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黑蛇接近

第四章 毒牙所向之處

《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 字野耕平 · 4.1萬 字

1

「——咦?」

次郎睜開了原本緊閉的雙眼。

在崑崙四處矗立的巖山山頂。這個四面八方爲雲海所圍繞的高處,鋪着一片沒有屋頂,因此也算不上是小亭子的簡陋石頭地板。次郎便是在這片石頭地板的上方坐禪修行着。在他視線的前方,有着那把插在地面上的銀刀。

目前,次郎的修行內容已經來到了下個階段。還無法控制宛如怒濤般翻騰的「血」的力量的他,爲了達成這個目標,採取了新的方式。他嘗試在和銀刀的力量正面相交的狀態下,和自身的肉體、自身的劍以及不斷脈動的「血」進行對話。

不過,某個聲音穿透了次郎集中的精神,傳到他的耳裏。這並非是因爲次郎分神的緣故。而是因爲那個聲音無論何時,都被他視爲最優先的存在。

「……小太郎?」

像以前那次,次郎似乎聽到了自己被封印在特區的主人呼喚他的聲音。他忍不住停下修行而起身。然而,和之前相較之下,小太郎這次的聲音卻十分微弱。甚至讓次郎懷疑這是否是自己的幻聽。但他仍迅速將銀刀納入刀鞘,集中精神豎耳傾聽。

從遙遠的特區傳來的聲音。

這股拚命想要傳達過來的意念,形成一種——警告。

次郎爲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震驚不已。

「邊邊子?還有……卡莎?」

下一瞬間,小太郎的聲音——他的意念突然被攪亂。雖然次郎連忙調整自己的波長來配合他,但仍然徒勞無功。次郎當然並不知道,這是因爲身在特區的達爾即時反應過來,以全力妨礙了兄弟倆的意念交流所導致。

「咕……小太郎!」

次郎將手伸向這股彷佛就要消失在空氣中的微弱意念。不過,他到頭來終究未能觸及任何東西,只能呆滯地佇立在高聳入天的巖山頂端。

「這是……?」

小太郎所傅過來的印象有三個。一個是邊邊子。另一個是卡莎。再加上強烈的警告——爲博在媒介的危機而發出的吶喊聲。雖然次郎仍無法掌握這些片段印象所代表的正確意思,不過,這已經足夠讓他心亂如麻。

——難道說……卡莎會在邊邊子身旁現身?

邊邊子現在應該待在新加坡纔對。留在特區裏的卡莎怎麼會出現在她身旁?還是說,卡莎已經離開特區了嗎?根據虎仙所提供的情報,自從邊邊子發表那場演講之後,全球的情勢應該尚未出現任何戲劇性變化。不過,在虎仙所收到的情報當中,和人類社會相關的內容,其實有着好一段時間上的落差。既然小太郎如此努力地將那個危險訊息傳達給自己,想必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然而——

「……該…該怎麼辦?」

「別發出那種讓人鬱悶的聲音啦。崑崙清澈的空氣都要變得混濁了。」

想像。

魔力的波動變得清晰而鮮明。她掌握到了能夠干擾波動,並加以控制的手感。她將包覆着自己的魔力波紋配合特定規律。體內的血發出騷動,神經宛如有電流竄過。

撼動歷史的倒數計時,已在此刻開始。

卡莎鬆開擁抱華茵的雙手,摸了摸她的頭之後起身。

「怎麼告訴她?先聲明,這地方可沒有國際電話之類的設施喔。這裏沒有牽電話線,而叫做手機的工具也收不到訊號。雖然我聽說有種利用衛星通訊的電話,不過這裏當然也沒有那麼方便的東西……而且,渾沌大人現在也正爲了『準備』而忙碌不已呢。」

虎仙一臉不悅地朝次郎潑冷水。

「…………」

「嗯,看來不是老僧多心吶。『賢者』似乎又捎來了訊息。不過,你們的『血』幾乎可以說是犯規的存在了吧?只要有心,說不定沒有你們做不到的事情吶?」

咆嗚嗽嗚衝到坐在沙發上的沙由香面前繼續手舞足蹈,彷佛在說「焦躁的是我纔對」。沙由香也只好無可奈何地皺起眉頭,發出「嗯~」的呻吟聲,以挑戰超難謎題的精神,來試着解讀咆嗚嗷嗚所想表達的意思。

不過,他就連想要敲響警鐘,都是難上加難的事情。小太郎是跨越了極遠的距離,才得以將這個警告傳達給次郎;但次郎並沒有這種能力。而小太郎之所以沒有直接通知邊邊子,而是將這個消息傳送給自己的哥哥,恐怕也是因爲他無法直接和邊邊子聯繫吧?應該說,小太郎也是基於支撐兄弟羈絆的「賢者」之血的力量,才能夠跨越如此遙遠的距離,成功傳達些微的意念。

「無論如何,這是無法馬上完成的要求。奇門遁甲之術並非無所不能。雖說今晚的滿月讓龍脈的流動增強了一些,但還是存在着限度。何況,新加坡不在這片大陸之中吶。就算朱姬能夠在途中接棒,但想要跨越海洋可是大難題。沒辦法趕上緊急事態。」

華茵抬頭看向自己的姐姐。卡莎匆忙迴避了她的眼神。

語畢,虎仙以左手扶着煙管,伸出右手食指輕觸自己的眉心。

話說到一半,虎仙突然停了下來,「唔?」一聲開始思索起什麼。

「…………」

「……真是個熱血過頭的傢伙。」

奈奈所拿來的,是一張用麥克筆寫上「AIUEO」——也就是日文五十音的巨大紙張。看到這張紙的沙由香和咆嗚嗽嗚,忍不住同時做出恍然大悟的反應。

爲了接下來的戰鬥,卡莎剛補充完血液回來。她迅速確認自己身上沒有沾染獵物所濺出來的血液之後,以溫和的表情走到了妹妹身旁。

隨後,他再次開口說道:

「凡事總有萬一。而且,姐姐完全不會照顧自己呢。你累積了好些衣服沒洗唷。」

另一方面,咆嗚嗷嗚仍拚命揮舞着自己的四肢,企圖想要將內心的想法傳達給沙由香。基於「血」的指引,沙由香也逐漸學會了念話和視經侵攻的使用方法。然而,如果對象是一隻玩偶熊,就算透過這些魔術也無法溝通。

心臟怦通地跳動着。血液和心跳聲流過血管,魔力宛如水面上的波紋一般包覆住華茵的身體。她捕捉住這片波紋,以意志加以駕馭。不要緊。一定做得到,要鼓起自信。要相信自己的血——

被留在房裏的華茵深呼吸了一口氣。

從房間裏走出來的,是之前曾經被沙由香所搭救過的少女。不過,她的臉上早已沒了昔日對身爲吸血鬼的沙由香恐懼不已的表情。相反地,凝視着沙由香的那雙溼潤眸子甚至透露出一股熱情,雙頰還浮現一抹淡淡的玫瑰色。沙由香彷佛看見了一種只有對方這種年紀纔可能做到,使盡渾身解數表達「喜歡喜歡超喜歡」的心意的粉紅色光輝。

隨後,這股意念咻地一聲——宛如魔法的葫蘆吸乾海水一般——變成小小一塊。

「啊,請別擔心。我已經全部都洗好、曬乾,然後折整齊羅。」

華茵搖搖頭。隨後從牀緣爬下來,伸出自己的雙手。卡莎臉上也隨之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她蹲下身子,緊緊摟住妹妹的身軀。

「真是,之前還常常出現一副電池耗盡的反應,結果你今天倒挺有精神的嘛。」

「對了,姐姐。如果用這個東西,應該就能夠明白熊熊想說的話了吧?」

「姐姐,路上小心喔。」

「喝。」

在煩躁地露出一對獠牙的沙由香面前,咆嗚嗷嗚表現出一副「這叫我怎麼冷靜得下來呢!」的焦急模樣,在屋內慌張地跑來跑土。雖然它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但可以讓人清楚感覺到咆嗚嗷嗚目前十分地驚慌失措。

在華茵忍不住發出歡聲時,房間的大門傳來敲門聲。

沙由香以疲憊不已的語氣對這個新的頭痛要素開口。當然,這名少女——奈奈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感受。

「請你幫幫忙!現在說不定已經是分秒必爭的情況了!」

華茵以雙手環抱姐姐的頸子,將自己的臉頰貼在姐姐的臉頰上,感受到一種冰冷而光滑的觸感,以及姐姐髮絲間飄散的香氣。還有細微的血腥味。但華茵並不介意。

沙由香聽到這個年輕而興奮的聲音,忍不住板起臉孔。

次郎身處崑崙,亦即大陸深處——和現世完全斷絕聯繫的「真祖渾沌」的聖域之中。相較之下,邊邊子則是待在東南亞的新加坡。兩人之間隔着令人無法想像的遙遠距離。就算次郎想要趕到邊邊子的身邊,也無計可施。再加上,小太郎所傳來的意念十分急切。或許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別急,耐心等着吧。總之,新加坡應該也有繼承了『真祖』之血的存在。老僧會試着對他們傳送意念看看。」

這時,後方的房間傳來一個聲音。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呢……!」

這時,施展縮地法的虎仙倏地現身於次郎面前。

「唉,別像只搖尾巴的笨狗一樣。不管老僧再怎麼偉大,要是對方力量不足,意念還是傳不過去。要是龍王在那裏倒還不成問題,不過,要在如此遙遠的距離下……」

「那個……剛纔是我不好,對不起。」

2

次郎雙膝跪地,對虎仙深深低下頭。虎仙從上方看着他竭力懇求自己的模樣,忍不住不悅地念了句「唉,真受不了你」。

儘管次郎無視宿敵的存在,在崑崙埋頭將自己的身體鍛鏈到不成人形的程度,遇到這種十萬火急的情況,卻還是束手無策。比起憤怒或羞愧的情緒,這反而讓次郎覺得想哭。自己竟是如此無力的事實,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擊着次郎,讓他幾乎爲此嘔出血來。

「請馬上用奇門遁甲之術將我送往新加坡。拜託你!」

「虎仙!剛纔——」

奈奈臉上浮現了真心而燦爛的笑容。沙由香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BBB

次郎痛苦地咬牙。

「可是,太陽已經下山了呢。姐姐不是常常吩咐我晚上不能外出嗎?」

「……奈奈,你還在啊?我剛剛不是交代你回去了嗎?」

「別說傻話了。老僧爲什麼非得爲了你如此大費周章啊?」

最近——不,或許該說是打從一開始吧——沙由香便深刻感覺到咆嗚嗷嗚的動作有慢慢衰弱的趨勢。雖然咆嗚嗷嗚能夠動作的原理至今仍是個謎,但用於行動的能量似乎有限。爲了妥善運用自身有限的能量,所以咆嗚嗷嗚所採取的行動也十分慎重。沙由香這陣子才終於明白到這個事實。

次郎希望至少能將小太郎的警告轉達給邊邊子。

「……對啦,特區裏應該還有一些倖存的人類嘛。所以應該也有通訊裝置。那麼,這方法或許比較可行。」

原本掩蓋着周遭風景的霞靄在瞬間煙消雲散。虎仙的意念不斷膨脹,甚至到足以籠罩整個崑崙的程度——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總之你先冷靜一點啦,這隻笨熊。」

「虎仙!」

卡莎轉過頭,對華茵點頭示意後,便帶上了房門。

畢竟這裏是個特殊的場所。崑崙基本上和外界斷絕了聯繫。在崑崙裏侍奉這些大吸血鬼的人類們,也幾乎都是遁隱山中的居民。他們自從中世紀時期以來,便維持着一貫的生活形態。倘若委託他們傳遞消息到新加坡,恐怕真的得耗費半年以上的時間吧。

然而,回到屋內一看,它卻是這副德行。

沙由香一行人目前藏身於特區第十區內部的某間民宅裏。這天,沙由香在結束助人爲善——並要求吸血作爲報酬——的行動後,打算先暫時回到藏身處,再來考慮接下來要休息或到附近稍微巡邏。回到屋內後,她發現負責看家的咆嗚嗷嗚,不知爲何開始跳起了奇妙的舞蹈。沙由香花了好一會兒的時間,才發現咆嗚嗷嗚並非變成會跳舞的玩偶熊,而是十分急切地想要和她取得溝通。

「嘖,早知道就不擔心你了。」

「你要出發了嗎?」

虎仙口中的朱姬,應該就是居住在中南半島的「南之朱姬」了吧?她是和「西之虎仙」、「北之黑姬」、「東之龍王」等存在並列的「真祖渾沌」的直系。雖然虎仙這番話聽來像是閒聊般稀鬆平常,但他所提及的內容其實十分驚人。不過,就算施展如此大規模的術法,仍無法立刻將次郎本人送往新加坡。

「沒關係。」

沙由香會這樣埋怨,或許也是人之常情。

「真讓人焦躁耶。」

卡莎帶着笑容走向門口。在離開房間之前,華茵又朝她喚了一句:

虎仙的意念形成一隻宛如在天空中翱翔的白虎之姿。它以東方爲目標,如同出膛的子彈般,在發出巨大咆哮聲的同時,朝着位在遙遠彼端的特區騰空而去。

「姐姐!你看,我做了這個。」

他叼着煙管,雙手抱胸說道:

她當初拯救了奈奈,並在後者允許的情況下吸了她的血。這麼做並沒有問題。不過,自從那天晚上之後,奈奈便完全迷上了沙由香。因爲擔心讓奈奈染上供血成癮症,所以沙由香之後幾乎沒有再吸過她的血。然而,奈奈的熱情卻從未消退過。沙由香不禁暗自檢討自己究竟是哪裏做錯了。

次郎頑固地答道。不用再三確認,也能感覺到他絕不會因任何事而動搖的決心。

華茵邊平靜地調整呼吸,邊將意識集中於自己的心跳聲上。卡莎已經教過她做法了。她是使用視經侵攻,教導華茵直接接觸血的感覺。

沙由香帥氣地聳了聳肩,咚一聲將身子沉入沙發之中。

爲此,這幾天以來,沙由香在外出巡邏或搭救人類時,便沒有帶着咆嗚嗷嗚同行。幸渾的是,沙由香現在所培育出來的戰鬥能力,已經不會輸給在附近徘徊的「九龍的血統」了。站在沙由香的立場上,她其實也在擔心這個身分成謎——但沙由香現在也確信,它一定能夠引導自己進化成「強大的吸血鬼」——的玩偶熊的狀態。所以,沙由香纔會希望多少替咆嗚嗷嗚減少能量的消耗。

「但我實在沒辦法什麼都不做,」

「那麼…那麼請你至少對邊邊子發出警訊!卡莎說不定已經動身接近他們了,我希望能告知她這個消息!」

隨後,也開始着手準備離開旅館。

聽到姐姐交代自己的內容,華茵點點頭「嗯」了一聲。

「……我明白了。那能請你至少用奇門遁甲之術,將我送到能力所及之處嗎?」

「我走羅。你乖乖在這裏等。如果到早上我們還沒有回來,你就跟薩札聯絡。」

「然後呢?」

「我會用跑的過去。」

當卡莎回到旅館房間時,看到華茵乖乖地坐在牀鋪上,不禁一瞬間停下了腳步。

虎仙口中叼着煙管,以手輕撫山羊鬍,一如往常地以悠哉的語氣回應。次郎彷佛看到救星般地喊了一聲「虎仙!」隨即向他低下頭。

虎仙喃喃抱怨道。

次郎頂着一張慘白的臉,不停低吼着。

重點在於想像。以及相信自身的血。在自己的身體裏不停流竄,和兄姐等人以及父親相同的血。

華茵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集中精神。姐姐在她的腦海中刻畫下的觸感。她十分、十分慎重地用自己的心,試着描繪出那股觸感。

幾乎所有人都尚未察覺。

順帶一提,傑爾曼的血似乎覺得這種情況還挺有意思的。沙由香甚至感覺到他戲稱這是一種因果報應。難道他是將奈奈的態度和昔日的沙由香重疊了嗎?怎麼可能呢?自己已經是個成熟的大人了。雖然深愛着傑爾曼,但應該不至於這麼愚蠢……

「嗯。雖然作戰要到太陽下山後纔會開始,不過現在差不多該動身了。」

然後想像。

「笨蛋,哪可能趕得上啊?」

突然間。

「……這附近已經不會有『九龍的血統』出沒了。」

「我辦到了……!」

下一刻,次郎便被一股巨大無比的意念爆炸給震垮了。

「我怎麼完全沒想到呢?早在一開始就應該準備這種東西了嘛。」

於是奈奈在咆嗚嗷嗚跟前將紙張攤開來。

咆嗚嗽嗚向奈奈重重地點頭致謝,隨後緊盯着眼前的紙張,興奮地用手重重按在其中一個文字上。沙由香和奈奈採出頭,看向玩偶熊所指的地方。

「——『Hi』?」

結果咆嗚嗷嗚激動地猛踩地板。

「怎……什麼啦,不對嗎?不然是哪個?不是『Hi』,而是『Mi』?真是的,都是因爲你的手太大了,纔會讓人搞不清楚啦。」

「姐姐,要不要我再寫一張更大的?」

「沒關係,這張就夠用了。總之,第一個字是『Mi』沒錯吧?下一個——『Hi』?呃,好啦!我知道了,你不要這樣亂動啦!所以第二個字還是『Mi』羅?兩個『Mi』。然後呢?第三個字是……」

看到對方所指的第三個字,原本低頭緊盯着紙張的沙由香緩緩抬起臉來。她凝視着咆嗚嗷嗚的雙眼中,已經沒了方纔的一派輕鬆。

「……『Ko』。邊邊子?」

咆嗚嗷嗚以前所未見的認真表情——話雖如此,但它的臉其實還是一成不變——點了點頭。沙由香的美貌在一瞬間緊繃起來。

「繼續。」

她以完全不同於之前的語氣催促道。一旁的奈奈則是瞪大雙眼,靜靜觀看着沙由香和咆嗚嗷嗚的變化。

「『Ka』……『A』……『Sa』。卡莎?你是指那個『黑蛇卡莎』?這是什麼意思……『Ki』……『Ke』……『N』?危險?怎麼回事啊?」

沙由香忍不住一把揪起咆嗚嗷嗚的胸口。後者痛苦地拚命點頭。

邊邊子。卡莎。危險。雖然只有簡單的幾個字,但含意卻再清楚不過了。卡莎打算對邊邊子下手。不過,邊邊子目前應該還待在新加坡纔對。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究竟是什麼人啊?」

被揪住胸口的咆嗚嗷嗚搖搖晃晃地伸出一隻手。當它的手即將觸及「Sa行」的第二個字母的時候——

「不對。」

說着,沙由香將咆嗚嗷嗚放了下來。

——喂喂,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然而,媒體相關者清一色是人類。他們是否會欣然答應身爲吸血鬼的沙由香的要求,協助她取得聯繫,恐怕是個極爲嚴苛的賭注。此外,就算真的和「城堡」聯絡上了,必定也無法直接和邊邊子通話。再加上,可疑的一般民衆——更何況還是個初生吸血鬼所說的話,不可能足以呈報到身爲世界級VIP的「少女」耳裏。順利從特區逃脫,而且還認識沙由香,並願意相信她所提供的情報的人類——就算只是希望自己所提供的訊息能夠爲這類人物所聽到,也是極度需要碰運氣的事情。

巴德力克已經儘可能下達了最妥善的指示。然而,雖說反抗組織的成員平日都有接受訓練,但他們畢竟是戰鬥的門外漢——更別提這還是一場對吸血鬼的戰鬥了。這羣成員無法和他在新加坡時的部下相提並論。反應不夠敏銳,而且很明顯地慌了手腳。

沙由香的雙眼散發出強而有力的光輝。爲自己能夠幫上沙由香的忙而欣喜不已的奈奈,於是又接着說道:

下一瞬間,安奴便掛上了電話。待她放下話筒,從椅子上起身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一貫的冷酷。

然而,敵方的攻擊卻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不僅如此,這場戰鬥甚至還引來了附近的「九龍的血統」聚集。

「等…等一下啦,姐姐,你在說什麼呀?」

「跟人類共存啊~雖然我實在沒什麼興趣,不過,如果姐姐這麼吩咐的話……」

沙由香不自覺地從沙發上起身,開始在房裏來回踱步。奈奈很聰明地沒有出聲打斷她的思考。而咆嗚嗷嗚也按捺着內心的焦急,從旁靜靜看着沙由香的行動。

儘管如此,仍可能有人類藏身於這個地區之中。而且最近敵營的動靜較爲遲滯,如果趁現在出動,或許危險性也比較小。他們挑選出反抗組織中的菁英部隊,再加上由巴得力克本人親自指揮,便是爲了以防萬一。

「昔日,英國也曾敗給一個人類的小女孩呢。」

「我得通知她……」

「謝謝你,奈奈。你果然是個很棒的孩子!」

這真是令人求之不得的消息。這兩人不但認識沙由香,就算看到她已經轉化爲吸血鬼,也應該願意傾聽她所說的話。

這就是事前沒有仔細做最後確認的結果。對卡莎而言,這類錯誤算是極爲罕見。

被困在特區內部的媒體,目前仍和海外進行着情報交流的動作。如果和他們接觸,應該就能夠聯絡上「城堡」的成員了吧?

「可惡……原本以爲直系不在是個大好機會,難道並非這麼一回事嗎……還是說,認爲他們應該不在的這個判斷,原本就太過天真了呢?」

是火焰。

卡莎在確認烙印於腦海中的構造圖後,隨即分析出聯絡動線。只要壓制住這裏,便能夠完全切斷神父和中央大樓的聯絡。卡莎拚命抑制住想要露出冷笑的衝動。

手中的話筒傳來一個年幼而高亢的嗓音。於是安奴若無其事地將話筒貼回耳畔。

卡莎還想過直接趕往拉烏身邊告知他,但後者目前也已開始行動。如果爲了搜尋拉烏所在處而釋放自己的感官知覺,到頭來和使用念話沒有兩樣。畢竟「城堡」佔地極廣。雖然這讓他們得以順利支開神父,但對卡莎等人而言,彼此的連動也必須更加謹慎。

她還無法斷言。

特區第九區是一處高樓大廈林立的辦公區域。以往的「海洋銀行」總部也成立於此。儘管已經變得寂寥而冷清,部分的市街仍然維持着昔日注重功能的設計外型。宛如人類已步向滅亡的這一座未來都市,聳立在皎潔的月光下。

這般嚴謹而精確的術法,唯有能力高強的魔術師才能夠使用。

BBB

巴得力克出聲激勵着部隊成員,彷佛也是在說給自己聽。只有毅力足以媲美老手的反抗組織成員一掃心中的恐懼,大聲回應了他的鼓勵,

「以後就拜託你羅,妮娃。」

3

安奴突然將話筒移開耳邊,抬起頭來。

「我聽社羣裏的大人們說過,現在特區的反抗組織好像慢慢集結成一個大集團了。而負責指揮的,疑似就是隸屬於『公司』這個組織的人。」

「嗯,我想他應該還在訓練鎮壓小隊吧?不過差不多也該回來了。如果你有急事的話,就去訓練所那裏找找看吧。」

「這點事情我知道啦。不過,姐姐你也太急性子了吧~你就這麼中意『少女』嗎?不過就是個人類的小女孩嘛!」

「姐姐?你幹嘛——」

劃破黑暗,將敵人燒成灰燼的紅蓮火柱,毅然出現在戰場上。

「沒什麼,妮娃。我要交代的事情就是這些。轉告瑪哈,要她儘速和黑暗內閣聯絡,不能有任何差錯。」

這裏是和中央大樓十分接近的建築物。安奴目前待在爲賓客所準備的客房當中。房裏只有她一個人。

「撤退!從這個區域撤退。不要停止發射子彈,別讓那些傢伙靠近我們!」

聽到這個消息的沙由香瞪大雙眼,咆嗚嗷嗚也喫驚地彈跳起來。

她或許已經察覺到什麼了吧。在三姐妹之中,妮娃擁有獨樹一格的強大魔力,且能夠施展出兩位姐姐所無法操控的複雜魔術。她的素質十分優秀,可說是從三姐妹的黑暗主母——始祖摩根身上繼承了最多才能的魔術師。雖然妮娃總是跟「那孩子」水火不容,不過,或許她纔是跟「那孩子」最像的人吧。

自特區淪陷後已經過了幾個月的時間。轉化成爲「九龍的血統」的初生吸血鬼也逐漸不再像一開始那般兇暴。現在的他們,即便沒有收到幹部的指示,也會採取組織性的行動。而九龍王陣營目前似乎將前「公司」本部作爲根據地,因此,位於周邊的第八區也被強力的陣容所佔據。至於相鄰的第九區,基本上也算是危險區域。

「在這種關頭,無論你是誰都無所謂了。我相信你。邊邊子會有危險。『黑蛇卡莎』的毒手即將逼近她。這就是你想告訴我的事情吧?」

——雖說訓練所也在建築物的內部,不過它其實位於最偏遠的位置。且無法和中央大樓直接聯繫上。

面對敵人出其不意的攻勢,巴得力克強忍住自己的慘叫聲。

咆嗚嗷嗚點點頭。於是沙由香的腦內思考開始急速狂飄。

昔日,從吸血鬼的獠牙之下守護着人類的這座城市。在相同的街景之中,巴得力克節節敗退下來。

她必須馬上聯絡拉烏。但下一刻,卡莎卻爲了自己的惡運而啐了一口。

卡莎在心中暗暗咒罵着兩個不成材的弟弟,隨後認真思考起來。

「真的嗎?」

然而,該怎麼做?用手機——不行。那種東西她早就遺失了。更何況,沙由香也不確定邊邊子是否已經換了手機號碼。不過,她知道邊邊子目前投靠了新加坡的十字軍。所以應該也會待在十字軍本部的「城堡」中。那麼,又該如何和「城堡」取得聯繫?

「那個……」

「更直接地——用緊急電話和邊邊子聯絡的話……」

「啥?你在說什麼呀,姐姐?」

「我們已經向本部要求援軍了。大家要努力撐到最後!」

聽到這句話的沙由香,瞬間以吸血鬼的迅速動作將奈奈抱起,然後緊緊摟在懷中。慌慌張張地發出「咦?咦?」疑惑聲的奈奈,一張臉漲紅到宛如煮熟的章魚般。

卡莎甚至還考慮去借用建築物內部的電話。但因爲這支是拉烏準備的手機,所以她也不知道拉烏目前使用的手機號碼。再說,剛纔那名職員說過「神父就快回來了」。她不能爲了細微的事情花太多時間。就算不是這樣,計劃還是趁早執行比較保險。

也因此,他們才能倖免於全滅的結局。

一直維持沉默的奈奈,此時突然戰戰兢兢地開口了。沙由香瞬間對她投以銳利的視線。但奈奈並未因此退縮,羞澀的臉龐反而更染上一層紼紅。不過她沒有過於興奮,而是清楚地開口表示:

不過,和妮娃相比雖略遜一籌,但仍十分優秀的魔術能力——加上經過醞釀而成熟的直覺,讓安奴·渥洛克察覺到那名在過去背叛了血族,極具實力的混血兒的存在。

她不知道卡莎目前身在何處,或是打算採取什麼行動。而自己也不可能有能力加以阻止。那麼,該怎麼辦?關於這件事——自己即將陷入危機的事,邊邊子本人知情嗎?不對,倘若她也知情的話,咆嗚嗷嗚就沒必要如此驚慌失措了。

手機沒電了。

——拉烏那個笨蛋。薩札那個大白癡。

「我走羅。」

——真是個好兆頭。

妮娃的聲音顫抖着。彷佛是在生氣,又彷佛有些不安。

「我記得反抗組織今天應該會移動到第九區。因爲中午的時候,他們的成員有到社羣裏來呼籲大家一同加入組織。」

安奴平靜地集中自己的精神,並緩緩步出房間。

白天時,他捨棄了這個荒唐的推測。以亞伯特爲首,「城堡」中原本就有許多她的血族同胞。不過,方纔在一瞬間所感覺到的魔力,和「魔女摩根」的血似乎又有所不同。而其中細微的差異,反而讓安奴能夠判斷這股魔力源於何許人物。

很幸運地,卡莎在潛入「城堡」後,隨即便得知了這個情報。

安奴的眼神望向遠方,似乎是想起了回憶中的另一名「少女」。她是幾百年以來看着人類社會歷史變遷的吸血鬼。在不同於人類的這個觀點中,邊邊子足以和法國的少女並駕齊驅——對她們這樣的月之子民來說,甚至是更重要的——特刖的人類。不是邊邊子個人,而是她所代表的各種意義。

「是的。聽說他們是主動回到這個被封印的特區之中。在逃離特區時,『公司』的成員不惜犧牲自己來援救其他人。似乎有許多人都因此受到幫助,所以社羣的人也十分地信賴他們……雖然我沒有親眼看過他們,不過,聽說一個是有着東南亞系長相,叫做榭立邦的男性,另一個則是穿着打扮十分古怪的赤井——」

安奴的通話對象,是待在倫敦「長春藤宅邸」中的妹妹妮娃·渥洛克。雖然個性方面問題不少,但仍是長年以來肩負着長老的重責大任的大吸血鬼。

BBB

然而,某處街角現在卻燃起了戰火。

「還有,在這種情況下,你們仍必須繼續採取和『公司』共商協調的態度。時代正要改變。無論世間的論調出現何種暫時性變化,前行的方向也不會再有任何改變——」

平常,如果要在這種距離之下交談,念話是最方便的手段。卡莎會忘了事前確認手機的狀態,也是因爲在以往的作戰中,幾乎不會使用到這種東西的緣故。

目前,「公司」所支援的反抗組織在籌備作戰本部的同時,也派遣幾支部隊進出特區的各個區域,指導其他受困者進行移動。而巴得力克所指揮的部隊便是其中之一。

「啥?」

就在他終於打算放棄而喃喃自語的同時。

她最先前往的目的地是——

卡莎露出自信的笑容。

沙由香朝奈奈的臉頰送上熱吻。隨後,將幸福到全身癱軟的後者放在沙發上,伸手拎起那件全新——但和以前那件有着相同設計的黑色運動外套。

當然,卡莎現在應該還待在特區裏纔對。不過,倘若她真的來到了新加坡,而且還潛入了「城堡」內部,就同樣也是一名優秀謀略家的安奴來看,卡莎的目的可想而知。

「神父人不在?」

「是鎮壓小隊的巴得力克·榭立邦和監察部的赤井鈴介!」

安奴的雙脣微微彎曲成微笑的弧度。

人在倫敦的妮娃摸不着頭緒地反問。但安奴只是淡淡地繼續說道:

巴得力克扯開嗓子大聲指揮反抗組織,臉上的表情卻因痛苦而扭曲。

「還有一件事。倘若我發生了什麼不測,你就放棄進入沉睡狀態吧。你必須和瑪哈兩人一起領導整個血族。知道了嗎?」

穿上外套後,沙由香轉頭看向咆嗚嗽嗚。那是個火熱的視線。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就要迸出火花般的視線。那股和她的血統相稱的,燃燒生命所散發出來的燦爛光輝,成爲一種包覆在她身上的美。

「……鈴介,你可別犯了相同的錯誤啊。」

「——安奴姐姐,你怎麼啦?」

「能夠相信我所提供的情報——至少願意認真檢討情報內容的人物。果然還是隻有『公司』的成員了。跟『城堡』的人比起來,還是聯絡『公司』的人比較恰當。該跟誰聯絡?調停部?還是……」

這名職員一邊確認手錶的時間,一邊親切地說明着。化身成他的同事的卡莎,忍不住爲自身的好運而顫抖。

「特區目前處於被封印的狀態下……不過,情報傳遞應該沒有受到影響纔對。」

「……無所謂。」

她集中自己的精神,提高體內的魔力濃度。

不過,現在的狀況不同。和只對自身施放的「化身」或近距離施展的視經侵攻不同,念話的魔力釋出空間十分寬廣。而且他們目前已經入侵「城堡」內部。倘若在此使用念話,便有可能被安奴察覺。

突然,敵方陣營的一角瓦解。那裏出現了一道刺眼——足以照耀月夜、擊潰黑暗的巨大閃光。

「總而言之,我判斷『公司』是一個值得信任的存在。渥洛克家與『魔女摩根』的血族,必須試着和他們共同追求『新世界』的可能性。妮娃,你要也要牢記這點。」

爾後,她以最小限度的魔力來搜尋拉烏所在之處,同時告知他神父目前不在的狀況、以及切斷聯絡動線的指示。在眨眼之間,施展出一剎那的魔術。

咆嗚嗷嗚抬頭仰望這名讓它引以爲傲的「弟子」,彷佛說了一聲「嗯」。

然而,生存歲月遠比卡莎來得長久的魔女長老,並沒有忽略這個昔日血族有意或無意間釋放出來的「破綻」。

經驗不足的新兵部隊。深夜的突襲。再加上今晚還是滿月。條件可說是對巴得力克等人極爲不利。雖然他對自身過於大意的判斷悔恨不已,但現在也只能咬牙撐下去。

一如往常的嚴肅神情之中,並沒有出現特別的變化。不過,那雙看向一旁的眸子,確實捕捉到了某個存在。

雖說這或許導因於卡莎過度專注思考與安奴的對決,不過,這很難說都是她一個人的責任。卡莎現在所持的這支手機,是拉烏交給她的東西。也就是她之前用來和薩札進行越洋電話的手機。而且還是在新加坡當地入手,以用完即丟爲前提製造的劣質品。恐怕是因爲和薩札的那番對話,將手機的電池用盡了吧。

「什…?」

巴得力克、反抗組織的成員和「九龍的血統」們全都停下了動作。此起彼落的槍聲在一瞬間停了下來,讓周遭頓時被寂靜所籠罩。

有人抬起頭仰望上方。在彷佛被高樓大廈刺穿的夜空中,高掛着散發出光輝的滿月。一個人影以這輪滿月作爲背景,從高樓大廈的外牆上大幅度躍下。

黑色的毛線帽。

在夜空中飄動的黑色運動外套。

降落至地面的這個身影中,閃爍着足以深深烙印在旁觀者心中的鮮紅雙眸。下一瞬間,半空中突然憑空竄出烈焰漩渦。接着,火焰宛如花朵般綻放開來,襲向敵陣。

被烈焰吞噬的吸血鬼們發出了淒厲慘叫。此時,一個身影優雅降落在他們之間。

然後動了起來。

銀之刃——每當她揮下反手握着的那把小刀,周圍便會飛濺出血花,新的慘叫聲也隨即響起。她靈活舞動着四肢,將吸血鬼一個個擊退。別說是反抗組織的成員,就連作戰經驗豐富的巴德力克,也不禁暫時停下動作,爲眼前這個不斷斬殺敵人的身影看得入神。

對方並非壓倒性地強勢。也沒有駭人的力量。

不過,這個穿着一身黑衣的人影——她充滿着野性和力量的躍動感,讓人感受到一種無庸置疑的「美」。即便對方是敵人,或許巴得力克等人也同樣會這麼認爲吧?這個黑色的人影透過自己的身體,表現出一種超越人類的存在所擁有的純粹美感——至少,她成功地表現出了其中一面。

操縱火焰的吸血鬼。

在傑爾曼身亡之後,這樣的存在只有一人。但——

「怎麼可能,那是……白峯沙由香?她真的是初生吸血鬼嗎?」

巴得力克脫口而出的感嘆,是十分符合身爲吸血鬼專家的他所說的一句話。實際上,沙由香目前所發揮出來的力量,的確明顯超過了一般初生吸血鬼的範圍。

不過,巴得力克並不知道讓沙由香轉化的血,是傑爾曼在臨終前將自己的一切託付給她的黑血。也不知道傑爾曼的血目前仍在沙由香體內激烈地脈動着。

此外,目前沙由香身旁有誰陪伴,她接受了誰的指導,以及擁有淵博學識與經歷的崇高靈魂,目前正在指引沙由香往前行的事實。這些都不是巴得力克所能想像的。

現在的沙由香,正被象徵着昔日特區的兩大力量守護、鍛鏈着。即便回顧月下世界的歷史,也絕對遍尋不着能夠置身於這般優渥環境中的新生獠牙。

「……掩護她。」

「咦?」

聽到邊邊子的請求,雲雀很開心地予以回應,隨後便目送兩人離開辦公室。

看到氣喘吁吁地朝自己跑來的巴得力克,沙由香迅速地回以一句「等等再說」。

尾根崎簡短地說明。莎曼莎和羅的表情隨之一變。雖然他們也認爲可能發生了不小的問題,但得知的結果卻遠超乎自己的想像。

「在這種時間喫東西會胖喔。」

邊邊子是「公司」與十字軍的生命線。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必須保護她。爲此,必須祭出所有能做的因應措施。

「您說的沒錯。神父已經回來了嗎?」

僅向店員如此交代過後,尾根崎掛上電話。

「您好,這裏是『傑奇小站』。」

「呼……」

4

莎曼莎看着尾根崎和羅兩人,開口說道:

尾根崎忍不住咂嘴。不過,現在出聲怒罵也毫無意義。至少,他得知了邊邊子身旁有早紀陪着的情報。

沙由香一邊擾亂敵方陣形,一邊從中央突破。反抗組織的成員們從第一線退下,迎接她的到來。他們對沙由香投以的眼神中,充滿了一種遠超過感謝與尊敬,而近乎於信仰的感情。看到他們的反應,巴得力克也絲毫不感到驚訝或誇張。

「外送?這種權限還真平凡無奇耶。」

安奴的來訪果然爲邊邊子造成了很大的正面影響。一直陪伴在邊邊子身旁的雲雀,終於放下了心上的一塊大石頭。

這晚,新加坡也十分平靜。

「白峯沙由香!我是鎮壓小隊的巴得力克·榭立邦。我誠心感謝你化解了我們的危機。你這股力量是——」

「尾根崎會長?」

羅或許是察覺到了尾根崎內心的想法,於是對後者用力地點頭示意。

三人再次笑成一團。隨後,早紀也從沙發上起身。因爲她目前擔任邊邊子的護衛,所以就連後者去上廁所的時候也會同行。

「就…就在剛剛……大概二、三十分鐘之前吧?發生什麼事了嗎?」

「抱歉,會長。我們無法判斷這個情報的來源。不過,畢竟它的內容令人無法忽視。而且時間上似乎也相當緊急。再者,如同前幾天的報告內容,我們判斷目前敵方的指揮官等級的人物,極有可能都不在特區內部。他們選在這個時期對邊邊子下手的情報,我認爲具有相當高的可信度。」

「鈴介,還有其他要報告的事嗎?」

「我去拿真銀刀,這裏就拜託你了。」

「還沒。」

說着,尾根崎拿起陳設於內部的電話,撥打內線到邊邊子辦公桌上的那支電話。在電話響了三聲之後,他的耳邊傳來內線切換鍵的聲音,以及祕書雲雀的聲音。

「目前還沒有確實的證據。不過,我們不能無視這個可能發生的危機。」

「我想應該待在飯店裏頭。我馬上對他們兩位發出增援要求。」

「您好,這裏是代表辦公室。」

邊邊子帶着笑容回答,伸手揉了揉僵硬不已的肩頭。

「那是哪門子計算啊?」

或許是尾根崎急切的心情已經傳達過去了吧。他感覺到雲雀屏息的緊張反應,耳邊也傳來她從椅子上起身的聲響。

「拜託你了。噢,最好也向MS.安奴請求協助。請你一併聯絡她。」

「『城堡』內的指揮可以放心交給史密斯負責。兩名中年男子共同扛着一把劍的模樣或許不太好看,不過,總比獨自喫力地拖着它走要來得好吧?」

「事態緊急,我必須確認邊邊子的人身安全狀態。她有帶手機吧?」

「會長?邊邊子學姐跟早紀前輩到一樓的熟食店去了。」

「剛剛特區捎來了報告。『黑蛇卡莎』打算對邊邊子下手。」

辦公室的窗戶外頭透出深沉的夜色。聽到這兩人的對話,雲雀也放下手邊的工作,看向邊邊子問道:

「還沒,他恐怕還在進行訓練指導吧。我已經指示訓練所的人過去報告了。」

出聲叫住他的人是莎曼莎教授,以及同行的羅委員長。

聽到巴得力克的低語,身旁的反抗組織成員忍不住望向他。

「嗚哇,聽起來就是不由分說的感覺。」

這時——

「配——配合那個操縱火焰的吸血鬼的攻擊,突破敵方的戰線!開槍!」

「不,他似乎還在訓練所。莎曼莎教授,請您先到安全處避難。羅委員長則——」

「糟糕。我突然覺得自己原本十分尊敬的早紀,現在卻變得有些面目可憎呢。」

「——你說什麼?」

「要不要休息一下呢,學姐?如果專注於工作上太久,反而會讓效率降低喔。」

「你們之中有『公司』的人嗎?」

「嗨,做完了嗎?」

「事態緊急,請你馬上和新加坡聯絡。『黑蛇卡莎』打算對邊邊子下手。」

「啊?會…會長?呃……『少女』剛剛確實有來過店裏。」

羅開口問道。身爲十字軍的最高負責人,即便難以掩飾有所動搖的表情,羅仍然展現出積極面對問題的堅強意志。

「如何,邊邊子?一樓的熟食店二十四小時營業。要用代表的權限叫外送嗎?」

鈴介混雜着雜音的說話聲雖然聽來平淡,但同時也微微透露出不安與焦躁的情緒。在尾根崎身旁一同聽取報告的威廉·史密斯也對鈴介的看法表示贊同。

「我剛纔正好在路上遇到羅委員長。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尾根崎會長?我記得這個警報聲是緊急警戒的——」

「還沒。不過,應該已經告一段落了吧?」

「除此以外沒什麼事了。」

戰局瞬間逆轉。反抗組織的銀彈不斷掃射「九龍的血統」。成員的表情也恢復了生命力。他們如怒濤般的吼聲蓋過了敵方的慘叫聲,迴響在大廈林立的街道上。

「好。小雀,雖然我想這麼晚應該不會有事,但還是麻煩你顧一下辦公室羅。」

BBB

聽到早紀列舉的菜單,邊邊子和雲雀不禁笑出來。隨後,邊邊子從座位上起身。

「那麼,我也一起去吧。或許這算幸運吧,對我這種混血兒的肉體來說,宵夜根本算不了什麼。」

「神父呢?聯絡上了嗎?」

雲雀出聲叮嚀。和邊邊子前幾天的模樣相較之下,現在的她讓雲雀感到欣慰不已,於是自然而然地說出了輕鬆的回應。

和鈴介如此保證後,尾根崎掛上電話,露出堅毅的神情。一旁的史密斯也迅速地指示各方人馬傳遞情報。

尾根崎回到和特區的通訊上。

「散步就能消耗掉了嗎?」

「我明白了。邊邊子如果回來了,馬上打手機給我。」

「嗯~也對。我剛好有點肚子餓了呢。」

「……對不起,學姐把手機留在桌上了。早紀前輩應該也沒有隨身攜帶。」

「尾根崎會長?您要上哪兒去?」

在尾根崎踏出門口的瞬間,中央大樓也響起了不祥的警報聲。還在大樓內部工作的職員開始騷動起來。尾根崎咬牙,一掃在心中蔓延開來的不祥預感,迅速通過走廊。

「請你幫忙找找她是否還在附近。如果找到她的話,馬上和情報管制室聯絡。緊急事態發生了。」

中央大樓的情報管制室。剛好入內巡視的尾根崎在接到鈴介從特區捎來的緊急聯絡後,疲勞和睡意頓時消失殆盡。

「教授,委員長——」

「別放在心上,『少女』。我能夠理解少女心——那麼,我們走吧。」

雖然尾根崎反射性地想要反駁,但他念頭一轉之後,還是閉上了嘴。

在確認史密斯優秀的對應手腕後,尾根崎離開他的身邊。

史密斯臉上戴着無框眼鏡,一頭長髮束在腦後,是一名有着纖瘦身形的白人男性,同時也是十字軍的幹部之一。他是負責統籌情報部門的幹部,本人似乎也是一名赫赫有名的駭客。身爲羅委員長的副手,也是他相當信賴的屬下。對於史密斯好比張雷考再世一般的才能,尾根崎也十分認同。

「會嗎?送來的餐點應該會很豪華纔對。例如壽司、鰻魚、天婦羅之類的。」

「我明白了。辛苦你們了,我不會辜負你們特地報告的用心。」

「在我的計算裏是這樣。」

邊邊子噘起她的鴨子嘴喃喃說道。像這樣的回答內容,還有邊邊子臉上的放鬆表情,都是衆人許久未見的。雲雀偷偷和早紀交換了眼神。

「訓練指導——意思是打手機也沒用嗎,可惡。總之,先對鎮壓小隊發出緊急迎擊的指示。再派遣幾名警衛到一樓熟食店。另外,Mr.吉伯特和Ms.賈尼特目前在何處?」

接起電話的人——應該是店員吧——以詫異的語氣回答了尾根崎的提問。看來這通電話又和邊邊子擦身而過了。尾根崎再次忍住想要咂嘴的衝動。

尾根崎停下腳步,轉身一看。

「我是『公司』會長尾根崎。葛城代表有在店裏嗎?」

「日本料理?這或許滿吸引人的耶。」

「會長,我跟您同行吧。您要去拿真銀刀是嗎?」

「什麼?她們什麼時候過去的?」

邊邊子深深吐出一口氣,放鬆自己原本緊繃的雙肩。於是坐在接待用沙發上翻閱着工作資料的早紀轉頭問道:

「皇后計算。」

女吸血鬼威風凜凜地開口問道。即便身上沾滿了敵人的鮮血,佇立在月夜中的她仍是美麗無比。

「透過各位的報告,我們已經充分理解到敵方狡猾而積極的行事作風。去年,他們也曾派遣刺客到『少女』的身邊。既然已經失敗過一次,下次的行動必定會確保萬無一失。所以,他們的確很有可能直接派遣有力的幹部前來。」

尾根崎迅速下了決定。

「你確定嗎?」

雖是一名有着強健體魄的壯年男子。目前雖然坐擁十字軍領袖的地位,但在過去的香港聖戰中,他曾以神父左右手的身分奮戰,經歷了好幾次的實戰——而且還是在宛如煉獄般的戰場中所發生的戰鬥。雖然真銀刀是出鞘後便能夠充分發揮力量的一把武器,但和沒有揮刀經驗的尾根崎相較之下,讓羅來使用它必定較爲妥當。

語畢,尾根崎掛上電話。原本嚴厲的表情變得更加銳利。他隨即翻出內線電話一覽表,搜尋位於一樓的熟食店的號碼。這次,電話響了一聲就被人接起來。

「Mr.史密斯,請你馬上發出緊急警戒。神父還沒回來嗎?」

「好,那就去樓下買東西喫吧。稍微喫點東西——稍微填飽肚子之後,只要去散步一下,應該就能夠把多餘的熱量消耗掉了。」

「馬上找他回來。」

「您確定嗎?」

「雲雀,我是尾根崎。邊邊子不在嗎?」

直到這一刻爲止。

聽到羅洋溢自信的玩笑話,尾根崎忍不住露出苦笑。他以眼神向莎曼莎致意之後,便開口對羅說道「我們走吧」。

這兩人沒有搭乘電梯,而是從樓梯趕往下方樓層——與目前所在處有着四層樓距離的中央大樓十五樓。在趕路途中,史密斯不斷透過尾根崎的手機捎來報告。

穿着對古血裝備的鎮壓小隊開始以一樓爲中心散開。吉伯特和賈妮特似乎也已經在趕來「城堡」的路上。但因爲安奴不在房裏,所以尚未和她取得聯繫。而邊邊子目前也不知身在何處。尾根崎回以一句「知道了」,並將後續整體指揮交給史密斯,切斷了通話。

「……感覺是總動員的狀態吶。」

「這是理所當然的安排。」

尾根崎等人的目的地是位於十五樓的資料室。在兩人踏進室內後,警衛以已經進入狀況的表情向他們敬禮。在發佈緊急警戒後,他也已經對現況有了某種程度的瞭解。

「狀況如何?」

「沒有異常!」

尾根崎對警衛的回答點了點頭後,走到資料室的深處。出現在盡頭的,是一整片金庫的門板——亦即用於管理重要資料的保管室。尾根崎將手掌貼在設置於前方的機械面板上。待靜脈認證通過後,門板發出震顫而開啓。

這時,尾根崎的手機再次響起。是雲雀打來的。他隨即接起手機。

「雲雀!邊邊子回來了嗎?」

「抱歉。不是這樣,會長。因爲史密斯先生問我知不知道邊邊子學姐人在哪裏,我突然想起一個線索。」

「線索?」

「是的。學姐剛剛有說她在稍微喫過東西后,會散步一下再回來。最近,學姐晚上都喜歡到隔壁大樓的空中庭園散步。」

雖然有些緊張,但云雀仍清楚而流暢地進行了說明。尾根崎喃喃說着「隔壁頂樓嗎?」雖然室內沒有窗戶,但他仍將眼神望向話題中的方向。

「你有把這個情報告知管制室嗎?」

「有。鎮壓小隊應該馬上就會趕過去了。」

「辛苦了。之後你就繼續在辦公室裏待命。」

尾根崎切斷通話,轉頭看向羅。

「我們好像慢慢轉運了吶?」

卡莎只回了這麼一句。

「……就算你殺了我,『公司』也絕不會屈服……」

「總之,趕快進房裏吧!早紀前輩人呢?」

即使在這種狀態,盒裏的東西也可想而知。卡莎靠近,一腳將盒子的外蓋踢開。

而卡莎也只能選擇完成使命這條路。

雲雀從辦公室中衝了出來。

因爲安奴所說的那件事——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就算懂了,也做不到任何事情。」

「……你們的目標是邊邊子嗎?」

「剛…剛剛那是……?」

卡莎感到很意外。對於兩人簡短的對話、對於安奴的態度,以及自己的態度,都讓她訝異不已。

「正確答案。初次見面,打造特區的萬民之王。能見到你是我的光榮呢。」

卡莎的雙脣形成微笑的弧度。

以手刀將尾根崎擊昏後,卡莎迅速走近半掩着的大門,打開了保管庫。裏頭的牆上安置着一個箱子,裏頭則有個放着細長的長方形盒子。

她感到喉頭一陣緊縮,聲音也隨之沙啞。心臟猛烈地脈動着。面對自己的反應,卡莎也不禁有些喫驚。她在緊張。而且還像踏上戰場的武將般興奮顫抖着。彷佛像是叛逆期的孩子在面對自己的母親似的。卡莎微微咬住下脣。

尾根崎拚命地試圖尋找一線生機。然而,這實爲令人絕望不已的挑戰。

感覺並不強烈,但這股不同於地震的衝擊讓建築物一陣搖晃。是從樓下傳來的。這是兩名魔女開始戰鬥的影響。不過,雲雀當然對此一無所知。再也無法忍耐的她,終於從座位上起身,衝出了辦公室。

一羣手持槍械的集團從走廊上通過。拉烏急忙隱蔽,同時輕輕「嘖」了一聲。

卡莎晃着一頭長度及腰的黑髮,緩緩地轉身。

然而,她所發出的聲音卻細微、虛弱到讓卡莎懷疑自己的耳朵。

卡莎想像着安奴現在的想法。想像她會說出的下一句話。

「就由我來確定,你獲得的力量究竟有多麼強大吧。」

她直直地盯着桌上的內線電話。雖然雲雀不斷祈禱有人能夠捎來邊邊子平安的消息,但在尾根崎方纔的聯絡後,辦公室的電話便完全沒再響起過。

「什…麼……?」

「就和你一樣,他也找出了屬於自己的答案。」

過了兩分鐘後。

——拉烏,真銀刀在這裏。別管神父了,你馬上過來拿。那布羅,目標在空中庭園。「豪王」等人正朝那裏趕去。動作快。

「你……」

卡莎的脣瓣緩緩地接近尾根崎的手背,彷佛親吻似地輕輕咬下。

但風險同樣也存在着。消耗掉貴重的時間,以及必須增加施展魔術的次數。最重要的是,讓敵方察覺到卡莎存在這件事,本身便具有極高的風險。實際上,「公司」在收到報告後所發佈的緊急警戒,的確讓卡莎等人的行動受到了大大的限制。

「…………」

已經無須顧慮了。卡莎和兩名弟弟聯繫後,將自己所取得的所有情報傳送了過去。他們倆畢竟也是身經百戰的人物。就算沒有卡莎的支援,也能夠順利完成自身使命吧。

「真是個不體貼的女人。既然要跟『魔女〖的長老交手,就乾脆打得激烈一點,連大樓的指揮中樞一起破壞掉嘛。」

「你懂什麼?」

對方淡淡吐露出來的話,讓卡莎心中出現了自己都難以置信的動搖。視野開始搖晃,雙膝也打顫起來。她怒吼了一聲「別開玩笑了」。不對,她自以爲有如此吶喊,但卻沒有發出聲音。再一次。她靜靜呼吸一口氣。露出獠牙,以幾乎能夠震動空氣的嘶吼聲——

看着眼前狼狽不已的邊邊子,雲雀忍不住緊緊抱住她。隨後纔想起現在不是因重逢而歡欣的時候。

然後吸血。

戰鬥準備。

在飛奔到走廊上的瞬間,雲雀不禁懷疑自己的雙眼。和衝出辦公室的她撞個正着的,正是因這波爆炸的震動而臉色蒼白的邊邊子。

「可不是嗎?簡直是盡善盡美啊,Mr.尾根崎。」

「接下來,這裏就按照計劃內容……」

——爆炸?

羅笑着展開雙手,「獠牙」隨着從口中探出。尾根崎的動作瞬間停了下來。不對,是被迫停下來。是視經侵攻。尾根崎的腦中瞬間被悔恨所淹沒。

「隔壁大樓的……屋頂……!」

入口的門並末關上。站在外頭的,是那名高挑的黑衣魔女。安奴以嚴肅而不帶半點感情的面容,接下了卡莎的眼神。

這名長老在月下的世界中孕育出卡莎——身爲混血兒、忌諱之子的卡莎。爾後持續逼迫她、束縛她。直到最後,都一直將她屏除在外。對卡莎來說,渥洛克家的三姐妹正是歧視、鄙視自己混血兒的身分的「血族社會」的象徵。於是,卡莎投身於能夠打破這個「血族社會」的革命之中。她一直想要讓三姐妹看到這樣的自己。待她們看到自己之後,再對着那些八成會因憎恨而扭曲的臉龐說幾句嘲諷的話。

「咕——!」

解除「化身」後,卡莎一頭豔麗的黑髮宛如披風般在空中翻騰。看着眼前這名姿色愈發妖豔的美女,尾根崎不禁悔恨咬牙。

卡莎露出妖豔微笑,以無從挑剔的優雅動作拾起尾根崎無法動彈的左手。

「同感。我並非輕視你這個人物的存在,而是認同你的處事手腕,所以纔會對你的意見表示同意。我們——特別是吾王,對你的思想和能力,都有着極高的評價呢。雖然你和『公司』所高唱的『和平共存』口號中,似乎容納不下我們的存在就是了。」

安奴的情緒一如往常地平靜,和內心慌亂不已的卡莎形成強烈的對比。並不是她認爲自己遊刃有餘,也不是她過於傲慢。只是因爲生存了漫長歲月,在見識各種人事物之後,讓安奴培養出一種平靜而豁達的態度。

邊邊子的臉色慘自如紙。雖然雲雀覺得狀況有些不對勁,但還是先抓住她的手腕,將邊邊子拉進辦公室。

「……賓果。」

這名長老會問她「爲什麼」嗎?問她爲何背叛了血族?

「別說這個了!你到底跑哪裏去了呀?」

「雖然我不喜歡神父,不過倒是跟你無冤無仇。爲了未來的侄女,招攬一名她的熟人進來也挺有意思的。」

安奴這句話的語調聽來亦沒有任何變化。不過,卻揭開了「魔女摩根」的兩人因緣匪淺的戰鬥序幕。

「……『黑蛇卡莎』?」

「……是啊。」

想要對她說的話應該還多得是。自從自己轉化爲「九龍的血統」之後,這是卡莎第一次和安奴重逢。卡莎在心中演練了無數次像這樣和昔日長老重逢的場景。

站在卡莎的立場,特區會捎來警告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不過,薩札會選擇卡莎,並將計劃交給她,也正是因爲她能解決這種出乎意料的事態。

那雙充滿挑釁意味的翠綠眸子,朝資料室入口投以銳利的視線。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安置在盒子裏頭的,是一把入鞘後再用布匹包裹起來的巨型長劍。

接到尾根崎的電話後,雲雀便一直在邊邊子的辦公室中待命。

安奴並未妨礙卡莎的念話。年歲甚高的魔女泰然自若地與被詛咒的魔女對峙着。

特區真的會捎來通知嗎?如果捎來了,又會在什麼時候?不安定的要素實在太多了。然而,如同拉烏始終反對的原因,這個計劃原本就充滿了不安定的要素。敵方會如何對應?狀況會有什麼樣的演變?這些全都是未知數。

她試着轉換心情。

在尾根崎啞然的瞬間,卡莎轉而露出認真的表情,喃喃低語了一句「來了嗎」。隨後,尾根崎感覺到後頸傳來一陣強烈的衝擊,於是在絕望中失去了意識。

安奴沒有回答。沉默再次籠罩兩人。

可以的話,雲雀也想一起動身去搜尋邊邊子,但尾根崎吩咐她在辦公室裏待命。考慮到她錯過邊邊子的可能性,這理所當然是個恰當的指示。然而,在中央大樓內部迴響着刺耳警報聲的情況下,要雲雀心懷不安地獨自在原地等待,是十分煎熬的一件事。

衝擊便是在此時發生。

兩名「賢者」的血族。安奴的這句話,反而讓卡莎冷靜了下來。讓她脫離「魔女摩根」的可悲混血兒的束縛,以「黑蛇卡莎」的身分清醒過來。

然而,當安奴真正出現在自己面前,卡莎腦中所醞釀好的臺詞卻全都消失無蹤。別說是挑釁了,她就連主動和眼前這名長老說話都做不到。在以沙啞的聲音回答「是啊」之後,便呆立在原地等待對方的反應。

「邊邊子學姐!」

「……好久不見了,卡莎。」

BBB

雖然她也很想確認邊邊子是否平安,但在這種緊急狀況下,雲雀無法隨意聯絡尾根崎或情報管制室。倘若他們尚未找到邊邊子,這種行爲便只會妨礙到對方行動而已。

然後安奴開口了。

在尾根崎接到鈴介聯絡的二十分鐘前,遂行作戰的拉烏便收到了薩札從特區捎來的警告——剛好在卡莎對拉烏髮送意念的前一刻。薩札在聽到達爾告知「賢者」出現變異後,隨即試圖聯絡卡莎。在無法接通卡莎的手機後,他大發雷霆地咒罵了一番,又馬上轉而聯絡拉烏。就在他和拉烏通電話時,卡莎剛好對拉烏捎來了意念聯絡。

5

「來吧,卡莎。」

不過,倘若「公司」收到了來自特區的警告,當下會採取的第一個行動,其實十分容易預測。不僅如此,「公司」在指揮內部行動的過程中,必須正確把握到現況變化。而這個「正確的現況變化」,正是卡莎等人在遂行計劃時亟需的情報。

BBB

細長的翠綠雙眸宛如將力量壓抑住一般半閉着。卡莎凝視着安奴,放出念話。

「所以,你才應該讓大家明白。讓我們、讓凱因,還有待在你身邊的那兩名『賢者』的血族明白。」

然而——

「……或許是吧。」

雖然拉烏無法以意念聯絡卡莎,但可以讓卡莎讀取他腦海中的想法。和身爲吸血鬼的兄姐共同執行多次作戰的他,已經相當熟練這樣的思考方式。拉烏在感受到卡莎的意念聯絡之後,隨即將薩札的報告內容傳達給她。告訴她「『賢者』有可能已經透過其他人,將他們的計劃傳達給『公司』」。於是卡莎改變了計劃,決定找出組織的首長——也就是尾根崎,並想辦法跟在他身邊。

她如此低語,以全力在走廊上衝刺。

「——別開玩笑了。」

「正是。就像特區傳來的警告一樣。不過,我沒有將你當成餘興節目的打算。」

不過,取而代之地,卡莎獲得了更多的益處。她可以確定,作戰開始時存在的所有不安定要素,現在全都轉爲對他們有利的狀態。

站在後方的警衛目睹這一切之後,屏息緩緩將手伸向腰間的手槍。結果被頭也不回的卡莎以念力擊倒。

抑或是勃然大怒呢?怒罵她是踐踏了血族名譽的可恥存在?

「凱因已經脫離了渥洛克家。」

而安奴也沉默着。

接收到卡莎的意念後,拉烏隨即採取對應的行動。儘管如此,想要在已經發布緊急警戒而強化警備的中央大樓內移動,可說是極其困難的任務。即便有着再優秀的能力,拉烏仍然是個不同於兄姐的普通人類。

調整呼吸,將意識集中於心跳聲上。讓力量在體內奔馳,讓魔力逐漸膨脹起來。這次,她擠出一句話——不是怒吼聲,但明確傳達出自身意志的聲音。

這句話和卡莎所想像的各種反應都渾然不同。不過,對卡莎所造成的衝擊,卻也比她所想像的各種反應都要來得巨大。

「雖然聽到消息時的確讓我一身冷汗……不過,倒是挺有價值的呢。」

她完全楞在原地。但安奴並沒有半點趁隙行動的打算。

「早…早紀她……」

「不過,卡莎,你的所作所爲是錯誤的。」

卡莎只是靜靜佇立在安奴的面前。

卡莎與安奴的戰鬥餘波仍然斷斷續續地持續着,有時還聽得到槍聲——或許是來自鎮壓小隊吧。不過,她們倆似乎不斷地改變着戰鬥場所。戰火聲響陸續從各處傳來。

「不過,總不可能在真銀刀附近打起來就是了。」

正因如此,卡莎纔會指示拉烏前來取走真銀刀。如果真銀刀落入他們的手裏,敵方的威脅性便會大幅降低。相反地,對拉烏一行人來說,他們等於是取得了貴重的王牌。等待敵人的集團通過後,拉烏潛入大樓的更深處。

他走樓梯往十五樓前進。雖然體力尚足,但緊張感讓拉烏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再次咒罵着姐姐草率的計劃,努力讓自己的精神集中。

雖然拉烏記得資料室的位置,但不必刻意回想,他也確定自己已經抵達目的地。因爲眼前從房間、附近的走廊到外側的牆壁,全都被破壞得一塌糊塗。

或許成員都去避難了,裏頭空無一人。拉烏一口氣衝進被破壞的資料室入口。

資料室內部呈現一片遭到空投炸彈破壞般的斷垣殘壁。一名警衛動也不動地倒在入口處一旁。判斷他不會造成妨礙後的拉烏繼續朝內部前進,而後,卻瞬間停下腳步。

真銀刀被拔了出來。

而且拔刀的人還是……

「——!尾根崎會長?」

「你是……福克斯?」

頹坐在保管庫地上,懷抱着已經出鞘的真銀刀的人,是渾身鮮血的尾根崎。

以前,拉烏曾以福克斯的化名潛入「赤色獠牙」,進而和「公司」上層部接觸過。因此理所當然也和尾根崎打過照面。

一開始,看到眼前的尾根崎所採取的行動,拉烏原本還難以置信;但他馬上就明白前者這麼做的用意。

「你……被卡莎吸血了是嗎?」

「…………」

頹坐在地上的尾根崎以慘白的臉色瞪着拉烏。被「九龍的血統」吸血者,同樣會染上「九龍的血統」。而且在感染之後,多半都會失去理性而表露出吸血鬼的獸性。

然而,尾根崎怒視着拉烏的雙眼仍然保有着自我的意識。他在失去意識後,被捲入卡莎與安奴的第一波攻擊,因而醒了過來。隨後,他以負傷的身體拔出真銀刀,用刀尖刺穿了卡莎的咬痕——亦即自己的左手手背。

對吸血鬼來說,真銀刀是終極的致命武器。因爲用於打造刀身的真銀,足以毀滅月下世界的所有黑血。尾根崎並未因爲被卡莎吸血而放棄一切,反而靈機一動,企圖以真銀的效果來遏止「九龍的血統」的感染擴大。

不過,雖說真銀刀是一把刀,但實際上卻比較接近鈍器。它的刀刃和未開鋒的狀態沒有兩樣。尾根崎的左手背幾乎因此全毀。在感染的恐懼威脅下,他居然能夠冷靜地做出這種抉擇,可謂是膽識過人。

「啥?」

「哈!轉化後的你不過是頭野獸罷了,腦筋不可能動得這麼快。」

「……邊邊子,情況改變了。尾根崎會長的目的地似乎是位於十五樓的資料室。真銀刀或許就是被保管在那裏吧。但是……一開始傳出爆炸的地點,好像也在那附近。」

熾熱的物體擦過了他的耳畔飛去。

「賈妮特,在這裏的樓下——七樓。你去吧。」

「我——」

「難道她被敵人擄走了嗎?」

在吉伯特倍感詫異的同時,賈妮特確認了隔壁的私室。但裏頭也沒看到邊邊子。

尾根崎以宛如死人的面容露出自信笑容。拉烏則是無言地持續將槍口瞄準他。

「目前,尾根崎會長似乎已前去取出真銀刀了。我們也去跟會長會合——呃,咦?你…你等我一下——不好意思,史密斯大人。你剛剛說……無法和會長取得聯絡?」

吉伯特與賈尼特迅速交換了眼神後,便直接奔向一片混亂的「城堡」中庭。兩人沒有進入室內,而是直接躍上中央大樓的外牆。邊邊子的辦公室位於大樓的最上層。他們一面注意着其他吸血鬼的氣息,隨後破窗闖入辦公室。

但尾根崎卻——讓人傻眼地——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倘若能夠以自己的生命換得真銀刀,拉烏不會遲疑;然而,要是跟神父一命換一命,似乎就有點不值得了。於是,他使盡全身的力氣跳了起來。和衝入資料室的神父擦身而過,以脫兔之勢逃離現場。

雙方的子彈再次交會。

「沒時間了。必須儘快將真銀刀交給邊邊子。」

「……不過,爲了以防萬一,這個保管庫還安裝了自爆系統。」

邊邊子瞪大雙眼看着早紀。聽到她開口詢問「真的嗎?」早紀慎重地點了點頭。

早紀出聲催促。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語畢,吉伯特掏出手機聯絡待在中央大樓的史密斯。雖說情報管制室裏目前應該也宛如戰場般忙碌,但史密斯仍即刻接起了吉伯特的來電。

「拜託你了。」

總之,吉伯特決定先留在辦公室裏照顧雲雀。

這只是一場因運氣不好而發生的意外。不過,在如此緊急的狀態下,身爲「公司」代表的自己卻選出這種差錯,讓邊邊子感覺十分過意不去。

「……竟然發生了這種事。」

空間中充滿了飽和的魔力。即便站在一段距離外,也讓人汗毛直豎。雖然吉伯特和賈妮特兩人並不擅長魔術,但就算從力量的總量來看,他們也遠不及兩位魔女。

倘若真是如此,在最壞的情況下,尾根崎可能已經遭到殺害,而真銀刀也落入了敵方手中。可說是個讓人感到眼前一片昏暗的事態。

「她似乎是被關在因襲擊行動而緊急停止的電梯裏了。目前在中央大樓的七樓。雖然跟剛纔的情報有些出入,但這次不會有錯。情報管制室的監視螢幕也已經確認到她的身影。『少女』平安無事!」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魔女摩根」的血統原本就是在月下世界中享有盛名的魔術師血統。據說,「魔女」之血中所蘊含的魔力,其他血族完全無法與之比擬。更何況,卡莎還是因有如始祖摩根再世的能力,而備受恐懼的魔術高手。而安奴也是長年以來統率「魔女」血族的三姐妹長女。兩名目前在血族社會中擁有最強魔力的魔術師,正以全力戰鬥着。

「會長!」

「……是『黑蛇』的傑作。你聽到報告了吧?我被她吸血了。」

「比吉伯特!方纔她的祕書一度捎來『找到她了』的聯絡,但在報告中途電話就斷了。不確定是電話斷線或對方掛了電話。目前我正派人前往她的辦公室!」

史密斯的聲音聽來十分雀躍。然而,吉伯特並未因此鬆懈下來。雖然他沒有瞧不起鎮壓小隊的意思,但敵人可是曾經在特區讓他的「赤色獠牙」慘敗的存在。

就在邊邊子顫抖着點頭同意時——

「比史密斯,我們到了。找到『少女』了嗎?」

賈妮特表示。但吉伯特阻止她。

最後,早紀單手按着對講機,以緊繃的眼神看向邊邊子。

儘管大腦明白這是敵方的牽制,拉烏的身體還是早一步做出了反應。他扭轉身子撲倒在地,將槍口轉向後方。不過,在他開槍之前,肩膀便喫了一記強烈的衝擊。他被擊中了。雖然拉烏隨即開槍反擊,但卻沒有射中對方。

「抱歉,比吉伯特!我剛剛收到已尋獲『少女』的通知。是鎮壓小隊傳來的!」

「可…可是我們要走去哪裏?」

「受不了,那個女人真的很不體貼吶。把自己可愛的弟弟叫到這裏來,竟然遺留下了這種禮物。」

「傷口不大,血也幾乎沒被吸走……託真銀刀的福,目前尚未出現轉化徵兆。」

「邊邊子,你冷靜聽我說。這個緊急警報——似乎是因爲卡莎來襲而發佈的。據說敵方的目標是你。」

拉烏淌着冷汗舉槍。

我們也趕過去吧——邊邊子咬牙按捺住想要說出這句話的衝動。

不過,尾根崎目前還沒有追隨自己的部下們而去的打算。他從西裝口袋中取出幾顆藥丸——混合銀質,能夠讓心臟停止的藥丸。

真銀刀是一把等同於沒有刀刃的武器。一把未開鋒的刀。儘管如此,卻也是這世界上最適合用來阻斷黑血影響的東西。

遭到破壞的入口外側。一個黑色的剽悍人影從走廊上閃過。

「……『九龍的血統』的感染力很驚人。就算你射殺我,在拔出真銀刀的瞬間,我或許就會轉化而朝你攻擊喔?還是說,你會一直等到我的生命反應完全消失爲止呢?」

沒問題。拉烏在迅速做出判斷後,準備扣下扳機——然而,槍口所指的尾根崎所散發出來的自信,卻讓他的手指變得有些遲鈍。

「……原來如此。那麼,你要試試看嗎?」

「可惡,這到底怎麼回事啊!」

「這點還不確定。目前他們已經派遣職員過去查看了。不過,知道真銀刀安置在資料室的人應該只佔極少數。很難想像卡莎是在偶然的情況下引爆那裏。如此一來,那場爆炸說不定是衝着會長而來的。」

如果是現在,他能夠殺了神父——拉烏在剎那間如此判斷。不過,在這種情況下,自己也會在下一瞬間遭到對方反擊而喪命。到頭來,這樣做只是讓自己和神父同歸於盡,真銀刀仍然在敵方的手中。就現況來看,這種代價值得嗎?

神父在內心暗暗地喚了一聲「阿門」,便舉起真銀刀。

聞訊的早紀臉色漸漸起了變化。她的表情變得僵硬,甚至還發出了呻吟聲。

就在下一瞬間。

雲雀在經過十來分鐘後才醒了過來。當吉伯特從她口中得知「真相」之後,一切卻都爲時已晚了。

並將槍口瞄準尾根崎。

「神父,請你用真銀刀剁下我的左手。如果這麼做還是沒用,我會自盡。」

他伸手握住真銀刀的刀柄。

「弟兄!」

神父在收到史密斯的報告後,便馬上趕來真銀刀存放之處。因爲他判斷只有使用真銀刀才能擊退卡莎一行人。雖然他預測尾根崎應該會和自己採取同樣的行動,但完全沒想到對方竟然會被卡莎吸血。他已經在特區失去了陣內。倘若在新加坡又失去了尾根崎,這次神父或許就無法原諒自己了吧。

不過,史密斯在下一瞬間捎來的聯絡,將吉伯特不好的預感一掃而空。

拉烏強忍着劇痛起身。同時神父也衝進資料室。拉烏因爲肩膀的負傷而無法靈活動作。完了。當他這麼想的瞬間,神父或許是發現了尾根崎,動作變得有些慌張。

從電梯裏爬出來的邊邊子看到發出歡呼的鎮壓小隊隊員,忍不住羞紅了臉。

賈妮特點頭同意,隨即從辦公室飛奔出去。雖然吉伯特也想一起趕過去,但他不能放着昏迷的雲雀不顧。而且戰鬥經驗尚淺的自己,弄不好或許會拖累賈妮特的行動。

「……你好慢啊,神父。」

映入眼簾的不是邊邊子的身影,而是坐在她的椅子上的祕書——也就是雲雀。而且還緊閉着雙眼。她失去意識了。

是神父。

「她的辦公室嗎?我明白了。」

邊邊子和早紀在裏頭靜靜等待了片刻之後,電梯仍然沒有恢復運轉。就算按下電梯內部的緊急按鈕,也無人回應。逼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先由早紀獨自爬出電梯外。她發現搜尋邊邊子下落的鎮壓小隊後,便委託他們前來救援。

然而,早紀的一番話讓邊邊子完全沒有餘力來顧及自己的感受。

吉伯特不禁臉色蒼白地聯想到最壞的結果。

砍下去就行了。用自己的身手。

早一步從電梯中脫困的早紀,已經先行得知了整個情況的嚴重性。她臉上的表情看來倍一顯焦躁。現在也正透過鎮壓小隊所帶來的對講機和情報管制室聯絡。

如果昔日的「公司」幹部在場,必定會爲此舉感到驕傲不已吧。尾根崎以令人瞠目結舌的冷靜和膽識說道:

早紀晈着下脣沉思了片刻,最後決定了兩人的行動方針。

邊邊子和早紀被困在電梯裏,是中央大樓響起警報聲之後沒多久的事情。緊急警報發佈時,兩人正好在空中庭園散步。於是她們急忙通過屋頂的天橋,回到中央大樓七樓。在兩人爲了回辦公室而踏進電梯後,大樓被一股爆發性的衝擊所震撼,電梯也因而停止。

尾根崎確認即使真銀刀入鞘,自己也沒有轉化反應,於是將真銀刀託付給神父,再三囑咐他將其交給邊邊子後才失去意識。這段期間內,他沒有發出一絲痛苦的聲音。

6

BBB

「驚…驚…驚動大家了。」

「發生什麼事了?這是……?」

拉烏倒在地上。被擊中的是左肩。他伸出右手,以俯臥姿勢扣下扳機。

「什麼?可是——」

雲雀還有呼吸。聯絡情報管制室的人應該是她沒錯。可是,這裏卻看不見她在報告內容中表示已經找到人的邊邊子。很難想像邊邊子會在這種狀況下,丟下失去意識的雲雀獨自離開——而且甚至沒有聯絡任何人就消失了蹤影。

「……現在是安奴大人在對付她。剛纔那陣衝擊就是兩人戰鬥所造成的餘波。不過,敵人不見得只有卡莎一個。不對,她不可能獨自前來。我們趕快走吧。」

「不行,這裏也沒人。」

如果追上去,自己的確能夠解決對方。不過,神父並不覺得這個惡徒有足以讓他丟下尾根崎不顧的價值。

她也很明白自己的立場。會長、早紀、鎮壓小隊和其他衆多的成員,正是爲了守護「少女」才如此拚命。違揹他們的心意而逕自涉險這種輕率行爲,她絕對做不到,

「現在必須以確保『少女』的人身安全爲優先。敵人不見得只有她一個。」

對方絕對只是在虛張聲勢。就算尾根崎所說的是事實,拉烏只要在拔出真銀刀後靜待他轉化,並在徵兆出現的一瞬間以真銀刀將其砍殺即可。

神父呆然佇立在原地。他低喃了一句「老天」。但尾根崎沒有半點動搖的反應。

「只要獲得真銀刀,初生吸血鬼根本不足爲懼。」

沒有慘叫聲。

BBB

「——那我動手了。」

「……預定變更,我們離開中央大樓——不,離開『城堡』吧。確定會長平安無事後,再請他帶着真銀刀和我們會合便可。走吧。」

「……什麼?」

當吉伯特與賈妮特抵達「城堡」時,卡莎和安奴的對決已經開始了。

他臉色大變地趕到尾根崎跟前。尾根崎蒼白的臉色透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吉伯特啞然,而賈妮特也說不出半句話。這兩人的戰鬥從中央大樓反覆不斷地移動到其他建築物上方,甚至是外牆上。這場戰鬥爲周遭帶來相當大的損害。倉庫燃起熊熊大火,大樓也因半毀而崩塌。

「怎麼會這樣!難道會長他——」

「我去助陣。」

尾根崎的提議讓神父一陣戰慄。但神父畢竟也經歷過和「九龍的血統」相關的無數場戰鬥。他在判斷尾根崎的提議有一定可行性之後,一瞬間露出了宛如鬼神的容貌。

「『少女』!」

一個在走廊上奔馳的身影如疾風般呼嘯而來。鎮壓小隊一口氣將舉槍瞄準這個人影。但在確認對方的真面目後,紛紛移開了槍口。

早紀見狀,也不禁鬆了一口氣。邊邊子則是發出歡呼聲。

「賈妮特小姐!」

「我來晚了。不過,你平安無事就好。」

趕到一行人身邊的賈妮特帶着一臉頗有威嚴的表情說道。

雖然外表看來還是一名十五歲左右的少女,但此時卻比任何人都來得可靠。早紀會鬆一口氣也是理所當然。賈妮特可是生存了近三百年的實力派吸血鬼。目前滯留在新加坡,允諾協助邊邊子的同伴之中,如果就戰鬥力來看,她可是僅次於安奴的強大古血。

賈妮特一身單寧布材質的輕裝打扮,腰間則懸掛着自身愛用的十字劍。她將手擱在劍柄上,向邊邊子走近。

「我奉『豪王』之命前來。不過,我們剛剛纔抵達這裏,還沒有完全掌握狀況。有確認到卡莎以外的敵人存在嗎?真銀刀目前在哪裏?」

「這個——」

正當邊邊子打算對她說明的同時——

賈妮特瘦小的身子突然毫無前兆地出現一陣痙攣。

鮮血從她的小巧的口中溢出。她以右手虛弱地伸向自己的胸口。在那裏——就在心臟的附近,伸出一道細長而銳利如針的刀尖。

看到超現實的光景在眼前發生,邊邊子的視線與雙脣在一瞬間凍結。早紀和在一旁待命的隊員們也發現了不尋常的事態。

沾染着鮮血的刀尖緩緩從賈妮特的胸口被抽回。雖然她想要回頭一探究竟,卻在途中就不支倒地。倒臥在地的賈妮特上方,有一把西洋劍浮在半空中。一陣模糊的霧氣彷佛像要包圍西洋劍似地散佈在四周。

「……賈妮特小姐?」

邊邊子發出聽起來像個傻子的呼喚聲。

霧氣開始蠢動,慢慢形成一個輪廓。

最先出現的是一頭橘色的捲髮,接下來是宛如貴公子的一張臉。那張臉毫無表情地正面看向邊邊子—

「邊邊子!」

眼前有一名頂着一頭橘色捲髮的吸血鬼在痛苦掙扎。邊邊子曾在資料裏看過。對方應該就是別名「橙蜂」的刺客。他是手腕十分高明的殺手。這樣的他,在對自己施以視經侵攻後,現在爲何又在花園的地板上打滾掙扎?

BBB

爲了彌補耗費於此的時間,他幻化成霧來追趕邊邊子。同時,除了以念力移動自己那把西洋劍以外,那布羅還不忘一併奪走鎮壓小隊的對講機。在把握整體戰局的情況下,冷靜地採取行動。

他搜遍了空中花園的每一個角落,但沒有找到邊邊子。不過,那布羅並未因此而慌了手腳。想要得知重要人物的所在位置,只要觀察周遭的動靜即可。那布羅一邊推測着目標的動向,一邊透過「霧化」能力來分散身體,一處不漏地搜索邊邊子有可能現身的場所。將肉體幻化成霧的「霧化」,系以「老牙尼薩林」所擅長的高等魔術而聞名。不過,即便在「老牙尼薩林」的血族中,也只有少數的精銳能夠以這種形式加以運用。由此可看出那布羅天生具有優秀才能。

神父直接衝過去以刀鞘打破了玻璃窗。他知道邊邊子已經注意到這裏的動靜。

隨後,當他打算動身追擊逃跑的邊邊子時,被下方地板傳來的一個聲音喚住。

邊邊子所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

聽到這陣低語的同時,眼前的人影再次化爲白霧,瞬間覆蓋住了整支鎮壓小隊。

這並非敵方透過視經侵攻所施展的肉體支配能力,而是以意念力場強行拘束她的身體。邊邊子幾乎想爲自己的大意流下不甘的淚水。

「早紀!」

邊邊子以爲,安奴在確認周遭沒有任何異常發生後,未對一頭霧水的她多做解釋便離去了。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那時,爲了避免邊邊子受到視經侵攻等精神支配,安奴事先在她的精神內部設下了陷阱。

「什——」

另一方面,「橙蜂」或許是因爲完全控制住邊邊子的行動而稍微放鬆下來了吧。他使勁地用鼻子「哼」了一聲,拍掉沾附在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後,看向空中花園的一角。隨後,似乎被他預先藏在那裏的直條紋西裝外套和長褲,在唸力作用下緩緩朝他飛來。

即便在染上「九龍的血統」之後,那布羅在遂行暗殺任務時,仍然遵守着「老牙尼薩林」的一貫作風。「老牙」的刺客基本上不會對目標以外的存在下手。賈妮特雖然因爲主動脈被破壞而身受重傷,但她的心臟並未被貫穿。那布羅只是奪去了她的行動能力,以防她成爲遂行任務時的阻礙。

那個氣若游絲的聲音來自賈妮特。倒臥在地上的她,以模糊視線瞪着那布羅。

「邊邊子!接着!」

潛入「城堡」後,直到卡莎開始行動爲止,那布羅都在中央大樓的屋頂上——也就是電波塔待機。等到卡莎向他傳達邊邊子的所在處,並依照計劃開始和安奴交戰後,那布羅才迅速地展開行動。

到最後,那布羅是在情報管制室——不用說,這是被他最先列爲觀察對象的場所——收到發現邊邊子的報告後,才知道她目前的所在地。但「豪王」與其護衛此時也已經抵達了「城堡」內部。

滿天飛舞的玻璃碎片反射出滿月的光輝。一把有着粗糙外型的巨劍描繪出一道拋物線,在閃爍的光點包圍中旋轉落下。

「怎麼……會……」

總之,多虧了安奴,讓邊邊子撿回一命。

「——呀啊!」

他透過視經侵攻在一瞬間奪取邊邊子的肉體功能。計劃來到這裏,等於是大功告成了。接下來,只要讓邊邊子轉化,並帶着受到精神支配的她離開「城堡」,再傳達作戰結束的指示給卡莎和拉烏即可。雖說卡莎陷入苦戰,但若只是想甩掉敵方的追擊應該不成問題。而拉烏也能夠對自身的安危負責纔是。

「你再過來,我就咬舌自盡。讓我死了也無所謂嗎?」

吸血鬼面不改色地自言自語。隨後撿起愛用的西洋劍,光着腳朝邊邊子走去。

那布羅從上方對賈妮特投以冰冷的視線。

神啊。

這座空中花園由以椰子樹爲首的鮮綠色熱帶植物裝飾着。在人工栽種的林木間隙中逃竄的早紀和邊邊子,宛如在叢林中躲避猛獸追捕的可悲獵物。

——對了!是安奴小姐那時!

「…………」

「——!」

她看向擋在自己面前的這名吸血鬼後方。空中花圈的隔壁有着高聳的中央大樓。而面向此處的小火人樓外牆,自延仲出天橋的七樓以上的樓層,全都是以玻璃打造而成。每一個樓層的設計,都能夠讓人一眺空中花園的景觀。

「……你是白癡嗎?」

早紀所採取的對應可說是十分恰當。她不等邊邊子反應,便一層扛起後者逃離現場。鎮壓小隊也隨即予以援護,在早紀逃跑後,集體擋在她離去的走廊上。

但她並沒有因此完全獲救,只是多爭取了一些時間而已。

所以,他稍微修正了一下自己的行動方針。沒有先衝上前將邊邊子轉化,而是選擇優先拿下賈妮特這個戰力。

原本在空中翻轉的劍,因離心力作用而慢慢和刀鞘分離。真銀刀的刀身沐浴在月光下,發出宛如隨着脈動起伏般的光芒。

「嗯,偶爾孝順一下姐姐也無妨。」

邊邊子憑着自己的第六感朝對方大喊。

入手的情報極爲錯綜複雜。

結果——

「在我所負責暗殺的目標中,潘德伍斯爵士是最爲棘手的對象。我花了超過十年的時間伺機行動,終於在他和染上『九龍的血統』的達爾對峙時找到了下手的機會。所以,我趁潘德伍斯爵士在戰鬥中負傷,行動也變得遲鈍的一瞬間動手了。在那之後,達爾怪我妨礙了他們倆一對一的決鬥,還差點因此不分青紅皁白地殺了我呢。」

「你別過來!」

衆隊員舉槍,一口氣火力全開。宛如突襲般的槍聲此起彼落,在走廊上發出一陣陣的炸裂聲。不過,他們所射出的銀彈卻全都在半空中被擋下。

BBB

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後,那布羅便使用視經侵攻,讓已經虛弱不已的賈妮特完全失去意識。就算不做到這種地步,賈妮特也無法動彈。但慎重行事一向是那布羅的作風。

被早紀扛在盾上的邊邊子發現那布羅追趕上來,於是大聲警告。或許是判斷自己已經無法順利逃脫了吧,早紀將邊邊子放下來,獨自與那布羅對峙。

在已經無法迎擊的鎮壓小隊前,實體化至一半的那布羅喃喃說道。

BBB

依照計劃的方針,他必須儘可能避免和「豪王」的血族交手。然而這兩人——尤其是賈妮特·哈根達夫的存在,讓那布羅感覺到危險性。他判斷賈妮特雖然不至於妨礙自己遂行任務,但有可能成爲卡莎執行任務時的障礙。因爲此時的卡莎在戰鬥中位居下風。雖然她的力量勉強能夠和安奴相抗衡,不過就那布羅看來,卡莎是更「竭盡全力」的一方。

然而,他怎麼樣也沒料到,自己的目標竟然待在停擺的電梯中。從這方面來看,偶然發生的意外事故,反而讓邊邊子從卡莎極可能成功的計劃中逃過一劫。

當邊邊子在心中求救般地如此喚道時。

現在就算直接趕去也來不及。不過,如果只是將真銀刀交給邊邊子的話呢?

賈妮特的雙眸中散發出強烈的憎恨。「橙蜂」對她而言,是個別具意義的名字。而那布羅自己也明白這一點。因爲將賈妮特轉化的黑暗之父,亦即「聖騎士」潘德伍斯,便是死於他的暗殺之下。就在距今十二年前的香港聖戰之中。

不過,關鍵在於早紀最後傳來的一通報告內容。

從尾根崎手中接過真銀刀的神父,在對前者施以最小限度的傷口緊急處置之後,便從資料室飛奔而出。他將負傷的尾根崎待在資料室裏一事轉告在途中遇到的職員,自己則急忙朝邊邊子身旁趕去。

倘若賈妮特再前往助陣,卡莎恐怕就輸定了吧。作戰將會因此出現漏洞。相較之下,在真銀刀的問題已經解決的現在,那布羅任務失敗的可能性便相當低。

神父一路狂奔到能夠鳥瞰空中花園景觀之處。抵達目的地之後,映入他眼簾的,是吸血鬼一步步朝動彈不得的邊邊子逼近的光景。

「——別礙事。」

在如此低語之後,那布羅的腦海裏已經完全沒了賈妮特的存在。

「早紀!」

在月光照耀之下,某處的外牆似乎有什麼動靜。

「這是事實。所以,你要是因此憎恨達爾,可就搞錯對象了。我是爲了維護達爾的名譽,纔會告訴你這些事。」

——次郎!

「你就是……『橙蜂』……!」

「……剛纔真是失態。不甘心吶。」

在邊邊子出聲的下一刻,她的臉——下巴突然被看不見的鉗子給夾住。接着手腳的自由也完全被敵方奪走。雖然她的自我意識相當清楚,但現在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聽到這段突如其來的說明,賈妮特忍不住瞪大雙眼。

邊邊子緊晈下脣起身。雖然「橙蜂」隸屬於「九龍的血統」,但他昔日是「老牙尼薩林」的刺客。在邊邊子的認知中,他應該不會對目標以外的存在下手纔是。邊邊子忍着滿腔愧疚之情,打算丟下早紀獨自逃跑。

他來到邊邊子的跟前,以色素淡薄的雙眼從上方看向她。萬事皆休。

邊邊子喚着早紀的名字,同時搖晃她倒在地上的身體。但早紀沒有任何反應。因爲還有脈搏,所以可以確定她並沒有死。

一般情況下,那布羅通常會無視對方。不過「某種想法」促使他停下了腳步。

然而,邊邊子有些存疑。現在,即便兩人的視線對上,對方也不再使用視經侵攻。這或許是爲了避免再次踏入陷阱的警戒反應吧。那麼,剛纔的意念力場又是怎麼一回事?倘若是他,應該有能力在一瞬間殺死邊邊子纔是。

如果對方是以玩弄自己的獵物爲樂,那倒還沒話說。不過,這名吸血鬼的眼中看不到這樣的情緒起伏。難不成,敵人的目的並非是殺害自己,而是——

「邊邊子,快逃——」

在十五樓。鑲嵌式的玻璃窗從內側被擊破。打破玻璃的是一名男子。他舉起手中所持的長條棒狀物,大聲吶喊道:

「好了。」

「邊邊子!接着!」

「也就是說,委託人並非達爾。就連我都不知道是誰委託的。」

當那布羅並未因此感到興奮或大意,只是冷靜地做出這種判斷的瞬間——

——咦?

在衣褲輕飄飄地和吸血鬼的身體重疊時,他的身體在一瞬間霧化,隨後又轉化爲穿上西裝的實體。

「……什麼?」

「……等等。」

雖然這是個危險的賭注,但確實也讓「橙蜂」停下了腳步。看來,敵方的目的果然是在於俘虜自己。是打算將她作爲人質?把她當作談判籌碼?還是說——

這名吸血鬼瞪着她瞧的雙眼中,並未浮現任何激動的情緒。他確實接受自己方纔失誤的事實,現在冷酷地打算對邊邊子再次出手。

不管賈妮特抱持着什麼樣的私人情緒,那布羅對目標以外的存在都沒有興趣。

邊邊子因一陣從背後襲來的衝擊而往前趴倒。她轉頭一看,終於從詛咒般的陷阱脫困的「橙蜂」正氣喘吁吁地要從地上爬起來。邊邊子是被他的意念力場擊倒在地了。

然而——

神父暗暗祈禱着,同時將真銀刀扔了出去。

將自己的魔術殘留在他人精神層面中的視經侵攻。這是將其做更高度運用的一種術法。諷刺的是,這和卡莎之前對亞弗裏施展,讓他從凱因手中死裏逃生的手法相同。

於是,那布羅必須做出判斷。

賈妮特的口中發出了不成聲的呻吟。但那布羅無視她的反應逕自往下說。

作戰開始後,那布羅考量到安奴的存在而使用隱形術,以近乎神經質的慎重態度隱藏自身的氣息,並潛入「城堡」。那布羅是一名刺客,這種隱密行動可說是他最擅長的工作。實際上,安奴的確只感覺到卡莎所施展出來的魔術,而對那布羅的存在渾然不覺。

贏了。

「……嘎啊!」

話還沒說完,早紀便遭到霧化的那布羅攻擊而失去了意識。邊邊子忍不住尖叫。那布羅完全不爲所動,僅將自己的臉實體化,然後和邊邊子四目相交。

BBB

然而——

他的「霧化」能力突然失去控制。於是那布羅從半空中墜落在花園的地上。

「……暗殺潘德伍斯爵士的任務是『老牙』派給我的工作。而且是我在比香港聖戰發生的十多年前就接到的任務。在這段期間,我一直都在注意他何時會露出破綻。」

看到眼前這片霧轉化成一名裸男,邊邊子這纔回過神來。她在一瞬間失去了意識。又過了片刻,她才瞭解到自己方纔被視經侵攻所控制。

「是敵方的突襲!賈妮特大人被打倒了。我們將前往空中花園避難!」

其實在邊邊子外出休息前,安奴曾一度造訪了她的辦公室。雖然邊邊子並不知情,不過,安奴當時已經感覺到卡莎的存在了。在感覺到卡莎的魔力波動後,安奴最先前往的目的地,便是邊邊子的辦公室。

扛着邊邊子逃跑的那名女性,似乎不是吸血鬼而是混血兒。邊邊子稱她爲早紀。她再次跑回天橋,朝空中花園的方向逃離。雖然以混血兒來說,早紀的體能相當優秀,但畢竟不是那布羅的對手。沒多久的時間,他便追上這兩人。

聽到神父的吶喊聲而回頭的那布羅,眼神直接對上真銀刀的光芒。他的血液爲之凍結,雙眼被灼傷而失去視力。在喉頭迸出痛苦慘叫之後,那布羅的魔術也在瞬間解除。

於是邊邊子得以從意念束縛中解放。

她迚滾帶爬地起身,從那布羅身旁快步逃離。推測出真銀刀的墜落地點後,邊邊子以全力奔向目的地。下一刻,背後的空氣傳來不安的動盪。那布羅追來了。她感覺後頸佈滿了雞皮疙瘩,背後也竄起一陣寒意。邊邊子咬牙,專心致志地奔跑着。

從空中落下的真銀刀終於完全出鞘。

刀身彷佛不斷脈動的水銀般發出光芒,隨後——

喀地一聲。

插入鋪在花園裏的泥土地之中。

邊邊子趕到真銀刀落地處,以雙手握住刀柄。

「唔……喝啊!」

將其從背後奮力拔出,擺好架勢。

那布羅賭上自身性命的追捕行動也到此爲止了。無論他擁有多麼優秀的能力,不管他是如何地已經痛下覺悟,那布羅畢竟還是一名吸血鬼。只要是吸血鬼,便不可能和已出鞘的真銀刀抗衡。

他彷佛像是撞上銅牆鐵壁般停下腳步。雖然想要撤退,但自己的雙腳卻不聽使喚。一股不尋常的壓力讓那布羅全身上下震懾不已。激烈的痛楚毫不留情地啃噬着他的身體。那布羅踩着踉蹌的腳步,拚命試圖遠離真銀刀。儘管是一點距離也好,他跑着、走着——最後終於不支倒地。雖然那布羅的身體仍微顫着,但已經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邊邊子喘着氣,一動也不動地看着直到方纔都具有壓倒性存在感的敵人,如今卻無力倒地的鉅變。

這就是真銀刀的威力。

足以將經過長年磨練、鍛鏈的黑血之力化爲虛無的力量。對吸血鬼而言,這實在是一股空前絕後的力量。

不過——

——得救了……

總之,自己終於逃過了一劫。邊邊子彷佛要將全身的壓力都宣泄出來似地,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隨後。

「……早紀!」

邊邊子的視線轉向仍然倒地不起的早紀身上。早紀是混血兒,所以真銀刀對她所造成的影響,應該不至於像吸血鬼那麼嚴重。不過,她恐怕也不像身爲人類的邊邊子這樣,能夠完全不受影響。邊邊子在附近找到掉落至地面的刀鞘之後,小心翼翼地將它拾起。

她的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華茵恐怕無法想像,就在這一瞬間,那布羅心中席捲着何等激烈的懊惱之情。他明白「如果現在動手就能成功」。只要瞄準這一瞬間,那布羅相信自己絕對能完成任務。

華茵輕聲呼喚那布羅的名字。那布羅則是——以往總是面無表情,臉上鮮少有情緒起伏的那個那布羅——露出獠牙,咬牙凝視着吉伯特與邊邊子。

被擊飛的華茵在半空中狠狠撞上一棵椰子樹,然後摔在地上。好痛。足以讓人窒息的衝擊與痛楚。不過,想到自己所犯下的罪過,這或許也是應得的懲罰。

一瞬的永遠。卡莎埋頭於這種讓自己腦中一片空白的白熱化戰鬥之中。竭盡全力所引出的魔力融入血中,在血管中川流不息。隨着心臟怦通、怦通地脈動,力量也源源不絕地湧出。讓卡莎着迷的力量驅使行爲。足以麻痹整個大腦的快感。

這還用說?因爲小太郎也是吸血鬼。於是邊邊子反射性地將真銀刀收回刀鞘。

「小太郎!你怎麼會在這裏?」

因爲銀能夠抹殺黑血的力量,所以並不需要以魔力作爲媒介。但安奴將自己的一根頭髮纏繞在鎖鏈上,再透過操縱頭髮的方式,讓銀質鎖鏈彷佛被注入生命般動作起來。

——咦?

對吸血鬼而言,生存歲月的長短,將會顯現於血中所積蓄的力量的差異,以及自身所孕育的魔力總量的多寡。卡莎因爲是混血兒,所以在轉化後便有強大魔力。此外,還擁有能夠和血統始組相提並論的高度感性。儘管如此,阻擋在兩人之間的差異卻巨大無比。

最理想的處理方式,應該是聯絡其他身爲人類的夥伴過來將早紀帶走。有沒有人能夠幫忙——當邊邊子這麼想着,轉頭望向與中央大樓連接的那座天橋時。

「小……邊邊……」

「哥哥,對不起。可是我成功了喔。你們的目的在於喝下邊邊子的血,讓她變成我們的同伴,對不對?我這次有幫上忙喔,對吧?沒錯吧,哥哥?」

「對不起。」

待咳嗽停止後,華茵才逐漸冷靜下來。她抬起頭。被自己推倒在地的邊邊子,癱坐在她伸手可及的距離內。邊邊子楞楞地看向這裏——看向嘴角染上鮮紅血跡的華茵。

「混蛋——!」

華茵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陣噁心。在口中蔓延開來的溫熱感。竄入鼻腔的腥味。以及一種彷佛全身被翻轉過來,無以言喻的異樣恐懼。

渾身溼透的卡莎從被破壞的噴水池中起身。這波攻勢讓她受到了相當大的傷害,全身上下滿是嚴重的傷口。在戰鬥過程中持續編織出來的魔術,也因方纔的攻擊而全數化爲烏有。雖然她勉強將提高防禦的魔法集中在自己身上,但和安奴充斥在周圍的魔力相較之下,實在過於貧弱。

華茵有些不解地喚道。在這個細微,卻也無人能夠取代的聲音傳入耳裏後,那布羅終於承認自己的任務失敗。在承認了之後,他隨即抱着華茵離開現場。

「『少女』,離她遠一點!」

在魔術波動的重重僞裝之下,安奴的戰術從最下層襲來。這個埋伏已久,宛如箭矢般射出的陷阱,竟然是銀質的鎖鏈。

卡莎露出獠牙,燃燒自己全身的力量,和昔日的長老一較高下。

她感覺到一種可靠觸感。是哥哥。是脫離真銀刀影響的那布羅將華茵救了起來。

「——咕!」

魔術戰多半會因爲一瞬間的判斷失誤而分出勝負。卡莎在精神承受着莫大壓力的狀態之下,死命尋找敵人的破綻,同時持續以毫秒之差避開對方所設下的陷阱——那些隱藏在宛如怒濤的猛烈攻勢中,好比毒針一般的致命攻擊。她判斷着魔術所衍生出來的波動,識破被安插在其中的假動作。相反地,卡莎所施展出來的攻擊也扭曲了魔術的波動,將真正的目標隱藏在背後而持續進攻着。頑固地。執拗地。

下一瞬間,華茵被一股猛烈的衝擊所襲擊。以蠻力將她整個人往一旁撞飛的力量。是吉伯特的念力。華茵在來不及明白自己發生什麼事的情況下,便像沒有重量的樹葉般被刮向遠處,遠離了邊邊子身旁。

這正是卡莎最擅長的戰法。

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與安奴·渥洛克的戰鬥,是將「魔女摩根」所引以爲傲的魔術發揮得淋漓盡致的一場壯烈魔術戰。

「……這就是你真正的模樣嗎?」

7

她所釋放出來的魔力仍未停歇。充滿在空間中的魔術波動,正等着她發號施令。

所以,卡莎不斷地渴求着力量。

她認真地開口道歉。

安奴仍是將黑髮盤在後腦,披着黑色披肩的打扮。但是,出現在那裏的身影,卻是比卡莎還來得年輕,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女。

然而,現在他的懷裏有着華茵。

卡莎優於安奴的一點,在於她染上了「九龍的血統」。九龍之血——亦即「導主」的血十分強大。能夠將龐大的力量賜予被感染的吸血鬼,並指引其解放力量的方法。再加上,目前九龍之血的始祖已經復活。在迎接自身血統的始祖之後,該血統將會更進一步的強化。不是「魔女」所賜予的力量,而是卡莎自行入手的力量。這原本應該會成爲卡莎在和安奴交戰時最大的武器纔對。

邊邊子不禁感到一團混亂。

「城堡」的廣大腹地全都被濃霧所籠罩,但隨後爆炸開來的強風一瞬間便將霧氣吹散。待精悍的狼嚎聲響遍四周後,兇猛的黑豹緊接着發出尖銳的怒吼。不合季節的冰雹將足以覆蓋整片天空的大量蝙蝠一一擊墜,從後方屏息突擊的巨蟒則是被旋風形成的真空刀刃撕裂。「新加坡協定」所無法網羅的古老祕術,以及嶄新的結合運用方式。黑血所帶來的種種奇蹟,讓「城堡」的人們陷入恐慌與混亂之中。

安奴簡單而直截了當的攻擊,讓卡莎沒有餘力要小伎倆。不,或許讓卡莎這麼認爲,纔是她的目的所在吧?敵人十分老練而狡猾。她累積的經驗比自己還要高出好幾倍。

那布羅毫無動靜。在真銀的威力之下,他也只能跪地求饒。不過,一旦將真銀刀入鞘,他是否也會跟着復活?還是說,真銀刀所造成的嚴重傷害,會議他暫時無法勖彈?還有卡莎。雖然早紀說她目前正在跟安奴交手,但也無法屏除她趕來此處的可能性。

嚥下血。邊邊子的鮮血。

——可……惡!

——……該怎麼辦?

在天橋入口處的植樹下,一名她再熟悉不過的少年,正痛苦地倒在樹蔭之中。

不過,她還是吸了一口。華茵吸了邊邊子的血。她確實做到了。

華茵在高速移動的那布羅懷中反覆詢問着。仍未從衝擊中恢復正常的她,不停地、不停地向自己的哥哥尋求確認。

這名有着金色捲髮的少年顫抖着看向她。

結果——

——咦?騙人的吧?

是小太郎。

卡莎沒能躲開。纏繞在她腳上的銀質鎖鏈灼燒着肌膚,帶來激烈的痛楚。雖然卡莎咬牙忍了下來,但卻沒能擋下安奴幾乎在同一時間施展的另一波攻擊。

黑色的長髮在空中亂舞,卡莎以一頭撞上的猛勁在附近的大樓外牆上着地。隨後,前來追擊的安奴也脫離了漩渦,在外牆上現身。

和她四目相視。

然而——

只要雙方的眼神在一瞬間對上,接下來就是精神戰的開始。兩人透過視線來對彼此的精神層面發動攻勢。這是一場壯烈的視經侵攻拉鋸戰。當然,在這種狀態下,魔術戰仍然和精神戰連動而持續着。要比喻的話,就像是在劍戟相交而迸出火花與尖銳金屬音的瞬間,反覆進行着無數場攻防戰一般。只要力量稍微屈居下風,隨即便會被敵方所吞噬。

這不可能是視經侵攻的效果。真銀刀目前還是出鞘的狀態。也不是幻覺,更不是邊邊子認錯人。倒在地上的人影的確是小太郎。可是,爲什麼?怎麼會?

「…………」

邊邊子無法瞭解早紀目前的狀況。雖然她很想趁早讓早紀前往避難,但若帶着真銀刀靠近,反而會傷害她。邊邊子分別握着真銀刀的刀柄與劍鞘,在原地猶豫了片刻。

華茵一瞬間被「自己做了相當過分的事情」的自責念頭所淹沒。

邊邊子回想起來之後,仍是一臉呆滯地喃喃自語。

然而,眼前的安奴看起來不再是方纔那名接近壯年的女性。

8

這一口是華茵的極限。吸了一口血後,她從頸子上鬆口,開始猛烈咳嗽。

而當她開始尋求力量以外的存在時,卡莎的命運也隨之變調。

邊邊子趕到小太郎身邊,將他瘦小的身軀攬入懷中。在真銀刀的威力消滅後,原本虛弱不已的小太郎終於恢復了正常呼吸。他在邊邊子懷中抬起頭,睜大那雙藍色眼睛。

雖然來得突然,但這記攻擊可是將極高純度的念力淬鍊至極限而成。卡莎也出手反擊。她釋出具有同等的質與量的念力,將安奴的攻擊粉碎。不過,最初的攻擊不過是在試探她罷了。安奴的魔力再次開始騷動,形成數條念力的鞭子向卡莎襲來。

無論是端正而肅穆的表情,或是不爲任何事所動搖的平靜眼神,都和往常的安奴一模一樣。不過,這具年輕的軀體卻充滿着和年齡相符的躍動感。魔力充滿朝氣,彷佛就要從體內漲破而溢出。和卡莎不相上下的白晰肌膚,看起來正因內藏的魔力而發出磷光。

這是讓人誤以爲幾乎要扭曲空間的猛烈攻擊。而精神層面的念力攻擊也在同時間襲來。這個不需經由視線,亦即屬於一種念話的攻擊,有着足以扼殺人心的壓力。輸出威力完全超過一般人的常識。

不過,雙方所施展的魔術逐漸步向更精簡有效率——亦即道行更高深的層次。

小太郎以令人懷念的聲音呼喚着。帶着痛苦。彷佛下一刻就要死去一般。

面對心愛的妹妹所提出來的疑問,那布羅無言以對。他瞪視着前方的臉上,浮現了極爲苦澀而沉痛的表情。

——有意思!

不過,兩名魔術高手的戰鬥其實是一場進與退的戰鬥。除了魔力的強弱和施展魔術的技巧以外,心理戰其實佔了較大的比率。和戰術相結合而用來妨礙「思考」的攻擊,成爲了磨耗着卡莎的巨大壓力。

所以,她需要力量。

「『少女』!」

卡莎竭盡全身的力氣抵擋安奴的猛烈攻勢。

邊邊子虛弱地伸出手輕觸脖子上的傷口。看起來令人疼痛難耐的咬痕清晰地烙印在皮膚上。這是個讓她皮開肉綻的粗暴傷口。白色套裝的領口被鮮血染成紅褐色,從傷口湧出的血液向下流往她的胸口。

這波念力重擊她的全身,劃出無數道切割傷。卡莎感覺腦裏彷佛有烈焰在燃燒,產生了五官知覺全都被奪走的錯覺。

小太郎的外型開始變化。解除「化身」的華茵,在揮去一瞬間的迷惘之後,朝邊邊子的細頸露出了獠牙。

但華茵自己選擇了這條路。爲了幫上兄姐們的忙,選擇弄髒自己的手。

卡莎和安奴最大的差異,便在於兩者生存的歲月。

卡莎開口詢問,不過一如她所想像的,安奴並未予以回應。取而代之的,是一記沒有預備動作便襲來的念力攻擊。

吉伯特大聲警告。但邊邊子已經無力回應他的吶喊聲。

爲什麼?

一道足以讓所有被觸及的人事物屈服,宛如狂風般將其消磨殆盡的魔力漩渦。卡莎在千鈞一髮之際,從魔術的衝突所醞釀出來的漩渦中脫身。

卡莎會被轉化成爲混血兒,正是長老們追求力量所帶來的結果。在成爲混血兒之後,爲了確實生存下去,力量便成爲卡莎最需要的東西。而爲了不被他人所欺壓、爲了守住自身的尊嚴、爲了活得更像自己,卡莎需要力量。對卡莎而言,力量是她絕對不可或缺,而且擁有再多都嫌少的東西。她迷戀着力量——迷戀着力量所象徵、代表的簡單價值觀。這個價值觀就像呼吸一般自然地融入卡莎的體內。

天橋上傳來一陣吶喊。是吉伯特的聲音。打算回頭望的邊邊子,這才發現自己的頸部已經無法動彈。

對卡莎而言,力量便是構成自己的一部分。

——啊。

這時才領悟已經太遲了。懷中的小太郎將雙手環上邊邊子的脖子。

「……哥哥?」

他爲什麼會在這裏?

她反射性地想要嘔吐,但還是勉強自己吞了下去。止住呼吸一口氣嚥下。

「……小太郎?」

華茵現在終於瞭解姐姐那番話的意思。「弄髒自己的手」的意思。混雜着罪惡感與坐立不安的感情。讓全身麻痹,心跳聲變得沉重的衝擊。所以,姐姐纔不希望她涉入其中。因爲不願意讓她體會到這種感受。

然後,她成功了。沒錯。自己順利成功了。即便這件事完全不令她開心。

吉伯特趕到邊邊子的身旁。但邊邊子仍然神情呆滯地癱坐在原地。

在她勉強維持住身體平衡後,卡莎便被一股力量擊向位於「城堡」中庭的噴水池。這記有如直接被大炮打中的衝擊讓噴水池全毀,湧起了水柱。噴出來的水在空中飛濺,隨後因重力拉扯而像雨滴般降下。在不斷落下的水滴中,安奴輕盈地降落在中庭。

吸血鬼在戰鬥中所使用的魔術大致上可分爲兩種——瞳術與念力。也就是視經侵攻與意念力場。這兩大系統的魔術,也正是衍生出各種魔術的枝幹。在兩人的戰鬥中,這些魔術的使用比率逐漸增加,可說是必然的結果。

在撞上樹幹而墜落地面後,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的時間。不過,當華茵清醒過來時,她已經被某人擁在懷中。

「我已經聽你的祕書說了!那傢伙是敵人!快雕開他!」

「……那布羅哥哥。」

「……糟了!」

瞄準這個瞬間、這個破綻,奪去吉伯特肉體的自由,並將邊邊子轉化之後,再透過精神支配,暗示她移動到那布羅一行人的藏身之處。那布羅有自信自己能完成這一連串的動作。雖說他必須爭取更多時間,以便讓剛轉化的邊邊子逃離這裏。而且趕來現場的人類也很有可能再次拔出真銀刀——不過,到頭來,就算他會化爲灰燼,任務也還是成功了。

「你是……以前那個……」

「……可惡。」

溼漉漉的瀏海貼在額頭上。卡莎沒有將其撥開,就這樣半閉着眼瞪視着安奴。

「……都是因爲要對付次郎而只顧着進行劍術鍛鏈,纔會變成這樣。可惡。次郎你這混蛋,給我記住。」

卡莎以蠻不講理的態度咒罵道。但不同於話語,她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有氣無力。

應該是平分秋色——卡莎是真的這樣看待自己和安奴之間的差距。然而,安奴目前展現於自己眼前的模樣——全盛時期的魔女之姿,實在出乎意料之外。從神話時代一直生存到今日的真正魔女。卡莎似乎誤判了她以長老的身分持續守護着血族最強地位的實力。

——然而,儘管如此,我也不能就這樣默默認輸。

即便事已至此,卡莎仍未放棄。儘管她認同安奴的強大,但也相信自己的可能性。

「——是的。」

安奴開口了。

「你確實很堅強,但同時也很脆弱。堅強與脆弱,正是你的一體兩面。爲什麼你十二年前沒能察覺到這一點呢?」

聽到安奴突如其來的這句話,卡莎一邊警戒,但同時也失去了戰意。她死命地讓自己遲鈍的思考運轉,企圖從安奴的表情中窺出端倪。

「……你是指什麼?」

「你應該以這份堅強來面對自身的脆弱纔對。應該吸收內心的矛盾,將它轉化爲自身的糧食。真是個不成熟的孩子。」

沒有嫌惡,而是充滿真摯感情的斥責。這是血族長老面對相同血族的女兒,所表達出的失望、同情與哀痛。

快發怒。卡莎連忙這樣命令自己。然而——

「……少羅唆。」

她所發出的聲音狼狽地顫抖着,眼眶甚至泛出了淚水。卡莎沒有憤怒的力氣,反而變得想哭。像個捱罵的孩子一般。

不過,她沒有移開自己的視線。卡莎自信地挺着身子。即便遭受再嚴厲的斥責,她也絕不願屈服。

「這股堅強與脆弱,正是我的本質。矛盾與不成熟,構成了我這個存在。這些都有可能成爲我的嶄新力量。不是帶來協調與規律,而是帶來破壞與新生。不是創造出宿命,而是創造出可能性。你仔細看好了,安奴·渥洛克,吾之黑暗主母啊。直到最後一刻,我都會貫徹我的理念。」

卡莎下定決心。她宛如將子彈裝入空彈匣一般,凝聚殘存的所有魔力,將其轉化爲最後一擊。

她記得那孩子是混血兒,並不是純血的「九龍的血統」。那麼,或許…或許被咬到也沒關係吧?自己應該不會變成「九龍的血統」吧?因爲,如果不是這樣…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她就——

爲什麼那孩子會出現在這裏?對了,剛剛吉伯特好像朝自己大喊了什麼。敵人。吉伯特說那孩子是敵人。所以她纔會在這裏嗎?跟卡莎他們一起出現。

但——

這代表那孩子是「九龍的血統」嗎?可是,自己剛纔被那孩子——

這怎麼可能呢?邊邊子想要這麼否定,但她卻做不到。片刻後,她的雙腳開始不停打顫。她看不見任何東西,聽不見任何聲音。身體無法動彈,就連呼吸也跟着停止。

直到她看見那布羅爲止。

變得毫無防備。

望月次郎。

然而,不明白卡莎爲何目瞪口呆的她,忍不住顫抖着問道:

「麗茲是誰?是我的媽媽嗎?」

安奴以顫抖的聲音喚道。

那孩子是以前——大約一年前在特區遇見的迷路的孩子。邊邊子忘了詢問她的名字。對方只在邊邊子當時居住的倉庫中逗留了一晚——隔天,發生了羅摩斯那起事件後,那孩子也跟着不見蹤影。回想起來,這感覺似乎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自己彷佛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少女』!」

在瞥見那布羅抱在懷中的那名少女之後,安奴完美無缺的防禦首次出現了破綻。她睜大了眼睛,驚訝地喃喃說道:

但頸子傳來的痛楚,瞬間將她的努力化爲烏有。

趁着這個被自己硬生生創造的破綻,卡莎如字面上狠狠地一口咬下。將獠牙深深埋入年輕安奴的細頸之中。

安奴的表情微微認真起來。這是雙方一決生死的最後攻防戰。

完全失去力量的安奴癱坐在地上。爲了拯救身體的主人,她的心臟拚命地跳動着——但每一個鼓動,都將她逐漸轉化成爲「九龍的血統」。安奴竭盡最後一絲意志,看着那布羅懷中的少女——亦即華茵——再將眼神轉往卡莎身上。

吉伯特蹲踞在邊邊子的跟前,對她如此斷言。

「……或許吧。」

一瞬間,安奴的臉上浮現了理解的表情。理解了十二年前背叛的真相。至少,理解了其中一個原因。

這不是和混血兒,而是和「黑蛇卡莎」相稱的一擊。直撲敵人,就算是死了也要將對方咬碎。卡莎在心中想像這般狂暴的攻擊。想像着能不愧於九龍王九姐弟之首的攻擊。

「……這是怎麼回事,那布羅?邊邊子呢?還有……華茵?她怎麼會在這裏?」

卡莎染上鮮血的雙脣描繪出冰冷至極的冷笑。下一刻,她的雙眸放出駭人的光芒。這股念力在極近距離下重擊安奴,瞬間將她虛弱的身子化爲一片灰燼。

——我……

「可是……爲什麼?我被那孩子吸了血——」

「我被『九龍的血統』咬到了?」

隨後,早紀清醒了過來,神父也趕來了現場。邊邊子似乎微微聽到有人表示「敵人已經撤退了」的消息。

是那布羅。這讓卡莎的攻擊產生了巨大的動搖。相較之下,安奴的防禦仍是銅牆鐵壁。儘管敵方出現援軍,她的力量和堅持仍未出現絲毫動搖。

艾莉絲·夏娃。

然而——

隨後,她大喊一聲,向前衝去。

「那孩子不屬於『九龍的血統』。」

「……大姐?」

被他這麼一說,邊邊子這才漸漸冷靜下來。

「卡莎。」

最後,薩札擬定的計劃以失敗告終。從「城堡」逃離的卡莎、華茵和那布羅三人,在新加坡市內和隻身逃出的拉烏會合。爲了重整態勢,重新擬定行動方針,而回到特區。

她小心翼翼地將注意力集中於身體的感覺上。雖然脖子上的傷口痛到幾乎令她昏厥,但邊邊子並沒有任何狂暴的力量從體內湧現的感覺。最重要的是,她的意識相當清楚。邊邊子仍然是邊邊子。

——我……我……

她的腦中浮現兩個人的臉龐。

「我也不打算迎接你爲血族成員。就讓我給你最後一擊吧。」

「是啊,沒錯。是麗茲留下來的孩子。」

卡莎和華茵約定,回去之後將會告訴她一切的真相。

「好啊。」

——對了,我……

她瞬間改變軌道的攻擊,巧妙鑽過了安奴的防禦而炸裂開來。這使盡全力的一擊,帶來令人暈眩的傷害。但喫了這記攻擊的安奴還是隨即採取對應。但這是瞬間判斷失誤便足以定勝負的魔術戰。在卡莎接着施展的視經侵攻之下,安奴在毫秒之間失去了身體機能。

安奴的身體發出激烈的痙攣。卡莎毫不留情地吸取她的血液。魔力的來源便是血。卡莎將安奴的魔力一點不剩地吸收。領悟到自身敗北的安奴終於停止了抵抗。卡莎沒有鬆手,仍然繼續吸取着安奴的血。九龍的詛咒開始倒流。安奴的「魔女」之血,開始逐漸染上了九龍——「導主」的色彩。

「不對。」

「我明白,剛剛我也是捏了一把冷汗……不過,現在你的身體並沒有出現任何異常的感覺吧?」

隨後,她問道:

「麗——」

「咦?」

——等等……等等!

BBB

好痛。

「不會錯。去年襲擊你的那些傢伙,我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他們的氣息。雖然我不知道那女孩是哪個血統的混血兒……但至少她身上並沒有流着『九龍的血統』之血。」

從耳邊傳來的大聲呼喚,終於讓邊邊子回過神來。吉伯特蹲在她的跟前,直直凝視着她的臉龐。

「……那是…麗茲…的?」

吉伯特耐心地重複說道。

卡莎猛然放開對方。因爲她察覺到安奴打算在轉化爲「九龍的血統」之前自盡。

激戰的亢奮沒有這麼快趨於冷靜。雖然卡莎攝取的血中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魔力,但她身上的傷口尚未完全痊癒。

儘管如此,卡莎仍不放過她。

邊邊子拚命裝作一切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高掛在空中的滿月發出澄澈的光芒。

而卡莎沒有忽略這個變化。

這麼說……

「振作一點。你的傷口沒有大礙。雖然傷得不輕,但我已經用念力幫你止血了。不會有生命危險。你先試着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一點。」

「可是……可是我!」

另一批鎮壓小隊此時也抵達了空中花園。他們還打算爲邊邊子準備擔架。透過對講機傳來的聯絡聲此起彼落,讓附近變得嘈雜起來。

卡莎緊緊抓着昔日的長老。彷佛像是要吸收安奴的一切,又宛如一個知道自己一旦放開手,就會被對方丟下的稚嫩孩童一般。她鼓動咽喉,不斷吸吮着鮮血。那流入體內,蘊含着莫大魔力的血。長年以來支撐着「魔女摩根」的偉大魔女。卡莎將她的血、力量和知識全都導入了自己的身體之中。

而後——

卡莎沒有回答妹妹懇求似的疑問,那布羅也維持着沉默。被這兩名自己在世上最信賴的兄姐夾在中間,華茵心中的不安無止盡地膨脹起來。

「卡莎!」

任憑吸血所帶來的高昂情緒驅動,卡莎對她粗魯地放話。

你們看着吧——卡莎在心中吶喊道。

卡莎的雙肩隨着呼吸劇烈起伏,但她仍開口詢問自己的弟弟:

那布羅以瞬間傳達的念話取代了回答。將所有的來龍去脈植入卡莎的腦中。

BBB

「不對?……啊!因…因爲她是混血兒嗎?就算被隸屬於『九龍的血統』的混血兒咬到了,也不會轉化是嗎?還是說,難道只是轉化的速度比較慢——」

脖子上的傷口隨着心臟的脈動隱隱作痛。這股痛楚強烈到甚至讓自己無法確實思考。邊邊子拚命試着去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隨即瞭解一切的卡莎不禁啞然。她瞪着雙眼,凝視着被那布羅擁在懷中的華茵。

「——!」

華茵的聲音有些沙啞。目睹簡直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一場壯烈戰鬥,讓她的內心呈現半麻痹的狀態。

「不對,不是這樣。」

「……爲什麼?你爲什麼這樣看着我?我失敗了嗎?可是,我真的有咬她啊。我真的喝下了邊邊子的血喔。哥哥、大姐,你們爲什麼一句話都不說呢?」

「可憐的……但是卻也……高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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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 兄弟登陸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船上的吸血鬼
  3. 03第二章 【公司】的調停員
  4. 04第三章 九龍的血統
  5. 05第四章 滿月兄弟
  6. 06後記

第二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2 特區鳴動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黎明的特區
  3. 03第二章 特區的衆人
  4. 04第三章 衆人的Q勢
  5. 05第四章 Q勢的飽和點
  6. 06後記

第三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3 特區震撼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特區的風暴
  3. 03第二章 風暴中的舞者
  4. 04第三章 舞者們的交錯
  5. 05第四章 交錯的運河
  6. 06第五章 運河奔流入海
  7. 07後記

第四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1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幹活的吸血鬼
  3. 03第二章 續·幹活的吸血鬼
  4. 04第三章 幹活(?)的吸血鬼
  5. 05第四章 邊邊子與愉快的調停員們
  6. 06第五章 吸血鬼與黑傘
  7. 07第六章 拳與牙
  8. 08第七章 醉餘餐戲(Sweet gam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五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4 倫敦舞曲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霧都的少尉
  4. 04第二章 碧眼的艾莉絲
  5. 05第三章 劍與牙的輪舞曲
  6. 06第四章 百年之夜
  7. 07後記

第六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5 風雲告急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調停員葛城邊邊子的日常
  3. 03第二章 一切終結之始的會議
  4. 04第三章 失態
  5. 05第四章 師徒
  6. 06後記

第七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2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T逃!
  3. 03第二話 聖誕夜與金幣與邊邊子的酒
  4. 04第三話 老鼠們的夜晚
  5. 05第四話 來自外界之牙
  6. 06第五話 特區的少年王
  7. 07第六話 TONIGHT SALARY
  8. 08BLACK BLOOD CHRONICLE 古城YY
  9. 09後記

第八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6 九牙集結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胎動悄現
  3. 03第二章 開端突發
  4. 04第三章 裂縫隨行
  5. 05第四章 崩壞絢爛
  6. 06後記

第九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7 王牙再臨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特區與九龍
  4. 04第二章 九牙肆虐
  5. 05第三章 謀略
  6. 06第四章 兩名始祖
  7. 07第五章 血之後繼者們

第十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3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養育厲害吸血鬼的方法
  3. 03第二話 彩券狂想曲
  4. 04第三話 力量與榮譽
  5. 05第四話 自由與空虛
  6. 06第五話 某個吸血鬼的使僕
  7. 07第六話 爲了遲早會來的那一天
  8. 08BLACK BLOOD CHRONICLE 崩盤的摩天樓
  9. 09後記

第十一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4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失業者葛城邊邊子的煩惱
  3. 03第二話 遊民葛城邊邊子的流浪
  4. 04第三話 社長葛城邊邊子的野心
  5. 05第四話 嫌犯少NA的逃亡
  6. 06第五話 本尊「皇后M」的挑戰
  7. 07第六話 調停者葛城邊邊子的復活
  8. 08在漆黑森林的深處
  9. 09後記

第十二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8 宣戰戀歌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次世代的變遷
  3. 03第二章 那名少N
  4. 04第四章 星空下的相逢
  5. 05第五章 calling
  6. 06後記

第十三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9 黑蛇接近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沉默的初春
  4. 04第二章 獠牙釋出
  5. 05第三章 英國的魔N
  6. 06第四章 毒牙所向之處正在閱讀
  7. 07第五章 roaring
  8. 08後記

第十四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0 銀刀出陣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聖戰前夜——1997
  3. 03第二章 聖戰前夜——1997
  4. 04第三章 聖戰前夜——1997
  5. 05第四章 聖戰前夜——2009
  6. 06第五章「銀刀」再臨
  7. 07後記

第十五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1 賢者轉生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春嵐
  4. 04第三章 heat up
  5. 05第四章 決戰
  6. 06第五章 黎明的尖牙們
  7. 07最終章 某對吸血鬼的兄弟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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