前的恐慌。另一方面，九龍兄弟們不講人類的反應放在眼底，在大樓牆面跳躍移動，迅速地持續奔往特區中心。

排成U字隊列的“赤色獠牙”靈活對應達爾的突襲。維持射擊姿勢朝中央後退，兩翼隨此行動連帶移動收細隊形並增厚隊列，然而爲了避免與同伴互擊，一般不會將射線對着陣型內部。彷彿一個生命體般的有機行動，射線集中而火力頓時濃縮。

再也找不到人告訴她答案。這事實讓邊邊子手足無措地佇立着。

“……請小心。”

智將“人行者”的謀略比特區守護者們的思慮早已領先好幾步。

不，或許正因如此才發動奇襲。“赤色獠牙”部隊本身就是高度精密的系統，唯有獲得盡善盡美的後援並投入控管有序的戰局，才能發揮真正價值。基於瞭解這些前提，爲了封死部隊力量而展開奇襲的可能性很高。

賈妮特大喊卻來不及。達爾甚至露出微笑，衝入密集的敵陣後方。

“說起來，之顧慮那布羅哥可以嗎？這樣一來，我們或許會在此大腦哦？”

“哥，你先走！”

賈妮特飛身移動至跑道——

不待片刻，機關槍槍聲響起，待命的“赤色獠牙”隊員迎擊達爾。

此時古銅色肌膚的戰士落地於跑道。

“……爲什麼……”

“別礙事！”

次郎雙眸激憤燃燒。但亞弗裏說的沒錯，漢斯與亞弗裏足以構成威脅。不僅他們，“九龍的血統”最恐怖的一點在於其驚人感染力。

能告訴她答案的人已經不在了。

“可惡！”

收到指令的隊員有條不紊地進行連帶運動。

記得這裏是聖戰紀念碑所在地，可是現在卻沒看到紀念碑，只見地面凹陷一個大洞。

玲介卻繼續說着，邊邊子則——

聖一臉表情沉痛——

撐過散淡風暴的隊員再度集中射擊，這次達爾並未刻意擋下；

“發射！”

“我去追，你看着部下。”

“糟糕！”

他一臉行有餘力地評價，同時如疾風般殺進部隊。

被帶到墓地深處。

槍聲覆蓋着一帶，被彈出的彈匣宛如離水魚羣在柏油路上跳來跳去。但達爾動也不動地交叉雙臂，以防禦的姿勢承受銀彈（SilverChip）的猛烈射擊。

賈妮特從後方逼近，以劍突刺達爾。不過劍尖所到之處，卻連戰士的白衣都擦不到。凱爾因從空中襲擊，但也被靈巧地閃避而過，現在的達爾，萬全不打算抑制自己的氣息。仿若怪物的壓倒性存在感，強烈到甚至無法令人相信同樣是吸血鬼散發出來的。

一口氣砍斃漢斯與亞弗裏再追上去砍了他。次郎展現悲壯決心，全力搬回亞弗裏的劍。

可是亞弗裏乾脆地轉身，像是與次郎的決心作對。對他來說，沒有必要在此與次郎決死戰，正如那布羅拋下的話，“適可而止”地交手，浪費對方時間就足夠。

“哎，真可惜，明明男的‘認真’的‘銀刀’出手攻擊。”

“你這傢伙……”

次郎憤怒到說不出話，可是無論內心多憤怒，只要敵人不以爲意就只是空轉。冷靜——他告訴自己——在這期間，不斷聽見目擊吸血鬼之人們的哀嚎。焦躁逐增，內心爲之擾動。

可是——

“嗯。”

漢斯仰望夜空，亞弗裏與次郎也赫然看向上方。

傳來劃破夜氣的螺旋翼之聲，緊接着兩架直升機彷彿與大樓屋頂擦肩而過般現身。

就像是威脅般低空飛行，驅趕地面的一般羣衆，再度上升對亞弗裏與漢斯照射光線；是太陽燈（Light），兩人趕緊逃避光源。

“——‘銀刀’，沒事嗎？”

“鎮壓小隊！？”

隨後直升機敞開機腹，探身而出的隊員展開來復槍射擊。漢斯與亞弗裏嘖舌散開。

次郎迅速盤算。光靠他們很難打倒兩人，但若只是絆住腳步倒還可以，。而且若是他們能與“公司”聯繫，讓周遭一般民衆避難的話

“已經請求‘赤色獠牙’先行部隊出動，應該會立刻趕來。”

聽到這一句，次郎下定決心。鎮壓小隊精通特區地理事務，“赤色獠牙”擁有足以對抗漢斯與亞弗裏的高戰鬥力，兩陣營若通力合作，便有可能設法處理現場。

“這裏交給你們！我去追逃掉的人。”

“收到。”

直升機速答後轉向。

次郎受到不小的感動。過去的香港也曾發生這種情況，與神父指揮而由陣內帶領的義勇兵們一起合力戰鬥。

他踹飛身旁的椅子，掃落桌上所有物品。“公司”會長在屏息以對的部下面前失控。

恐怕到完全掌握他們的人數與所在地爲止，都不會輕舉妄動。正確答案，其實他的判斷也是卡莎與隆札的目的。

無論如何，特區最棘手的就是“冬之龍王”聖，只要他守在墓地，卡莎他們就無法達成最終目標。另一方面，也能封住他的行動。另一方面，也能封住他的行動，換句話說，等同於特區力量減半。

伴隨嘎吱聲響扯開眼前的圍籬，並未裂開，只是形成歪斜的拱門；是卡莎的意念力場。

“烏拉，已經看準人選了嗎？”

卡莎凝望遠方並低喃；她在說聖。

“可不能讓你們如意。”

對流血的預感，卡沙淒厲一笑。

“結界”被沖壞了。

亞弗裏鑽出鎮壓小隊的槍火空隙，朝次郎揮刀，次郎大張獠牙，發泄憤慨似釋放激烈的意念，亞弗裏如人偶般被打飛。

“本隊重整後，將跟上凱因追擊，不過與‘九龍的血統’的戰鬥似乎造成不小傷亡。”

自一年半前，甚至再往半年前的騷動以來，多數國外媒體便常駐於特區中，而這些國外媒體中不少是“公司”管理不及的單位。

“轉化前場常參加競賽，在部隊中是技術最高超的狙擊手（Sniper）。”

看穿心腹內心想法的尾根崎插嘴道。

“大姐頭，又來了……明明奇襲的話還比較快。”

寂然已經拔出真銀刀破壞“結界”，聖應該也知道卡莎在這裏，可是他並未輕率行動，仍固守墓地。

張的眼睛尖銳一亮。換句話說，這裏是‘第十一區’；聖正在保衛九龍王的遺灰。

姐姐的稱讚讓“赤色獠牙”戰術顧問鼻子一哼，也讓絲毫未被讚美的薩札不服地嘟嘴，畢竟是分身，彆扭起來很可愛，所以更惡質。

“……實在不太情願耶。”

卡莎說着，皇而堂之地邁步踏入自制拱門。

前往停機庫的一行人停下腳步，似乎發現他們的存在。“喂喂”，拉烏苦笑一聲，薩札也深深嘆息：

“報告！來自機場‘赤色獠牙’隊長的緊急聯絡。地方吸血鬼突破包圍，已經入侵第十區，目前凱因•渥洛克正在追擊！”

他不認爲“赤色獠牙”實力不足，而是強敵就是如此厲害，絕對是比千年的亞弗裏更加強大的吸血鬼。

尾根崎同意張的報告，而他威嚴的表情閃過一抹悲苦與喪失感。

兩人從在部下面前展現出如此動搖，強力闡述這件事實讓“公司”受到多層巨大且無法挽回的打擊。

“不用。”

薩札一副崩潰的模樣，懊惱地捶打着柏油路面。他還沒發覺，就是因爲這樣才得不到弟妹的同情。

“第六區‘赤色獠牙’來電！設施遭到敵襲！”

從後方撐住他雙肩的張咬緊牙關地呼喚他。尾根崎仍舊茫然自失，又突然雙眼燃起熊熊大火甩開心腹之手。

這是來自監察局赤井玲介的報告。收到報告的瞬間，尾根崎無力地蹣跚，被張撐住。

不等他回神，卡莎便對隆札報以鐵拳。薩札長長地雙馬尾與波浪裙襬飛掀，以好比花式溜冰的跳躍在半空旋轉，不過落地失敗。拉烏當做沒看見，輕輕乾咳一聲；雖說如此，除了因爲看不慣這情景的他纔會如此，其他兄長其實也不怎麼留意。

只要做下決定，便沒有多餘的行動。卡莎全身充滿活力，她的美貌在月光下散發光輝。

“我不想吸難喝的血。”

“……總是這樣，自己說出口就不管，辛苦實踐的還是我們……”

卻還是遲了。

不是別出擊而同時運用鎮壓小隊與“赤色獠牙”，是迎接本隊在午後會議中採納的提案，原本是陣內所提出的部隊運用案之一。在特區安置部隊的方式，以鎮壓小穗最清楚。若他們在現場約束“赤色獠牙”，便是最理想且最有效率地利用吸血鬼化特殊部隊能力的做法。

“……完全是搶先了。”

“好過分！爲什麼每一次都欺負辛辛苦苦爲兄弟姐妹盡心盡力的我。拉烏！你也說點什麼念念她呀！”

“不是這一點！”

“只剩第六區的部隊嗎？”

卡莎點頭回答薩札的疑問。

“我知道。”

這時只能秉公處理。如今“結界”被破壞，特區呈現赤裸裸的狀態，宛如一絲不掛地寶路於敵人獠牙下。比起未來的難局，必須先遏阻迫近眼前的破局，無論受到何種創傷。

“是。那邊的先行部隊與本隊不一樣，已經對當地環境有一定程度的認識，更重要的是可以全副武裝出擊，已經提出與第一區鎮壓小隊會和的請求。如果可以使用直升機，便能比吸血鬼更迅速移動，若能確實運用，他們活血會成爲勝敗的關鍵。”

烏拉叫住她，從懷中取出一張照片，上面是身着“赤色獠牙”制服的西班牙裔年輕人。

“別想得逞！”

“喔，對——卡莎！”

張贊同尾根崎的意見，坦然承認他是正確的。

3

“來自派遣至‘黃昏橋’鎮壓小隊的報告。已經與入侵的‘九龍的血統’陷入交戰！也在當地與‘銀刀’接觸，他正在追逐打先鋒的吸血鬼。”

尾根崎沉重地回應。

“……凱因在第八區對付一人；‘銀刀’在第三區對付一人；鎮壓小隊在第一區對付兩人；而聖則在第五區。”

“會長？”

“……鎮壓小隊已經全部出動。巴得力克還在機場嗎？”

“……陣內死了？”

於是次郎開始全力追趕那布羅。

兩人所在地是“公司”的總部敵意情報管制室，以前卡莎成功入侵特區之際，也在此負責全體指揮。

就張而言是如此，對聖肯定也是，都希望出動討伐‘九龍的血統’。可是聖不可能遲遲不出擊，他也一樣希望我儘快退敵；然而偏偏又不能離開‘第十一區’。

“咦？爲什麼？龍王不來所以可以大幹特幹耶？大姐不是最愛大幹特——呀！”

卡莎眺望着圍籬另一頭——“赤色獠牙”先行部隊待命的設施機構建築。在她觀望的期間，設施機構的逐增慌亂，接着不少人影開始朝停機庫移動，應該激將出擊。

“……會長，現在沒時間浪費在哀悼上了。”

“還是這麼任意妄爲！”

“果然在墓地？”

而張也失去血色，雙眼大膛，咬脣以至於發疼。

“……居然不爲所動。”

薩札匍匐在地——

“……聖先生呢？”

可是立刻又轉爲痛恨的表情——

“……無所謂。”

“不過這些並非所有敵人總數，目前不曉得‘黑蛇’與‘人行者’的所在地。”

“算了，正如預期。達爾與那布羅等人也順利入侵特區，開始下一階段吧。”

“爲什麼不情願？”

尾根崎大吼，張也一臉驚慌失措。

“……該死的東西。”

“而且無論如何不能懷疑他的誠意。無論九龍王的復活代表什麼意思，我們終究無法估計，只能相信‘龍王’聖的判斷。”

“不，這方法比較快。”

“嚮導？”

現在的管制室時時刻刻不停收到遠遠超越當時的特區慘狀。情報部則是全力貫注於情報操作，但這一次根本是舉白旗的狀態；“黃昏橋”的破壞和機場的爆炸正由各個電視臺加以報道，其中也有播放現場畫面的電視臺，雖說無論哪家電視臺均未掌握正確消息，尚未出現吸血鬼相關報道只是純粹幸運的產物，並非情報部的功勞。而且這份幸運，肯定持續不久。

總之“赤色獠牙”也加入追擊令人感激不盡，只是尾根崎的個人感覺，他認爲那名叫賈妮特的隊長可以欣耐；張也耳聞“壯劍羅蘭”血統重視信義。

“統整現狀，已確認的敵人有四名。一人在機場，與凱因先生與‘赤色獠牙’本隊交戰後並突破，目前已在第十區。不，恐怕這時候已經在第八區（EightYard）,搞不好正進入第九區（NineYard）了。另外，破壞‘黃昏橋’的三人與‘銀刀’交戰後入侵第一區，其中兩名遇鎮壓小隊拖延，‘銀刀’則正在追逐剩餘一名，這時大約正進入第三區（ThreeYard）也不足爲奇。”

張透過通訊員確認尾根崎的質問。根據通訊員回報，巴得力克與他的隊伍似乎已與“赤色獠牙”回合。

“第五區！辦公室附近，根據先前監察部員的報告，據說正在‘守護墓地’。”

這是情報負責人張也不得不承認的狀況。特區真實狀況被揭穿後，該以何種立場踩在這塊土地上呢？只是想象便覺得眼前無光。

正如張的預感，他們徹底被甩在後頭。

尾根崎、張、以及巴得力克苦苦思量理想的營運方式，到最後突然提出妙計的總會是陣內；他的提案大多是隻能撐過一時的對策，但由於是基於通曉現狀並打破僵局的策略，具高度立即效果。他是擁有度過絕境之智慧與血肉之軀的男人。正是現下這情況最必須的人物。

卡莎瞄了照片一眼，也沒點頭便進入訓練所區。彷彿享受夜間散步般踩着輕盈腳步，她已經不再隱藏自己的氣息，驚訝的設施機構成員也逐漸擺出是她爲敵的迎擊姿勢。

就卡莎看來，先行部隊應該住的是已經被送進來的兩架攻擊直升機；在直升機起飛前，儘快將部隊釘在地面就好。

“我知道他們的戰力到什麼程度，多虧你了弟弟，乾得很好。”

“——喂，卡莎。”

“等着瞧，死不足惜的九龍混賬，我一定要將你們趕盡殺絕。”

“什麼！”

拉烏視線銳利一望，卡莎不以爲然地聳聳肩。

“別小看對方，卡莎，他們也很有本事。”

機場交給巴得力克，尾根崎與張返回“公司”總部。等待他們的是預期中的混亂以及遠超預期的衝擊。

BBB

不是感動的時候——不，就因爲在這種危急之際，內心更加火熱。他並非獨自一人，有聖與凱因等同族，以及“公司”的人類也共同面對如此困境。

“對，那附近重新長舍小型的‘結界’。”

鎮壓小隊與“赤色獠牙”之間的相互協調未臻完善，這時候又不能奢侈地要求，只能貿然上場。說幸運仍是病語，如今事態並沒有無聊的地盤意識介入的餘地，面臨危機，想統一彼此的意識並不困難。

尾根崎雙手重擊桌面，宛如吐血般呢喃；

“墓地。”

“等我一下吧。”

尾根崎的宣言彷彿烙印在靈魂上。張頷首，無言地以眼神指示部下，部下們立正站好，立刻回頭處理自己的職務。

然而，“人行者”的智謀也在這部分封殺住太郎的計劃。

而且——

“……會長！”

“我疏忽了，是福克斯……嗎！”

實在掉以輕心，居然遺忘他的存在。如果戰術顧問福克斯是“九龍的血統”的黨羽，他就會對敵人泄露“赤色獠牙”的情報。

不限於張，就連聖與凱因等人都無意識地斷定“九龍的血統”的一排只有吸血鬼，由於他們是以人與吸血鬼的共存爲目標而彼此聯手，完全不將“九龍的血統”如果爲之的可能性考慮在內。

搞不好他們幾乎絕對性地確認“九龍的血統”就是所有人與吸血鬼的共同“敵人”，正因如此，無意識中便將協助他們的人類之存在排除假設外。

可是錯了。“九龍的血統”不過就是吸血鬼的一種血統，他們揹負種種罪業，行走於荊棘之道的宿命，卻仍是一血族。尤其對無知的人類來說，其他血族或“九龍的血統”並無大幅差異。

日後，在這方面尾根崎等人又以另一種形式飽嘗切身之痛——

“可惡，現場怎樣了！”

“不曉得，報告很模糊……應該相當混亂。”

傳話的通訊員聲音也正發顫，尾根崎咬牙切齒。

不願相信他們被不費吹灰之力地打敗，但敵人會採取奇襲，表示應該有勝算。若福克斯在場，對部隊內情更如探囊取物，肯定面臨萬全的攻勢。

“……就算如此，沒有任何能派遣的增援。”

尾根崎苦悶地脫口而出。

此時——

嘶——

微微震動撲襲“公司本部”。

輕微卻感覺清晰的搖晃，加上聲響與衝擊；不是地震。一瞬間，沸沸揚揚的管制室籠罩着一篇異樣沉默。

尾根崎視線轉向張，發出乾啞的聲音——

“……剛纔是？”

張未回答，卻因爲某種預測臉色一變。

而他的預測正確。

九龍之血則更加遠離正軌。

成功入侵特區的“九龍的血統”們彷彿彰顯自我存在般地囂張肆虐，炎厄的氣息由東、西、南三方入侵特區，增強此威脅感。

他還記得達爾•汀的氣息。與普通的黑血有明顯區隔的“血”之風格，如今染成九成龍仍突顯出他的存在感。他由東方接近特區的中心；果然很快，正朝此目的前進。不過並非筆直前來，似乎意圖先與由西方靠近的另一道氣息會合，那大概是“橙蜂”。他知道凱因與次郎正分別追擊兩者，但照這情形他們應該會先會合。

然而——

跟香港不一樣。

尾根崎難以置信。

“……‘什麼’？”

戰局隨着每一份每一秒逐漸傾向“九龍的血統”。

高樓林立，人類築起的水上摩天樓。過去地上無論何處，都不存在如此光景，龐大莊嚴的人工之美，又因爲無關於歲月的累積，更充滿新鮮生機。尾隨達爾飛奔的腳步，玻璃遭粉碎，牆壁被踏裂，而這座城市卻似乎能輕鬆承受如此程度的破壞。

“‘本大樓一樓’！遭受某人襲擊！”

尾隨那布羅深厚的年輕人，併爲降低追擊的速度。確認他之後也毫不恐懼地提起劍鋒。

這是“舞姬巴薩拉”流派的遠距離意念力場。彎曲釋放的力道捲起凌厲漩渦，華爲高達十幾公尺的龍捲。他一扭身，崛開大樓牆面，並向凱因攻擊。

掙扎延續很久。

呼喚他的聲音隨風傳來，只見凱因拼命緊追不捨，以及間隔一拍的意念炮彈，被達爾以彎刀一刀兩斷。

若使用縮地法，便能隨即前往並折斷她的毒牙。但，真銀刀呢？“結界”也是在那被破壞，如今仍無法肯定真銀刀是否在同一地點。如果跳躍至第六區，之後“結界”被破壞，他是否能立即返回呢？縮地法也非萬能，運用需要相當的條件，存在一項不變的法則性。

目前聖正位於放置九龍王棺柩的石室。邊邊子、小太郎、玲介三人已經返回地面，只剩下他與他痛失的友人遺體。他在陣內的亡骸旁打坐，探查特區全域的氣息。

另外，他的感覺網也察覺另一道——不，兩道氣息，正高速接近他所在地的強大氣息。

西方，聖的思念貫穿石室內牆，衝出墓地，衝出第五區，衝出特區，進一步遠遠越過海灣與本土，飛向非常遙遠的西方。

這兩人好像打算與由南方入侵的卡莎會合，最終將形成南北挾擊此墓地之勢。看來是採用聖若向北，就從南方攻擊，若向南，就從北方攻擊，立即就能接近此地奪回遺灰的策略。不，如此判斷還太早，敵人之中有“人行者”，無從知曉對方心懷何種盤算。

“九龍的血統”十足不在此。

聖維持站姿，再度停止動作。

達爾穿過大樓林立的地區，一口氣跨越寬闊的運河。

“好久不見，‘銀刀’！”

狂暴——這形容詞閃過腦海。逼近的每一擊每一刀均蘊含大達千年“光陰”的狠勁。如果不將望月次郎的存在完全用以承受這每一擊每一刀，就無法對抗。不，即使如此仍舊不夠，次郎才運用步法不久，就被釘在民宅屋頂離不開，光只是受攻擊，立足點便逐漸崩滅。

一面穿梭於夜風中急馳，達爾一面喏喏低語。

第六區“九龍的血統”的氣息增加。中心是卡莎的氣息，她正在增加“棋子”。

也正因如此，敵人不斷引誘並挑釁聖。

雙刃交鋒，兩名劍士靜止不動。時間彷彿倒轉，漂浮的瓦礫看似墜落——然而卻在衝撞的波動下宛如紙屑炸散。

然而黑血卻在正道之外。

不過——

或許趁現在還來得及。使用縮地法，便能將分散各地的“九龍的血統”氣息逐一擊潰，以聖的力量，困難卻非不可能。

聖解除打坐站起來，較小少年的身軀彷彿衝破墓地上方。

正因如此，聖不能動身離開這裏。

“怎麼了？”

“‘喝啊啊啊’！”

屋頂崩塌，次郎很快飛身退至屋頂側邊。一吐一吸之間，狂暴攻勢再度襲擊次郎。

凱因未迎面承受，身子大幅迴轉。達爾趁機轉回前方，再度飛馳。

因爲真銀刀。

敵人找出藏匿的第十一區，也獲得破除“結界”的手段。最後一道防衛線只有自己。

BBB

此時聖的焦躁與特區的所有人不相上下。如他這般吸血鬼，卻深受切身的無力感震撼。

刃與刃激起火花，刀劍聲衝進耳內。次郎打開一切知覺，感受敵人自在起舞的刀鋒，然後，隨着自己的身體——隨着被打擊鍛鍊的身體行動。思想已經停留於遙遠的過去，時光彷彿麥芽糖延展，最後濃縮於黑洞中。

不知在他們的眼底，摩天大樓間交錯飛躍的非人身姿看來如何？不過這只是開端，特區在今夜，命中註定成爲歷史的證人。

雙刀亂舞，次郎全力承受。

聖內心流淌的遠古之血在他的思緒嚇譁然動搖。

通訊員的報告——或說慘叫——響遍管制室。

這樣的話，祈求“助力”是否能獲允許？

急速接近，合計四道氣息。

4

視野赫然展開。特區的地圖映入腦袋；經過第八區以及名爲第九區的新市區，接着來到第五區，王沉眠的地區。

周圍的建築物不斷崩毀，在戰塵瀰漫的夜氣中，四散微粒無比迅速，刀刃分割空間，聲音與衝擊也追不上，甚至有種連自己也融入過往風景的錯覺。如此的世界中，唯獨體內的熱意規範着次郎本身，巨劍“前”進。

“——那布羅，要不要還手一下？”

不成熟，年輕，發散的熱氣熾烤着遠古巨大的達爾魂魄。

一陣交流後錯身而過。

達爾自然而然地接受這種認知，接受自己的存在，接受這種姿態。

“有影像！”

“一個人嗎？明明沒勝算，光靠賭氣可不能開拓道路喔。”

達爾露出大膽無畏的微笑。正如預期，不愧是我的弟弟。

——可是……

形容未必耐力也沒錯，奔騰全身的憤怒與懊悔還是讓活了數千年的大吸血鬼喪失些許平靜。聖本人留在現場竟必須用上所有的自制力。

“就這樣嗎？”

也正因如此，聖不能動身離開這裏。

可視畫面中確實是“赤色獠牙”的分隊。馬貝里庫的部隊抵達了。

“……抱歉。”

“怎麼會！”

但他卻不能動身。

在哪裏？

而且達爾的身體開始迴旋。這是舞踏戰士的本領，開始殺戮的旋律；雙刀揮閃，加速躍動，次郎咬緊牙關。

“達爾大人！”

“——別跟薩札說一樣的話。”

另一方面，西方除了“橙蜂”外還有其他氣息，有兩名路經稍往南向緩緩移動的人，移動速度緩慢，是由於某對手——極有可能是“公司”鎮壓小隊——一面交戰一面移動。

聖畏懼真銀刀。並非害怕自己被真銀打倒，而是恐懼那把劍破除重設於目的的“結界”——然後，沉眠於墓地之王講再度復甦於現世。

達爾毫不手軟，無視狂舞的破壞風暴，再度撲殺；次郎提起精神迎擊。時間再度扭曲，世界密度增加。

“……哎，這樣不行。”

親身感受到王的住所，達爾的精神也爲之昂揚。達爾進入第五區後，便已踏碎一切建築屋頂之勢飛馳。全力撲近來自前方筆直以他爲目標接近的氣息。

力量不夠。他無絲毫輕視凱因於次郎的意思，但以達爾大人、“橙蜂”、以及“黑蛇”等九龍大將爲對手，要保持特區並同時加以對抗，“數量”實在不足。更何況，不利的程度會隨時間而擴大，不進就我方稀少的戰力而言，甚至敵方能自由“增加”數量。

聖不禁忿忿磨牙。

達爾揚眉，瞪視遠方的凱因，放鬆額頭繃緊的力氣，揮起雙刀。將性命託付於力量。

“真遺憾，達爾大人！”

然後——

達爾露出獠牙，舉起雙刀。

達爾爆炸似地擴張意識，以普通吸血鬼就會力量枯竭的出力，放大感覺的羅網，然後，發現了。阻擋他的“結界”氣息，此區偏南，卻也是伸手可及的位置。

吸血鬼門的空中戰也對眼底的人類世界拋下波亂，墜落的碎片讓人類冒出悲鳴。感受着仰望的視線，達爾仍悠悠地不斷跳躍。

銀刀剎那間衝上前，“雄獅之尾”展現神速反應。

達爾以宛如強龍呼吸般的聲音愉悅地詢問：

但，結果是聖再度坐下，一臉苦悶地打坐。

——若趁現在。

深思的聖臉轉向某方位。

然後……

即使落腳的大樓牆面揚起飛屑。達爾盤旋於半空並轉身向後，只見沖天大樓間有道豆子般的人影；是凱因。距離尚遠，卻看的見他對達爾的強烈鬥志。

次郎與達爾雙雙退後，拉開距離。達爾笑容滿面，粗大雙牙劃破脣瓣，黑珍珠般的雙眼猙獰閃耀。另一方面，次郎一副被解放的時間壓垮般消耗殆盡，就像瞬間跨越百年光陰。

“——！卡莎！”

忽然——

達爾前往的方位佈滿了一片美麗的特區夜景。

畫面瀰漫黑煙，沒有聲音，影響非常凌亂，卻清楚找出着手持來福槍，身穿戰鬥服的集體身影。很嚴籠罩下，反覆斷斷續續地射擊，一面往大樓內部入侵。

“是爆炸！”

BBB

以及紅血——邊邊子的熱意。

達爾蓄鬍須的下顎因自身的感傷而浮起苦笑，接着以感覺不出體重的輕盈動作，如起舞般身軀一翻。

王的遺灰在那裏。

現在九龍王仍處於沉睡。

不成熟的鬥志，從他看來確實“嶄新”並令人感到將來可能性的鬥志。

同時，管制室牆面裝置的熒幕顯示總部大樓一樓的情況。

與這座城市相比，他是多麼古老的生物啊。來自遠古的沙漠，風化且發黴的血與沙塵之結晶；他肯定比任何在此的生物都還古老，正是所謂被時代遺留的活化石。

讓路予新與事物是古物的命運，應該也是社會正道。萬物流轉，因此世界持續存在。

以渾身氣勢揮劍。達爾提刀繞到背後擋下，順勢旋轉，又提一刀提風逼近。次郎回刀承接——下一刀隨即閃過。這幕交戰幾乎全在一瞬間，彷彿持續至永遠。

就像與活生生的龍捲風對戰，面對席捲並撕裂一切的無竭無盡之力，彷彿會被拖進去。加以抵抗並站穩腳步已經耗盡精力，更何況還得熬過束手無策的疲憊。

“……可惡。”

在感覺瀕臨極限的時點，次郎大幅轉身，脫離雙刀的支配權，跳躍並後退。達爾的雙刀釋放意念力場，齊齊發射。

數量達幾十道。

“什麼！？”

頓時周遭化爲地獄，大樓牆面剝落，“整間”民宅於空中盤旋。路面宛如留下大蛇蠕動的痕跡被掘起。

自然，來不及逃走的人類也一樣。

血與瓦礫構成的沙暴將這一帶連根掘起，次郎面對令人不忍目睹慘狀不禁愣在原地。

“達爾大人！你……！”

“你以爲‘九龍的血統’會顧及人命而磨頓劍鋒嗎！”

達爾在自己所製造之不停息的意念風暴中，如其五班揮斬。次郎的憤怒瞬間沸騰；揚聲怒吼，獠牙大張，次郎化爲一道赤紅疾風砍向雙刀殺戮者。

“阿拉伯的賢人啊！爲何玷污血脈，揮舞兇刃！”

“‘銀刀’聽好，死亡並沒有是非優劣之分，生存亦然。無即是有，有即是無，我只是順從‘血’的指令揮劍罷了。”

“別賣弄藉口！”

次郎順應激情縱劍，達爾一副坦然承受情色怒意的模樣傲然接劍。

接着，達爾露齒微笑；次郎權力會看之餘，背後出現可趁之隙。達爾操縱的龍捲風昂頭作勢，感覺時，已經撕裂他的後背，進一步的攻勢隨之頹倒。

次郎咬牙抑住源於自己疏忽的低哼，達爾則在眼前緩緩高舉彎刀——

“呃！？”

突然橫面迎來一陣粗暴力量推開次郎的身軀；意念力場。事先擋在次郎被推出去的方向而接住他的，是暫時中斷與那布羅對戰並趕過來的凱因。

兩人馬上往左右兩側大幅躍身一退。

與爲眼前激戰投注心血的慈郎相異，達爾似乎仍行有餘力而能關照弟弟的戰役。聽哥哥冷靜的評論，那布羅嘖舌回說：“我不擅長應付魔術師。”

他似乎也有餘力觀望戰局。

另外——

達爾往右側——次郎衝近，次郎行動蹣跚試圖抵擋舞動的雙刀……但卻擋不住，上臂撕裂，大腿迸裂，黑髮被斬斷散落半空。試圖前去助陣的凱因則受那布羅牽制，即使企圖送出魔力，也被達爾砍斷共鳴之聯繫。

“……集中精神。”

達爾釋放螺旋狀力場，從一對彎刀送出的龍捲狀的意念力場直擊落地前的兩人，於是身體揚起，撕裂，威力不滅地撞擊大地。

只見一套衣服與皮鞋向北風吹來似，飛至達爾伸出的刀上。

另一方面，凱因也露出奇特的表情。他是魔術能手，而吸血鬼的魔術是透過“血”加以運用，如今他卻將自身魔術的媒介注入次郎的體內。

凱因口氣認真地說。

次郎惡言相向，但他的確撿回一命，在內心——對凱因低頭致意，話說回來，達爾似乎已經預測到凱因會從中阻撓，處之泰然地扎步，伸出手臂橫舉彎刀。

“如果可以，真想偶爾跟龍大人一起組隊戰鬥。”

但就像次郎有凱因，達爾也有同伴。

聽到這話，想辦法參戰的那布羅突然停止動作。

正是擅長魔術的凱因才使得出這等妙招，達爾的表情卻閃過疑問，畢竟達爾與次郎的刀劍戰可是高手等級的刀劍戰，不僅速度，更包含高度的瞬間出擊。就算凱因再熟悉次郎的劍術，竟然能從旁邊到如此精確的支援——

那布羅的血統“老牙尼薩林”是暗殺者的血統，抹消氣息伺機一擊扼殺敵人命脈就是他的本領，更何況，他還被身爲其他血統恐懼的“老牙尼薩林”血族評價爲千年難得的人才，他卓越的技巧甚至將達爾並稱的劍豪潘德伍斯置於死地。

“是真心話。以達爾大人爲對手，我也撐不到這時候。”

並非逃亡，而就跟一開始在“黃昏橋”攻擊次郎時一樣，那布羅應用“老牙尼薩林”的特質，使用陰行之術。

凱因對喫驚的次郎厲聲道。對凱因來說，這是第一次如此正大光明地對一無所知的普通人宣告自己的存在，連達爾與那布羅也一臉訝異。

“‘哈’！”

來自背後的攻擊；眨眼間察覺，轉過身卻來不及。凱因屈身閃過回過頭橫掃的彎刀，朝達爾的側腹正擊直拳，而拳頭擊中的瞬間，凝練的力場直接打入達爾體內。

他似乎也有餘力觀望佔據。事實上，空手的他難以與使劍的達爾一戰；在機場型號有賈妮特，若只有他一人，應該早就被達爾的雙刀千刀萬剮。

加以魔術添色，次郎的劍增加好幾倍威力，凌駕達爾的雙刀，彷彿千手鬼神。這是熟知次郎劍術的凱因纔有辦法提供的協助。

由於銀刀的鍍銀阻斷魔術，次郎只能在每一次揮刀時配合單純的力場。可是因爲透過次郎體內所吸收之凱因的血，便能夠在每一瞬間同時送出力量。

達爾全身遭受打擊仍忍住傷痛。即使如此，次郎的出擊增加到對付不完，劍術也比先前凌厲，另外，至今不曾展現的意念力場佯攻也以連帶行動的形式加入攻勢。

同時一陣霧竄過，鑽進衣物中實體化，皮鞋鞋尖落於兄長的彎刀上，那布羅立起身。

不是對次郎；當然，也不是對敵人說的話。這是針對四周不分對象送出的念話，是對附近人類的避難勸告。

即使是達爾也不堪這下攻擊，巨體搖晃並後退。次郎立即向前逼近，而凱因的霧籠罩擺出防禦姿勢的達爾視野。達爾憑直覺赫然交叉雙刀，好不容易擋下次郎的斬擊。

這是因爲從凱因身上吸取的“魔女摩根”之血在他體內循環，而且還是累積三百年歲月強大古血之血。

不過——

是視線侵佔。

“……他們似乎打算進行雙人對戰？”

“凱因！？”

他化身的霧彷彿融入空氣稀薄地擴散，同時他的氣息隨之消失。

接着徑自上前。

“呃！？次郎！”

“當然，做這種事能避免的損害也微乎其微，目前我們只能盡全力遏阻更大的災禍。專心用劍，次郎，其他事交給我。”

達爾卻被先機制人的意念力場打亂腳步。

“……呃。”

“只能以乘法來打；我乘上你。”

那布羅盡力嘗試從洶湧來襲的力場空隙逃脫，又立刻被次郎追擊。無法一鼓作氣加以斬斷，卻能一點一點削弱其力量。攝取的血之力情緒亢奮，化爲幾乎溢出來的鬥志迸發。那布羅憤怒地以西洋劍刺擊，他的行動又被“魔女之霧”嚴重妨礙，反倒被凌厲的銀刀打飛。

“這是挖苦我嗎？”

次郎的動作產生劇烈顫抖，脈搏激烈翻騰，次郎的心臟哀嚎。

——還沒結束喔，如果珍惜小命就立刻撤退！

彈飛的西洋劍被彎刀一打又落在次郎頭頂。那布羅爲了取劍逃入空中，彎刀取而代之與次郎交鋒。

達爾不客氣地笑道；

“既然這樣，至少請你用聰明一點的方式來救人！”

“哦。”

吸血鬼吸血後，一段時間內會與吸血的對象之間產生某種感應，便稱爲共鳴現象。其他血統也能產生這現象，而此共鳴在擁有“吸取對方的血將該血統能力納入己身”性質的“賢者夏娃”血統尤爲顯著。

另外，次郎也聽從凱因建議專注於自己的劍。因此，攻勢之深與劍之銳利截然不同。細長眼眸牢牢注視達爾，一心一意斬出銀刀。

那布羅運用擅長的陰形，無論對專心視劍的次郎，甚至對分心關照他的凱因來說，都是龐大壓力。彷彿被沾滿劇毒的黑暗短刀無聲無息地刺殺。

身爲“賢者夏娃”劍士的次郎，加上能理解基於這立場的的次郎，由後方支援的“魔女摩根”魔術師凱因；兩人在聖戰英明遠播的大部分主因就是兩人組合之妙。無論本人意識，互補並強化的雙方組合，便誕生能與擁有名劍士的達爾，汀不分軒輊的搭檔。

啊——達爾看穿兩人戰術的祕訣。

“那布羅，別管我，隨便‘幹掉’任一個！”

恢復力量的銀刀劃出一道閃光，西洋劍擋下的瞬間——

“可惡……”

那布羅臉色一變。

原本交鋒的刀刃，瞬間往前逼近，達爾雙眼強光一亮。

不過正如那布羅所述，次郎難以對付的“老牙尼薩林”殺手還是能以凱因的魔術對抗，這是由於血統與個人戰鬥方式形成的特性。

“知道了。雖然我實在不太情願。”

次郎出其不意地受襲，這是達爾第一次與他的戰鬥使用視線侵佔。衝進次郎內心的達爾比凱因的應變更早一步爆發力量，目的就是打亂次郎與凱因之間的共鳴。

實際的戰鬥並非光靠力量強大就能決定勝敗。個人戰是這樣，二對二的戰鬥更加如此。而且，次郎與凱因過去還被稱爲香港最強的搭檔。

他們一面不敢掉以輕心盯住“九龍的血統”——

“唔。”

至於次郎與凱因也趁機整頓形勢。

“……用加法還是不利；即使加上你。”

達爾也本性固執。首先針對次郎的劍，一決定，全身其實迸散，無視意念力場的攻擊與次郎相對，忍住分散心神的意念攻擊坦然承認，因而面對面反彈次郎全力的一擊，另一手的彎刀朝他的心臟刺入。

再來，次郎所用的引導也不只有他的力量，更加上凱因的力量。

那布羅意圖支援，從上方急墜而下，可是凱因的意念造成妨礙。他一面妨礙，又不忘牽制達爾。

身於戰場，吸血很快。但當次郎徐徐張嘴離開時，他發散的氣息產生變化，獠牙尖銳探出，瞳孔增添銳色，表情猙獰。

凱因口氣認真地說。

次郎掩飾疲勞感嘲諷地說。他與那布羅差不多童年，可是凱因與達爾在歲月上有超出一倍的差距；考量到吸血鬼年紀愈大力量愈強這件事，即使以兩人組的方式戰鬥，次郎與凱因仍然不利。

嗡——空氣一陣低吼。疲勞從次郎的動作中完全消失，近似野獸的狂暴性遍行踏出的腳步與高舉的手臂。

鮮血飛濺。

“是共鳴！”

“現在並非介意枝微末節小事的時候……話是這麼說，也是因爲蘿蔔頭的視野分心到人類身上，就不能專心。”

他運用念話——

不需留情，一開始就施展劍舞——

凱因心生焦躁，達爾迅速趁隙而入。

通常，共鳴會只發生於單方，而兩人的情況不同，凱因能感受到次郎的內在變化，正由於感同身受他的內在，便能看穿連次郎本人未意識到的攻擊本能，補全不足之處，強化必須的部分。

達爾輕輕一甩弟弟立身的彎刀，那布羅一個空翻輕盈落地，並將西洋劍抵在胸前——

可是——

威力減弱速度加劇。次郎的白刃即刻鑽入，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住彎刀，緊接着大舉釋放的力場從次郎身體——體內的“血”——送出，來不及抵擋便直撲達爾。

“……是！”

“啊！”

“這就是你們的戰術嗎？有意思。”

向次郎伸出手臂，而次郎張大嘴，緩緩咬住手臂。

凱因強悍的話語終於讓次郎點頭。於是，確認次郎眼底再度升起鬥志，凱因捲起左袖。

“這纔是我想說的話。”

凱因趕緊將意識放在調整次郎的脈動。那布羅就等這一刻釋出殺氣，他的西洋劍不知何時便等待於此，貫穿凱因左肩。

“還沒完！”

由衷厭煩地回嘴後，凱因突然挺直背脊。

周圍情景好比戰火後的城鎮。一眼望去瓦礫成堆，不過倖存的人類不少。在突然的災難後腦中冒出低沉聲音，都會非常驚慌吧，不過肯定保有離開此地的意志。這是平時位於人類上層工作的凱因纔會有的靈機一動。

“打了就知道。”

“你也是，應該沒那麼棘手吧？果然打不贏年高德劭的對手？”

“單細胞生物，又欠我一筆。”

“……幹得不錯。”

就算改變成氣體的形態，但若無法憑自身意志行動，攻勢一樣會潰散。那布羅在半空傾倒，受意念力場折騰，一旁觀戰的達爾表情險峻。

次郎隨裂帛之氣揮出一刀。他的劍技被凱因的波動推升至更高明之處，夜氣捲起漩渦，被切割的霧氣慘烈變形。

“嘖！？”

達爾與那布羅由於他們出其不意的行動而膛目結舌。次郎無視於他們，低吼着“吸了凱因的血”，凱因僵硬地板起臉。

達爾目睹弟弟戰況不利，於是參戰。

“玩過頭了，達爾。”

次郎隨之行動。

壓抑衝擊，立即發動“霧化”。然而似乎就等着那布羅化身爲霧，凱因自後方送出“魔女之霧”；蘊含凱因力量的魔術之霧與化爲霧的那布羅渾然合一，如此一來那布羅就無法實體化，導致他最強大武器之“牙”被封住的狀況。

達爾的彎刀最後砍向次郎的右肩。

“呃啊！？”

血肉迸濺，鎖骨斷裂。在雙膝軟倒之際，另一把刀便撩過來。次郎奇蹟似地以銀刀擋了下來，也順勢往後打飛，猛烈撞上殘留的瓦礫鋼筋。

“次郎！”

在想趕過去的凱因面前，那布羅實體化，色素單薄的眼眸冷酷無情，他已經完全恢復自己的步調。

而埋沒於沙土中的次郎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狀態慘烈，紅衣沾染噴血，劉海散落額前，血流滿面的臉龐因痛苦扭曲，由於傷到肺臟甚至嘴角溢血。

即使如此，睜大的眼底扔倒映着不屈不撓的鬥志。達爾嚴肅地面對這雙眼——

“勝負已定。”

他如此說道。這下確實已經分出結果。嚴重負傷，雖非無法復原的致命傷，然而再怎麼渴望也得不到痊癒的時間。

“投降吧，‘銀刀’，若殺掉你，卡莎會恨我。”

兄長若無其事的話語讓那布羅眉頭微微一動，但表情仍不爲所動，保持沉默。

之前右肩的一刀，刀刃最終未達心臟，或許是由於達爾的刻意放水。

凱因一旁屏息觀望被迫投降的次郎。

次郎挑眼回瞪達爾好一陣，持續無言，接着緩緩舉起銀刀作爲答覆，劍尖指着空中。

刀舉過肩，左腳前滑，側過身體；次郎擺出蜻蜓之勢，這是他劍法基礎的示現流招式。

這記絕招一擊必殺，只“攻”不守的嚴苛劍法，這招式非常適合負傷瀕死的次郎。

達爾未繼續逼問。舉起雙刀行戰士之禮，無聲滑步。

凱因揚聲猙獰嘶吼。

那布羅小心翼翼地探出西洋劍。

達爾與那布羅無計可施地後退，毛髮直豎提起最高警戒。次郎與凱因則說不出話，瞪大了雙眼。

一名少年承受總計八道視線，於瓦礫荒野現身。

接着，雙刀戰士衝過來，企圖打消次郎高漲的火光。

傑爾曼•傑洛克雙手放在口袋裏，悠然露出獠牙。

“——這是你搞的鬼嗎？大塊頭？”

然而——

“是誰擅自進來整頓我的庭院？哼？”

次郎氣魄高漲，就好像蠟燭之火在最後激烈燃燒。

“烈火”撕裂戰場！

刺眼火焰驅散黑暗，猛烈熱浪宛如海嘯排山倒海而來，讓四名吸血鬼大喫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