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特區鳴動

第一章 黎明的特區

《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 字野耕平 · 2.3萬 字

臺版 轉自 寂若悠竹@輕之國度

斬——

斬、斬、斬——

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

即使如此,瘋狂仍揮之不去。

即使如此,仍埋葬不了內心悲哀。

無主之劍實在太過輕盈。

於是,再度舉刀揮斬。

斬、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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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黃昏的薄暮逐漸籠罩摩天樓。

他立身於大樓屋頂的一隅。

離地一百八十公尺高。高樓屋頂的直升機停機坪裝置了維修外牆專用的起重機,而他所在的位置是向半空突出的末端部分。

那是一名體格高瘦,身形修長的青年。他服貼的黑髮經過仔細的修整,眉毛拉出細緻優美的線條,身着類似道服的古雅裝扮。每當高空的風撫過樓層,也同時帶動青年的袖口與衣襬迎風搖盪。

他生得一副好人家出身的富裕容貌,令人聯想到中世時代慈悲爲懷的高官,然而另一方面又流露出遠離塵世喧囂的氣息,擁有一股只要看着他就會感到心緒平靜的沉穩。他悠然立於令人目眩高處的身姿,宛如遨遊人間的仙人。

他甚至閉起雙眼,彷彿聆聽大氣的細語般沉靜地佇立。

他所在的建築名爲香港上海銀行。

暴露於外的鋼筋彷彿骨骼般包覆於玻璃外牆,風格粗獷的嶄新設計到處融合着風水學的技術。實際上,他也清晰地捕捉到自太平山奔流而來的龍脈流入腳下的建築物。

然而這道龍脈如今正呈現渾濁與凝滯。

香港上海銀行的隔壁聳立着比其高了將近一倍,並且設計更爲奇特的中國銀行大樓。不僅如此,周圍也林立着衆多阻隔他視線的超高大樓,維多利亞灣與對岸的摩天樓羣則透過高樓間的縫隙與他對望。

存在這種奇蹟,是由於有人乞求的結果。而且,即便那是多麼微弱,多麼偏離軌道的期盼,依然是當下有誰正乞求着的證據。

腦中閃過色澤豐潤的金髮,浮現白晰纖細的四肢,次郎拼命甩開這些畫面。

青年以閉合的眼睛注視着低頭的年輕人。而在他的背後,男人彷彿是要發泄再也難以忍受的情緒似地用腳踹着地面。

男人迅速行過注目禮,與年輕人一樣失去了蹤影。這一方則是運用完美地受到控制的力量,絲毫看不出他曾存在於此的任何痕跡。

從遠方屋頂翩然降落的青年一息不紊地通知。

「——數量?」

「你們這些新來的……到底打算攪亂月下的平穩到什麼程度?」

青年沉默地凝視夜空,然而就算什麼都未說出口,他佇立於無人廣場的身姿卻強而有力地陳述出強烈的苦惱心緒。

「你…你這無禮的傢伙,你以爲自己是在對誰說話——!」

廣場有兩頭獅子像,是作爲銀行標誌的雕像,以面對面的姿態設置於入口兩側。有兩道人影緊貼在左右兩側的雕像旁。

他是外表看似三十歲左右的西方男人,頭髮與眼睛清一色灰,雙眼如鷹般銳利,頭髮後梳收攏如狼鬃。深色套裝下表現出家世良好,重視禮儀的態度,但他結實而充滿彈性的身體卻毫不掩飾地散發出力量,讓人不由得聯想到改過自新的黑道身體。

「來了。」

「不僅是他,還有之前那個事件的殺手。」

她說,這世上沒有任何不被需要的東西。

冒出低語的是靠着雕像的人。

年輕人留下這句話之後,便握起日本刀如子彈般躍身而出,踏碎經過之處的地面,身體以驚人的速度飛奔而去。一陣幻霧——他們發揮能力時所引發的眩霧,隨即如爆炸的煙霧一般團團旋起。

「……是的。」

兩人離開後,青年漆黑的眼眸仰望天際。

而他們的存在也是由於世界這個整體需要他們——她如此說道。

「拜託你,我只剩下劍了。」

接着,他以彷彿京劇般令人感覺不到重量的步伐往前一步躍身而下。

「……我知道了。」

同時,因他的「障壁」而維繫的陰陽平衡崩解,充斥於「障壁」外側的災厄黑氣宛如猛烈陣風吹湧而入。青年解除了將敵人阻擋在外的結界。

年輕人僅對男人的指示轉過一瞬視線,目光隨即又飄移轉向前方——維多利亞灣與其後方延展開來的九龍半島。

「……多謝。」

「……你是指『人行者』加入了他們的情報嗎?」

她說,這世上沒有任何不被需要的東西。

「……『現在』的我比你強。」

斗篷表面染上斑駁的赤黑污漬,那是大量的反濺血跡。斗篷是用來擋血的,不過意義並不大,畢竟就連頭髮、臉頰、指尖至皮靴,四處都沾黏血跡殘污,乾涸的血漬與塵埃,再加上一身的灰燼,彷彿是戰場上遭到遺棄的屍體。

他毫不抑制內心蠢動的漆黑熱意,熱流在轉瞬間充滿次郎全身,憤怒與憎惡的野獸在體內咆吼,連自己都無法控制自己了。

「……嗯。」

不知想到了什麼,年輕人對青年的回覆露出令人爲之凍結的冷笑,而後無言地將手放在日本刀的柄端,彷彿亡靈一般起身。

身上的衣物在劇烈的落勢下因空氣膨大,但他不見些微狼狽,以仍然合着的雙眼眺望急速逼近的大地,在即將撞擊地面之際,他的身體彷彿轉變爲羽毛般輕盈化去了衝勢,一聲不發地着陸於石子地上,僅在周圍掀起一片薄霧——被稱爲眩霧的目不可視之幻霧,霧氣在落地後隨即消散。

風起雲湧的黑暗氣息也使伴隨青年左右的男人與年輕人產生了變化。感受到蘊含無數敵意與詛咒的氣息,兩人的身體自然地進入備戰姿態,外觀雖然仍是人模人樣,但是卻已轉變爲非人的魔物。

男人面目猙獰憤憤地說道。這一瞬間,他的眼睛深處流轉不屬於人類的危險光芒,犬齒從口中伸出——那是一對稱爲獠牙更爲適當的尖長犬齒。

然而和他的外貌不同,蓬頭亂髮的空隙中竄露的眼眸鼓動着不祥的力量。

青年逸出哀傷的輕嘆,另一方面男人的聲音則因年輕人的態度而更加高亢:

秀麗的睫毛下,出現令人聯想到黑珍珠的深不可測的雙眸。瞬間,直到剛纔爲止還以目不可見之「障壁」存在於周圍一帶的力量,解除了控制返回青年體內。

「凱因,這裏就交給次郎。」

柔和的笑容,芬芳的吐息,耳際的窸窣低語,輕撓胸口的指頭,舔舐血滴的舌尖,戲耍般閃閃發亮的尖牙,惡作劇的眼眸流露天真無邪的坦率表情。

年輕人依然無語,目光朝向瞪着他的男人,接着又移至立於兩人之間的青年。

「比預料的時間還早,居然在日落前……」

他也有同樣遭遇,自己的身邊也出現背叛者。不,該說那名背叛者正是一切的開端。

青年放棄似地低語,再度轉換方位,朝向連接九龍半島的上環車站方向。

是他的同類——吸血鬼們。

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不久前如遊民般的無力感,以染血鬥蓬都要爲之撕裂的披靡之勢飛馳,情緒也逐漸攀升高漲。

但是他眺望理想鄉的表情卻帶着一片陰鬱。

不但位於現代資本主義的最先鋒,更可譽爲世界中屈指可數之咒術高度完成的魔都。壯闊的景觀在他的眼前拓展,壯麗的景色即使閉上眼睛也清晰可得。這是他的都市。花費了大舉勞力並投注以仔細的關切構築而成,世界獨一無二——不,該說是史無前例的——屬於他的理想鄉。

他仍以蹲踞之姿坐定,但稍微仰起臉龐上的雙眼亮起宛如冰柱般的輝光。

坐姿的人影將懷中長形的棒狀物支於地面。

「你這黃口小兒還不適可而止嗎!我說我要一個人上陣,這裏沒有你出場的份!」

她綻放着滿臉宛若天使般的微笑說道:

「我要出去,請『開啓』。」

洶湧澎湃的黑血脈動着。次郎笑了,彷彿人類一樣自嘲,打從心底嘲笑。

聽到青年沉靜的話語,冷冽的敵意自年輕人的眼中消去,取而代之的是彷彿孩子般隨時都會哭出來的悲哀。

香港。

然而也有例外。

不,該說他成了一鍋粥中的老鼠屎。

然後,他緩緩地睜開了閉合的眼皮。

——而且我們當然也是!

年輕人沒有回話,看來似乎是被戳到了痛處。他忿忿地咬脣,獠牙也從脣縫露出,流出因自身皮膚被劃傷而冒出的血。

男人眼中燃起黑暗的怒火。「人行者」是自古流傅在黑暗中活躍的勢力,一切背景成謎且獨來獨往,至今爲止已多次將混亂帶進黑暗世界。

青年舉起手製止男人的謾罵。「龍大人——」青年對責備似地出聲的男人搖搖頭,轉身朝向年輕人然後說道:

——知道嗎,次郎,我們是受肯定而生存的。

「這不是強不強的問題,就算你懷有足以匹敵始祖的力量,這裏也不需要一個連自己分內的事都搞不定的小輩!」

就在此刻,他們的身影映入眼簾。大樓之間有一塊飾以人工綠意的小廣場,在那裏出現了五、六個人影。

然而他像是要隱藏這股情緒,端正姿勢朝青年深深低頭。

次郎解放了自身的所有力量,血液在自身體內奔騰,血流壓迫着耳朵。這是操縱着非必要之強大力量的危險行爲。但是,在這種時候總會咯咯輕笑斥責他的聲音卻再也不會從任何地方傳來了。

他降落於香港上海銀行的入口。這是面向入口大廳的空曠廣場,原本是肩負香港經濟之商業人士來往的場所,如今卻杳無人煙。

青年——如今世界屈指可數有力者的香港夜之王——將視線投向男人。

「嗯,那像夥也染上了他們的血。」

「…………」

「無窮無盡。此外,他們的行動也看得出統一性。看來那傳聞果然是真的。」

然而,她已經不在這裏了。

面對年輕人的提問,道服青年回以一臉悲慟:

被摩天樓分割的天空漸漸拉下夜幕。

但是,在這之前他至少還是保持自己的孤高之姿。

斜眼看着年輕人舉動的男人焦躁地說道:

熱氣與喧囂於城市中消失,差不多已該點明的街燈仍舊黯淡,唯有遙遠另一頭對岸陰森的探照燈光,彷彿畏怯般地在上空交錯。

BBB

男子愁眉苦臉的咋舌。

然而次郎的內心沒有絲毫恐懼。

被他無視的男人激動了起來:

右側的人影雙臂交疊立身靠於雕像的底座,一臉焦躁難耐的表情凝視正前方,一動也不動的頑固模樣,看起來令人以爲是另一座雕像。

他踏出的位置並沒有立足點,身體在瞬間與大氣牴觸,下一瞬間則從一百八十公尺的高度往地面直線下墜。

「——次郎,劍無法抹去哀傷。」

「……你不要出戰,留在這裏保護龍大人。」

「……可惡。」

「果然,還是被突破了嗎?」

「你是指暗殺潘德伍斯卿的男人吧!」

左側一直沉默無語的人影出聲問道。

他是看似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東方外貌,擁有細長黑眼與披肩黑髮。然而他在三人之中卻最爲怪異,參差不齊的亂髮覆蓋大半臉孔,身着類似套裝的裝扮,卻又外加一件包覆全身上下的斗篷。

忽然,他眼睛緊閉的臉孔掃過一瞬凌厲的緊張感,這陣情緒隨即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苦惱更爲加深而微微搖頭。

青年提及的殺手就是身系專職受僱暗殺的「老牙尼薩林」血統的刺客。血族間的戒律嚴格雖是黑血的常態,但該血統以慘烈至極的懲罰來確保嚴格遵守戒律之事,即使在吸血鬼中也相當有名。然而,被譽爲千年來僅有之天才的殺手卻打破了該族的血之戒律。

左側的人影則豎起單膝監坐在雕像腳下,他臉孔低俯,宛如死人般動也不動,彷彿阻絕了感官知覺,將自己與周遭環境彷彿阻絕一般。

倚着雕像的身影放開雙臂挺身,監坐的那道影子則稍抬起低俯的臉龐。

然而,她已經不在這裏了。

她以無防備到令人驚訝的大膽,伴隨着澎湃的好奇心漫步於夜之世界。

蹬上光滑的大樓外牆,蹬上在空中交叉的休閒步道支柱,踩過感覺應是熟悉甚至親密的街道,次郎在香港的中環大道穿梭。

「相當龐大。」

那是一把入鞘的日本刀。

屬於夜晚的野獸們在都市中蠢動。從結界奔出的次郎掌握住他們的氣息,輕易地有如囊中取物。他們雖個個稚拙而青澀,卻擁有無法輕怱的力量。

此時——

青年心情沉重地應和男人的感想。青年看起來雖比男人年輕,男人卻對青年顯露畢恭畢敬的真摯誠意,而青年也將其視爲理所當然。

次郎以遠遠凌駕于思考的速度放聲高嘯。驚人的聲音爆發,彷彿擊鼓般震撼空氣,左右夾道建築物的窗面迸出裂痕。

次郎的咆哮化爲物理的利刃向敵人襲去,位於近處的吸血鬼鼓膜破裂而哀嚎,倖免於此者也在突然的急襲——更由於大幅凌駕其上之對象毫不留情的攻擊下麻痹而動彈不得。

次郎無暇嗤笑這片慘況,他躍身衝向他們,在敵人眼前着地,右腳向前方斜身滑開,右手閃光般地彈出日本刀柄——

「噫——呀!」

銀色的光芒從隨身刀鞘中化爲洪流往斜上方飛衝,力量以次郎爲中心炸出同心圓。

敵人遭刀刃斬裂的瞬間,便因次郎壓倒性的氣息而飛散。就在一分爲二時,上半身就如被散彈槍射中一樣炸裂,血肉飛散着轉爲灰燼。

次郎沐浴在灰幕下,以紅透的雙目掃視四周。視線前方是僵化的敵人、敵人、敵人。次郎的視野中映着他們,卻感不到狂暴的敵意與殘虐的欣喜,甚至也毫無怒氣,唯獨一股焦炙的灼熱在體內奔流。

次郎的氣息濃度更上一層,眩霧捲起了旋風,散發如蛇於半空盤旋,雙眼妖光灼灼,獠牙駐留於嘴角。

其中一人看到次郎便大喊:「銀刀!」於是這傢伙便成爲了第一個。次郎一躍而上拉近間距,踏進一步朝喊出聲的對手斜劈而下,回刀斬除下一名敵人,再砍殺下一名敵人。他在四分五裂的敵羣中飛奔,浴着血襲向下一個獵物。

殺戮喚來新的敵手。對擁有察覺此氣息之能力者來說,次郎狂亂的氣息等同黑夜的篝火,當廣場的敵人全滅時,又有數十名增援的敵人朝次郎發散的熱氣開始聚集。

他們活用數量上的優勢,意圖包圍次郎。但不待他們行動,次郎便已自己走向敵人最爲密集的方向。

他強力蹬地,如滑翔般於街道奔馳,每前進一步內心的鼓動就隨之加速,視野也染成了一片赤紅。

高速移動的視野中,好似被吸引一般捕捉到敵人影蹤,壯絕的笑容於嘴角綻放,露出的撩牙與刀刃一齊放出了晦暗的光輝。

猛地加速,次郎衝入敵陣,數量是十二名。在敵方擺出迎擊姿態後隨即接觸,一個擦身而過斬飛第一人的頭,比鄰的敵人慌忙躍身而退,卻在視線交錯的瞬間因視經侵攻而停下了行動。次郎浴身於飛灑而下的血花,一刀劈開了動彈不得敵人的頭顱。

此時槍聲貫穿狂噴的血霧而來。是敵人的突擊步槍。他們狙擊次郎動作停下的一刻,算計好時機扣下扳機。

但是從周圍飛來的槍彈卻一發不剩地遭到反彈,空中彷彿有一道鋼鐵之壁阻擋子彈的去路。是次郎的念動力,這就是稱爲意念力場的能力。次郎再度動作,攻擊的火線則追隨他而移動。次郎牽引着飛身而過的槍彈,一個接一個斬除敵人。

使鮮血飛濺的日本刀,刀刃上鍍着一層銀。銀是驅退血之魔力的物質,次郎的刀是除了殺敵之外也可能帶給自己死亡的雙刃劍,然而操持銀質日本刀的次郎並沒有這種畏懼,僅僅專心一意地向敵人揮刀。敵人將次郎的刀稱爲「銀刀」並深感恐懼,但如今這種稱呼已成爲指稱次郎本人的辭藻。

次郎的猛烈攻擊毫不止息。

但敵人的攻勢也像是呼應他的攻擊,愈來愈爲密集。

他們的血愛好戰鬥,瘋狂讓他們怱視彼此實力的差距,同族的血腥味使他們興奮。在巨大高樓的牆面上、大廳的天井、複雜的巷弄間甚至巨蛋的屋頂上,他們彷彿追逐英雄的孩子般爭先恐後地追趕次郎,舉起槍口向他攻擊。不知不覺間,戰場上除了槍聲、哀嚎與狂吼之外,開始夾雜着刺耳的笑聲。

接着她的指尖觸碰到某種硬質物體。邊邊子的眉毛在完全閉合的眼皮上訝異地蠕動。

說起來鬧鐘也還沒響,還在安全範圍,再睡一下應該也沒關係。

「沒什麼好感到寂寞的。不管怎麼說一切纔剛開始,慟哭與歡樂全都從此開始。」

不久,人稱「九龍衝擊」的吸血鬼們的饗宴正式展開。

細長的眼眸愕然地睜大,宛如厲鬼般的表情回覆成人樣。他倒抽一口氣看向前方。

她以沉穩倚重的口吻低語:

「什麼嘛,已經連我的名字都不願意叫了嗎?」

穿透窗簾的陽光映在她微微睜開的眼中。葛城邊邊子半夢半醒地,在腦中朦朦朧朧地浮現了一個問號。

「你太大意了。」

「住手!次郎!」

她以令人懷念的聲音說着,開心似地搖頭:

但是,他的腳步即刻停頓。

而她妖豔的翠綠雙眸則綻放着無限危險的光輝。

邊邊子浮現遊刃有餘的笑容,幸福地睡起回籠覺。

「次郎真是的。」

BBB

面前的鄰人大張滴血的獠牙,露出瘋狂的笑容。

「——噢耶?」

指尖輕輕戳探,得到硬梆梆的手感,還聽到輕微的水流波動聲。

她高聲喊着:

就把你們全部殺光!

「站住!」

次郎將刀插在地面,朝她消失的方位大吼:

「太厲害了,次郎,令人全身顫抖。不過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凱因那個頑固的大石頭很快就會趕到這裏。本來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好好介紹一下我的新家人,看來只好等到下次有機會再說了。」

那是一股既是怒吼,彷彿又像哀嚎的長嘯。

髮色改變了,身高改變了,笑容——笑容仍舊,只是性質大幅轉變。

站起來之後腳尖鉤到了牀單,失去平衡之後踏空的腳踩進了枕頭裏,滑了一跤的屁股下方則是盪漾着水波的水桶。

「是我的新弟妹們!說起來,弟弟與妹妹還真是可愛的東西呢。」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背叛!」

倚着她的那個東西在原處不安分地動來動去,身體的皮膚感到毛骨悚然地起了雞皮疙瘩。

揶揄的口吻即便在充滿憎惡與敵意的環境中依舊是那麼自然,她平靜地面對露出撩牙且毛髮倒豎的次郎。

次郎一躍而起。沒有絲毫技巧或戰術,僅憑一股怒氣揮斬。即便如此她仍感到非比尋常的壓力,表情爲之一變。

怦怦。

「卡莎!」

她以淡薄的冷笑回應次郎的呢喃,然後——

次郎大吼,幾乎要嘔出血來。她突然轉爲一臉正經:

她笑着說:

「……爲什麼!?爲什麼連你都……」

羣衆對於突然從夜之世界來訪的鄰人,只能無言地不知該往哪兒逃。

「哇啊啊!」

她縱身飛起,次郎立刻追了上去。

「你興奮起來就踩不住煞車,真是個令人傷腦筋的孩子。」

「……你…你……」

次郎發出憤怒的咆哮。她雖背對着他,卻一度回頭回以微笑,留下了不像彆扭的她會有的,單純而情感豐沛的眼神。

「啊——小邊邊,早安——」

——早上了。

夜景被黑暗包覆而晦暗不清,取而代之的是市街上於黑暗中發亮的無數瞳孔。不管是哪一雙眼睛,都洋溢着狂亂的興奮之情仰望次郎。

當次郎察覺時,他已經處於完成之包圍網的中心。次郎使力一跳閃過傾盆落下的槍林彈雨,跳得比並排佇立的大樓更高,夜之香港在寬闊的視野中層開。

她聳聳肩,又說:

次郎站起身。滴落的血像擁有自我意志一般緩緩蠕動,在從血液湧出的眩霧流動盤蜷中,唯獨日本刀的刀刃綻放着銀色光輝。

次郎一邊追問一邊逼近。他貼近地面滑步前行,以嫺熟的動作揮出銀色的刀刃。「沒錯——」她一面回話,一面轉身閃過了次郎的斬擊,一雙眼睛閃爍着磷光,咧開嘴露出了剃刀般的撩牙——

——……水桶?

「哎呀,次郎。」

撥到一邊的棉被忽地鼓起,從下方跑出幾撮光輝耀眼的金髮,接着出現的是一名還很年幼的少年。他就是剛纔與邊邊子臀部產生親密接觸的犯人。

次郎最後還是墜落到地面,這時她的身影已經位於遠方的高樓屋頂了。

激昂的情緒也傳播到了次郎的身上。斬人者與被斬者之間相互張牙瞪眼,瘋狂地高聲鬨笑。呼吸紊亂,連下一次呼吸的銜接點都逐漸模糊。唯有在這期間,他不必再想起,也無須思考任何事。

於空中炸裂的力量如海嘯般襲擊陸地,蔓生裂痕的高樓外牆連同窗戶一起碎裂。

「好久不見,你看來——好像很不好,真遺憾。」

次郎無視於灼傷自身肌膚的念珠,硬是將其撕裂掙脫,但是當他趕上去時。已經再也不見她的人影。

邊邊子不情不願地睜開眼,於是在霧茫茫的視野中發現灰色的鋁製品。

兩人繼續對戰,一面嘶聲互吼。次郎毫不放鬆地持續攻擊,揮舞着暴走的力量。相對於此她則是很鎮定地置身於戰慄的緊張中,宛如鬥牛上般閃避着猛烈的攻擊。

當他回過神來,立於次郎眼前的是一名完全不同的女性。

她戴着手套的右手伸進牛仔褲的口袋,抓住其中的物品翻手灑出。那是數串念珠。銀製的十字架在暗夜閃耀,次郎力量源頭的古老血源一瞬間爲之退縮。次郎的身體遭到念珠的鎖鏈纏繞,即使是衣服上的部位,依然冒出銀接觸到肉體的燒灼聲。

爲什麼有水桶?

「你背叛了凱因他們還有臉說這種話!」

他維持起身的姿態一陣子,東張西望瞧着四周,可是一發現邊邊子後,仍睡眼惺忪的臉龐便綻放開朗的笑容。

「再見了,次郎!!」

不起牀不行——內心雖然這麼想,身體卻完全決心熟睡。不行啦——不起來不行——即使再三叮囑,眼皮卻越來越沉重。眼睛還睜開着嘛——看,沒有閉上喔——就在這樣替自己找着藉口的時候,邊邊子再度發出健朗的熟睡呼聲。

彷彿整具身體化爲一顆心臟,次郎的血流再度大幅怦然脈動。承受不了由內部而來的壓力,血管因而破裂,血液從他的手腳噴濺而出,迸發出黑暗的波動。

一九九七年。

「嗨,有沒有稍微冷靜一點啊?」

「你錯了。是他們從幾百年前就背叛了我。」

在佇立於原地不動的次郎面前,她「變身」了。

邊邊子眯起眼睛聚焦時,發現有什麼東西窩在自己睡衣臀部的地方,她頓時全身僵硬。

「時代變了。那傢伙也這麼說過不是嗎?你就接受吧,次郎。」

眼皮抽搐地一動。

外表豔麗,年紀約二十五、六歲,及腰的烏黑長髮濡溼似地亮滑,彷彿一條大蛇纏繞在她的身軀。合身的黑襯衫與牛仔褲包裹着她穠纖合度的身材,白晰肌膚上的嘴脣妝點着黑色的胭脂。

次郎的刀光一閃,劍壓掀翻了柏油路面,她本應已經躲過,身軀卻在空中旋轉起來,先以右手着地,一個大幅彈跳後才重整好姿勢。

心臟怦然地強烈鼓動,次郎翻起斗篷,雙眼充血朝下方嘶吼。

2

——卡莎?那是誰啊?

但是次郎並沒有將注意力放在他們身上。他全身顫抖着,雙眼射出激烈的光芒,陣陣磨牙聲從咬牙切齒的下顎冒出:

不過,不熟悉的名字就像日照下的冰淇淋一般立即消融,邊邊子很快便忘卻疑問,將臉沉沉地埋進枕頭。

「你說家人!?」

從某處傳出一道聲音喝止。次郎膨脹成數倍於片刻的感覺,映出被敵陣阻擋仍拼命朝他而來的凱因。不過,即使捕捉到他前來制止的身影,次郎仍無意停下。眩霧宛如火炎緊密包覆他的身軀,次郎化爲燃燒的流星落入紛飛亂舞的玻璃碎片中。

憤怒與喜悅自次郎體內爆發,至今沉眠的力量在這一剎那覺醒。這是一股次郎個人的力量無以相較,狂暴的遠古之力,原本是除了守護她之外絕對不能使用的遺產。然而,現在的次郎對禁忌不存絲毫敬畏之心。

次郎掙扎着想要甩開,卻完全掙不脫念珠。那是意念力場的一種,雖然僅需些微力量施展,卻是次郎使不來的高難度技巧。她擁有魔女的血統,甚至還是被譽爲一族的始祖摩根再現的魔術能手。

她甩動着長髮,忍不住般溢出笑聲:

在她登場的同時,敵陣一齊退下,彷彿受到她所命令一般。

金髮碧眼,纖細的身材,一臉光輝燦爛的笑容。

儘管身着單一色調的裝扮,她給人的印象卻像一條色彩鮮豔的毒蛇。聲音、眼神,甚至一舉一動都在陳述着她是個身懷劇毒的存在。

「真不可思議,調侃你總是讓我開心,十分開心。最初只是因爲那傢伙選擇了你而好奇。你還記得嗎,次郎,就是那時我半開玩笑地咬你的事?那時候那傢伙的表情實在是不得了。你那個時候被看到時一臉狼狽的樣子也是,我活了這麼久從來沒遇過那麼好笑的事,居然讓我笑到淚流滿面,那樣的事竟然也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理所當然,實在令人想像不到。」

「你相信嗎?在我活了這麼長的時間裏,從未有過像與你們兩人生活的日子那般幸福的時光。真的,我想如果是那傢伙一定能瞭解。我非常珍惜我們三人一起生活的時光,以前是,現在也是。」

很好!

女性開口說道。她將手插在牛仔褲口袋中,表現出一派輕鬆到極點的模樣。

墜落的衝擊將眩霧吹散至周遭,與此接觸的數名敵人灰飛煙滅,他們均爲之愕然,同時露出恍惚的表情,凝視着次郎直到最後一刻。

次郎的前方站着一名女性。

十秒後。

一下子完全清醒的邊邊子掀開棉被從牀上跳起來。

茫然的目光投向窗戶。

「開什麼玩笑!」

次郎朝新一回的殺戮邁步而出。

我在作夢嗎?明明從來不曾聽過這個名字。

「也有好一陣子沒調侃你了。」

然後——

「……早安,小太郎……」

「耶?小邊邊,爲什麼你溼答答的呢?那水桶是做什麼的?」

「……別在意。還有,什麼都不要問,拜託。」

「哦——真可疑——」

他燦爛地笑着。

天真無邪又直率的感想,刺傷了邊邊子的自尊心。坐在溼答答——彷彿尿牀痕跡般——的棉被上,邊邊子用毛巾擦拭身體,抿起自己的噘嘴。

——對了。我想起來了,是自己昨天讓他們睡在這裏……

也回想起放置水桶的理由,是爲了提防借宿者出現可疑舉動。然後,昨天發生的種種事情立刻從腦海甦醒,邊邊子不禁捂住了臉。

昨天。對,昨天真是不得了的一天。就算將邊邊子的人生從頭全部翻過來也找不出從早到晚像那樣動盪混亂的一天,實在令人想不到是二十四小時內能發生的事。

——說起來,昨天起牀時也非常糟。在天都還沒亮的大清早就被上司的電話叫醒。

甚至連詳盡的指示也沒有,便命令她出差去湘南——

然後在那裏與他們相遇。

邊邊子搔了搔頭,盯着昨天才遇見的少年。

他的名字是望月小太郎。言行舉止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頭,但容貌卻是令人讚歎的美麗可愛,微鬈的頭髮在穿透窗簾的陽光下閃耀微光,清醒大睜的眼眸呈現亮麗的深海藍,肌膚柔軟細緻,令人不禁想伸出指頭戳戳看。

不過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還是他一臉睡痕下純真無瑕的帶笑容顏。卷着牀單一臉好笑似地看着自己的模樣,簡直就像天使一般,同樣坐在牀上的邊邊子不覺紅着臉看得入神。

不過,他當然不是天使的化身。

此外,甚至也不是人類。

「邊邊子,這裏是哪裏?」

「咦?啊啊,這裏是我家喔。小太郎在途中就睡着所以不記得了,昨天那件事之後我讓你們在我家過夜。」

「咦——啊,那哥哥呢?」

祕密小屋。雖然總覺得是五味雜陳的評價,但作爲一個小男孩的讚美來說,應該還不錯吧?邊邊子的表情一轉綻放笑容,說着:「謝謝」摸了摸小太郎的頭髮。蓬鬆的頭髮觸感令人心情愉悅。

自誇自傲不合身分的心情湧出,邊邊子的目光轉向一臉好奇的小太郎:

這對兄弟是吸食人類鮮血的魔物——吸血鬼。

回神一看,發現小太郎以一臉不知其所以然的表情看着邊邊子。從一番苦思清醒過來的邊邊子想擺出沒什麼的笑容,卻失敗了。

「只是在睡覺而已啦,說起來,哥哥昨天白天完全沒睡呀!」

小太郎一臉難以理解似地看向欲言又止的邊邊子,接着臉上再度展現出遠遠超過剛纔程度的驚訝:

——……啊!

邊邊子伸出手指,小太郎便跟着指尖方向看過去,然後在發現閃耀着太陽光輝的水面之後便浮現滿臉笑意:

邊邊子滿意地點頭。

而且還是倉庫街。邊邊子的眼光瞥向窗外景觀。

「小邊邊好奇怪呀,可是這樣不是很不方便嗎?竟然沒有餐廳也沒有大廳,而且也沒有客房,這樣就算有客人來也沒有地方睡耶。」

「嗯——應該算大吧?我只看過公主的房屋。」

「『這裏』是小邊邊的家吧?我住在最上層的房間就好。」

再者,次郎所言之事應該是真的,畢竟他……

老舊樓層中的老舊房間,三樓朝南的單房公寓,附設空調與衛浴,每月房租五萬五千圓,這就是葛城邊邊子的小城堡。她是無依無靠的孤兒,甚至也有過在街頭生活的經驗。而如今她則獨當一面地就職並租屋,過着自立自強的生活。

「小邊邊,可以看看窗外嗎?」

——「邊邊子,請你帶路吧!在特區生活的日子即將開始,對我來說是最後——應該也會是最快樂的日子。」

邊邊子拉開窗簾打開玻璃窗。

甚至包括他們兄弟倆的祕密,關於他們血統所揹負之血的宿命。

邊邊子對驚訝的小太郎氣餒地搖搖頭:

「咦……不……那個……」

小太郎開心地指向青年。

「咦?是呀,怎麼了?」

「原來如此,這裏就是所謂的公寓啊!那…那麼……小邊邊租的地方到哪邊?還是說只有這一層?」

——嗯,果然沒那麼糟糕吧!

一般來說,歷經歲月的吸血鬼大多都有不少積蓄,昨天次郎說過他是活了一百年的吸血鬼,這件事如果不假,就算有一定的財產也不奇怪。

「不會啦,我們之後可以睡在其他房間。」

鋪着毛毯的地板上橫躺着一名青年。他仰躺着,修長的身子伸成一直線,雙手如祈禱的手勢扣在胸前,以這種姿勢一動也不動。

即便在現代,棺柩仍是吸血鬼偏好的寢具代表,而邊邊子工作的單位具有與吸血鬼難分難捨的關係。

邊邊子再度眺望窗外。確實是老舊的街景,不過褪色的褐色調風景也有着有別於主街道的穩重,而且多數公寓與倉庫的窗口都放置着盆栽或以花卉裝飾。這是附近一帶居民的習慣,邊邊子家的窗臺也有花盆,種着白花點綴的小蒼蘭。

「難道,就只有這間房間而已!?小邊邊只在這個房間生活?」

不急。

邊邊子曾進去那棟建築好幾次。這大樓以前曾是分部,現在則作爲器材倉庫使用。

「那個……小太郎,你知道什麼是公寓嗎?」

「不過應該也不盡是令人失望的景色吧?來,看看那裏,那棟大樓招牌的那一頭。」

她如此回答。

接着,她又露出訝異的表情。

「告訴你,小太郎,跟你說也不一定會懂,但大人們不會如此隨便地一起生活。你也不用擔心,我會陪你們找地方住。找吸血鬼的住處很不容易唷!尤其是在特區,還會牽涉到各式各樣瑣碎煩人的事情。」

邊邊子的視線彷徨無措地轉移到睡在地板上的次郎。

她越說越心虛。「耶——耶——」小太郎深深欽佩着:

小太郎不滿似地回頭。邊邊子「啊」地一聲別過頭抓了抓臉。

「咦?不是住在這裏嗎?」

「當然可以,看吧!」

當他說到「房屋」的當下,邊邊子的小市民精神受到十分強烈的動搖,更何況還說是「公主」的房屋,雖然不曉得怎麼回事,但聽起來頗有皇室的派頭。

「咦——有什麼關係,小邊邊不是一個人生活嗎?一起住嘛?」

「……說只有這一層……倒不如說只有這個房間……」

傷心的邊邊子抱膝縮在牀上低喃。反正這裏就只是三坪大的套房。

「並…並不會……有這種事……我想……」

邊邊子的眼光瞄到房間一隅,不禁身體一顫。

於是,邊邊子終於回想起來。

邊邊子凝視着在地上沉睡的次郎,內心感到有點痛苦。

她反倒因此理解。

小太郎露出理解的眼神:

她理所當然地點頭,小太郎才一副原來如此的樣子接受了這個說法。在這情況下,他的單純還真是幫了大忙。

「……沒什麼。」

「其他房……咦?」

「次郎啊——」

白天沒睡——小太郎的說明聽起來不太自然,然而晝伏夜出對他們來說卻是再自然不過。現在眼前沐浴在朝陽下伸着懶腰的弟弟纔是例外。

——可惡……要是昨天請客的蜜豆與洗衣費用的經費申請不下來就跟你請款……

邊邊子有種討厭的預感,支吾其詞起來:

昨天次郎告訴相遇不久的自己種種事情。譬如他是生存歷經百年的吸血鬼,關於他對流水、陽光以及其他一般大衆所知吸血鬼的弱點都沒有抵抗力的事,還有他是從前在香港聖戰被稱爲「銀刀」之吸血鬼的事。

「……這麼說來,也還沒決定你們要住在哪裏。」

「……跟昨天看到的不一樣。」

此後次郎打算怎麼做呢?自己跟他們兄弟要以怎樣的關係相處呢?

邊邊子也跟着看了自己的房間一圈。

——可是,那裏是一般大樓吧?設備又老舊,誰會去住那種地方?

「嗯,因爲這裏是特區的邊緣地區。對面並排的倉庫後面有運河在不遠處出海。你聞聞,風裏有海的味道吧?」

邊邊子聽不懂小次郎說的話,歪起了頭。「因爲……」小太郎說着同時探向窗外,往下看着公寓的外牆。

「知道呀,就是在一間房子裏租房間——啊!」

邊邊子對小太郎的說法沉吟點頭。

「……也不是『只』……大致來說也有浴室與廁所……還有附設廚房……」

隔着道路的另一頭建着一排跟這棟樓差不多古老的倉庫,其中甚至還包括磚瓦與水泥的建築,這些當然並不是像橫濱那樣的懷舊建築,不過是單純地跟不上時代而已。

就算要住也只會是「公司」的人,到底會是誰呢?

「……咦?這裏是在特區裏面嗎?」

昨天他對邊邊子如此說道。

馬路的另一側,一棟老舊的大樓前停着一輛貨車,是搬家業者的貨車。

「……我問你,小太郎。只是參考一下,小太郎之前住的『家』,該不會很大吧?」

邊邊子的公寓所在的地方是通稱爲「特區」的地區,正式名稱是「經濟特別解放區」,位於橫濱近海的人工島上。昨天邊邊子帶領兄弟進入特區之前,曾介紹過從橫濱眺望得到的這個水上都市。小太郎所指的是當時看到的摩天大樓羣。

在邊邊子的觀看下,從貨車上陸陸續續搬下紙箱,除了書桌、書櫃等辦公室用品外,還有沙發與牀等傢俱,看來真的是在搬家。

他穿着赤紅色的套裝,臉上覆蓋着帽翼寬大的帽子,把臉孔遮了起來。不管怎麼仔細觀察,不但胸膛未曾上下鼓動,甚至也看不出帽子因呼吸震動的樣子,彷彿等待下葬的屍體。那是小太郎的哥哥——望月次郎。

「嗯,似乎並沒有弄錯。」

「沒…沒錯,特區是非常深奧的唷——」

「有幾間啊……那舞廳、酒窖之類也要算進去嗎?」

然而邊邊子看到這棺柩——

確認哥哥也在此處之後,小太郎重新環視房間,臉上流露孩子氣的滿滿好奇心。

「那個……還活着吧?」

「就是一個人生活所以纔不行。首先,三個人在一起的話,房間太窄了住不下。」

但其中有一樣性質詭異的物品,就是一個巨大的八角形細長箱子,那是一副棺柩。

「同樣在特區卻不一樣?」

「嗯,總覺得好像祕密小屋一樣!」

「那是新市區。這一帶則稱爲舊市區,就是所謂的市郊。」

這時正好從窗口吹進一股平穩的微風,隨風輕舞着邊邊子的黑髮與小太郎的金髮。

在乏味的風景中,迎接陽光的窗花成爲取悅觀衆格外鮮明的特色。不知不覺間,小太郎的表情也重回開心的笑容。

「啊,哥哥。」

由於是再開發時遺留的地區,每一面樓層的外牆都傷痕累累,到處留存修整的痕跡。既然是位居物價高昂的特區裏月租五萬圓的公寓,想當然也只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牀鋪、櫃子與衣櫥佔據了這個僅有三坪的房間的三分之一。其他是牆邊的摺疊桌、電視與音響,以及放置公司配給的筆記型電腦的組合架。

「怎樣,這個房間還不錯吧?」

次郎說,小太郎什麼也不知道。邊邊子壓抑情緒,回應給他一張笑臉,並且再度輕撫他的髮絲——

「小邊邊?」

「……抱歉,算了,什麼都不要說,然後忘記我問的話。」

「那裏是『公司』的大樓吧?在搬什麼呢?」

雖然沒有玩偶與飾品一類的東西,不過從整理得井井有條看來,仍是非常有女孩子味的房間。她很喜歡淺綠色的壁紙,印着向日葵插畫的抱枕也還頗有風味,仔細瞧瞧掛在牆上的古董全身鏡,也感覺出一種高格調——應該。唯獨壁櫥裏絕對不能讓人看到,只要遮住那裏不看,也算是個普通但平易近人的房間。

即便如此她仍出口詢問:「順便問一下,有幾間房間?」小太郎視線向上遊移顯示一臉回想中的表情,隨着他無言地一一彎下的指頭,邊邊子的動搖遽增。

「看得到海!」

小太郎歡欣地迎接映射進來的陽光,但把臉探出窗外之後卻轉爲訝異並皺起眉頭。

雖然昨天造成不得了的騷動,兩人仍平安地進入特區,來到邊邊子居住的這座人與吸血鬼共存的城市。若是在這裏,自己也能成爲他們的助力,思考的時間應該十分充裕。

「小太郎,餓了嗎?讓次郎再睡一下,我們來喫早餐吧?」

「嗯,我餓了!」

「早上有間我常去的小喫攤,雖然只是賣麪包的小攤子。不過那裏的蔬菜三明治超好喫!再過一會兒就會到附近來,一起去買吧!」

「攤子?你是指那個嗎?」

小太郎朝窗外一指。邊邊子探頭看去,三叉路口的確亮着橘色的麪包,已經開店了。

「耶?真的,今天怎麼出奇地早——」

一身不妙的惡寒陡地竄起,她慌張地將視線轉向搬家工人。仔細想想,如此大清早就有搬家工人出現也是很奇怪的事。

「可…可是鬧鐘還沒——!」

邊邊子哀求似地回頭看向枕旁,在那裏發現遭到破壞的愛用鬧鐘,不禁無語問蒼天。鬧鐘彷彿被銳利的尖刀蠻橫地砍擊,漂亮地一分爲二。

「怎…怎麼……」

「啊,哥哥又這樣。一定是不知道怎麼停住它才這樣,因爲哥哥是機器白癡。」

將小太郎悠哉的推測放在腦後,邊邊子跳下牀掏出皮包中的手機。

確認現在時間。上午十一點四十九分。液晶螢幕無情地顯示出要稱作遲到都可說是荒謬的時刻。不僅如此,還有催魂般的未接來電,全都是長官的電話號碼,因爲鈴聲關閉爲震動所以沒注意到。邊邊子全身無力癱軟在地。

然後,不知是不是因爲窗簾拉開日照射進來的關係,一直像死人般橫躺的次郎——

「……嗯。」

他冒出不快的咕噥,以伸懶腰的姿態朝正橫方拖地移動,這是異於人類的詭異動作。他的身旁則有一把收藏在刀鞘中,看似兇器的日本刀。

邊邊子含淚死瞪着熟睡中的吸血鬼,接着起身。她提起已經空掉的水桶,以堅定的腳步走向一體成形的浴室。

三十秒後,慘遭流水燒灼的次郎伴隨着哀嚎而清醒。

3

「這種待客之道可以饒恕嗎?招待人到自己家,卻拿水桶對毫無防備地睡眠的客人潑水,這已經不只是失禮,而是明顯的敵對行爲,甚至能說是迫害,真是野蠻的舉動。」

「是…是喔!?是喔什麼啦!這種反應不是就調停員來說可是萬萬不可啊!學姊,你真的瞭解嗎?是『銀刀』唷!『銀刀』?他可是在香港聖戰成名的英雄!是與人類聯手的最強吸血鬼!而且還是銀製日本刀的好手!他在這個業界中可是傳說級的人物啊!」

「保證你想不到!昨天的事件似乎跟那個『銀刀』有關喔!」

另一方面,雲雀毫無忌憚的說詞也讓邊邊子更加感到慘淡無望。

「前輩們全都外出辦事不在。你知道昨天發生的事情吧?大家都去找自己責任內的協約血族了,好像是去解釋說明。那麼大的騷動又會讓媒體吵一陣子吧?吸血鬼之間的動搖與不安也會擴展。」

「因爲它會妨礙睡眠。」

「看,就在那裏,我們到了。」

在如此的世界潮流下,特區則是特異至極的城市。這座水上的人工島是聚集世界上各種吸血鬼血統的大城,而邊邊子任職的「奧得·康芬公司」則是在他們與人類之間居中調和的組織。表面上僞裝成一般民間企業,實質上卻接近祕密結社。若是真正的OL,倘若要她去做這些事,心中應該是千百個不願意吧!

「唉,我也有我的難言之隱。話說,我也遇到不得了的事情,而且還得像日常業務那樣想辦法瞞過一般人,實在是令人頭大。」

「你在做什麼呢?邊邊子學姊?」

這麼說來,光是處於無法應付的陽光下,他的動作就俐落不來,臉色也難看。就算戴着帽子配上護目鏡,甚至撐起陽傘纔好不容易能走在外頭,他宛如熬過一夜通宵般地無精打采,能逞威風的只剩下一張嘴。

「啊…啊……」在狼狽的次郎面前,邊邊子大口咀嚼並將三明治吞得一乾二淨——

「爲什麼要停住它?」

邊邊子是在名爲「奧得·康芬公司」工作的調停員。

「是喔……」

次郎得意地回答。邊邊子額角抽搐冒出青筋,一個轉身面向他,搶走次郎手上喫到一半的三明治,一口不剩地塞進自己的嘴中。

搞不好就連寫悔過書也無濟於事。寫實的未來景象讓邊邊子嚥了咽口水。

「沒有,是我自己的事。無論如何,部長現在不在吧?其他人呢?」

雲雀語氣嚴重地說着,雙眼卻露出雀躍興奮,因爲是實習所以樂得輕鬆,而且她原本就喜歡麻煩紛爭與緊急事故這一類的事。

是沒錯。那個因爲嫌吵而砍爛鬧鐘、一被潑水身體就被侵蝕腐爛、被搶走火腿三明治便垂頭喪氣的男人,事實上是個頗有名氣的人。

她是跟邊邊子一樣任職於調停部的後輩楠雲雀。她以比邊邊子還年幼的十五歲年紀,便於就讀私立高中的同時在「公司」擔任實習調停員,是個子嬌小且笑臉迎人的少女,結起一對糰子頭的髮型很適合她孩子氣的外表。

「啊,謝謝你。可以的話我要那邊的火腿三明治。」

「唔——果然是這樣,部長呢?他在嗎?」

——儘管如此,看來這似乎演變成相當不得了的大事……

當作沒聽見次郎的嘲諷,邊邊子理了理制服的領口:

企圖進入特區的流民們、「公司」的對吸血鬼鎮壓小隊、以及從前引起「九龍衝擊」之受詛咒的血族「九龍的血統」——這些成員交集衍生出三方的市街戰。而邊邊子、次郎、小太郎就位於這個事件的核心。

「不要那麼匆忙,至少要安穩地用個早餐比較好。」

「唉,已經被吸過了……」

裏面一片喧譁。

就是墓地。

「而且據說還笑着將引起動亂的吸血鬼集團全滅!」

「我…我知道了。」

小太郎陳述自己的感想。

時過正午,午餐時間的馬路上,往來行人逐漸增加。

基本上,「公司」的工作是以隱密行事爲前提,然而說到昨天的邊邊子一行人,卻以在湘南海岸引起大騷動爲開端,接着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捲入「港見丘公園」的追捕,然後又參與了中華街的激烈槍戰,還封鎖了橫濱大街騎機車飛馳,甚至最後還在聯繫本土與特區的「黃昏橋」上演出一場大戰。

「我說呀,什麼時候纔會到小邊邊工作的地方?」

而這塊墓地的入口處,蓋了一棟不起眼的水泥大樓。

她輕輕——地推開門,偷看裏面的情況。

那麼,既然如此,遲到也不盡然是壞事。光是想像在上級們龍頭衆首的面前報告昨天發生的那起事件,就令人十分提不起勁,當然,之後一定得洗耳恭聽長官的說教,這也同樣令人不敢領教。

「你說什麼?」

「……笑?你在說什麼啊?」

感覺不妙的邊邊子匆匆忙忙地橫越大廳,避開職員們的注意從樓梯快速走上一樓,一路前進到走道盡頭的一道門前,上面掛着「調停部」的門牌。這裏就是邊邊子這些調停員們的辦公室。

「……給我好好聽着,次郎,下次鬧鐘再響起來,在停止它還有弄壞它以前,首先要給.我.起.牀!OK?」

現在,世界的主要大國均公開宣佈:「吸血鬼已經大致滅絕」。不消說,這只是表面說詞,吸血鬼如今仍與「九龍衝擊」前一樣,繼續潛伏於人類社會中生活着。

「不在,他早就去總部了。那可是集合了所有大人物的緊急會議,因爲他找你找紅了眼,我還以爲學姊也被一起帶過去了。」

啊……當邊邊子抬起臉孔的時候,眼前只見頓然停下話匣子的學妹以無以復加的疑惑眼神看向她,邊邊子不禁抿緊嘴。

直率認真又精神洋溢的她交友廣闊,而且是公司裏最喜歡八卦的人,已經不想再聽到這類話題的邊邊子明顯地擺出興致缺缺的表情,不過雲雀一點也沒發現。

「咦?可是小邊邊請我們喫早餐唷?三明治很好喫吧?」

「哈,沒聽過這種野蠻粗鄙的風俗習慣。再說,對吸血鬼面言,暴露睡姿可是信任對方的證據唷?竟然以無以倫比的方式踐踏我的信任,這怎麼說都是一種背叛。更過分的是還拉着我在大白天的太陽下到處走,實在讓人無言以對。這實在稱得上是殘忍,我越來越覺得找上了一位過分的嚮導。」

次郎皺起眉頭。

「話說回來你幹嘛弄壞啊!竟然弄壞!」

邊邊子丟下這句話,無視於一臉不服的兩人走到公司門前。雖然是天天無意識推開的大門,爲什麼僅因爲時間不同就感到如此壓力。邊邊子儘可能地裝作平靜打開了門。

她以若無其事卻極具現實感的語氣隨口說着,卻逃不過雲雀的耳朵。

——唔……有點緊張,還有不安……

昨天,邊邊子爲了讓因戰負傷的次郎復原,獻出了自己的血,而她仍清晰地記得當時的經驗。介意着右手隱隱作痛的殘留齒痕,她不禁以左手覆上手腕。

「什麼早安……咦!?難道你現在纔到公司嗎?部長從早上就一直在找你唷?他一直喊着:『葛城在哪裏?』」

「不對不對,哥哥,那一定是特區的風俗。因爲邊邊子起牀時也淋了水桶的水。」

活了超過百年的次郎外觀是看起來長得不賴的二十歲年輕人,原本是日本人,所以髮色與眼珠都是黑的。整體來說是擁有一副給人溫柔印象的青年,然而偏偏卻擺出一張險峻的臉孔,修長的身軀也無謂地緊繃。

但是,遠比這些能力更強大的威脅在於,他們基本上仍抱持與人相差無幾的思考與習性。換句話說重點就是,吸血鬼並非僅僅是野獸,而是存懷理性且具備社會性的存在。

「……說不定他原本是這麼打算的。」

「這種事……也不至於需要像這樣大肆喧譁吧!說起來,昨天的事件說不定是大事件沒錯,但是『銀刀』本人也許出乎意料的也不怎麼樣唷?這也是常有的情況,通常傳言都會被隨意誇大。」

邊邊子流露一臉訝異,但這實在是不負責任的說法,她也立刻察覺了。說到今天早上「公司」忙亂的原因,自然是由於她昨天親身經歷的事件。

「我可是名副其實的OL,不要把我跟流氓吸血鬼相提而論!」

後面冒出一道聲音叫住她,邊邊子跳起身回過頭:

「纔沒那種事,實際上據說就連鎮壓小隊都手足無措!」

櫃檯有好幾位客人——當然是清楚「公司」真正業務的人——亂成一團,職員也馬不停蹄地於狹窄的大廳內奔波。實在難以想像這是平日一派悠哉的「公司」辦公室光景。

一陣子陷入無語。

抱着文書資料的女子瞪大了雙眼。

她以情緒豐富的聲音窸窣低語——

邊邊子一身制服走在前頭,後面跟着兄弟兩人。高個子的哥哥頭上依舊溼漉漉。

「……還是不要想太多吧,嗯。」

自這個造成世界性衝擊的事件以來,人類投注心力於將活躍的吸血鬼斬草除根,然而部分處於更顧全大局之觀點的人們卻逐漸開始理解,要將他們根絕事實上是不可能的。

「發…發生什麼事了?」

「受不了……多虧你害我大遲到!長官會怎麼挖苦我啊?」

「……可是他卻輕易地被抓了。」

彷彿五、六十年代的紐約建築,總覺得流露出駐紮着冷酷無情的偵探或落伍的律師事務所的氛圍。正前方大開着兩扇上半部是毛玻璃的大門,玻璃上印着一道文字——「墓園管理奧得·康芬公司」。

「邊邊子學姊還好嗎?怎麼會在這種日子遲到?」

邊邊子氣沖沖地回嘴。話說回來,這句「名副其實的OL」的說法說不定有點語病。

「總部在其他地方,但我工作的地點是這裏。唉,因爲是處理吸血鬼問題的組織——再怎麼說也不能大肆對外張揚。所以我們公司就變成了管理特區墓地的公司。」

「啊啊,小太郎,你要想辦法改過被人用食物釣走的惡習,下次可是會遭到不測。」

最後邊邊子嘟噥着碎語,自言自語般地埋怨。

而且,不僅部分人類瞭解到這個現實,吸血鬼的長老們也一樣。他們冷眼旁觀歇斯底里地奔波於狩獵吸血鬼的一般大衆,而施計於大衆的主導者與政府重要人士,以使衆人默認他們的存在——更是爲了避免全面戰爭之類的愚蠢情況發生。反正這也不是第一次,吸血鬼從古至今總會掌握機會接觸到當世的權力者們。

「這麼說來,邊邊子學姊,其實剛纔我得到很棒的情報,想聽聽看嗎?想聽聽看吧?不可能不想聽吧?」

「好……你們兩個在這裏稍等一下,我先去裏面看看情況。」

三人所在的地點是稱作第五區的地方,位居舊市區的中心,特徵就是許多戶政事務所等公務機關設置於此。另外,附帶而來的商店也很多,雖說沒有洗練雅緻的感覺,仍有等比例的繁榮旺盛。邊邊子任職的「公司」也在這一區。

一面嘮叨抱怨,一面欣喜地將手伸向弟弟遞出的三明治。這讓轉頭往後一瞥的邊邊子更想沒收他的三明治。

「是…是小雀呀!早安!今天天氣真好!」

「……還真是帥氣呀!」

吸血鬼的長老們耗費漫長的時間侵入人類社會的權力結構,包括政治、經濟、宗教,他們的影響力遍及各地。統合人類致力於滅絕吸血鬼——這件事本身的前提就不可能,更何況將他們全都消滅殆盡,更是太過超現實的想法。

「當然知道,不就是爲了叫醒人嗎,這還用問。」

距今十年前,也就是自從在香港發生稱爲「九龍衝擊」的事件之後,人類社會公開承認了吸血鬼的存在。

地點位於脫離商店街範圍的銀杏行道樹前端,那裏有個被漆黑鐵欄杆圈起來並類似公園的地方,色調單薄且疏於整頓,園地內陳列着分隔得井然有序的石碑與十字架。

「……墓地?」

「來,這是哥哥的份。」

以個體來說,吸血鬼擁有人類無法相衡的力量,就算不論單純的腕力與強韌,還有基於不死特性的驚人生命力與復原能力。至於伴隨血統而來的種種異常能力,更是顛覆他們的常識。吸血鬼活得越長久能力越強大,存在歷經幾百年歲月的吸血鬼稱爲古血,即便只有單獨一體也傲然匹敵一個軍隊的力量,另外,稱爲始祖之吸血鬼血統的元祖,更擁有使人懷疑其是否還能稱之爲生物的絕大能力。

相對於手捧早餐氣氛祥和地漫步的兄弟,默默開路的邊邊子則沉着一張臉。他們正前往「公司」的事務所,原本爲了報告昨天的事件應該比平常早一點上班,但是卻演變成這種結果。只是潑個水也無法解除邊邊子心中一股悶氣。

「……我問你一個很基本的問題。次郎,你知不知道鬧鐘這種東西,是爲了什麼用途而存在的呢?」

回想起那一幕的邊邊子紅着臉低下了頭。

「而且這個『銀刀』,據說在昨天深夜進入特區,這還能讓人不慌亂嗎?更何況聽說還是我們公司的職員帶『銀刀』進入特區的,也就是『公司』已經與他有所接觸。說不定,哪一天我們也許會直接見到他——啊啊,跟『銀刀』……居然能與在香港斬殺上千吸血鬼的瘋狂劍士見面,如果他二話不說就來吸我的血該怎麼辦纔好呢——」

雲雀對邊邊子窮追猛打。

「…………在這裏?還真是一棟冷清的大樓。」

「沒辦法,我不知道停住它的方法。」

仔細想想,自己不過是公司裏一介小小的調停員,被要求揹負起那種事件的責任實在是太強人所難了。

小太郎照樣不懂得感受周遭險惡的氣氛,悠悠哉哉地提出自己的疑問。邊邊子垮着一張臉指向前方:

被魄力壓制的次郎頷首應好。邊邊子腳跟一轉,氣勢猛烈地走向公司。

「……邊邊子學姊,總覺得你對事情經過清楚得驚人呀!」

「沒…沒這回事!這都是多虧了小雀的情報,多謝多謝!」

「……這麼說來,學姊,我記得你昨天好像是被叫去本島出差吧?難不成,你跟那個事件有關係……」

「沒有沒有,你想太多了,我是去做一點關係也沒有的雜務!」

「……那麼部長爲什麼要那麼拼老命找邊邊子學姊?」

「可…可能是要我幫他提行李吧?——啊,對了,小雀,上午有沒有訪客找我?譬如一個姓黃的女人。」

突然想起來的邊邊子整理情緒後開口詢問,雲雀歪着頭回答:

「黃?我想應該沒有……她是誰啊?」

「嗯,沒什麼啦,有點事。」

邊邊子支吾地回應抱持疑問的後輩。

凱麗·黃是邊邊子昨天才認識的女性吸血鬼,是身爲流民們首領的人物。邊邊子曾經以調停員的身分保證會收留他們,可是事件以對她而言的悲劇作終之後,她便獨自一人消失在夜晚的城鎮中。

——也不知道怎麼聯繫她,如果她能來找自己就好了……

她對邊邊子照顧甚多,就此分別的話就太難過了。

邊邊子微微沉浸在悲傷中——

啪啦啪啦。

邊邊子在聽見資料落地聲後回過神。

然後發現將資料散落一地的雲雀正睜圓了眼注視着窗外。邊邊子趕緊追隨她的視線望去,只見雲雀眼光所及之處出現了像是說着:「啊,在這在這,小邊邊——」一般,貼在玻璃窗上揮手的小太郎。

邊邊子一時毛髮倒豎,她以宛如破窗之勢拉開窗戶。

「小邊邊,看我看我,你看,這是走壁——」

「走壁——……什麼鬼,你在幹什麼啦!」

她已經關掉手機,反正要被罵也只是一次,接下來就隨它去吧!

而且,屬於相同血統的吸血鬼集團稱爲「血族」,他們對身爲力量根源的「黑血」的歸屬感很強烈,這也是他們聚集在相同地域的理由之一。

「那就快點走吧!我再說一次,請認真挑選,畢竟——」

次郎挖苦地說着,似乎是由於回家睡覺的提議遭到拒絕而鬧起彆扭。邊邊子一面想着真希望讓雲雀看看他這模樣,一面大聲回應:「纔不是!」

「原來如此。」

「這可不行,要是一個弄不好被直接上門逮到就逃不掉了。爲了要能夠當做翹掉會議的藉口,必須製造出去工作一類的不在場證明。」

次郎搶在說得正在興頭上的邊邊子之前,流暢地說明。

「真是非常棒的提議,邊邊子,那我們快點回家睡覺吧!」

「既然現在變成這樣,在熱潮降下來之前還是不要接近事務所比較好,不過會議不會那麼快結束,直接報告也只能等到明天再說。」

「當然。」

「因爲弱小的血族也不是隻有你們,我至今爲止也照顧過不少——這可不是我在誇大其詞喔,事實上,這類情況也是有理論依據的。簡單來說,有幾個大血族願意接受弱者。順帶一提,特區大略劃分爲三個勢力,其一是——」

邊邊子鼻子一哼,這才心滿意足:

「對我來說,希望儘可能聽到公正的情報,不僅是對『人類』,而且是對吸血鬼也同樣公正的資訊。」

「——大陸系吸血鬼的血族,另一個是歐洲系吸血鬼的血族,剩下的就是除了兩者之外其他血族的聯盟,是這麼回事嗎?」

邊邊子對兩名認真傾聽的吸血鬼大展調停員的專門知識。

她以稍微帶點壞心眼的眼神瞄向次郎說道:

「不…不用……不用硬是表現出興致高昂的樣子吧……次郎到晚上不就能獨自一個人去外面散步了嗎?」

次郎漂亮地收回剛纔的挖苦,露出討好的態度。能屈能伸,姜果然是老的辣。

一派振振有詞卻姑息苟且的意見,這對本質上是個小市民的邊邊子而言已經是拼盡全力做出的妥協點。不過話說回來,無論準備好什麼樣的藉口,都還是敵不過長官一聲喝叱就會被全盤否決吧!

「那麼呢?邊邊子的打算是?」

對次郎的一席話,小太郎表現出如同字面一般的雀躍。

「你們聽好,自古以來對你們吸血鬼來說,自己的巢穴非常重要吧?尤其是身爲『在白天睡覺』的血統這件事絕對不能讓人知曉。即使是現代,這一點基本上也沒有改變,不過,反正次郎只要是陰暗寒冷潮溼的地方就好吧?」

「那麼那麼,我們去哪裏玩吧!」

在高壓權威之下,雲雀頻頻點頭。可是,點頭的同時雙眼卻也閃閃發亮。她可是公司首屈一指的八卦女,威脅或懷柔也只能壓制一時。

邊邊子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

但邊邊子仍未釋懷:

次郎聽邊邊子說明後附和。他已度過百年的歲月,自然容易理解她提及的特區情況。

「啊,初次見面,我是望月小太——哇——!」

「這個呀,是跟哥哥的念力一樣的作法,我也只學會這個而已。」

次郎訕笑着。他似乎早已深切瞭解到特區的種種內幕。

「簡單來說就是全世界的縮圖,古老的說法是『蛇』、『犬』與『暗』,吸血鬼的血統雖然不少,但是大致上可以畫分爲這三個類別。」

邊邊子當下豁出去,再以更強烈的口吻制止她之後,便丟下後輩跑過走廊。雖然在跑下樓梯時耳中便已經傳入——「呀!大消息!」的興奮喊叫,不過她當下決定,此時此刻就當做沒聽到吧!

「因爲小邊邊過了好久都沒出來嘛,好不容易纔來特區,好無聊唷。」

考慮到吸血鬼的性質,特區的這種約定成俗其實很合理,因爲,吸血鬼本身就是依據其自身的血統決定能力與體質。

她的臉緊貼着驚慌不已的後輩——

「總之,特區中並沒有那種遠離人煙的荒地僻野,因此不慎重選擇居所是不行的啦!再說,如果要在特區選定住所,依照慣例要與盤踞該區域的血族之長打聲招呼。也就是說前來特區的吸血鬼大多是來依附相同的血統,所以也能自然而然地選定居住地區,同樣的血族自然會住在相同的地方。也因爲如此,不屬於任何血統的吸血鬼無論本人抱着何種想法,還是隻會被視爲支配該居住地之血族的客人。再加上你們的背景又相當不簡單,這件事應該沒那麼好解決。

悠然地開始自我介紹的小太郎被邊邊子從二樓一把推了下去,邊邊子接着轉頭面對後輩,手伸到背後關上窗戶。

次郎一臉若無其事地說着,並向說着:「哥哥,你好聰明——」一臉驚奇的小太郎擺出一副「這是常識」的臉色。邊邊子不禁覺得有點自討沒趣。

「你…你怎麼知道!?」

若是由對大蒜缺乏抵抗力的血統轉化——也就是成爲吸血鬼,就會繼承與該血統相同的弱點。另外,若是轉化自擅長催眠術的血統,基本上就都能運用強力的視經侵攻。如今吸血鬼被公開稱爲「Black Blood」,這詞語原本就是用以指稱他們的血,因爲對吸血鬼而言「血」或「血統」就是帶有如此重要的意義。而擁有與民間傳說相同弱點的次郎與不帶任何吸血電弱點的小太郎——兩兄弟則是例外中的例外。

邊邊子狼狽地嘟起嘴。

「……學姊,這孩子是吸血鬼……」

「——畢竟你們此後就要——在特區開始最快樂的日子了,對吧?次郎?」

因爲就算少了這件事,問題仍然堆積如山。

「……除了『暗』以外。」

「小雀,你剛纔看到的事情不能告訴任何人,懂了嗎,好孩子?」

「好了,閉嘴。」

儘管如此,邊邊子總算重振精神,挺直背脊清了清喉嚨:

「也是。儘管是在特區,定居於此的吸血鬼們還是和以前沒什麼兩樣。唉,不過吸血鬼原本就不是什麼會成長的生物。」

不過在當時也僅是這麼想而已。

「住所?該不會說要去挖墳墓吧?」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特區是聚集世界上血族的吸血鬼大城,因此也存在其他城市中不存在的種種摩擦。

看到邊邊子受傷的模樣,次郎趕緊修正諷刺的眼神。

「什…什麼嘛……我並沒有……」

邊邊子並沒有趁兩人什麼也不懂而加以誘導的念頭。只不過,她還是一名十七歲的少女,加上又是「公司」的職員,更重要地是身爲人類,理所當然會以偏好來加以介縉。

「學…學姊……」

邊邊子搔着一頭亂髮臭罵着。打算對他的監護人抱怨而朝窗下一瞄,卻看見在陽光下的次郎因爲熱過了頭而窩在墓地的墓石裏,就好像犧牲假日服務家族的疲倦老爸,原本要揚起的怒罵聲頓時縮回口中。

「然後呢?我們優秀的調停員大人已經有想法了嗎?」

邊邊子期待着對方的苦笑,那一道像是傷腦筋或被先馳得點的溫柔苦笑。

「這句話還真是冷淡。拜託你啦,邊邊子,我對特區也是相當充滿期待的唷!」

邊邊子不再開口,而是伸出雙手捂住雲雀的嘴。

BBB

咦?——邊邊子心想。

「那麼,今天的行程從現在起就去找你們的住所。」

「啊——真是!死小孩!」

在離事務所一條街遠的路口,邊邊子半是自暴自棄地宣佈。

「閉嘴。」

「可是可是,剛纔的那個小孩——還有下面坐在墓地裏的那個人,他手裏是不是拿着一把日本刀——」

次郎的確回以了苦笑。

然而卻巧妙地隱藏了內心想法——一道彷彿無聲地退卻,感覺很遙遠的苦笑。

「太棒了!在特區冒險——!」

「……你的看法有多處誤解。」

「可是……」

「開玩笑的,邊邊子。那麼,就藉找住所之便,同時在特區內觀光遊樂如何?」

小太郎精力十足地建議。即便被從二樓推落,小太郎的笑容仍舊毫無陰霾,這一點讓此刻的邊邊子打從心底羨慕不已。

——算了,反正很快就會泄漏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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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 兄弟登陸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船上的吸血鬼
  3. 03第二章 【公司】的調停員
  4. 04第三章 九龍的血統
  5. 05第四章 滿月兄弟
  6. 06後記

第二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2 特區鳴動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黎明的特區正在閱讀
  3. 03第二章 特區的衆人
  4. 04第三章 衆人的Q勢
  5. 05第四章 Q勢的飽和點
  6. 06後記

第三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3 特區震撼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特區的風暴
  3. 03第二章 風暴中的舞者
  4. 04第三章 舞者們的交錯
  5. 05第四章 交錯的運河
  6. 06第五章 運河奔流入海
  7. 07後記

第四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1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幹活的吸血鬼
  3. 03第二章 續·幹活的吸血鬼
  4. 04第三章 幹活(?)的吸血鬼
  5. 05第四章 邊邊子與愉快的調停員們
  6. 06第五章 吸血鬼與黑傘
  7. 07第六章 拳與牙
  8. 08第七章 醉餘餐戲(Sweet gam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五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4 倫敦舞曲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霧都的少尉
  4. 04第二章 碧眼的艾莉絲
  5. 05第三章 劍與牙的輪舞曲
  6. 06第四章 百年之夜
  7. 07後記

第六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5 風雲告急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調停員葛城邊邊子的日常
  3. 03第二章 一切終結之始的會議
  4. 04第三章 失態
  5. 05第四章 師徒
  6. 06後記

第七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2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T逃!
  3. 03第二話 聖誕夜與金幣與邊邊子的酒
  4. 04第三話 老鼠們的夜晚
  5. 05第四話 來自外界之牙
  6. 06第五話 特區的少年王
  7. 07第六話 TONIGHT SALARY
  8. 08BLACK BLOOD CHRONICLE 古城YY
  9. 09後記

第八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6 九牙集結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胎動悄現
  3. 03第二章 開端突發
  4. 04第三章 裂縫隨行
  5. 05第四章 崩壞絢爛
  6. 06後記

第九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7 王牙再臨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特區與九龍
  4. 04第二章 九牙肆虐
  5. 05第三章 謀略
  6. 06第四章 兩名始祖
  7. 07第五章 血之後繼者們

第十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3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養育厲害吸血鬼的方法
  3. 03第二話 彩券狂想曲
  4. 04第三話 力量與榮譽
  5. 05第四話 自由與空虛
  6. 06第五話 某個吸血鬼的使僕
  7. 07第六話 爲了遲早會來的那一天
  8. 08BLACK BLOOD CHRONICLE 崩盤的摩天樓
  9. 09後記

第十一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4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失業者葛城邊邊子的煩惱
  3. 03第二話 遊民葛城邊邊子的流浪
  4. 04第三話 社長葛城邊邊子的野心
  5. 05第四話 嫌犯少NA的逃亡
  6. 06第五話 本尊「皇后M」的挑戰
  7. 07第六話 調停者葛城邊邊子的復活
  8. 08在漆黑森林的深處
  9. 09後記

第十二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8 宣戰戀歌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次世代的變遷
  3. 03第二章 那名少N
  4. 04第四章 星空下的相逢
  5. 05第五章 calling
  6. 06後記

第十三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9 黑蛇接近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沉默的初春
  4. 04第二章 獠牙釋出
  5. 05第三章 英國的魔N
  6. 06第四章 毒牙所向之處
  7. 07第五章 roaring
  8. 08後記

第十四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0 銀刀出陣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聖戰前夜——1997
  3. 03第二章 聖戰前夜——1997
  4. 04第三章 聖戰前夜——1997
  5. 05第四章 聖戰前夜——2009
  6. 06第五章「銀刀」再臨
  7. 07後記

第十五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1 賢者轉生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春嵐
  4. 04第三章 heat up
  5. 05第四章 決戰
  6. 06第五章 黎明的尖牙們
  7. 07最終章 某對吸血鬼的兄弟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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