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裂縫隨行

1

這裏是飯店一室。寬廣套房內迴盪着沙沙輕響，是麻將。

三人圍成一桌。

一名是外貌三十歲左右的白人男性，結實體格套着三件式西裝，灰髮造型隨性，獵鷹般的凌厲眼眸與頭髮一樣是灰色。他是凱因•渥洛克。

另一人是至今仍無法確定實際年齡的青年。頭髮染紫，好幾撮還有銀色挑染；身背「公司」制服，卻到處裝飾着叮叮噹噹的銀製或皮件飾品；看起來搞怪卻莫名適合。他是自稱「公司」監察部王牌的赤井鈴介。

而最後一位是龍王聖。

鈴介一如往常——恐怕他到世界末日仍會是一個樣——話匣子不停。可是其它兩人沉默不語，尤其凱因一臉不悅——雖說如此，他大部分時候都一臉不悅——抓牌時仍捲起袖子確認手錶時間。

「啊，這我要了！榮和呢，榮和，噹噹！國士無雙～快看快看，是十三面聽牌，雙役滿啦！哎呀，真開心，莊家九萬六千分！來，凱因老大，給我點棒。」

「……」

凱因默默地將兩支千點棒扔到鈴界面前。當然是因爲不想給；話說回來，這也是全部的點數。鈴介明知還開口：

「好，那麼，因爲老大是東家，這局我一人獨贏。對不起啦，龍大師！龍大師很努力，讓我真不好意思，好可憐。」

「……既然這樣，你要不要客氣一點？」

「哎呀，真意外，老大希望我放水？」

「我哪有說要你放水！我是叫你管好你的嘴皮！紫頭！」

「唔哇，好可怕。不要大呼小叫嘛，你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被區區十五、六歲的紅毛少爺徹底打敗。老大贏的只有人類時的歲數，所以請你稍微成熟一點。」

凱因神色憤怒地死瞪着鈐介。鈴介一臉無辜，翹起蓮花，指捻起分數計算表。

在這個廣大的特區裏，目前能以揶揄的口吻談論凱因•渥洛克與傑爾曼•克洛克話題之人，應該只有鈴介吧？連次郎也會有所顧慮。

凱閃總算忍住不對態度敷衍的鈴介大爆發。或許是在意聖的眼光，一陣向雷般的低吼後便抿起嘴。

凱因是知名的古血，因傑爾曼受的傷早已痊癒。

「我不認爲輸給傑爾曼有什麼屈辱，我好歹也清楚自己的份量。」

戰鬥後恢復意識的凱因，只曾經對來探視的陣內坦白：

——與我利害關係一致嘛……

「你卻反而歡樂地旁觀，也不伸手協助。」

陣內說完，所有人驚訝地盯着他。

渾身散發眩霧的次郎上前追擊，但雙手的感覺尚未恢復。

但次郎的傷卻也一一開始痊癒。不僅如此，隨着傷口溢流出的「血」，開始放出比之前更加濃厚的眩霧。次郎的呼吸大亂；另一方面，也漸漸開始回應傑爾曼的攻擊。

「陣內，你有什麼想法，就時間點來看，會不會與『赤色撩牙』有關？或者牽涉到其它事件，譬如……」

至少他不認爲「次郎」能有何作爲。這是超越他思維的意志，他的力量遠遠不及的封印。若勉強阻止，次郎會先行瓦解。既然如此強大的力量泄漏出來，就只能予以解放。

他的黑髮也隨風飄逸，紅衣衣襬也是。搖搖晃晃的次郎似乎隨時會被風吹走。

「陣內，太晚了！你遲到幾十分鐘啦？」

「……纔不要。」

「怎……怎麼回事？」

——如果儲存之力外泄……

「——『九龍的血統』。」

「位置在哪？狀況怎樣？鈐介，呼叫張部長！凱因，回答我！」

次郎低吼着，從斜上方凌厲砍下，同時發出凌駕一切的強大一年力場，牆面龜裂凹陷。傑爾曼受次郎抑制而行動遲緩之時，斬擊來襲。

這是凱因對吸血鬼常用的伎倆——擾亂敵方力量之源，也就是「血流」的技術。雖不如凱因熟練，威力卻遠遠凌駕於凱因。

次郎看起來已經消耗不少體力。

三人手一停，進房的是一身疲憊的陣內。

凱因咋舌對慍怒不滿的鈴介唸了一句：「真沒用。」

此血統據說是世界上誕生於月下的最遠古血統，並且，賢者血統的魔力是將黑血能力納入己血之中；能夠將所吸之血的血統能力變成自己的能力。

「那麼他在哪？」

傑爾曼奸笑。再加把勁就夠了，解放「血」之力量，之後再——

傑爾曼赫然往旁邊閃躲。他所站立的牆面被層層削開，瓦礫飛入半空隨重力墜落，很快下面的人類就會注意到兩名吸血鬼。

「『赤色暸牙』啊……是明天吧？」

「傑爾曼！閃開！」

鈴介算完分數，捲起袖子說：「再來一局！」此時，房門想起約定的敲門次數，

鈐介的看法讓其它三人互換嚴肅的視線。聚集於此的所有人全都親身經歷過香港聖戰，自然都認識神父。

陣內對熱鬧的友人擠出苦笑，一面鬆開領帶，一面走近麻將桌。

應該也和剛纔小太郎的異變有關。而且加上次郎的狀態，傑爾曼覺得是熱病侵襲，似乎是出乎意料的正確判斷。次郎現在正被自己的「血」侵襲。

鈴介瞪大眼睛詢問。兩人沒有回答。鈴介與陣內交互看了彼此一眼。陣內也跟他一樣，看着散發出緊張感的吸血鬼們。

次郎衝上來，瞬間縮短間距。好快！傑爾曼在幹鈞一發看穿斬擊。第二刀來襲，傑爾曼仍舊閃過，次郎的銀刀揮空。雖說如此，但傑爾曼卻無反擊的機會。每當他揮劍之時，眩霧便會大幅波動。

「若是死了就是死了，應該會讓我們知道。雖然還不能斷定，但我想應該活着。」

次郎的眩霧開始脈動。一直隨風盪漾的黑霧逆流而行，開始纏上次郎的身軀。次郎咬牙，重新調整姿勢，雙眼直瞪傑爾曼，眼眸身處閃爍着朦朧光芒。

次郎現在放出漆黑的眩霧。黑沉沉的霧氣如煙囪的黑煙，清晰可見地隨風流動。色彩當然是傑爾曼感覺到的印象，可是霧氣就次郎的眩霧來說，明顯古老的多——宛若化石的太古「氣息」，而且不僅古老，還因爲古老而有着非常厚重、沉澱、持續堆積的「氣息」，不可能是隻轉化短短一百年的次郎之霧。

——白費力氣。

鈴介厚顏無恥地別開眼，陣內則凝神瞪向態度輕浮的老友。

「好了。」

「……你很煩耶，都已經是半年前的事。」

刺激節節高升。傑爾曼集中精神。

「嗯，唉唷……旁觀比較輕鬆嘛——」

傑爾曼與次郎四周被黑霧包覆。只聽見次郎高吼……抑或是哀嚎呢？無形的力量透過銀刀——貫穿鍍「銀」——對傑爾曼的雙手造成衝擊。傑爾曼雙臂麻痹、握力全失。感覺處於麻痹之中，仍察覺刀刃將從手中剝離的氣息。

「當然要煩，因爲那孩子被革職後幾個月幾乎都很悲慘，譬如女王事件之類的。」

聖嘀咕道。凱因的表情嚴肅地繃緊，鈴介也挺直背嵴。

傑爾曼沒有避開。他睜大雙眼，送出雙手——空手接白刀，碰到鍍銀的刀刃，掌心皮膚不斷髮出噁心的聲響燒灼着。他不在意地反轉刀身，配合這動作，身體離開牆面。

傑爾曼的腳蹬一下牆壁。飛馳，墜落，朝「下」方的次郎急速下墜。次郎對他怒目相向，銀刀橫掃。傑爾曼屈身避開，紅髮在半空飛舞。

「……好，一決勝負。」

次郎被往下打飛，可是隨即單腳抓住壁面停止摔落。「籲！」他仰背挺胸，貪婪地吸取空氣，從大開的嘴裏採出尖長撩牙。

「傑爾…曼……」

2

那麼，該怎麼做呢？

「但我很懊悔在那種狀況下使不出任何辦法，而讓特區暴露於危險中。我不恨他對我下重手，可是到現在我還是對傑爾曼的輕率舉動感到震怒，對自己的無能爲力也是。」

但下一刻，聖與凱因由於其它緣故而驚愕地瞠目結舌，蹬開座椅起身，愕然佇立原地，並且兩人均臉色發白。

意念立場。

「還活着嗎？」

凱因問道。

「怎麼會……」

那麼這是什麼？是「血——是「賢者夏娃」之「血」。而且「賢者夏娃」之「血」，包含着某種驚人的意義。

赤裸的足底確認飯店牆面的觸感，拳頭強勁而緩慢地開合。

若再次戰鬥應該也還是會輸，但他會嘗試「阻擋」傑爾曼。這就是凱囚之後在陣內面前的誓言。

「沒有。老實說，我也不安了起來。就算透過緊急聯絡網也沒回應，看來至少肯定發生了什麼是。」

「次郎怎麼了？凱囚！」

怎麼辦？

——各種能力。

「嘖！」

高樓風宛如撫弄外牆般吹過，紅髮隨之打橫飛舞，傑爾曼隱隱擺出前傾姿勢，從飛揚紅髮露出更加赤紅的雙眸凝視敵人。

「饒了我吧，凱因。直到剛纔我都還帶着『赤色獠牙』的戰術顧問到處參觀。比預料中還遠遠有意思，也有所收穫。」

不過那是不可能的。傑爾曼的赤紅雙眼如細針般眯起。

次郎呻吟，連正常說話都很困難，他正拚命維持解開的封印。可是，回覆原狀的可能性如何？

陣內朝凱因大吼。鈴介拿出手機撥號。

陣內坐進第四張椅子，對無言的聖點頭問候；看到陣內的臉，聖也亮起些微開朗的表情，「嗯」地一聲回禮。

毫不留情的全力一擊。

——他來了！

但回彈的觸感仍讓傑爾曼啞口無言——彷佛將小石頭扔進無底的蓄水池似的。感到驚愕的瞬間，次郎皮膚由內側裂開；血管不耐血液內壓而破裂，鮮血四濺。遍身鮮血的次郎爆發似地噴散出眩霧。

好了。

「對了？神父在那之後的消息呢？」

「喔～」鈴介對發言不謹慎的調停部部長聳聳肩。

先來小試身手。

「次郎？」

傑爾曼的拳命中次郎的雙臂、兩邊腋下與大腿，這些都是如爆竹般連續不斷，並且如巨槌般的沉重的打擊。每當擊中次郎，就會感受到那不適的觸感，同時也知道次郎的骨頭正一一被粉碎。

他將力場砸向次郎。手中傳回擊中次郎的手感。但是，次郎卻無動於衷。傑爾曼當下身體飛退緊急脫離；白刀自霧裏進逼。

傑爾曼全身神經電流流竄，下令所有細胞進入備戰狀態。

「託你的福，老大損失慘重～」

「或許『兩者皆是』。」

「夠了，囉唆，你給我閉嘴！紫頭！」

「自作自受，誰叫你自己將最信任的部下開除。事到如今有時間後悔，要不要低頭去轉介工作給那個人？」

「次郎他…暴走了……而且，這是……！」

傑爾曼雙手撐壁，身軀一彎彈起，往次郎的胸骨一踹。命中——但赤裸的較低卻傳來異樣觸感，就好像腳碰到劇毒沼澤的奇異感覺。雞皮疙瘩頓起，但傑爾曼的脣瓣仍拉出燦爛的笑容。

「次郎……」

房間響起等待答鈴聲。凱因將感覺投向遙遠的某處，咬緊牙根。

聖聲音顫抖地低語：「『賢者……孵化』。」

次郎擁有吸血鬼能想到的大部分弱點，原因就在於此。他的弱點——這也是能力的另一面——是他的血族在無法計量的漫長時光中累積下來的。畢竟據說「賢者夏娃」的血統，將降生此世的一切血統納入己身之中延續至今，正因如此，衆多血統之中，「賢者夏娃」血統受到了其它吸血鬼們致以無上敬意。

銀色刀尖割裂傑爾曼的胸口，濺血染紅襯衫。傑爾曼再度展開力場，宛如立於大地般站在牆面上，在其上翻滾拉開距離，而後迅速轉爲立起單膝的姿勢。

怎麼辦？

當然這不僅是弱點，不可能。反倒該說，平日只有弱點顯着，是因爲力量的中樞被保存、蓄積了起來，而爲何要如此，也能猜得出理由。假如傑爾曼的認知有半分命中，「賢者夏娃」蓄積的力量總和應該是天文數字，若不加以儲存，身心都將不保。

上氣不接下氣，並且看起來彷佛失衡而腳步蹣跚，倚着刺入牆面的銀刀，他一面抹掉臉上的汗，一面瞪視傑爾曼。傑爾曼心想：就好像患了熱病時的眼神。

吸血鬼似乎能透過感覺捕捉次郎的氣息。可是……暴走？次郎？在哪？明明尚未日落。

傑爾曼的手腳如閃電般行動。

傑爾曼解除支撐體重的力場，與牆面平行，大地在下。他持續攻擊，宛如要壓垮腳下的次郎似的，接着又使出彷佛要扯斷脖子般的踢擊，那股感覺又來了。傑爾曼毫不畏懼，從接觸的部位朝次郎體內送入力量波動。

——不妙——！

那還用說。

「嗯。今天稍後也要進行準備，真的是工作滿檔……甚至沒時間搞小動作。老實說，很無聊。」

凱因失神似地喃喃道。

「這種事我哪知道。」

第一次聽見凱因冒出這種聲音。陣內心跳加速。

視經引火。

鮮明火焰躍動於灰色背景中。次郎的紅衣被赤火包圍，但火焰之獠牙卻無法觸及次郎。燃燒的是他身邊的眩霧，彷佛鐵製簾幕，保護次郎不受火焰攻擊。

「嘎啊啊！」

次郎銀刀急逼，傑爾曼對反射性意圖後退的身體喝叱一聲。

拉近，貼近至極限，以最小限度的動作在刀刃經過前躍至半空，翻越次郎上頭。手腳利用反作用力扭轉身軀，視野跟着迴轉，灰色天地交替。傑爾曼在次郎身後着地，着地的同時——痛擊——送上一記後旋踢。這是會折斷嵴椎的強烈一擊。

次郎被彈飛，仰倒着撞上牆面，在牆壁挖出幾公尺後大幅彈起，徐徐拉出拋物線墜落。傑爾曼甩着雙臂由後追上，一面追逐一面確認雙手感覺——握力已經回覆。他朝着牆壁一蹬，加快速度。

次郎身體一動，銀刀刺向牆壁；刺入牆面的銀刀濺起火花，次郎的身體也停了下來。

他懸掛在銀刀上搖晃。傑爾曼瞄準次郎，如流星奔馳而來。

次郎垂下的左臂動作了。他低着頭顱，幾乎失去意識，手臂卻自動緩緩舉起，然後「擴散」，化爲無數細小黑影衝向飛翔的傑爾曼。

是蝙幅。

「啥！？」

蝙蝠羣圍繞在傑爾曼身邊，以細小獠牙留下傷口便擦身而過。傑爾曼不禁駐足。一羣蝙蝠在他後方如漩渦般再度飛來，由上而下對傑爾曼攻擊。

——「獸化」0;FangUp1;！？

而且還是獨立身體部位獸化的術法，是如今絕種的「術聖默林」血統傳承的魔術。

「爲什麼那傢伙——」

傑爾曼大受衝擊而圓瞪雙眼。

——「將所吸之血的血統能力變成自己的能力」……！

「可惡！」

他以視經引火一口氣將糾纏不休的蝙蝠羣燒燬；一羣蝙蝠瞬間灰飛湮滅，傑爾曼將視線轉回次郎身上。次郎再度展開力場，遲緩地伸出腳攀上牆面。

已獸化的左臂衣袖無助地隨風搖曳，但仔細看，會發現裏面逐漸長出「核心」——正在再生，血形成骨與肉。傑爾曼全身竄過懼意。

邊邊子一陣呆然，然後無法抑制的憤怒馬上狂掃內心：

附近散亂的瓦礫讓她再度胸口一重。而就在此時，本應陰沉的上空隱隱發亮。勐然抬頭一看，但不看還好，一看卻令她懊悔不已。傑爾曼使出視經引火，紅蓮之炎在飯店外牆上閃耀。周遭圍觀羣衆發出尖叫，這下目擊者逐漸變得愈來愈多。不，若是他們認直一作戰的話，會變得怎樣？這種飯店眨眼問就會變成瓦礫，一切都將毀滅。

總之先離開這裏，與沙由香重新會合。

親身體驗到「賢者夏娃」之力。遺有，關於小太郎，不可能就此結束。

「傑爾曼大人打那孩子是事實。我想傑爾曼大人也非其所願，但我爲此事向您道歉。」

從公圖跑到購物中心，穿過購物中心來到飯店前。已經聯絡了「公司」——真後悔被革職時在一怒之下刪除陣內部長的電話號碼——總之，聯絡到了辦公室的晚輩楠雲雀。到底她的安排來不來得及呢？話說回來，該怎麼安排比較好呢？

霧化0;FogRun1;。

她立刻得知飛奔而出的次郎前去的方向，因爲就在植物園附近。

擊出的拳並未傳回手感，力量在次郎背後揮空。次郎的身體輪廓瓦解，只留下大衣。

對方尚未使出全力，恐怕只是區區一小部分。恐怖、巨大且窮兇惡極的怪物正不靈巧地操縱着名爲次郎的容器；從他的呼吸，彷佛感覺到怪物不耐煩的憤怒。傑爾曼正與封在次郎體內的超乎常理之物作戰，就好像在尖塔頂端跳舞。

「傑爾曼•克洛克……」

抵達飯店的入口通道。

傑爾曼以右手掌心擋刀，銀刀縱切他的手只到手腕處便停下動作。

「請聽我說。這孩子今天本來樣子就很奇怪，一開始見面時，就連我也有感覺。傑爾曼大人也露出驚訝的表情。原因出自這孩子身上的某個事物。就算在這裏看，『銀刀』的情況也明顯怪異，兩者之應該有什麼因果關係。」

「溷——溷帳王八蛋！」

「什……什麼跟什麼……」

——開什麼玩笑！

傑爾曼集中全副精神，想象着次郎胸口深處心臟的畫面，在拳頭衝擊次郎的瞬間灌入他的意念。

次郎開口。說出來的話聽不清楚，因爲舌頭不好使。他的獠牙甚至異常伸長，眼神完全陷入瘋狂。

邊邊子的氣憤壓不住。但沙由香真摯的一番話語確實傳達至邊邊子的理智。

但還存有一絲意識。必須反擊——傑爾曼出拳，目標是次郎的心臟，次郎的血。總之，必須攻擊「血」。

「居然打他！這麼小的孩子……這孩子很親近傑爾曼耶！妳應該也知道吧？還打他？這是活了八百年的古血該做的事嗎！」

「血」告訴自己要閃避。

沙由香秀髮凌亂，表情或腳步卻都很沉穩。而小太郎卻沒有意識，彷佛睡着一般．可是處於如此吵鬧之中，小太郎不可能還睡得着。

而且，她雙手抱着的是：

可是……

不愧是吸血鬼。

「……真是能幹的使僕。」

突然，次郎的表情突然苦悶地扭曲。額頭流淌的血液滲入他的右眼，破壞眼球。接着，從緊閉的眼皮溢出濃稠的血。而當眼睛再度睜開時，再生——不，他重建的右眼佈滿黑紅血絲。

由於附近沒有其它高聳建築，無論從哪裏，只要抬頭張望就能看到飯店。換句話說，就是引入注目的位置。平常不會有路人特地抬頭仰望，但剛纔的爆炸……一聽到炸飛傑爾曼的爆炸聲，如今衆多人羣均駐足觀看。

腦中一片溷亂，無法正常思考。即便如此，邊邊子仍一心以飯店爲目標。

「這孩子……」

——還不夠！

就算衝過來看，也不可能對那種地方呼叫；就算聲音傳達得到，她也不認爲兩人會聽話。她只能像傻瓜一樣仰着頭卻在地面槌胸頓足。匍匐地面的人類——挖苦次郎的話語，化作令人想吐的無力感，侵擾邊邊子。

在思考期間，傑爾曼的右臂已經出動。次郎揮下銀刀。

邊邊子忍着不哭，拚命奔跑。

——怎麼辦，該怎麼做？

「笨蛋……笨蛋次郎……笨蛋傑爾曼……」

次郎的右眼尾隨着傑爾曼，火焰逐漸充斥於前方。傑爾曼步伐敏捷地躲閃，注意力集中於對方的眼球轉動而非火焰——掌握「射線」，躲開視經引火的唯一辦法。

然而次郎不但未追上來，力量更開始急達衰弱。身體的傷口痊癒，流血停止。伴隨此狀態，眩霧的噴發逐漸受抑制。次郎的「血」停止暴動。他頓時難以相信。

與次郎的距離拉近，銀刀在劍的間隔下激烈翻飛。傑爾曼施展視經引火，這回直接攻擊次郎。次郎的血液蒸發，但「份量」不足，在上半身被火焰包覆的情況下，次郎揮劍攻擊。

僵硬不順暢，有如痙攣發作的行動，但非常迅速。更重要的是，動作中蘊含「恐怖」。每一擊均帶着怨念般的力量，外溢的戰意伴隨壓迫戚，使得傑爾曼喘不過氣。

次郎一動。他飛向傑爾曼，銀刀一揮。傑爾曼配合意念力場避開次郎的連續攻擊。

這是身體變成霧氣的能力。在吸血鬼常見的能力中，被視爲最高級的魔術。

「爲什麼傑爾曼……小太郎在那裏？次郎……」

邊邊子氣得甚至眼前發黑。沙由香不但對邊邊子的痛罵逆來順受，還冷靜地說：「鎮定一點，邊邊子。」

在鬆一口氣之前，腦中先跑出疑問。

突然被叫一聲，讓邊邊子跳起來。出聲方向來自飯店大廳。得知飯店發生騷動，房客正由那個方向慌忙逃出避難，而人潮裏，熟悉的面孔衝向邊邊子。

戰鬥開始了。罔顧邊邊子的祈禱，兩隻吸血鬼開始以飯店外牆爲舞臺展開打鬥。

那雨人到底想怎樣！難不成…難不成…不會吧？真要在衆目暌暌下……

目前次郎全身是血，血從血染的身軀朝大地的方向垂直滴落，可是墜落的血滴在落地前就化爲眩霧飄散。

傑爾曼已經竭盡全力，留下一呼一吸的空白時間。躲不掉，無法施展力場，只能犧牲手臂保護頭——但左臂因爲肩頭被砍的影響而行動遲鈍。將右手繞過去——但來得及嗎？

回神過後，發現慾望又呼之欲出，自己正躍躍欲試。看來消失於自熱之中前，想做的事情還很多。

從傑爾曼口中喝出宛如裂帛的氣勢。

伴隨尖銳聲響，牆面蔓延出巨大裂痕。

——原來如此，是沙由香。

傑爾曼背向大地，開始以飯店屋頂爲目標，沿牆面上行。

雖然是飯店牆上，但居然在這麼顯眼的地方展開戰鬥，火焰在陰空下應該很惹人注目。不知道有多少目擊者……算了，這部分交給「公司」就好。幸好至少沒死人。

血之怪物。

3

會來嗎——當他做好準備時——來了。與之前空手接白刀時一樣，透過刀刃傳來疼痛激劇的衝擊。這次很有效，就在心臟附近，心跳瞬間停止。

——可是……

沙由香靠近邊邊子——

「我也不清楚爲什麼傑爾曼大人要做出這種行爲，但肯定有理由。而且，理由應該出在這孩子身上。」

「確實……」

傑爾曼起身。銀造成的傷尚未痊癒，劇痛持續不斷侵襲。不過話說回來，要是在這之前沒有喝沙由香的血，是否能作戰到此地步也很可疑。

眼球單獨東張西望地轉動後發現傑爾曼。

「真銀也還沒找到，受不了。」

「……詳細情形我也不曉得，一回神，傑爾曼大人就——我想，恐怕是打了這孩子的關係。然後我就照顧起這個失去意識的孩子……之後『銀刀』便隨即現身。傑爾曼知道他來，便衝出去迎擊。」

次郎最後大幅一個踉嗆，頭下腳上往地面墜落，穿過傑爾曼身側直接衝向大地。追隨次郎看向下方的傑爾曼發現答桉。

令人毛骨悚然。

「小太郎怎麼了？那兩人呢？到底在這裏做什麼？」

一記空揮。

——情況怪異？

「沙由香！還有——小太郎？」

銀刀陷入左肩，通紅血液如花綻放，他被劇痛貫穿。但由於之前受到火焰攻擊而劍勢削弱，刀刃只砍斷傑爾曼的鎖骨後便停住。

這是透過視線，自空無產生火焰之術，也就是剛纔他才施展過的能力。

——着呢麼辦！怎麼辦！笨蛋次郎，爲什麼做出這種……

向上仰望，次郎仍處於剛纔的位置。

是那名調停員，葛城邊邊子。另外，她懷中是仍舊失去意識的小太郎。

她再度仰頭觀察。剛纔衝出去的次郎——若要說奇怪，那時候的次郎的確跟平常的次郎判若兩人。

等他反覆呼吸幾次，心跳鎮定後，才觀望起四周。

「……你叫我嗎？『銀刀』？」

在爲之愕然的傑爾曼眼前，身體化爲霧氣閃過攻擊的次郎再度實體化。次郎雙眼內蘊朦朧光芒，俯視着傑爾曼。他抽起陷入傑爾曼肩肉的銀刀。拔出的刀尖赫然靜止，穩穩地瞄準傑爾曼的頭。

傑爾曼感覺湧出一股笑的衝動並予以回應。

「真的假的！」

肩傷、手傷，都相當深入。更何況是銀製品造成的負傷，無法立即痊癒。要追擊應該就要趁現在。

「邊邊子！」

傑爾曼無視劇痛縮回右手，與幾乎往後倒的次郎拉開距離，解除各種力場。身體隨重力沿飯店牆面下墜；當恢復些微力氣時，再度貼回牆上。

飯店門口，在遠處騷動的圍觀人羣，看着摔落的次郎後發出尖叫，其中卻有個逃也不逃、仰望次郎的人影。

多此一舉。但以這情況來說也沒得抱怨。傑爾曼猶豫片刻後，在次郎即將衝撞地面前，以意念力場接起他的身體，然後扔在瞪大眼的邊邊子面前。

相鄰一間購物中心，旁邊有一棟居高臨下的商務飯店，「外牆上」次郎正與某人對峙。

沙由香等邊邊子恢復鎮定，便一個深深鞠躬：

這麼說來，昨天晚上也是。她並未告訴次郎，不過是有非常細微的不對勁。但是，應該不至於成爲如此大事件的原因纔對啊。

不，那特徵明顯的紅髮，就只屬於行蹤不明的傑爾曼•克洛克。

傑爾曼最後再次將視線落到地面的次郎身上。

「……爲什麼？」

無法按奈內心湧起的不安，邊邊子如連珠炮般丟出問題。沙由香沉默一陣，在心中整理狀況。

「那是怎樣！妳是想說小太郎做了令人不爽的事情嗎？這樣就打他——」

她遞出失去意識的小太郎。邊邊子趕緊捧住他，雙臂抱起這絕對算不上輕盈的孩子。

觀察他的臉龐，看來睡得很安穩，與目前的情況實在不搭調。

傑爾曼反射性地一躍而退，隨後，次郎的視線在他原先待的空間造就出了「劫火」。

剛纔擊中的第一擊似乎見效了。若以次郎原本的劍技，他應該可以連同手臂將身體一分爲二。

再來一擊。傑爾曼高聲喝斥幾乎虛脫的身體，咬緊牙，凝聚所有剩餘的力量——放出。

——爲何不追來?

「就算道歉……對這狀況也沒什麼幫助。」

「是，因此，我無意繼續爭論前述的事情。這孩子也尚未恢復意識，但身體沒有異狀……至少表面上如此。他的呼吸也很穩定。雖然很遺憾無法確定，但我想早晚會醒來。」

沙由香無比冷靜，多虧於此，邊邊子的心情也終於穩定下來。

重新看一眼懷中的小太郎，看起來真的只是睡着而已。「小太郎？」她試着呼喚幾聲，但沒有反應。

「我已經通知飯店人員向房客發出避難勸告。」

沙由香一提，邊邊子纔想到這件事的必要性。對了，腦中光想着目擊者，最重要的還是別讓犧牲者出現。再說，最終別出現死者或傷者，與情報的隱匿性息息相關。這纔是一開始趕過來的她最應該率先完成的事項。

「……對不起，謝謝妳幫忙。」

「不，而且，之後的事情我就無能爲力了。」

正是如此。現在上頭開展的戰鬥不容許人類介入。

再度遭破壞的外牆碎片往此處崩落。羣衆尖叫，邊邊子與沙由香一塊兒向上看。

戰鬥依然持續，招來討厭的預感。大事件，報導，半年前的悲劇重演。而且不僅這樣，持續沉睡的小太郎與持續作戰的次郎都令人不安。公園內的彼此對話與當時次郎顯露的表情，擾亂着邊邊子的內心。

討厭的預感逐漸高升。

難道……

「已經」……？

「邊邊子。」

沙由香忽然以嚴肅的眼神看過來。

「就此道別吧，我要走了。」

「咦？」

沙由香一改至今的生疏態度，讓邊邊子心生困惑。她彷佛對待朋友般微微一笑：

「說不定這是最後一次，所以我話說在前頭。我能認真稱爲『朋友』的人，看來只有邊邊子而已了。一起喝酒真的很開心。」

小太郎在她懷裏一臉驚訝，意識尚未清晰。剛纔邊邊子遺擔心着小太郎沒有意識，可是現在卻比前些時候強烈好幾倍地祈禱着。

小太郎片刻之間皺着一張臉，但終究輕易地睜開眼皮。

「拜託…………拜託你……拜託!」

真懊惱。「公司」究竟會怎麼處理這件事呢?會操作情報到什麼地步?能徹底隱瞞真相嗎?想到陣內發青的臉，次郎在心底向老友低頭致歉。

那正是一片夕陽西沉的天色。河面閃爍，無數殘影。斜陽下染遍紅霞的西敏寺宮殿與橋墩、鐘樓，還有令人心情開闊的美麗夕景。

「我也明白妳的心情。」

「無所謂。」

邊邊子懇求地抱住小太郎:

——真好……

就是如此，事情已經發生了。次郎點頭。

不知不覺間，邊邊子跪下，將頭埋在小太郎的頸子裏，並抱緊他全身。而健庸的呼吸聲傳入邊邊子耳朵。

「我纔剛說過吧，就算待在這裏，之後的事我也無能爲力。而且，『公司』應該不用多久就會趕到，這裏也不方便與傑爾曼大人會合。」

「沙由香！」

「小邊邊，『次郎』呢？」

「艾莉絲……」

次郎的意念力場消失，他的身體墜落。

總有一天。

邊邊子想叫住她，懷裏的小太郎卻不允許她跑過去。邊邊子目送沙由香，而翻來覆去的小太郎也恢復意識。

硬梆梆的柏油路面觸感，讓次郎尚存一絲幾乎消逝的意識。他知道體內力量枯竭，但腦中還想着弟弟。次郎拚死地想要起身。

與不知如何是好的邊邊子相形對照，沙由香身上看不見迷惘。邊邊子不知爲何感到非常焦躁，她跟不上令人暈頭轉向的快速發展。

傑爾曼還留在飯店外牆上，可是確認次郎墜落後，便開始攀上屋頂離開現場。真的結束了。邊邊子抱着小太郎，全身無力地蹲坐原地。

邊邊子心想，好羨慕她。

「對，再逃也沒意義，因爲已經完全晚了一步。另外，『公司』過來時不能不在這裏，必須說明發生過什麼事。應該耍負起責任。所以關於這點，你要有心理準備。」

「次郎!」

次郎癱在地上觀望四周。一片慘狀——內心只有這句形容，逛嚇人的迅，遣打人仍在道處圍觀，這已經不是一句「被目擊到了」就了事的狀態。圍觀者與次郎視線相對便慘叫着逃跑。他纔想慘叫咧。

「呀啊!」

BBB

「次郎!」

是「共鳴現象」。被次郎吸血後與卡莎等人對戰的隔夜，由於殘留的共鳴現象作用，邊邊子窺見次郎的片段過去，身爲人類時的次郎記憶，以及殘留其中的霧都，此外，還有一名金髮碧眼的美麗女子。

她輕輕將臉拾起。小太郎遺在睡。他「回來了」。邊邊子就算沒看見眼睛也明白，如今躺在她手上的，是她所熟悉的望月小太郎。

啊!!邊邊子心想着，仰頭看若外牆。只見正如預料，次郎與傑爾曼的戰鬥迎向結束。

「我已經決定……不，老早以前我就已經下定決心。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到死都要伴隨在傑爾曼大人身邊。我其實曾經很迷惘，但已經不再迷惘。」

邊邊子叫住正準備離開的沙由香：

「小…小太郎？」

明明只是被叫了名字而已，就好像魔術一樣——次郎苦笑。

小太郎沒睡醒似地悠悠發出「嗯～」一聲，先伸個小懶腰，一副沒發現正被抱着的狀態下動了動身子——

——是誰……傑爾曼?

——可是…………

在受傷的傑爾曼觀望下，次郎全身失去力量。

「總有一天肯定——」

「很對不起。既然解釋理由已經沒有意義，至少請讓我道歉，我無意引發這種事態．至少，我們立刻離開這——」

沙由香如此回答。

「邊邊子？」

會孤單一身。

「嗯……嗯嗯？小邊邊？」

不一樣。

「邊邊子……」

一起倒下來的邊邊子已經逕自起身，被次郎一叫，不知爲何嚇得全身一顫。

無能爲力的言語只能毫無秩序地冒出來。邊邊子淚流滿面地微微嗚咽。

於是起身失敗摔坐在地。

「這時候說這什麼話？妳要走去哪裏？想留下傑爾曼離去嗎？」

「等…等一下——！」

是小太郎，卻又不是小太郎。這種感覺，很久之前也曾在某處……

她瘋狂地懇求，被抱着的小太郎不可思議地斜眼看向邊邊子。

「——嗯～」

一陣撓動，懷裏的小身子扭了扭。邊邊子喫驚地身體一顫：

因爲能與一度失去的心愛之人重新感受彼此。

「請不要帶走次郎!!」

此時邊邊子突然理解了。腦海裏遙遠彼方的光景甦醒。

太過唐突的話讓邊邊子手足無措。

這道聲音讓次郎渾濁的意識明確地清醒，就像沐浴在淨水下，發燒的心重新獲得活力。

「不要。」

——他居然幹出這種事……

次郎一面看着小太郎一面呼喚。

「沒用?」

百年前的倫敦，吸血鬼次郎的起始之處。

「半年間還行蹤成謎，竟然又造成這種事件！跟着那傢伙會變得怎樣？連沙由香都會一起跟着毀滅，這種事情很顯而易見吧？」

「拜託妳，艾莉絲，請等一下!求求妳，拜託!」

邊邊子大叫。可是就在次郎衝撞地面前夕，他一時停在半空中，接着才咚一聲摔落，彷佛某人在半途接住他一樣。

請再度閉上眼。

沒錯——邊邊子心想。可以預見這樣的未來。沙由香應該也明白纔是。

——吾主。

次郎盤坐在原地，瞄了眼繼續躺在他大腿上沉睡的小太郎。小太郎沒有變化。他確實有覺醒徵兆，但如今已經完全恢復成原本的「弟弟」。

「幹……幹嘛?」

出手協助的邊邊子跟着受牽連而倒在次郎身上。聽見夾在其中的小太郎冒出被壓扁的呻吟才臉色一緩——太好了，似乎很有精神。

這一段毅然決然的話，就是揮別猶豫與煩惱，而得以掌握真正重要之物的證據。沙由香的臉龐英氣凜凜且直率，讓邊邊子幾乎睜不開眼睛。

因爲很相似，所以——

「……邊邊…子。」

總有一天，小太郎會將次郎體內的「血」連同他本人納入自己之中，取回記憶，次郎會被「血」吸收，小太郎最後則將以完全的始祖之身復活。

因爲感覺得到「賢者夏娃」的存在，感覺到戰鬥期間與她緊密相連。

「啊，等等，這沒用啦。」

小太郎茫然仰望顫抖着反覆訴說的邊邊子，邊邊子的眼淚滴落在他的白晰臉頰上。

不僅如此，感覺自己彷佛會被留下來……

小太郎宛如海洋色澤般的碧藍色眼眸睜開的瞬間，邊邊子有種明顯的感覺。

「今後妳打算怎麼做？」

「所以請妳重新考慮。與傑爾曼那傢伙在一起——與那種吸血鬼在一起——」

邊邊子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抬起身體。邊邊子伸手助他一臂之力，然後看到她懷裏弟弟安穩的睡臉時，次郎在安心之餘放鬆力氣。

次郎他們揹負的宿命，就是血統始祖「賢者夏娃」的「轉生」。次郎經由賢者愛麗絲•夏娃轉化成吸血鬼，因爲夏娃選擇次郎爲自己的護術者。而「賢者夏娃」的護術者，在她死亡時，會吸食她的「血」保存在自己身上，然後保護並撫養重新轉生的賢者——失去一切記憶的賢者，也就是小太郎。小太郎是「賢者夏娃」的轉生。

「拜託，因爲……因爲，我不要，我不要這樣啦！還早，太早了！拜託，請等一下，還…還不要……請妳——」

她什麼都做不到，想求救卻不曉得向誰求救。

她不知如此說了多久。

看着扭來扭去的小太郎，沙由香嘴角一緩，然後轉身背對邊邊子，朝飯店後門走去。

回覆的聲音也顫抖着。次郎心存不解地詢問:

——……咦?

「『艾莉絲』。」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這樣。等一下啦！小太郎……」

可是次郎仍自覺到他的喜悅。

但卻得不到回應。他的視線轉向邊邊子。

可是引起如此嚴重的事態，次郎的心情卻莫名昂揚。

身體狀況很糟糕。傷口本身靠着「血」——靠着寄放體內的血統之「血」就能痊癒，但在使用強大力量的反作用下，體內的脈動呈現被千刀萬剮的狀態。那種甚至堪稱災厄力量的餘韻，也會在身體各處留下強烈的影響。請求聖域黑姬封印住，只有小太郎有危機才解放的護衛者之力，竟然施展到這種程度，這可是自從香港聖戰以來第一次。

真的。她也曾開門見山地說過，而且就算不說也很清楚。

背嵴一寒。

——醒來了？

總有一天。

「我知道了……可是，可以讓我提個問題嗎，妳是怎麼找到小次郎的?我想妳已經明白，我剛纔就是感覺到小太郎有危機，所以才衝出去．這傢伙到底在哪?」

「在沙由香那裏，是她帶過來的。小太郎似乎獨自去見傑爾曼他們。」

「所以才……這個煳塗蛋!」

小太郎確實跟傑爾曼交情很好。不曉得他是在何處與失蹤的傑爾曼偶遇，但很容易想象得到他厚顏無恥地跟着走的樣子。

不過，獨自造訪傑爾曼，隨後又發生什麼事。

若只是普通危機，自己——自己體內的「血」不可能發生如此激烈的反應。小太郎差點就要轉生。在那飯店房間裏，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不，什麼事變成契機並不重要。

小太郎總有一天一定會迎向「那個時刻」。這是血統的命運，也是既定的未來。他預想過種種走到那瞬間的過程，但最終迎接的結局只有一種，這絕對不會變。

重要的反倒是爲什麼現在小太郎如此安定呢?這纔是個謎。

他肯定差點覺醒了，應該說，幾乎已經覺醒。剛纔感覺到的賢者氣息如此鮮明，若沒有傑爾曼妨疑，應該已經轉生「完畢」，次郎也將讓渡體內保存的血統之「血」。

這是爲什麼?

「邊邊子，被沙由香帶來時，這傢伙是什麼狀態?那時候起就像這樣沉睡嗎?」

「唔…嗯………」

「那麼，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什麼都好，如果有任何發現請都告訴我。」

阻止護衛者之力失控的原因，應該就是轉生被中斷。如果最初就跟現在的情況一樣，小太郎持續沉睡，次郎一開始就不會暴走了。肯定發生過什麼不同於平常的狀況。

邊邊子回答他——

「……很怪異。」

「咦?」

「沙由香說的，小太郎在飯店的樣子跟平常不一樣。」

「這是真的嗎?」

陣內知道次郎與小太郎的祕密，也從邊邊子的態度間接曉得她聽次郎提過這件事。

BBB

明天「赤色獠牙」的本隊即將抵達。在那之前，尾根崎留下聖與凱因的位置，要求他們屆時要露面．失蹤的傑爾曼也展開行動：而且應該還得動用背後人脈，處理那個叫福克斯的男人。更重要的是，必須先盡全力度過這場騷動。該做的事情堆積如山，令人暈頭轉向。

「不知道，那傢伙腦子裏的東西，想也是白想。」

「真是!自找麻煩!」

次郎視線緩緩落在小太郎身上，接着又再度緩緩仰望邊邊子。

「你問我爲什麼?」

從電塔上看到世界逐漸失去光芒。碧綠山野、海岸線、海。在黃昏的深沉逐漸增加下，灣岸的街道彷佛吸收了溶於大氣的陽光，浮在水上的都市開始一一點亮人工燈火。白晝的世界與夜晚的世界如影繪般交替。

邊邊子一副無法忍受似地，雙眼含淚，溫柔的容顏因憤怒與絕望而扭曲。次郎驚愕地瞪大雙眼。

是那布羅。他手臂交疊，舉起另一隻艇保持平衡。橘色髮絲在黃昏中閃耀，貼身套裝的腰帶上配着一副西洋劍，以刺擊爲主的刀劍劍柄添加了符合他性格的華麗裝飾——這就是「橙蜂」的另一個由來。這可是曾吸收衆多古血的魔劍。

卡莎終究閉上翠綠瞳孔，吐出嘆息——吐露深深的安心。緊繃的身體無助地搖晃，伸手撐在身旁的鐵柱上。

「……接過睡着的小太郎時，這孩子曾醒來一次。」

邊邊子用力閉上眼睛，斗大的淚珠滑然落下。她低下頭，咬着牙，低吼似地說道:

對摩擦逐漸加大的特區現狀感到難堪的，也不只有上層階級的人。特區是累積衆多人們無法公開的努力而建立起來的都市。自己所創造、世上獨一無二的都市受折磨的模樣，令他們自尊受損且痛心，但仍舊不捨希望地從事自己的工作。正因爲如此，面臨危機時，每個人都能馬上有所作爲以解決事情，而不會陷入驚慌。

然後，她又想起比他更長時間相伴隨的女性，彆扭似地嘖了個舌。

相信自己會完全消逝，甚至沒有一絲一毫遲疑。

「爲什麼……」

「因爲……我喜歡你啊!」

念話傳達至內心深處。卡莎趕緊掩飾自己的脆弱，雙手拍拍臉頰。

次郎連忙抬頭看向邊邊子，然後他發覺一件事。

吸血鬼不會成長。她變了，卻稱不上成長。

「……妳怎麼了，邊邊子?這種事……妳應該很清楚這是我血統的宿命吧?」

這時兩人上方——電塔頂端冒出聲音。不知何時出現於此，宛如貴公子的少年僅以單腿立於此處。

卡莎苦笑。

達爾轉爲思索的表情：

與之完全無關的血統之「血」，也因期待與昂揚蠢蠢欲動。對吸血鬼來說，始祖確實是特別的存在。又或者「賢者夏娃」就是特別的呢？

——卡莎。

卡莎重新站好，彷佛像是早已在等她準備好似地，在恰到好處的時機，眼底的森林竄上一道人影。

然後，儘可能多管閒事，就是他所選的道路。

想起往昔友人的臉孔，卡莎低聲呢喃。

「爲什麼妳總是這樣……如此輕易地讓我的企圖化爲烏有……」

「你問我『爲什麼』?這還用說!因爲小太郎會變成另一個人!因爲次郎會被小太郎『喫掉』!所以我才阻止……不，我才請他『等一下』!不行嗎，我錯了嗎?」

「然後，我就懇求他『還不要，等一下』，對他說『拜託』……」

次郎無言以對，被邊邊子的激情全盤壓倒。

「看來妳鎮定下來了。」

但令人瞠目結舌的不止他的活躍。「公司」因半年前的悲劇而充分得到教訓，其中尤以情報部的啓動宛如雷電，不待張部長掌握狀況下達指示，便毫不畏懼、行動大膽、迅速而確實地採取了緊急時刻的應對措施，抑制溷亂的火星。匆忙上陣的張，對部下的努力不禁露齒一笑。

掌心貼着頭，撈起瀏海。真不像自己。無論過去或現在，只要扯上那兩人，她不知爲何就會變得不像自己。以前的她還滿喜歡這種矛盾的自己，但現在呢？卡莎自嘲。不行了，無法像以前一樣。

「若賢者覺醒的話，我方或許會失去勝算。那可是與所謂戰力大小回異的次元。」

反正她本人一副呆愣愣的，真是壞心，彷佛真的看透一切的樣子。

但這一句話帶給邊邊子的憤怒，卻是次郎的氣憤無法相比的。

說完，卡莎眼睛一眯。

邊邊子憤憤地說着，肇首甚至飽含憎惡

「……不要問我不想聽的事。」

邊邊子赫然臉色一青，兩眼充血地瞪向次郎。

聖與凱因沒有過來。似乎是因爲事關賢者，爲了以防自己出現輕率的行動。確認轉生不完全地結束後，只說了之後再碰面。

因此，來現場的是陣內。

賢者沒回來，但「銀刀」還在．這究竟是吉是兇？對敵方來說，或是對我方來說，這差異都很大。

卡莎哼聲。卡莎也唯獨在達爾面前，纔會展露年輕女子般的舉止。

最後，次郎、邊邊子與小太郎三人在陣內的關照下，全被帶往情報部，接下來要在本部接受更詳細的問訊。

視線投往跟她一樣的方向。就算隔着如此距離仍擾動着她的「覺醒」氣息，如今已完全沉寂。

這樣的話，時間點不合。「血」停止戰鬥之時，小太郎已經在外頭——

「嗯，之後就一度失去意識，沙由香才帶他來找我。」

鎮壓小隊、情報部人員，以及調停員部出動了。他們抄近路直接抵達現場，在途中一一會合。陣內一面接二連三下指令，一面以現場爲目標，抵達時，已經完成超過八成的程序。陣內部下的調停員或鎮壓小隊不用說，甚至連立場他與處於冷戰關係的情報部工作人員也會讚歎，那真是漂亮的手腕。

她難得有如此祈禱般的眼神。雙臂不知不覺縮緊，像是要擁住自己的肩頭般。她的白皙瞼龐隱藏着不安，莫名流露出孱弱的印象。

「對，我當然知道!關於可憐的次郎，關於可憐的小太郎，關於『賢者夏娃』了不起的宿命，找就算不喜歡也全知道!」「既然這樣……剛纔在公圖也聊過吧，邊邊子妳不也——」

「那當然是謊話呀!連這種事你也不明白嗎?」

達爾知道卡莎對過去的友人——「賢者夏娃」與其護衛，懷有複雜且根深蒂固的乖戾心態。這兩人依然居留在她絕不讓他人進駐的領域。

烏墨亮麗的秀髮隨冰冷晚風飄揚。駐足於電線上的烏鴉們，興致勃勃地盯着跟自己一樣的髮色在與自己一樣的高處擺盪，然後伴隨着尖銳高鳴飛降至下方的森林．因展翅而飛散的羽毛如漆黑泡沫般，於附近飄蕩。

陣內再度嘆息，拾起右手放在頭上．他咋舌一聲，不顧部下的訝異，一面喊着「啊~」一面抓抓頭髮：

「失去意識之後嗎?」

人影一躍飛上卡莎所在的高度，順勢無聲無息地落在她身旁。一名身穿白色大衣的巨漢——是達爾。這點程度的跳躍彷佛跟普通的步行沒兩樣似地，力量波動完全看不出紊亂，別在腰間的一對長刀也未冒出碰撞聲。

次郎抱着失去意識的弟弟，表情凝重地抿着嘴。

「想不到居然在這時機覺醒，是不是察覺到我們的行動？」

不久就會得出結果，至少目前暫時……

「——換句話說，就是沒有變動吧？很好。」

但沒辦法，他年紀也大了，因此才能爲長不大的友人與年紀尚輕的徒弟做些事。

「……咦……」

卡莎站在電塔上，以寧靜的眼神凝望遠方水都。

十一年前自己選擇的決定，應該已經捨棄的猶豫。她曉得，若非痛苦的勝利，否則就是救贖的敗北。

至於現在這狀況——

次郎愣愣地應聲，邊邊子別過臉。

原本彼此血統相異的九姊弟中，卡莎與達爾兩人是舊識。自從潑辣的卡莎挑戰程度遠勝於她的達爾，讓他開始留意她的個性與實力以來，已持續了數百年的孽緣。卡莎絕對不承認，但對孤立於渥洛克家族的她來說，達爾是唯一稱得上商量對象的人。

「哼，若是這樣到時再說。反正現在那傢伙是個男的，不用客氣，儘管打倒他。」

但，也只有一下子。

「可是……」

「什麼嘛!一臉遺憾的表情。真是抱歉，居然阻礙你達成使命，對不起喔!你明明差點就能眼心愛的人重逢!惡劣!這種事……這種事……有夠惡劣……」

次郎明白了真相。是邊邊子阻止的。邊邊子讓轉生途中的「賢者夏娃」再度沉睡。

「……是呀，你害得我冒出一身冷汗呢。」

「」

達爾也一直在旁觀照卡莎經歷的多舛命運，有時替她擔心，有時提供建議。甚至被稱爲聖人的他，染上「九龍的血統」的原因之一，也是由於卡莎。現在達爾對卡莎來說，已成爲左右手般的存在。

嘴脣浮現盯上獵物的獵人冷笑。冷酷的美貌添上絕豔的蛙力，在迎接夜幕的澹墨色天際下靜靜閃耀。

雖說如此……

邊邊還在發抖，似乎恐懼陣什麼，怎麼了?

鈐介也沒出現。畢競「公司」正陷入一團亂，就算大肆抱怨，也只能響應緊急召集．

「邊邊子，妳——」

次郎萌生驚訝，以及被搶走獎賞般孩子氣的譽葸。

邊邊子一頭亂髮，頂着哭腫的臉，一直低頭往下看。

卡莎嘟噥一句，達爾微微苦笑。

但陣內趕到之後，面對的卻是始料未及的狀況。正確地說，現場發生衆多應該處理的問題點之中，摻入一件他未曾料到的情況。

瞼無辜的賢者抱持絕對的信賴，躺在護衛者懷中幸福地熟睡。陣內不禁以充滿怨恨的視線望着他。

陣內嘆息。摸摸下顎，感覺鬍渣很刺手。

空氣散失熱意，從卡莎嘴裏冒出的呼氣開始在空中留下白霧。

「什麼嘛!什麼跟什麼跟什麼啦!『爲什麼』？你居然敢問這種事?居然敢向我問這句話?問我爲什麼，這還用說!因爲我不要你消失!因爲我不要失去你!因爲——」

「無論如何，可不能讓不容易安排的計畫無疾而終。我們對父親重現於世的執着，可是勝過賢者的反覆無常。」

「……笨蛋」

所謂調停員就是這麼回事。

兩人對確認狀況的陣內與情報部部員提出的問題均毫不隱瞞地回答，然而彼此卻不看對方的臉。甚至對話時，也不面對另一人，只吐出最低限度的必要詞語。

達爾的苦笑加大。如果是什麼都不懂的初生吸血鬼就算了，對於如此批評始祖的古血，達爾真是寡聞未見。

「放心了嗎？」

「與無法預測的對手爲敵，很危險呢。」

「如果能夠預測得了，犯不着爲敵，我就會將她拉攏過來，靠着大量的誘餌。

邊邊子以側臉面對他，似乎是對自己感到可恥，但卻未加以解釋，因爲她不認爲自己有做錯。

他們還能作戰。很諷刺地，文郎與傑爾曼的衝突，成爲現場人們重新確認自身可能性的契機。

邊邊子也已經停不下來。她一邊哭一邊甩亂頭髮，聲音沙啞地嘶吼

陣內表情複雜地佇立原地，兩人在他面前不發一語地保持沉默。

出現的不只他，卡莎下方，延續至地面的電塔各處聚集了共五名人影。

「我手癢了。」

如此開口低哺的是漠斯。他盤坐在細綱筋上，抱日本刀，眼睛在長瀏海下發光。

「感覺像不像革命前夕？老實說，挺不賴的。」

馬貝里庫說道。坐在他肩膀上的是緊張而表情僵硬的華茵。爲了讓妹妹安心，哥哥輕輕拍拍她的外側膝蓋。

「大張旗鼓地上吧!是吧，大姊？」

亞弗裏囂張地主兄撩牙，但立刻被趴在他背後的薩札來一句——

「說起亞弗裏，上一次可是一塌煳塗吶。」

被插嘴扯後腿，亞弗裏滿臉通紅地回應：「囉唆!」

卡莎依序看了弟弟們一眼，接着視線瞥向妹妹。

她帶着寵溺地暍叱：

「……華茵？」

「我……我知道，明天我會奸好看家，可是，還不要緊吧？拜託，大姊。」

「……嗯，這就好。妳就好好看個清楚，明天世界即將風雲變色。今晚是『現在的世界』的最後一夜。」

華茵聽着卡莎的話「嗯」地應聲，吞了吞口水。

改變世界。輕易脫口而出的話語，但任誰都不覺得誇張。他們曾經目睹一次「世界被改變」的情景，就在十一年前的香港。

「薩札，你那邊的準備已經好了嗎？」

「父給我吧，大姊。其實也不是那麼困難的事，『逆轉』不難，困難的是逆轉『之後』考慮到這部分，各種演練準備很重要。」

薩札仍被背在亞弗裏身上，抬頭看向卡莎一笑。薩札現在使用的依舊是身穿洋裝的少女軀體，但笑容卻滲透着不加隱藏的危險。他如果是個小惡魔，還是毒性很強那種。

他是自古代以來便以其謀略扳弄、操縱衆多歷史的亡國吸血鬼，就算精神寄宿於人類身軀，獠牙溢出的還是劇毒。

「得解決的難關很多，但這部分請相信我，賣命去做。我可是命運創造者『人行者』，不是我自誇，勝率很高的。」

被詛咒的血族發出狂暴的戰嚎。聆聽一族的叫囂，卡莎眼光一凜，無聲地低語：

那布羅、漢斯、馬貝里庫、亞弗裏，以及華茵，或是點頭，或是出聲附和。

「明日，吾輩之牙即將再度刻記於旦兄與太陽。完成準備，隨後迎向勝利!」

——我來了，次郎。

上戰場前的顫抖，

合計十六道視線，追逐着盯上的獵物飛往海上．「——達爾。」回應卡莎的呼喚，達爾的深沉男中音響起：

對九龍的血統來說，這正是他們最喜歡的感覺，駐留於卡莎眼瞳的冰冷元素，蔓燒至姊弟全體，成爲令電塔燒焦的大漩渦。

卡莎頷首肯定血族引以爲傲之參謀的話。

「當然OK，明天九龍王的遺孤即將聚集一堂。」

「拉烏也會來？」

最後一句話不僅讓卡莎，也讓聚在現場的所有人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