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來自外界之牙

「到囉。」

黃昏時分的東京灣。

在漁船船室掌舵的男子對身旁的少年叫喚。

被叫的少年似乎正在睡覺，他冒出「嗯」的一聲無力回應，移開蓋在臉上的中折帽，大大伸了個懶腰。

兩名穿着黑衣、戴着墨鏡，給人形跡可疑印象的人，跟髒兮兮的漁船一點都不合。

「……那傢伙呢？」

男人無言地以下顎示意，回應反問他的少年。

他指的方向是兩人背後，有個橫置於船艙的細長箱子——是具棺材。

少年咋舌一聲：

「還在睡啊？真悠哉耶。」

「只要能完成工作，就沒話說。」

「真的沒問題嗎？」

「好歹也是『老牙尼薩林』的血統，不會出問題。而且……到了。」

男人的話讓少年懶洋洋地起身。眯起眼睛看向夕陽，同時眺望着前方拓展的宏偉景觀。

浮在水面的摩天大樓，暈染着赤紅血色巍巍聳立。

「……這裏就是特區啊。」

低喃聲中摻雜着感嘆。

船緩緩渡海駛近水上魔都。

***

「加油！好了，振作起來好好走！」

「對……對不起……身爲吸血鬼的我居然扯了你這人類的後腿……」

「……不曉得，但長老應該是認識他們的長相才逃走的。」

特區第三區。

今天邊邊子帶着小太郎去拜訪某個吸血鬼血族。事前聯絡是說，今天日落後，與『公司』締結協約的親人類派血族要迎接客人並予以介紹。

邊邊子無可奈何地放棄扛着他。雖說如此，也不能放他一人，結果還是一起往前走。

邊邊子就是在兩人組出現隨後到達。順利的話，小太郎這時應該已經追上逃亡的長老。

是七佈施。

「受不了，那笨蛋每一次總是在這種重要時刻……！」

「小太郎！？你現在在哪？長老還好嗎？」

七佈施態度逞強地說着。

『九龍衝擊』已降，人類社會仍持續針對他們的滅絕運動，因此特區外的吸血鬼對人類有強烈的反感。話說回來，在人類與吸血鬼共存的特區突然引起那種騷動，就算以特區的規則勸說，她也不認爲能獲得友善的態度。

若是如此，就幾乎不可能逃脫。葛城邊邊子肩擔着負傷的吸血鬼，因絕望而臉色發青。

雜亂無章的街道居多的舊市區中，在第三區這附近更屬於老舊民宅密集的區域，即便是熟悉當地環境的邊邊子也很難在日落後掌握位置。

這時，邊邊子的手機響了。

「——那就好。」

「小邊邊！沒事，找到長老了，現在跟我在一起。」

出血不止，因爲那兩人組用的手槍裝填的是銀製子彈。即使是吸血鬼自傲的驚人復原能力，在銀所造成的傷害下也難以展現效果。

但是，如果邊邊子晚一步抵達，他們全體應該就會被那些傢伙殺光了。等到一切都結束後纔到訪，站在化爲灰燼的吸血鬼們面前肯定只是束手無策。

從暗道出現的那兩人組，一個比較矮，看起來是十五、六歲的少年，另一個則是身高將近兩公尺的巨漢，兩人部身着黑衣，並在黑夜中掛着墨鏡。

而且那名巨漢，不知爲何肩上還扛着一具棺木。棺木就是吸血鬼的睡牀。難道說……裏頭還有同伴嗎？

不過他們的血族並未居住於特區中。特區作爲香港第二的繁榮都市，移民的吸血鬼以歐洲系或大陸系的吸血鬼居多。

「這……」

萬一他是在悠閒地睡懶覺，或者跑出去散步，回去後非得嚴加拷問他不可——邊邊子鐵下了心。若不思考這些事，就幾乎快被恐懼吞沒了。

——完蛋了！

邊邊子反射性地別過視線。大多數吸血鬼均能使用所謂視經侵攻的能力。透過視線施展催眠術的能力，以他們擁有那種力量的吸血鬼來說，當然也一定會有這類招式。

「我無所謂，長老他……！」

他所說的『東之龍王』與渥洛克家族，就是現在執特區吸血鬼牛耳的兩大血統之長，雙方都是與『公司』共同打造出今日特區的人物。『公司』能維持特區秩序，也正因爲有他們的協助。

一面鎮定心情，一面迅速轉動頭腦。交涉事情是自己的工作。

隔着手機聽見小太郎的聲音，邊邊子不禁安心地嘆了口氣。

一道聲音自旁邊的暗巷冒出。邊邊子身體一僵，擺出防備姿勢。

邊邊子忍不住想後退，腳卻動也不動。

泰德咋舌道：

——準備了銀彈，就是一開始便有打算傷害同族的證據。

她以強硬的語調說畢，泰德聳聳肩：

「到底怎麼回事？那兩人不是客人嗎？不是爲了移民特區纔來拜託你們的嗎？」

突然，遭固定的腳解脫了。她往後一個踉蹌並睜開眼睛，發現遭到出其不備攻擊的兩人組正匆匆忙忙地拉開距離。

「所以我的意思是不會對你出手，不只你，連一隻人類手指頭都不會碰。我重申一次，我們只是有事要找長老一人。」

——果然只能祈禱次郎快來，可是……

邊邊子的臉頰微微一動。

「你們……」

已經犧牲了好幾個爲了保護長老的血族。然而七佈施卻仍舊要保護他，真令人同情。

「別開玩笑了，既然知道『公司』的存在，當然應該也清楚協約吧？我不清楚美洲情況如何，但這裏是特區，只要在特區，請遵守『公司』的規矩。」

「……話說回來，他們究竟是什麼人？爲了什麼目的做這種事？」

七佈施痛苦地說。

邊邊子加快腳步走在位於舊市區的唐人街寬大夜路上。

泰德的說法讓邊邊子咬牙切齒。

「『豪王』……」

邊邊子他們曾打電話回居住的老房子卻沒人接聽。還在睡嗎？或者是外出了？若是後者就非常糟糕，次郎是機械白癡，不會帶手機，因此就聯絡不上他。

可是，說沒問題是騙人的。小太郎沒有能與其他吸血鬼戰鬥的力量，更何況那兩人組在片刻之間便擊敗十名以上七佈施的血族，別說勝算，若被抓到甚至連逃出生天都不可能。

「……兩位『豪王』血族造訪特區，有什麼事？」

這點抱持希望。

她慌慌張張地取出後，發現是小太郎打來的。

邊邊子掩飾內心顫抖，毅然決然地提議。

可是別說在特區生活的吸血鬼，來自外界的吸血鬼肯聽聽人類小女孩所說的話嗎？對那兩人組來說，協約上的默示規則肯定不適用。

「既然這樣，安份地給予協助，暗地解決事情是你的工作？對吧？」

「既然如此……！」

「這是最後的勸告，如果不想被挖出腦中的想法，就立刻說出那傢伙的所在地！」

搶在表情僵硬的邊邊子前，少年繃着臉說：

但回話的卻不是他。

「……『公司』會干涉血族的鬥爭，是因爲這鬥爭有可能危害到人類，沒錯吧？」

可是在血族住處等待邊邊子造訪的，是血流成河倒地或逃竄的吸血鬼們，然後在此景之中，悠悠站着兩名身上濺了血的男子。

「……誒？」

他摘掉滑下的墨鏡收進外衣的內袋，接着彈指一聲，至今都保持沉默的巨漢查理猛然向前踏出一步。

「謝謝你，但我好歹也是吸血鬼。」

從墨鏡上方窺探的雙眼變得嚴峻：

他看起來跟次郎同歲數，卻沒有次郎那種凌厲感，是個纖瘦而削肩的青年，留着鬍渣的臉龐給人看似有些醉醺醺的柔和印象。

——不過，就這一點來說，那兩人組也一樣。

「這可不行。沒問題，有個追在長老後面的男孩，他也是吸血鬼，是我的護衛。」

「我們不打算惹惱『公司』我知道你們的背後有『東之龍王』與渥洛克家族做靠山，也無意正面牴觸協約。」

邊邊子着急地問：

泰德抽出放在口袋的手，指尖拉下墨鏡。年輕尚輕——當然，他的實際年齡應該更年長——的眼眸注視邊邊子。

就算是吸血鬼，他們卻是外地人，要找到逃走的長老與邊邊子也並非一件易事，只能在

恐怕是長老被那兩人欺騙，原本要迎接客人，出現的卻是那兩人，所以才逃走。肯定有什麼原因，但原因是什麼卻完全不知道。

雖說對體力有自信，她仍是名十七歲的少女。扛着一個成人的同時還持續着攸關生死的逃亡實在不容易。

是意念力場。念動力將她的腳固定於地面。

邊邊子腳步一個蹣跚。

邊邊子瞄一眼他的傷口。

『豪王弗瓦德』是衆多吸血鬼血統中最新的血脈之一，以美洲大陸爲發源地的吸血鬼血統，歷史短淺卻擁有大量血族。

「果然還是太勉強了，你一個人先走吧。」

「我是泰德·戴利，這個高個子是查理·文森，我們是『豪王弗瓦德』的血統者。」

「……無論有任何理由，若對外部吸血鬼的兇行視而不見，就會擴大至其他協約血族都產生動搖。我知道你們無意展開失序的暴力。既然『公司』已經接手處理，請說出你們的目的，若理由正當，保證『公司』會有相當的回應。既然踏上特區的土地，就請信任我們。」

在他佈滿痛苦與疲憊的臉龐浮現出必死的覺悟，抽出了日本刀。

衣服是染血的長袖襯衫與西裝褲。因爲擔心長老的生命安危而跟邊邊子同行，但他其實是不善戰的個性。手裏拿着裝飾在屋內的日本刀，但或許因爲不太會用而感覺很奇怪。

他跟哥哥不一樣，馬上就學會用法，所以最近都讓他帶在身上。

「還沒自我介紹。」

即使在這種時刻，小太郎的聲音仍是精神洋溢。「聽好，小太郎——」邊邊子指示小太郎跟長老一起躲起來等候他們抵達。

——可惡！次郎！

不過……

泰德出乎意料理智地表態。

「七佈施，長老沒事，現在正跟我的護衛在一起！」

「看起來，你是『公司』的人吧？」

「有事要找的只有長老。若知道他的所在地就好談了，希望你能帶路。」

知道『公司』的事？邊邊子隱藏心中的意外，沉沉點頭。

「……真是說不聽的小姐。我們即使顧慮當地的古血，也沒道理給你們人類面子。」

「……不曉得，一看到那兩人時，長老就馬上逃出去……之後要保護長老的同伴一個接一個倒下，我也就是這副德行。」

「現在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嗎！？那些傢伙不是一般的初生吸血鬼，還挺厲害的……搞不好是古血。」

邊邊子掛斷手機，激動地轉頭看向七佈施：

七佈施看到她上氣不接下氣，便鬆開圈住她的手臂。

「那正好，我們是受到『豪王』直接任命的代理人，希望請求協助。」

——早知道會有這種事，應該等次郎起牀一起來就好了！

即便知道是無謂的掙扎，她仍閉上眼不願被讀心。

——身爲長老，居然拋棄同伴獨自逃跑！

他——名爲七佈施的吸血鬼不甘心地呻吟。

「我不能這麼做！」

邊邊子也是名獨當一面的調停員，若非得已也打算嘗試與他們兩人交涉。

「快走！我來爭取時間！」

「怎麼可以——不行！七佈施！」

「拜託，調停員，請保護長老！」

吐血般的吶喊。邊邊子一時間動不了，但發現查理看向她時，便跳起來似地轉身就跑。

她咬緊牙根拼命奔馳。

「別死啊！七佈施！」

夜深人靜的唐人街，徒留邊邊子的腳步聲迴盪着。

***

此區爲第三區邊境。抵達老酒窖之時，邊邊子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

抹汗仰望着外牆斑駁的酒窖。黑暗中，月光照亮白色牆面。根據小太郎的電話，他就是與長老逃進這裏面。

隨即——

「小邊邊！」

金髮少年從裏面衝出來。

可愛的容貌露出滿面笑容——是小太郎。

「小太郎！長老呢？」

「在裏面喔！對了，哥哥還沒來嗎？」

「嗯，沒聯絡……」

此時背後冒出腳步聲。邊邊子慌忙回頭，只見黑衣身影從黑暗籠罩的道路徐徐現身。

「這裏啊？」

是那兩人組。那七佈施呢？邊邊子臉色發青。

小太郎也立刻擺出了備戰姿勢。話雖如此，今天沒帶出放武器的玩偶熊，只能亮出小小拳頭。

「知道了！」

「協商過但協談破裂，說NO的是你們。」

邊邊子如此大喊，泰德板起臉。

野獸般的黑影落在酒窖的白牆上。

「身爲調停員的護衛，不是隻要保護我就好！」

「『長老』！？你這是什麼意思！這孩子是我的護衛耶！」

小太郎意志堅定地堅持己見。

槍火閃爍，轟聲隆隆。

「什麼！？」

英氣凜然的聲音自黑夜中響起。

「處理掉了。」

望向對面的民宅屋頂。

「邊邊子後退，這些傢伙雖然很能打，但真正的對手是別人。」

等到查理察覺眼前事實，散彈槍早已被銀刀砍成碎片，他的巨大軀體也水平地被打飛。

次郎所在的屋頂被擊碎，但這時次郎已經無聲無息地降落地面。

小太郎不顧一切地張開雙手擋在前方，邊邊子迅速地將他拖回來——

「爲什麼不能彼此協商解決事情！特區就是爲此存在的啊！」

他們立刻撥開瓦礫站起身。兩人戰意均未退卻，令人讚揚，但他們表情也充斥驚愕。

「難道是古血！？」

被打量的邊邊子雖然覺得場合不對，仍感到一陣得意。泰德真心喫驚的模樣讓她感覺挺不賴的。

此時次郎的視線從兩人組身上移開：

雖然是無法判斷對方實力才生出的勇氣，不過，就算贏不了也要守在邊邊子身旁的決心是認真的。邊邊子內心瞬間將少年的臉孔與七佈施的臉孔重疊。

就在這時候。

反應過來的次郎閃開身體。瞬間，泰德射出銀彈。熟練的搭檔攻擊。

「你去裏面。」

查理髮出痛苦哀嚎，同時從斷裂的手臂噴出鮮血，在夜空拖曳出一絲豔紅。

邊邊子一愣。果然裏面也有吸血鬼敵人？

左手放在右手的銀刀上，高速衝向兩人組。

想擋住同伴的泰德也受牽連，兩人撞破民宅圍牆後終於停下來。

「難道已經——」

「霧間！在特區不能任你爲所欲爲！給我出來！」

次郎對笑容洋溢的邊邊子點點頭說：

彷彿要鑽入查理腳下般輕盈地彎腰，次郎抓住擋下的拳頭，以全身扭轉對方的手腕。

「羅嗦，沒你們的事，閃開！」

看見這意想不到的景象，邊邊子大叫：

泰德爲了掩護搭檔而頻頻開槍，可是子彈照例均被阻擋於半空。次郎並未乘勝追擊，查理即便負傷，還是能回到同伴身旁。

「就算有你也贏不了吧？」

「護衛！？古血去當人類的護衛！？」

「正是，如你們所見，我的確已經超過百歲。」

可是這次的事情凱因應該不曉得。

「——你們不懂我是在放水嗎？」

「做得非常好，邊邊子交給我，裏面就拜託你。」

被哥哥讚美的小太郎，士氣高昂地轉身繞回後面。

「這是你說YES的話就能避開的結果吧！」

次郎說話的對象是放在地面的棺木，就是查理原本扛着的棺材。

「身爲護衛，只要僱主不放棄就沒有撤退的道理。想要我退下，請對邊邊子低頭請求。」

「贏不了，但是能保護你，我也是護衛呀！」

「不行，小邊邊是人類，哥哥沒來的話，我必須跟着你。」

查理無言地動作了。

望月次郎呼喚弟弟的名字：

「咦？」

邊邊子屏氣凝神地盯着棺木。但喊話之後，棺木仍毫無動靜。次郎不耐地出聲：

「說得好，小太郎！」

「……還想睡到什麼時候，這兩人不是我的對手。」

「查理！」

從背後冒出小太郎苦悶的聲音，次郎與邊邊子反射性地轉頭。

「NO。」

不僅如此，以壓動式槍機裝填下一輪子彈的查理，瞄準了次郎大範圍地開槍，然而從散彈槍射出的子彈卻在發散前便於空中——槍口不遠處集體停住。

雖然每次總是遲到害她實在氣得半死，但次郎依然十分可靠。之前的氣憤這時都拋到九宵雲外，神清氣爽。

他展露出獠牙採出嘴外的模樣，讓邊邊子的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同時，泰德與查理的表情顯露緊張，而邊邊子與小太郎的臉上則躍出歡喜之色。

次郎一驚，視線轉向兩人組：

但氣息卻出現在頭上方。

邊邊子用力握住雙手，擺出小小的勝利姿勢。

「嗚！」

紅衣包覆全身的吸血鬼以蹲姿處在那裏，左手放在屋頂上，右手則是出鞘的銀刀，黑髮隨風飄揚融入夜空，明亮的雙眼熠熠生輝。

「怎麼可以！？我是小邊邊的護衛耶！」

查理的巨大軀體宛如陀螺般迴轉，在迴轉停止跌落地面前，次郎銀刀一閃。

他從外套中拿出前端被切斷的散彈槍。即使行動再怎麼受到妨礙也要強硬開槍。

重量級的巨大軀體宛如滑行般逼近次郎，並且以視線追不上的步伐繞到次郎背後。

「小太郎。」

「凱因通知我了。」

「哥哥！」

「哥……哥哥！」

「次郎！？」

「次郎！你居然來了！」

泰德啞然無語地來回看着次郎與邊邊子。

早他們一步，臉色轉爲嚴肅的泰德的手一下子消失，槍聲迴盪。

次郎毫不猶豫地諷刺回道：

——而且，還是次郎認識的人？該不會凱因通知他，指的是……

老邁男子瞥了邊邊子一眼，什麼也不回應。

兩名吸血鬼突然一個蹣跚，屈膝跪下。因爲受到上方強大的意念力場壓制。

邊邊子不禁反問。這時查理「唔喔喔～」地嘶吼着推回次郎的意念力場。

「等一下，我們無意與其他血族戰鬥，不曉得您屬於哪種血統，我爲我們的無禮道歉，請收下您的劍！」

解除束縛的泰德再度展現視線來不及捕捉的槍法，複數的槍聲重疊。

小太郎離開酒窖現身，但他卻是被另一個男子掐着脖子吊在半空出現。

「凱因！？」

「嗚啊！」

泰德愕然得目瞪口呆。

可是次郎幾乎未動作。以爲他會以右手輕易撥開，想不到子彈卻從銀刀尖端彈開，連揮都不用揮。

大概判斷開槍無效吧。他戴着皮手套的雙手裝着手指虎，突起的尖角有着兇惡的形狀，而且突起部分是銀製的。果然他們也準備了對吸血鬼專用的裝備。

而且，也以一隻左手擋下查理灌注全力的直拳。

次郎再度喊話，但棺木依舊不動。

泰德丟出這句話，查理則將扛在肩上的棺木放下。

「你們將七佈施怎麼了！？」

可是射出的銀彈卻按照開槍的順序「答、答、答」地釘在半空中不動。

邊邊子與小太郎看向出聲方位。

沉重的衝擊震撼地面，但擋下攻擊的次郎甚至未出現腳底些許滑動的輕微動搖。這一回，泰德與查理的臉色轉爲蒼白。

火冒三丈。「居然——」她的怒罵脫口而出：

男子以小太郎爲盾緩緩走近。

凱因·渥洛克，就是泰德剛纔提到的渥洛克家族之特區代表者，過去曾參加名爲香港聖戰的人類與吸血鬼戰爭，與次郎是戰友的交情。

邊邊子緩緩後退。

神速的快槍法。

此時。

回話的卻是泰德：

「……這傢伙不是長老。」

「咦？」

「戴尼耶魯·希爾，應該說是『假冒家戴尼』，他是我族之恥，所以實在很難說出口，但他如假包換是我們『豪王弗瓦德』的血族。」

「你……你說什麼？」

看到一時無語的邊邊子，長老——戴尼耶魯終於揚着嘴角出聲：

「哎呀呀……好不容易得到好用的土地與適當的身分……『豪王』還好嗎？泰德？」

「……這不是你隨隨便便能喊的名字，叛徒。對你的抹殺指令已經下達了，覺悟吧！」

「喔喔，真可怕，這裏是特區哦？這樣非法作亂行不通的喔。對吧，調停員？」

戴尼耶魯渾濁的視線盯着邊邊子。「你……」邊邊子爲之語塞，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真是的……就因爲你沒帶『銀刀』來所以纔會遭遇不測，你應該要更重視協約血族的生命安全。」

戴尼耶魯奸詐地一笑，頓時邊邊子內心怒火爆發：

「你原本就知道他們會來！？」

「有討厭的預感才加個保險。唉，不過變成這樣也不能安坐在長老之坐——『銀刀』。」

戴尼耶魯將小太郎拎到次郎面前。

小太郎拼命掙扎，戴尼耶魯卻不爲所動。好歹也是君臨血族之長位置的吸血鬼，他的力量也不是虛張聲勢的。

「我要離開特區。『豪王』已經多年不管我的事了，不過這兩人執念太深，希望你在這裏解決掉他們。能助我一臂之力嗎？」

背叛族人的吸血鬼居然厚顏無恥地要求次郎。邊邊子氣憤過頭而滿臉通紅。

然而次郎卻未有所反應。臉龐染上緊張的色彩，不過注意力卻不在戴尼耶魯身上，而是朝向四周。

「怎麼了，『銀刀』，弟弟變成怎樣都無所謂嗎？在我宅第裏的傢伙們沒用到連爭取時間都不成，但你不一樣吧？畢竟是被取了『同族殺手』別稱的男人。」

是長官打來的。邊邊子想着會是什麼事，一邊接起電話——

飄飄然地——

嚇得驚慌失措，趕緊離開。

至於戴尼耶魯則不解地看向邊邊子：

「……七佈施……」

次郎默默地聆聽霧間的話，然後視線轉到小太郎，又轉到邊邊子身上。

兩人間的緊張感逐漸攀升。然而，這陣緊張氣氛卻被邊邊子的手機鈴聲打破。

「這次的目標是他嗎？」

好不容易挺起身的小太郎低喃着。

眼角下垂的雙眸卻反諷地浮現無情的光芒。邊邊子爲之屏息。

「咦？」

「還是一樣死板嚴肅。也對，吸血鬼的性格沒那麼快改變啊——」

「居然還敢說出這種話！七佈施因爲擔心你而被他們殺了耶！就算是假冒的，還是有可以說的話跟不能說的話！」

墜落地面的小太郎則——

泰德以拇指比向搭檔，只見查理正用手機與某人聯絡。

邊邊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次郎卻未被霧間的移動所迷惑，當下便彈出銀刀，承接霧間無聲斬下的劍。

次郎表情苦澀地回答邊邊子的問題：

某種物體以輕盈到令人驚訝的感覺——實際上卻是以非常驚人速度，從小太郎與戴尼耶魯身旁穿過。

次郎頓時臉色一變，泰德與查理則一塊兒咋舌。

說到這裏，霧間聲音一停，別有用心地盯着次郎：

雖然不是時候，還是不耐地確認電話號碼。

「『豪王』應該會按照約定支付報酬。」

霧間將視線投向次郎，次郎正以不忍的眼神盯着灰化的戴尼耶魯。

此時，霧間的聲音並非嘲弄對方的語調，彷彿由衷爲次郎悲哀。

她不禁毛骨悚然地看向槍聲方向。只見泰德手持着槍，站在頭部受槍擊而痙攣的戴尼耶魯身旁。

相對地，次郎的劍猛烈敏捷，不被霧間的劍路迷惑，擋下所有的斬擊並且反砍回去。

次郎揚起銀刀擺出上段姿勢，熊熊烈火似的氣魄壓向敵人，相反地，霧間則懶洋洋地卸下力氣，彷彿被往下拖似地擺出下段姿勢。

「唔哇！你是小朋友嗎？」

直到化爲灰燼崩解。

霧間笑道。

「小太郎，不要動！」

——次郎……

「目標又被白白殺掉了，要我怎麼跟上面交代，運氣真差。」

「殺手……怎麼會……」

「你！」

「劍在哭泣？開玩笑，我的劍是『守護之劍』，是保護應該保護的人，貫徹榮耀信念的劍，有什麼好哀嘆的？」

「原來如此，下次來觀光看看吧。」

「不愧有名。」

失去單手的戴尼耶魯蹲下身因劇痛而顫抖，另一頭，就在酒窖的斑駁「外牆」上則站着一名拎着日本刀的男人。

「什——」

另一方面，無視於邊邊子的內心動搖，霧間輕巧地拭過染血的刀身後扛上肩：

「咦！？」

霧間敲着額頭：

「……那男人的生命是我們接管的。」

他抬頭挺胸，以握持銀刀的右臂筆直指向霧間：

「七佈施？你是指誰？」

次郎高速的足步揚起大地粉塵，但霧間的步法卻彷彿微微漂浮在地面上。恰成對比的平分秋色之戰。即使無法看得很清楚，邊邊子仍移不開目光。

槍聲回應了邊邊子的吶喊。

染血的襯衫與西裝褲，滿臉鬍渣的臉孔與分開時一樣，帶着微醺的柔和。

「唔哇！哇啊！」

霧間問。

「對了，你要怎麼做？爲了拿弟弟當人質的男人揮劍嗎？」

「……你還是一樣揮着半吊子的劍啊，次郎。像你這樣的劍士，不覺得無趣嗎？」

「想知道嗎？那就丟下刀閉上眼睛，只要一秒就夠了。」

七佈施霧間懶懶地垂着刀對次郎微笑。

「嗨，次郎，還是要叫你『銀刀』比較好？在沒碰面的期間竟然這麼張揚地成名了。」

反射性地理解了。是『豪王弗瓦德』。一定是他跟『公司』上級直接通過話。

「次郎……」

她高聲道。正要揮劍相斬的次郎與霧間的劍停頓下來。

數十回刀刃相交後，兩人赫然在同一時間拉開距離。

下一瞬間便立刻在次郎身旁着地。

什麼誰——邊邊子原想繼續回話，卻發現氣氛先一步譁然騷動。

邊邊子也吐不出想說的話，無言地回應次郎的視線。

「……這就是你在香港學到的？」

更何況還是古血，她實在難以置信。

「你總是這樣，總是爲人類揮劍，差不多該清醒了吧，次郎？劍都要哭泣了。」

「如果記得沒錯，應該是相隔二十年的重逢吧？應該再介紹得好聽點吧。」

「是啊，『豪王』正如其名一樣豪氣，答應給我雙倍市價的報酬。」

戴尼耶魯發出哀嚎，拎着小太郎的手臂被切斷噴出鮮血。

表情認真的次郎令霧間苦笑：

雙方順勢如輕舞般刀劍相交，而且還是以人類肉眼實在跟不上的速度。然而，霧間的動作仍莫名輕盈徐緩，卻毫無破綻，看似緩緩舞刀，下一刻卻又出現在另一處方向閃爍——幻惑之劍。

「不，是在特區學到的。」

霧間露齒一笑，次郎臉更皺了。

「哥哥……」

「離遠一點，邊邊子。小太郎也一樣，到邊邊子身旁。」

次郎回答。

邊邊子難以置信地呻吟。霧間瞥了邊邊子一眼，卻也僅僅只是一瞥並微微一笑，便立即忽略她。

「對了，在香港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吧？」

接着，作勢要吐口水般地扣下扳機，射出槍林彈雨。戴尼耶魯的軀體二度、三度彈跳，

「別來，別再讓我看到你。」

「等一下！不要干涉是什麼意思！」

然後，次郎垂着頭，揚起冰冷——卻豪氣的笑容。

「真期待呢，劍友！我們下次再打！」

「去死吧。」

清澄的刀劍相撞聲高鳴。

「怎麼可以！」

次郎沒笑，無視對手，繼續毫不留情地攻擊。

邊邊子呢喃着，不知何時放在胸前的掌心緊緊握住。

「真嚴厲耶。算了，你的技術似乎稍微提升了點，就讓我直接瞧瞧吧。」

「不是這個問題，我們的血統……算了，反正也沒什麼人知道我的成功率。倒是——」

——這個人好厲害！

「受不了，麻煩的小姐，不但頑固還帶上『銀刀』這種驚人的護衛，我們什麼也不曉得居然還惹事上身也相當愚蠢——不過，剛纔就說過了，這件事沒有你們人類插嘴的餘地，只是單純的血族內紛爭。不關『公司』的事，0K？」

「……很合理的。」

泰德現在告訴邊邊子的正是跟長官所說的一樣內容。相較於長官陳述時摻雜苦澀，泰德的口吻則很冷靜。

他堅定地放話。咻——霧間吹了個冷嘲熱諷的口哨，次郎仍堂而皇之地回瞪他。

次郎高叫，原本還在揮手踢腳地亂動的小太郎聽到哥哥的警告後，頓時停止動作。

邊邊子忍不住對嘻皮笑臉說着的戴尼耶魯揚聲大罵：

鏗鏘作響的刀劍碰撞聲在夜道穿梭。次郎是認真的，然而霧間卻一一擋下他——『銀刀』望月次郎認真的刀法並且回擊。

「次郎！他是你的舊識嗎！？」

「哎呀——」

然後，一聽見邊邊子的護罵，周遭的吸血鬼不禁產生反應。

「嘿。」霧間一副好笑地說：

說完，霧間扛着刀，腳步宛如羽毛般輕盈地離開牆面。

隨後——

「……七佈施霧間，繼承專門受託進行暗殺的血族——『老牙尼薩林』血統的古血。是個殺手。」

「——霧間。」

「你去死。」

然後霧間便離開了。回過神後才注意到，泰德與查理也消失了。大概是完成工作後已不需要待在這裏了。

剩下的只有邊邊子與兩兄弟，以及戴尼耶魯的灰燼。

次郎回頭看着邊邊子，一時之間彼此無言以對。最終次郎還是吐出嘆息。

「……要處理善後嗎？」

「是呀，畢竟那也是我們的工作。」

邊邊子盡力擠出笑容。

「雖然是最差勁的工作。」

「……不。」

次郎溫柔地搖搖頭：

「是爲了他人而應該做的工作。」

邊邊子聽到次郎這麼說，停頓了一會兒後，才咬牙點頭道：

「……對，是我們的事，對吧！」

中場休息4

「傷腦筋，你有着了不起的剛劍。」

「你也是，出乎預料的劍法，讓人驚訝。」

次郎回應心生欽佩的霧間。這是在蔣介石二度北伐的一九二八年，偶然相識的同鄉吸血鬼，同族交手比劍後的情景。

以輕鬆的心情開始的比試意想不到地白熱化，甚至直到想收劍之前，雙方的臉上都表現出對於對手純粹的敬意。

「示現流啊……你原本是幕末的志士嗎？這麼說來，是我老爸的年代呢。」

「不，曾經是志士的是我祖父，這劍法是跟祖父學的。」

「真趕，不過沒關係。」次郎答應。

「不，那個長老好像是我黑暗主母的熟人——你認識嗎？」

「……可是啊，我的血統還真是因緣果報的血脈啊。」

次郎詢問，霧間趕緊搖頭：

「就明天晚上九點吧！一定要來喔，次郎，一定要來！」

次郎「咦？」一聲反問，霧間則若無其事地笑了：

「是，管理這一帶的血族在這附近設立了宅院，我在那裏寄宿。」

次郎說完，霧間頓時停止笑意：

「『工作上』有點關係……對了，關於剛纔的事，明天怎樣？我知道一家有日本料理師傅的店，也可以帶你的黑暗主母來。」

霧間對喫驚的次郎露齒奸笑。像這樣講述自己的過去，可是轉化以來頭一次。看來自己似乎挺中意他的。

「別看我這樣，這可是將軍家系的劍耶！雖說如此，其實是密探啦。」

「……哦？你被僱用當保鏢嗎？」

「這麼說來，我們原來幾乎是同一年代的，真的是奇遇。」

「好，決定了。」霧間拍拍次郎的肩膀說：

「下次一起喝杯日本酒吧！你最近都會在這一帶嗎？」

「你的劍很奇特，方便的話，能告訴我是哪個流派的嗎？」

「還好。不是我在說，這世界上的忍者吸血鬼應該只有我一個吧。」

「是忍者嗎？還真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