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醉餘餐戲（Sweet game）

邊邊子的左手食指每個月一定會包一次0K繃。

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這情況不知爲何每個月都肯定發生在發薪日隔天。

嗡。

螢幕變黑，敲打鍵盤的手指隨之停歇。

從背後傳來後輩「哎呀，好痛」的嘟噥聲。

「哎呀！又絆到了……不過幸好不是在端茶來的時候，Lucky！Lucky！」

楠雲雀反射性地表現出她的樂觀嗯維。她若無其事地將被自己的腳拌得扯出插座的電源線插回去：

「這沮樣就好了！」

她兩手一拍，頭上註冊商標的糰子頭愉快地左右搖晃。

這裏是跟平常一樣沒什麼人的「公司」調停部辦公室。現在辦公室裏只有正在打報告的邊邊子與負責接電話的雲雀。

而另一方面，邊邊子的指尖與臉龐維持硬化的模樣，直盯斷電的電腦螢幕。

最後儲存的時間是……午休前。換句話說，下午的工作全都功虧一簣。

「……我說，小雀。」

「是？有什麼事嗎？邊邊子學姊？」

「我可以揍下去嗎？」

「咦？不可以啦，怎麼可以做這種事！因爲工作沒有進展就對電腦泄憤是不好的。」

雲雀一臉正經八百，語氣堅定地訓誡邊邊子。她在泰然自若地無視於挖苦這方面的能力可說是超乎常人。

邊邊子死心覺悟地嘆息，朝後輩拋出呆滯的視線。

「……對了，你從剛纔東摸西摸地是在做什麼？」

「當然是在工作。」

態度遽變地反駁。

「早紀學姊很喫驚，不過史旺學姊倒是笑了。」

最近隨處吸血的初生吸血鬼多到無法視而不見，獲得這種情報，邊邊子他們出面調查。情報確實無誤，被鎖定的吸血鬼隨意襲擊看上的人類，譬如以花言巧語消除女性的戒心施以催眠；讓酒醉的男性吸聞安眠藥等，手法相當巧妙。自邊邊子開始監視才四小時，便已經吸了三名人類的血。

「耶……喔……就是……唔……用剛磨好的菜刀做菜，結果不小心切到手指啦！因爲紅蘿蔔很硬嘛，耶嘿嘿。」

「啊啊，所以你纔會常常從公司的急救箱拿0K繃回去啊！」

黑髮黑眼的清新臉龐染上一片怒色，高瘦身材穿着的紅衣如火焰般搖曳。

「公司」以其它名義經營血液中心。畢竟這裏是擁有大量吸血鬼的特區，因血引起的紛爭不勝枚舉。因此爲了多少抑制他們的「飢渴」，「公司」提供在血液中心合成的血袋。邊邊子給次郎的也是同一種東西。

「有點可憐呢，也許只是因爲喜歡的人恰好是吸血鬼而已。」

「給我閉嘴。安靜在一旁看不出聲，你就這樣一個接一個——你一個晚上到底要吸幾個人的血纔會滿足啊”」

「可是次郎可說是古血吧？這種大角色不都是看都不看血袋一眼嗎？」

邊邊子擠出僵硬的笑容。被吸血鬼吸血的人類能獲得超凡的快感，接近性愛的快感對身體沒什麼大問題，卻會造成精神上癮的現象，因爲不小心就會耽溺於快樂。

「可是說到次郎，關於血的問題，你是怎麼處理的？」

雲雀異常興奮雀躍地說着。邊邊子的聲音愈來愈低沉：

「呃——」

「咦？芝麻小事？纔不是這樣咧，那個時候我以爲可以報帳，所以才叫了三人份的叉燒拉麪耶？」

她戳着邊邊子的肩膀：

邊邊子不禁壓低聲音：

正掐指計算總額的邊邊子不由得定睛看向雲雀。雲雀臉頰漲紅地頻頻點頭。

雲雀也吐舌——

邊邊子綻放出過分開朗的笑臉，快速地將左手收到身後。看來明明是很可疑的舉動，但云雀就這樣接受了她的說法。

因此「公司」禁止員工讓吸血鬼吸血的行爲，尤其對接觸吸血鬼的機會多，並且容易與其產生利害關係的調停員更是嚴厲禁止。

但是也稱不上受傷，不過是區區的小傷痕。

「對，沒錯，是商業交易啦，商業交易，而且也非常正當合理。再說那傢伙平常不都無所謂的樣子嗎，一點問題也沒有！」

初生吸血鬼拙劣地討好次郎。看到次郎對自己的話有所反應而停下拳頭，以爲逮到機會而繼續說道：

「喂喂，真傷腦筋，這種東西就別提了。」

邊邊子堅定斷言。

在一旁觀戰的小太郎以總是掛在臉上的笑容鼓掌替自己的哥哥助陣，邊邊子則是似笑不笑地臉頰抽搐。

「唔呃——」

「說這什麼厚臉皮的話！」

「不不，真的不是芝麻小事。次郎與小太郎還加點了滷蛋，全部總共—；我算算看／煮幹亭醬油拉麪普通的是六百圓，所以……」

不知爲何表情一暗的邊邊子踤踤低語。

「我記得電話一次也沒響。」

然而云雀唔呵呵地笑着——

「……是喔……調職啊……」

然後讓人覺得是刻意擺出一張通曉世事的表情——

邊邊子沮喪地垂下頭。雲雀舉起雙手握拳替她打氣——

「哎呀~……」

「爲…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那該不會是……」

次郎雙眼怒瞪大吼，吸血鬼卻突然表現出一臉輕蔑：

邊邊子一臉疑惑，雲雀立刻雙眼發亮。別看她這樣，雲雀可是公司內數一數二愛八卦的人。她迅速湊近邊邊子，悄悄話似地：

她茫然低語後，又回神甩甩頭：

邊邊子以一臉複雜的表情說「唔……還好啦……」回應嘴巴不斷地重複着「了不起、了不起」的學妹。

「……忍耐……應該是吧，果然。」

邊邊子強裝平靜，煞有其事地擺出老練的樣子。

「好啦，這種芝麻小事先放着別管。」

「唉，是呀，他好歹也是護衛，要是大肆張揚地吸血也很困擾……」

再同情下去就沒完沒了——邊邊子對自己說。

「不是有血袋嗎！」

之後她又恢復幾分認真的表情——

「嗯——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因爲一旦被吸血成癮，就沒辦法做好『公司』交付的工作了。」

「耶嘿~對不起，只是開個玩笑。耶——哎呀？學姊，你左手的手指怎麼了？爲什麼貼了0K繃呀？」

「咦~次郎光靠血袋就能忍耐嗎？」

「這是因爲啊，別看我這樣，這份工作我也做很久了。」

太英勇壯烈了……邊邊子憋住這個感想，雲雀則微微一笑繼續說「不錯吧！」

次郎的鐵爪轟向臉色蒼白的年輕吸血鬼。吸血鬼沿着挑戰跳高世界記錄的軌道向上，再重重地摔在地上。

「這個……就是……好像，偶…偶爾會去吸血。」

「『唔呃』？」

「怎樣，很驚人吧？明明是那麼正經嚴肅的人。啊，不過早在之前就有聽到傳聞，不是說木下最近臉色莫名地差，而且總是在發呆嗎？這麼說來果然是因爲這樣。前天還在工作時貧血昏倒了。」

「喔，那個！主要是給他血袋。」

「再放任還是有限度！而且你這二天不是每天晚上都吸人血嗎！」

邊邊子的臉上揚起不自然的笑容，左手搔着頭。在說出「開除」一詞之後笑容中的尷尬更加強化。

之後雲雀又宣傳了木下的情報好一陣子，在完全沒有察覺邊邊子態度的狀況下，心滿意足地回頭繼續工作。

「所•以•說纔要打包嘛，他要被調職到本島的分部。」

「我在打包啦。耶？難道學姊還沒聽說嗎？」

「叉燒拉麪三人份、滷蛋兩粒，總共……你說……耶耶！？」

次郎以宛如惡鬼的模樣，一面折關節作勢一面靠近倒地的吸血鬼。

「對呀對呀，小雀也真是的，啊哈哈3;」

「啊啊，那個人呀。之前曾經發生不答應讓拉麪費用報帳的事，你不覺得很過分嗎？明明是待機監視時的宵夜。」

可是邊邊子的回覆卻讓雲雀瞪大了眼。

「啊，我知道你是誰。你是『銀刀』吧？聽說你現在是『公司』調停員的護衛，還真是超級大人物。也沒必要用你這種大人物對付我這種嘍羅吧！」

「啊啊，這樣啊！如果這麼說起來，只有偶爾吸血，果然還是顧慮到自己跟學姊的立場而忍耐着。次郎真了不起。」

而當吸血鬼喊住第四名犧牲者——類似從事色情行業的女性時，次郎再也無法忍受地衝了出去。這名女性看到次郎一臉兇相便全力逃跑了。

血不過就是薪水的一部分。跟什麼吸血鬼的生命食糧這種沉重的話題沒關係，更何況像什麼感覺很舒服之類的，更是想都沒想過。

「唔——」

邊邊子悄悄嘆氣，盯着食指的0K繃。

「不行！禁止半吊子的同情，邊邊子。連要保住自己的工作都提心吊膽了。」

「他居然跟吸血鬼女性交往，還一直讓對方吸血！他瞞着不讓大家發現這樣子做已經有三個月了！」

「你這個……暴飲暴食的年輕人！」

「不可以喔~不管感覺再怎麼好，可不能獻血給次郎喔。」

邊邊子聳聳肩回覆。

「耶~學姊出乎意料地就事論事呢！」

「對，是供血成癮症。」

「啊~夠了，又不會怎樣。我就是那個——手不巧嘛。經常會割傷手指。」

「呵呵，說得也是。若是調停員獻血，別說調職，還會『立刻開除』呢！」

由於「公司」處在兩個種族之間，立場十分微妙，所以不論對人類或吸血鬼，都被要求公平行事。

「你這…這是什麼意思？有什麼關係，我可是進行得很順利沒讓對方發現耶？『公司』不是也放任吸血鬼吸血嗎？」

「會計不是有個叫木下的嗎？就是戴着方框眼鏡，態度有點強硬的那個。」

「……你戴防刀割手套下廚？」

「啊……呀……就是……呃……這種事不用你提醒！我可是調停員！」

「……好…好過分，爲什麼要t這樣對我……」

「別在意！學姊！下次借你我愛用的防刀割手套，既防水又有隔熱效果，只要有了這副手套，下廚也只是小事一件！」

「這……這樣不妙吧？『公司』的職員讓吸血鬼吸血……」

「可…可是，就是那個會計木下——」

正如雲雀所說，血袋的味道似乎很差，在吸血鬼間的評價並不好。事實上，正因爲無法滿足於血袋的族羣很多，邊邊子這些調停員的工作纔不見減少。

「而且還到處宣揚……」

「『呃』？」

「是…是喔……」

「這麼說來，學姊也是~」

「『唔』？」

「我…我在成長期，食量大嘛！」

這只是純粹的勞動應得報酬。

「啊，原來如此。菜刀呀，我懂，因爲我也常常切到手——嗯？這麼說來，學姊上個月也在同樣的位置包0K繃呢……耶？記得『上上個月也是』在月底左右……」

「唔哇啊啊！等等……請等一下！我並沒有做什麼壞事呀！」

菜刀割到當然只是隨口說說。0K繃下隱藏的傷口不是別的，正是次郎的咬痕。

「『公司』也不可能不善待你，你現在應該都被當作VIP對待吧？每天都讓美女伺候吸血，真是令人羨慕。哎呀……我也真想分杯羹。」

「…………」

「啊，當然，我也知道自己的身分啦！所以至今爲止我都一直忍耐克制，沒有逾越我可以出手的範圍，沒錯吧？」

「…………」

「可是~血袋就別提了吧？當然，身爲『銀刀』的你不可能明白那種味道，那可真不是吸血鬼能喝的東西。沒有哪個吸血鬼會滿足於吸那種東西吧？真的，一直喝那種東西真的會讓人受不了！」

「…………」

「我說拜託啦，銀刀。不能放我一馬嗎？請你想象一下，喝不到什麼好血，至少以血的量來彌補這一點的初生吸血鬼的悲哀。請以你……豐衣足食者的慈悲胸懷，以及富饒者的博愛精神——」

「……啪嘶。」

「『啪嘶』？」

說得一副輕鬆的吸血鬼愕然看向次郎。

不知不覺低頭抖起雙肩的次郎突然腳步踉艙地後退。

然後彷彿拉扯強弓一般蹲低身子，露出令人毛髮悚然的笑容。

「……你這個——」

他腳一踏地扭轉身子——

「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高高抬起的右腿瞄準吸血鬼的後腦一鼓作氣地落下。

吸血鬼喊出「喔呃~」不成聲的慘叫撞擊地面。柏油路面隨着重擊聲下陷，連馬路邊緣都進出裂痕。

「迴旋踢啊！」

小太郎拍手鼓掌，邊邊子則不禁一聲「唔哇」遮住臉。

吸血鬼在一擊下奄奄一息。尋求救助而伸出的手輕輕痙攣。

而小太郎沒注意到哥哥的舉動——

邊邊子如此呢喃，但聲音卻是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不堅定。

次郎是白天睡覺；晚上起牀，因此小太郎爲了成爲更像哥哥的吸血鬼，每天晚上都挑戰熬夜，直到完全輸給睡魔爲止。

邊邊子慌慌張張地矇混過去，逕自轉身走掉。

但邊邊子也感受過飢餓的痛苦，想喫卻不能喫。而以意志加以剋制並不容易。

被喚醒的小太郎眼睛半開地仰望哥哥。

話才說出口——

邊邊子隔着次郎大喊，吸血鬼的頭像壞了似地上下狂點，然後以想象不出纔剛遭受那樣嚴重攻擊的行動力沒命似地逃走。

「……是喔……我知道了……」

她起身拿起枕頭，碰碰碰地敲打牀鋪。

「怎麼，邊邊子！你要妨礙我嗎？」

手指上的咬痕早已消失。當然，這個月給次郎血已是三天前的事，而像他那種存活至今的吸血鬼，不會弄出很難痊癒的咬痕，再說次郎吸的也不多。

「噫！」

「哥哥。」

「來，哥哥。」

說着，邊邊子偷偷斜眼瞄了次郎的樣子。剛纔吸血鬼不經意脫口而出的，正是白天與雲雀聊到的敏感問題。她雖煞有其事地告誡次郎，內心卻忐忑不安。

「你…你想做什麼！？」

瀕死的吸血鬼不由得顫抖起來。

「那不是味道的問題。身爲吸血鬼，應該對血更懷着敬意。」

次郎與小太郎「怎麼回事？」地面面相覷，但最後還是跟在邊邊子身後回家了。

「冷靜，夠了。因爲連『公司』都默認吸血的行爲。」

然而，偏偏怎樣都無法開口。

「唔——」

「血是這麼好喝的東西嗎？」

他一臉好奇不解。

接着發出比剛纔更復雜——總覺得隨時都會哭出來似的嘟噥聲：

「小太郎，該睡了。」

邊邊子坐在寢室的椅子上有氣無力地嘆息。雖得完成早上未完的報告，卻提不起勁。

時鐘宣告日期的變更。

次郎將手伸進咆嗚嗷嗚大公嘴裏抽出一把刀。收在玩偶中的是他的愛刀——「銀刀」。

「這纔是問題吧！好了，你也是，這樣子你也得到教訓了吧？這陣子就給我忍耐着喝血袋，聽懂了沒！？」

但次郎卻毫不留情地以鞋底踐踏驚慌的吸血鬼。

「邊邊子太天真了。讓那種沒自覺的初生吸血鬼隨心所欲，特區就不會向前邁進了。」

「我並非以『公司』先鋒的身分揮刀。這是天誅，身爲一名吸血鬼給予的制裁！」

「哥哥。」

邊邊子回想起在街頭生活的時候。星期天下午肚子空空地呆坐在公園長椅上，而她的眼中，在草地上層開的野餐饗宴看起來實在非常刺眼。

「……來吧！」

「……什麼嘛，大驚小怪。次郎也還有血袋能喝，又餓不死……」

次郎揮舞銀刀，小太郎加油打氣，吸血鬼驚聲失禁。

「……」

不只一、兩次的執拗攻擊。就算是對付相當惡劣的流氓也不會做到這種地步。

邊邊子皺眉沉吟。

但就算這麼想，邊邊子卻——

「唔——」

「好了，冷靜點，次郎。真不像你耶。」

小太郎金髮碧眼的美貌洋溢着純真無邪的笑容，他小躍步地衝向哥哥，身上揹着跟他個子差不多大的泰迪熊——咆嗚嗷嗚大公。

「啊啊——真是的，所以說纔不是這樣啦！」

這時……

次郎的視線朝向當作隔問的紙箱另一頭，正好是連接邊邊子所在的二樓樓梯附近。

她趴在牀上直盯着左手的食指，看了一陣子之後拆開0K繃。

次郎仍以無法諒解的視線追着他。

「……所以果果然很難喝吧……」

再次回想起雲雀的話，邊邊子滿臉通紅。

幾度咋舌，不情願地收刀，似乎真的被惹毛了。

結果邊邊子還是放下手邊工作撲上牀。

次郎闔起正在看的書，從沙發上起身，走到在電視前昏昏欲睡的小太郎身邊。

「既然這樣……去別的地方吸其它人的血不就好了……」

「忍耐……嗎……」

「哥哥！FIGHT！」

這是他工作應得的酬勞。邊邊子甚至覺得就算讓他再多吸一點也無所謂。

此時他忽然回頭。

然後面無表情地說：

「要是肚子餓，你就去吸別人的血吧。」

次郎哼聲冷笑，伸舌舔過散發渾濁光芒的刀身。一旁的小太郎一副不太明白的樣子，綻放天使般的笑容看着吸血鬼。雖然已經吸了不少血，吸血鬼的臉上仍失去所有血色。

「說這種混帳傲慢話的就是你這張嘴！就是這張嘴！」

次郎將銀刀高舉於夜空中，以降到冰點下的眼眸往下看着腳下的吸血鬼。

「……啊……哥哥……再一下就好……」

面對弟弟的疑問，次郎的嘴角保持下彎且皺起眉頭。

「是~」

——「不可以喔~不管感覺再怎麼好，可不能獻血給次郎喔。」

「……什麼事？」

自己不會因爲這樣的行爲而生次郎的氣。只要不對人類造成不必要以上的傷害，基本上「公司」是認同吸血行爲的。因此，身爲調停員的她不會生氣，次郎自然也應該明白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次郎一如往常地苦笑着——

她停下動作。

「嗯？你說什麼？邊邊子？」

不曾對次郎說過這番話。

愈是一直想就愈想不透，心中也悶悶不樂。邊邊子再度倒回牀上，將枕頭抱在胸前不斷打滾翻身。

「……好。」

「好啦，就這樣啦！」

這時——

「……又沒什麼好顧慮的。」

「哇！哇！」

此時，看不下去的邊邊子從旁介入。

調停員再怎麼說也是人類而非吸血鬼，對於傳聞中「飢渴」的辛苦也只能想象。

小太郎好奇歪着頭問道，一旁聽到這問題的邊邊子頓時僵直。

邊邊子；貝備，次郎便嘴角下抿回道：

小太郎揉揉眼睛點了頭，然後伸個大懶腰起身。次郎子關掉電視催促弟弟「好了，睡覺前去刷牙。」

「氣死我了。小太郎，把『銀刀』拿來。」

次郎又是怎麼想的呢？

「血袋是指哥哥常在吸的塑膠袋嗎？有這麼不好和嗎？」

「好啦，快去睡吧，你這樣硬要醒着的樣子很難看喔。」

切成章魚的熱狗；削成兔子的蘋果；荷包蛋與三角飯糰。享用這些食物而笑容洋溢的全家大小，喫不到這些餐點而孤伶伶的自己。當時的悽慘心情其實遠比餓肚子更難受。

「……喝了一堆血積在肚子裏很痛苦吧？我來開膛破肚放放血，讓你好過一點……」

小太郎轉身背對次郎。

雲雀說次郎是顧慮自己的立場。一方面想着怎麼可能，另一方面卻又覺得或許是真的。

而且不能喫的辛酸也不只是飢餓感。

小太郎仰望哥哥詢問：

「到此爲止，次郎！」

「你這麼說是也沒錯……但只要嚴厲教訓過就不要緊了。」

「沒…沒事。好，工作結束了，今天也告一段落，回家吧！」

兄弟兩人居住的地方，是老舊房子裏被紙箱環繞的一樓倉庫區。

邊邊子注意到自己正凝視着房間一角的衣櫃。

「呼啊啊……」

邊邊子從牀上一躍而起，氣勢洶洶地打開衣櫃的門。

次郎可以去吸其它人的血。這的確是邊邊子真實的想法。

小太郎大概還很在意剛纔的事而提出這個疑問。

這一瞬間，從紙箱堆傳來倒抽一口氣的感覺。雖然只是極爲細小的動搖氣息，但次郎輕易地察覺了反應。

看來在意這件事的不只是弟弟。弟弟與另一人——次郎揚起對這兩人的苦笑，稍微提高聲音回答：

「是呀，沒錯。對吸血鬼來說，血是任何事物都難以取代的至高美食。」

「哦——」

原本睡意甚濃的小太郎變得一臉清醒，同時，紙箱另一頭的動搖激增。

「但是，對你來說還早。」

「咦？爲什麼？」

「那就跟人類的酒一樣。不習慣的人只覺得苦澀，喝得太習慣又會變成毒藥。有人狂喝濫飲沉溺其中，也有人只需些許美酒就跟喝了仙丹妙藥一樣美妙。」

次郎彎下身子摸摸弟弟的頭髮。

「剛纔的笨蛋就一定不懂。理解那種危險與美味的人，既不會輕率對人出手，也不會加以貶低。而像我是舌頭很挑剔，有時雖然也會感到口渴，但還是想喝美酒。哥哥認爲這是我自己奢侈的方式。」

小太郎聽了哥哥的話，「哦哦——」發出一副莫名欽佩的態度。

「哥哥是美食家嗎？」

「我想是吧。好了，已經到睡覺時間了，去準備睡覺。」

小太郎點頭繞到紙箱後面，然後在那裏停下腳步——

「耶？小邊邊？你還沒睡呀？」

「唔……嗯，還有點事……」

現身的邊邊子穿着類似細肩帶背心的家居服，雙手捧着冰涼的啤酒與紅酒。

她以莫名羞澀的樣子開口：

「總覺得很悶很熱，睡不着……想喝點小酒，可是一個人喝又很無聊／就是這樣。」

「哼哼哼。」

．

「我上了！嘿呀呀呀！」

邊邊子穿着一身細肩帶背心似的家居服，月光從暴露的肩頭——後頸——與肌膚——依序滑落灑下。

脣辦微張，潔白獠牙在月光下閃耀。

雲雀一個深呼吸後，猛然睜開閉起的雙眼。

次郎嘴脣一歪。

之前的事件最多隻是契機。以邊邊子的個性，恐怕早在以前就掛懷了。

途中幾次都夾帶怪聲，但刀尖依然不見退縮，兇猛地舞動。

然後挺起背脊端正姿勢，將手放置胸口彎下腰——

次郎受不了似地嘆氣。

邊邊子沒有動靜，閉眼安睡着。

次郎小心翼翼地搖晃邊邊子的身體——

喝完紅酒，次郎抱起邊邊子，走上樓梯進入她的房間，再打開寢室的門。

「耶~好好喔，只有兩個人。」

然而若是隻依循本能行事，吸血鬼就不可能存活至今。感慨也無濟於事，因爲這就是吸血鬼的宿命。

「反正你就算喝酒也只會皺起一張臉。」

次郎揚起壞心的笑容：

月光映照。

不妙——當次郎出現這個念頭，身體深處的黑暗衝動已經開始鼓舞。

時間已經是凌晨三點。桌上與地毯上到處都是空瓶空罐。小太郎早已鑽到牀上，房間只剩下啜飲紅酒的次郎與爛醉的邊邊子兩人。

翌晨。

「學姊，給你。我帶來昨天告訴你的防刀割手套了。」

她臉上洋溢勝利者的笑容，轉身說道：

當美味的香氣冉冉散發時，雲雀便——

「謝…謝謝。不過還是不必了。」

中場休息7

次郎再度施力於手指，想蓋上棉被擋住脖子，可是卻辦不到。指尖擅自動作，棉被掉落地面•視線宛如黏住一樣離不開邊邊子的肌膚。

邊邊子靠近學妹的耳際：

小太郎睜大了眼：

次郎環視房間一圈吐出感想。可是自己立刻加以否定。

彷佛找藉口似地解釋着走進房間，她看向次郎。

在考慮味道與份量之前，是「吸血衝動」支配着吸血鬼本身的存在。只要身爲吸血鬼，就不可能從這種渴望解脫。

「喝得真多。看不出來你這麼煩惱那個年輕人的話。」

她的眼眸閃亮，手繼續泡在熱油中押着炸蝦，直到炸好爲止都沒動。

「——嗯嗯~」

「……嗯呀~我喝不下了~」

一陣陣呼吸氣息輕撫着邊邊子的肌膚。

「……唔嗯~」

平底鍋旁的油炸鍋正在沸騰。雲雀直接用手抓起手邊的冷凍炸蝦，令人難以置信地就這樣浸到鍋裏的熱油之中。

「雖然邊邊子這麼說，不過你的臉都已經紅了，你已經在樓上先喝了嗎？」

「發生什麼事了嗎？邊邊子學姊？」

正因爲是美酒，味道也愈深奧，愈蠱惑人心。

邊邊子大遲到，還被狠狠訓了一頓，卻從頭到尾沒形象地傻笑着。

但是，他說的也並不完全。

「我知道了。既然你都這麼說，我也很樂意陪你喝酒。晚上我也總是一個人，跟邊邊子一起喝酒也不賴。」

次郎硬是壓下身體內部產生的原始衝動，緩慢而竭盡全力地壓抑住。這麼做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嗯~沒什麼。」

她英勇地喊着，運用雙手火爆地拌炒蔬菜。看來她似乎是覺得甩動平底鍋炒菜這種特技大迂迴了。

次郎——一臉彷彿惡作劇被揭穿的少年的表情，微微泛紅地注視邊邊子的睡臉。

「真是的……實在是個濫好人調停員。」

次郎的手頓住。

真的是——怎麼會有這種濫好人調停員。

剛纔他所說的並非謊言。邊邊子的血是少見的優良血液，說美味也是確切的事實，即使微量也能賜予豐沛的力量。次郎能保持不對血飢渴，也都多虧了她的血。

雙方就這樣動也不動。

「你知不知道哪裏有賣冬天也能穿的細肩帶背心？」

以最優雅的舉止輕聲細語，然後離開了房間。

停下來——他要求自己，但這聲音聽起來卻遙不可及。

「又是……像漫畫一樣的夢話。就算天氣再怎麼暖，睡在這裏還是對身體不好喔？」

但是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她的嘴脣不自然地緊抿，閉上的眼皮也微微抽搐。而且還變得愈來愈明顯。

可是雲雀不慌不忙地用手心擋住。她看都不看筷子等一般工具，直接以手心將蔬葉壓在乎底鍋。

微風再度搖曳窗簾。

次郎雙手插進褲袋走下樓梯。

「……邊邊子，我說邊邊子——」

次郎以裝傻的態度——

「無所謂。難得邊邊子提出邀請，偶爾過個這樣的夜晚也不錯。再說……」

「呼……」

次郎將邊邊子輕輕地放到牀上，正打算幫她蓋上棉被——

邊邊子哈哈訕笑，臉愈來愈紅。次郎的苦笑徐徐增溫。

不知是自嘲還是害羞的笑容莫名湧上。

最後還是直接以手撈起炒青葉與炸蝦裝盤。

血對吸血鬼來說就像酒。

菜刀在砧板上飛舞。

邊邊子很明顯地回她一個並非正確答案的答覆。

在舒適的涼風下，邊邊子正呼呼熟睡着。

不過一百又十數年。

雲雀如此詢問。

「可以嗎！！？」

「咦，可是……這樣不會又切到手嗎？」

「好了。」

但邊邊子還是動也不動。曾幾何時臉上都開始冒汗，還是執着地閉着眼。

次郎帶點嘲諷地微笑。

她只是扭扭身子，一點起來的意思也沒有。

次郎察覺時，雙手已經扶在牀上，正下方是邊邊子的睡臉。身體擅自彎下，覆蓋在毫無防備的她身上。

窗簾無聲搖晃，外頭的清風爲直到深夜也殘留熱氣的房間送進些許涼意。

吸血鬼「想吸血」是本能。吸血鬼體內的「BlackBlood」渴求人類的「Red Blood」。

抓起被不規則切段的蔬菜，扔進燒熱的平底鍋。洗葉殘餘的水滴灑在鍋子鐵板上，混入油中發出哀嚎。

「咦！？是…是嗎？嗯，唔，就一杯而已。」

回過神來的次郎趕緊縮回身子後退。

夜空晴朗，看得見月亮。

切切……磴……切切切……磴……切……磴……切…磴——

邊邊子發出聲音，身體微微動了動。

事實上也是如此。

小太郎嘟起臉頰，次郎便問弟弟「你也要加入嗎？」

「——晚安，邊邊子。」

這一瞬間——

寢室的窗戶敞開。

「哎呀，真是的。」

這並非藉口。

蒼白月光照亮邊邊子安詳的睡臉。

「喝！呀！」

對甚至自顧自哼起歌的邊邊子，雲雀對她露出質疑——或是說看到奇怪東西的目光。最後似乎想到什麼，從口袋取出某種東西——

拿着棉被的指尖僵硬，不知不覺地咽起口水。他知道體內的黑血已經抬頭，也知道自己的眼眸亮起妖異的光輝，獠牙探出嘴脣，呼吸開始紊亂。

「沒關係沒關係。倒是雲雀——」

自己仍不成熟。不過這並不會讓自己覺得不愉快。

「學姊？你覺得怎樣？看看這雙防水隔熱的手套『頑固先生』！無論多麼銳利的菜刀，我的小手總是能保持光滑柔嫩。就算碰到冷凍庫的冰霜或被熱油濺到也都不痛。只要有這雙手套，就連三星級廚師也只能苦笑！這雙從根本改善不靈巧料理生活的夢幻道具，網路價只要三萬七千八百圓！現在買一律附贈附臉罩的防刀割圍裙！」

「……抱歉，我還是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