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宣戰戀歌

第一章 次世代的變遷

《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 字野耕平 · 2.9萬 字

臺版 轉自 ワジ@輕之國度

——Are you kn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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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風聲隆隆作響。

此地位於高處。天際近在咫尺,大地則遠在千里。彷佛針山般的山峯四處聳立着,構成一座莊嚴而渾然天成的神殿。

厚重的雲海層層堆疊於上方,宛若擁有生命般地蠕動着。白色的雲朵。灰色的雲朵。黑色的雲朵。在陽光籠罩下的這些雲朵,閃耀着有如正在熊熊燃燒般的金黃色。被掩埋在雲海下方的太陽,從雲層的縫隙中微微透着亮光。

是否又有人知道,這一切都是以意念操縱而成的景象呢?

操縱着雲海的存在,目前正現身於天與地的正中央。

那裏有着比周圍更高出一截的巖塊。

此人身披因風化而襤褸的衣衫,盤坐在約莫一個成人高的巖盤上。他的衣襬與一頭篷亂的長髮自在地隨風飄逸着。雖然被頭髮掩蓋着半張臉,但隱約可以窺見他臉上帶着若有似無的微笑。那是個經過漫長歲月洗練所露出來的,彷彿石像的笑容。

他的周圍有着許多人影。除了其中的兩人以外,其他人均向他俯首跪拜。

有着非人的獠牙,在太陽與月亮兩者之中,選擇與後者共同生存的夜之子民。聚集在此地的,多半是他的血族成員。不過,由其他血族派遣而來的使者也不在少數。

北方的「冰牙」與「智眼」。西方的「典司」、「舞姬」與「老牙」。其他還有隸屬於「黑母」、「八手」、「創泉」、「冥主」、「闇牙」等古血的成員。承襲了「月匠」、「聖槍」、「狼王」、「義士」等年輕血脈的存在。還有其他衆多成員。

被派遣至此的成員們,個個都是該血統的始祖所親自挑揀的人選,是聲名遠播的實力派。應該說,他們或許足以稱爲該血統始祖的分身。吸血鬼的本質並不在於肉體,而是「血」。繼承了「血」的所有族人,都是同一個存在。

現在,誕生於月下的所有黑血,幾乎都聚集在他的身邊。

而在他所盤坐的巖塊旁,有着兩名站得直挺挺的人影。

其中一人是個孩子。

他是個看起來不到十歲的幼齡少年。有着被陽光曬成古銅色的肌膚,以及一頭亂翹的黑髮。一身粗簡的服裝上纏繞着兇猛的虎皮,態度十分悠然自得。在其他成年人僵硬地俯首跪拜的時候,他卻以半閉着眼的表情瞪着盤坐在巖塊上的人。

這名少年的雙眼雖然透出一股倔強的好勝心,但同時卻也帶着令人屏息的魅力。那是一雙比世上任何寶石都要來得美麗的鮮紅眸子。

而另一個人影則屬於一名青年。

邊邊子記得,那裏是個無論空氣密度、光線的燦爛程度或是時間的流逝方式,都和現在的世界大不相同的神話世界。確實存在於那個超脫現實的光景中的吸血鬼們,以及盤坐於中心點的年輕男子。

周遭所發出的各種聲響急速向自己靠近。而直到前一刻都讓她感覺無比真實的世界,也在同時迅速蒸發。看來是自己的意識從夢中覺醒過來了。那個原本似乎能夠憑靠直覺來理解的景象,也開始變得陌生。

盤坐在巖塊上方的他靜靜地看着青年與少年之間的互動。

對方是一名臉上還帶着幾分稚嫩氣息的少女。但是,她已經通過了巨大的考驗——不,目前也仍身處於這個考驗之中。正因如此,她看起來似乎多了一絲成熟。紮成球狀的黑髮,以及一身邊邊子過去也曾穿過的制服。她是身爲後輩的楠雲雀。

「難道是——」

兩人從座位上起身,前往機艙出口。從特區逃出來的邊邊子,隨身行李只有一個小小的波士頓包。但飛機上的其他人也多半如此。這架客機被「公司」所包下,內部的乘客全都是從特區逃出來的「公司」職員。或許是因爲如此,每個人看起來都十分疲倦。

「……咦?」

「既言之,共行之。」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這名被喚作蕗的男子,是在場的成員中唯一沒有獠牙的存在。

「噢,真的嗎?這實在很令人開心呢。不過——這樣一來,就代表我的旅程必須繼續下去了吧。唉,真是辛苦啊。」

被這麼一問,邊邊子才發現自己正以右手撫着左手的手腕。雖然和肩膀的傷勢相較之下並不引人注目,但其實她的左手腕也受了傷,並纏繞着繃帶。

BBB

少年心中除了有着從來沒能贏過對方的不甘之外,也因爲要和能夠正面承受自己力量的這個存在道別,而深感寂寞。他以十足像個孩子的方式在掩飾這份情感。

隨後,他轉而望向青年。

「……笨蛋,我哪有悲嘆什麼啊?」

方纔的夢境從腦海中閃過。沒錯。她的確記得這種感覺。

「汝亦然,締結者。朕與朕的子孫樂見汝之長旅。」

「你不要緊吧?看起來還是很累呢。」

聽到突如其來的這句話,青年忍不住瞪大雙眼。

他出聲呼喚了另一個名字。往前踏出步伐的是一名壯年男子。和其他人相較之下,他的神情顯得分外憔悴。和健壯的外表不同,反而給人一種貧弱的印象。

正因如此,他纔不得不捨棄肉體,朝下一個嶄新的階段邁進。

然後——

實際上,就連這名衆人公認爲悠然自得的青年,在聽到真銀一詞後,也爲之一震。

「那麼,再會羅。我們總有一天會在某處相見吧。」

然而,這也是唯有蕗——唯有不具獠牙的他才能夠做到的事。真銀對夜晚的子民來說可謂猛毒。這是盤坐在巖塊上的他爲了毀滅己出所準備的武器,即黑血的天敵。

「不可以這樣,小阿斯拉。」

他平靜地開口。

兩人相互交換了視線——即在悠長的年月流逝後,被人類稱爲視經侵攻的那股力量——並以簡短的語句道別。

我——我是——

不過,坐在巖塊上的他似乎想到了什麼,以一副奇妙表情看着青年,並說道,,

「嘖,」

邊邊子忍不住自嘲起來。

隨後,十二個人影遵循他的傳喚而出現。這些都是直接被他授予血脈的成員。其中的八人走到他的身旁。他們是接下來即將接受他的靈魂,身爲「容器」般的存在。

其實這是邊邊子打從出生之後第一次坐飛機。不過她對這趟長達七個小時的旅程幾乎沒有什麼印象。途中她似乎都在熟睡,看來果然是累積了不少的疲勞吧。仔細想想,這幾天她根本沒能好好睡上一覺。

「是。」

青年嘴上抱怨着,但臉上卻帶着一派輕鬆的笑。那彷佛受到來自全世界的祝福一般的微笑,和青年十分地相稱。

那是被咬傷的傷口。而且還是個小小的、感覺有些笨拙的咬痕。

「就是說啊。」

面對有些擔心地探過頭來的雲雀,邊邊子慌張地搖了搖頭。

聽到邊邊子漫不經心的回應後,一張帶着溫柔笑容的臉龐探了過來。

在那場戰役中,邊邊子爲了讓即將孵化的小太郎穩定下來,將自己的血液獻給了他。這就是那時候所留下的傷口。

她以爲自己忘記了。

不過,其實她還記得。不是記得細微的部分,而是整體所帶來的印象。

「也罷。汝終將得其解。」

待青年緩緩開口確認後,他平靜地點頭予以回應。表情依舊沒有改變。掩藏在髮絲下的微笑也未曾出現動搖。

這名青年站在巖塊的下方,以深邃的藍色雙眸抬頭仰望着巖塊上的人。他有着一張令人喜愛的臉蛋。然而,現在浮現於這名青年眼中的,則是慈愛與悲傷的感情,以及將這兩種感情收斂於其中的豁達。

「……嗯。我沒事。謝謝你,小雀。」

少年也同意了青年的說法。他以前也曾目睹過話題中的真銀。那是個足以讓擁有這般力

「朕今授汝以真銀。汝當以其滅朕之骨肉。」

不過,從他們一語不發地行動的身影中,透露出一股宛如靜靜醞釀着的地熱般的感情。這些狼狽而疲憊不堪的臉上全都帶着「覺悟」。於是,方纔夢中那片光景再次在邊邊子的腦海裏復甦。揹負着相同使命的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同一個血族的成員。彷佛是體內流著名爲「公司」之血的一個生命體。

盤坐在巖塊上的他,得到了就自身種族而言莫大的力量與意志,因此在最早的階段便到達了種族的界限。他的血脈有若行星的岩漿,脈動宛如行星的大氣層。他的意志已接近森羅萬象,力量亦足以跨越時空。

青年不解地楞在原地。看到自己這番話讓青年露出困惑的表情,他忍不住也輕笑起來,將掩藏在一頭亂髮下的眼神移向一旁。

面對眼前這名太陽子民的代表人,坐在巖塊上的他投以溫柔的慰勞眼神。

這名青年——還有其他在場的成員——都是爲了「道別」而來。

「啊,沒…沒什麼,抱歉。」

咦?我是——

「咦?」

語畢,他向青年投以彷佛能看穿後者蔚藍雙眼的視線。

不過,這着實讓在周遭恭敬跪地的大人們十分忐忑不安。雖然少年無法與能輕鬆操控雲海的吾主匹敵,但只要他有心,也可能將視野中這片絕景化爲地獄中的荒野。

「啊,學姊,你醒了嗎?」

這八人的臉上沒有一絲悲壯的神情,只有被選上的驕傲。因爲他們並不是犧牲品。對他們的種族來說,擁有相同「血」的血族是「一爲全,全爲一」的存在。他們已經對這個真理有了徹底的體悟。

「……遵旨。」

他泰然自若地否定了少年的指摘。

「無須憂慮。」

「你明明保持現狀就是最強的存在了……要是這些傢伙全死光,那該怎麼辦啊?」

「哼。贏了就想逃走啦?真夠狡猾的。」

「非也,夏娃。汝之劍士,實爲真可畏者矣。」

「嗯。」

聽到這個耳熟的聲音,葛城邊邊子終於清醒了過來。

「——蕗。」

面對鬧着彆扭的少年,他投以一如往昔的微笑。此時,巖塊上方颳起一陣風,將他的瀏海吹起。一瞬間露出廬山真面目的他,看起來十分年輕。歲數似與青年相差無幾。

離開特區還不到一天的時間。即便在經歷了那種事情之後,她的身心似乎還是渴求着睡眠。雖然這或許是代表自己身心健康的證明,但在另一方面,原本緊繃的情緒緩和下來的事實,卻又有些令人感到無法原諒。

他擁有俊美而斯文的外貌。一頭大波浪長髮宛如黃金打造而成的絲線,白晰的肌膚則好比經過研磨的大理石。全身上下帶着一種未經修飾的健康氣息。那修長而具有彈性的軀體,讓人聯想到年輕的雄鹿。雖然青年的打扮十分簡樸,但他所散發出來的神祕氣質,卻一點也不亞於在巖盤上打坐的那個人。

於是,少年與青年再次抬起頭來仰望他。後者輕輕點了點頭。

「學姊,你說什麼?」

少年看着上前的八人,無趣地咂了咂嘴。

因爲這趟是特別班機,所以出口並非連接着空橋,只有一座通往跑道上的階梯。於是邊邊子跟在其他職員後頭踏上階梯。

五感逐漸消失,記憶也變得模糊不清。

「學姊,你的手腕怎麼了?」

「夏娃。」

邊邊子在座位上稍微動作一下之後便起身。她爲了確認時間而看了看手錶。因爲新加坡和日本有着一小時的時差,所以現在正好是即將邁入明天的時刻。

在她察覺到時,一直籠罩着自身的震動感已經消失了。

這裏是飛機座艙的內部。飛機似乎已經着陸了,因此大多數旅客紛紛從座位上起身,開始將放置在上方的行李取出。

「……你真的下定決心了啊。」

聽到少年出言不遜——不,應該說是鼓起臉頰忿忿抱怨的內容,青年以有些困擾的表情出聲制止。於是鮮紅雙眸的少年帶着鼓鼓的雙頰,一語不發地轉過頭去,嘴脣還噘得老高。原來他是在鬧彆扭。

「朕與汝亦爲久識。」

「咦?」

「我們到羅。這裏是新加坡。」

「說得也是,我們真的認識很久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我們之後也能夠永遠維持這樣的友好關係呢。」

「……共鳴?」

「而且還作了那種夢……」

「……噢。」

還有和他對話的那名金髮藍眼的——

只有一口。不過,對小太郎而言,也是第一次嚐到的——

她記得這種感覺。之前……之前好像也曾在某個地方……

她睜開雙眼環顧四周。映入眼簾的,是許多並排着的豆沙色座椅。而她正坐在其中一個座位上。

「真銀之劍啊……好可怕喔。你爲了達到目的,實在是不擇手段啊,渾沌先生。」

「上前。」

「朕存於現在、存於過去、存於未來。於吾子負傷時予以愈療,於吾子消散時再授吾血。阿斯拉亦無須悲嘆。朕猶存於時空千萬中。僅形體變換矣。」

締結者?他在指誰?又是締結了哪些東西?

正當他打算開口詢問時,腦海中的認知區域怱地出現一片混亂。

話說到一半,邊邊子突然緊閉雙脣,有着黑色瞳孔的雙眼睜得老大。

蕗的臉上浮現了難以書喻的苦澀。打從遠古時代以來,蕗所隸屬的一族便持續侍奉着盤坐在眼前的他——這名擁有獠牙的偉大君王。他授予族人的恩惠簡直難以數計。對蕗而言,對他拔刀相向,可說是等同於弒神般的行爲。

「時辰到了。」

南半球的夜空在上方伸展開來。位於不遠處的樟宜國際機場微微透出亮光。蘊含溼氣的熱帶空氣接觸到臉頰,讓人感覺到一種異國的味道。

「這裏就是新加坡……」

邊邊子的思路飛快地奔馳着。

特區在哪個方向呢?

還有傳說中位於中國大陸深處的崑崙。

邊邊子沒什麼已經遠遠離開特區的厭覺。就在兩三天前,自己還在特區的小屋中過着一如往常的生活。身旁還有着次郎和小太郎,有着需要別人照顧的吸血鬼。

不知不覺中,邊邊子的手輕輕按住夾在腋下的小波士頓包。包包裏頭放的並不是換洗衣物,也小是她的隨身用品,而是一頂紅色的帽子。是邊邊子在特區的最後一刻被人所託付,比任何東西都來得重要的帽子。

能夠將她與特區——往昔的特區連接起來的東西,就只剩下這頂帽子了。

邊邊子忍不住咬緊下脣。

隨後,她開始從這座通往異國的階梯慢慢走下。

浮在日本的橫濱灣上,名爲經濟特別解放區——通稱特區的這座人工島嶼,在因「九龍的血統」的攻擊而淪陷後,已經過了大約二十四小時。

成功從特區逃出來的「奧得·康芬公司」的職員們,在會長尾根崎的指揮下集結於橫濱分部,馬不停蹄地包機進入新加坡。

如果用一句話來說明這段時間內的世界情勢,或許就是「大混亂」了吧。自「九龍衝擊」後第一次發生的吸血鬼大量出沒事件,還帶來讓特區崩壞的結果——這個消息在一瞬間傳遍了全世界。

由主要先進國家所發表的「吸血鬼滅絕宣言」並非百分之百正確,這是全世界的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實。在宣言發佈後,新聞仍屢次報導出有人目擊吸血鬼的消息,持續造成人心惶惶的狀態。應該說,人類是在逼不得已的狀態下承認吸血鬼的存在,並試圖將他們遺忘,以便打造出自己的全新生活。

但襲擊特區的慘劇,卻將人類亟欲忽略的夜晚世界再次鮮明地呈現在他們的眼前。

以當事國日本爲首的各國政府,直到目前都無法歸納出任何有效的對策。更何況,就連想要取得事件相關的正確情報,都是難上加難。在無法取得正確情報的情況下,便會衍生出比事實誇張數倍的臆測與謠傳。而這樣的臆測與謠傳,則會招來更多倍的恐慌與不安,形成和十一年前相同的負面連鎖。

「特區震撼」。

全球媒體如此稱呼特區所發生的這場慘劇。

然而——

雖然「特區震撼」對全球造成巨大影響,但它與「九龍衝擊」有個決定性差異。媒體之所以稱呼爲「震撼」而非「衝擊」,或許也是受到了這個相異點所帶來的影響吧。

那是一棟十分壯觀的白色建築物,四周被極具南國風情的熱帶植物所包圍。就酒店而言,這棟建築物的規模或許有點小;不過,卻散發出一種高尚的氛圍。優雅、精緻而充滿殖民地風格的外觀,宛如印製在明信片上的風景一般。

不過,尾根崎打算說出口的事情,似乎和真銀刀沒有關連。

昨晚的他同樣置身於攸關生死的激烈戰鬥中。在戰場上的情勢分曉之後,爲了能夠讓更多同族成員逃離特區,凱因盡了最大的努力,就連邊邊子都被他救了一命。而這些確實都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因爲吸血鬼特有的恢復力,凱因在戰鬥中所受到的傷害幾乎都已經痊癒了;不過,敗戰所帶來的打擊,似乎在他的身心留下了深刻的傷痕。

隨後,一行人所搭乘的車輛抵達了目的地。一間讓邊邊子看傻了眼的酒店。

「是…是的。」

邊邊子集中精神,對「公司」會長的說明內容頻頻點頭。

銀是所有吸血鬼共通的弱點。其中最具致命性威脅的存在,似乎就是這種稱作真銀的物質。真銀刀便是以真銀打造而成的武器。只要有這把魔劍,就算是遙駕於人類之上的古血,也能夠使其一刀斃命。

踏人酒店大廳後,那裏有着一座直達三樓的階梯。

尾根崎感覺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邊邊子心中不禁湧現一股極爲不祥的預感。而且,尾根崎所說的酒店,似乎和雲雀以及其他職員所前往的酒店是不同一間。爲何只有她?邊邊子完全無法理解目前的狀況。

後座有着另外兩名乘容。

凱因的話正好道出了邊邊子的心情,因此讓邊邊子不禁紅了眼眶。

「我希望你能復職。你願意接受這個要求嗎?」

明明已是深夜時分,空氣卻十分溫暖。溼氣感覺也很重。

「嗯。」

目前衆人打算以這間酒店做爲「公司」據點。爲了奪回特區的戰爭已經開始了。

最後,宣示願意在尾根崎的指揮下行動的人們,便跟隨他來到了新加坡。搭上那輛巴士的職員,全都抱着和尾根崎生死與共的決心。

他的臉上果然也留下了在特區死鬥過後造成的明顯傷痕。在這幾天之內,他究竟經歷了多少憤怒與悲傷的情緒呢?在僅僅數小時之中,除了長年以來所仰賴的「公司」幹部之外,他更失去了無以數計的部下。尤以身爲左右手的張雷考與陣內章吾之死,必定讓尾根崎嚐到了極爲沉痛的失落感吧。

然而。對於純粹充滿幹勁的邊邊子,尾根崎的反應則顯得很複雜。明明是自己請對方復職職,但得到了承諾後,卻又不禁緊咬着脣。

「……這是我們在特區道別後第一次見面呢。雖然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不過,在我超過三百年的生涯當中,倒是第一次感受到這麼遙遠的『昨天』吶。」

「我希望你能看看這個,這是全球媒體目前一再重複報導的影片。在這段影片曝光後,全球的相關討論議題宛如怒濤狂瀾般擴散開來。」

最先開口的人是尾根崎。

她瞬間聯想到的,是神父說「這是神的啓示」而親手交給邊邊子的真銀刀。

但不論邊邊子多麼努力嘗試去理解,仍然無法理解尾根崎想表達什麼。正確來說,她不明白尾根崎爲何要對自己說這些——以及選擇在這種高級酒店套房告訴自己的理由。

「然而——」

「邊邊子!我等你好久了。歡迎來到新加坡。」

尾根崎繼續說道:

酒店所安排的房間更令人震驚不已。

BBB

聽到邊邊子的說法,尾根崎深表贊同。

聽到尾根崎嚴肅的語氣,邊邊子緊張地回了一句「是的」。滯留在特區的海外媒體持續報導着「九龍的血統」不斷增生的情況。至於昨晚那場戰役如何對全球逐漸造成影響,橫濱也收到了簡單的相關報告。

凱因露出穩重的微笑說道:

「神父!」

不用說——

「雖然我在橫濱時已經說過了……不過,接下來,爲了奪回特區,我們『公司』必須全力以赴。」

一身古典風格打扮的門房走了過來。但尾根崎舉起手拒絕了他的服務,隨後便朝裏頭走去。他走在前方,身後則跟着邊邊子,以及走在她兩旁的凱因與神父,形成一個讓邊邊子能夠免於周遭窺視的隊形。他們彷佛是在警戒着什麼,對周圍的舉動十分敏感。

語畢,尾根崎朝神父的方向使了使眼色。種父點點頭,並將剛纔拿到的光碟放進房間裏所設置的DVD播放機中。

凱因,渥洛克是承襲了「魔女摩根」血統的古血。外表看起來是像三十歲左右的男子,體格十分結實強壯,有着一頭粗略整理過的灰髮,以及銳利如鷹的眼神。

「這絕非一件輕鬆的事情。就現在的時間點而言,聽起來或許也只是不可能的任務。不過——我是認真的。」

「凱因先生!連尾根崎會長都來了!」

下定決心的邊邊子隨即語氣堅定地如此答道。

「呃?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尾根崎的語氣變得更加認真。

柚木地板加上東洋風味的地毯。天花板的高度估計應該至少有四公尺左右,懸掛在上頭的吊扇優雅地旋轉着。內部有着極爲寬廣的客廳,飯廳裏擺放着散發出光澤的餐桌。甚至讓人無法馬上判斷出來這裏究竟有幾間房間。不過,所有的房間都陳列着極度奢華而精美的生活用品——同時也是價錢絕對讓人目瞪口呆的昂貴古董。此外,來到宛如水果寶庫般的新加坡,擧凡洋梨、無花果、芒果及楊桃等的招待用水果,當然一種都少不了。這是個感覺只會出現在裝模作樣的電影中的套房,讓人毫無真實感。

「是…是的。我途中有好好補充睡眠。」

「我也是這樣想的。」

對於和吸血鬼有關的人物而言,新加坡是個無法忽略的都市。其重要程度可和已毀的特區相提並論———甚至更勝其上。原因在於,以十字軍這個俗稱聞名於世的「世界吸血鬼對策委員會」的本部,正位於新加坡。

也就是「葛城邊邊子」。

現在明明是深夜,他的臉上卻仍然戴着太陽眼鏡,並以精神奕奕的步伐向邊邊子走來。光是這樣走在路上,便散發出能夠吸引他人注意的某種特質。

「會長,認真的人可不只您一個喔。」

聽到看起來很緊張的邊邊子的回答,尾根崎再次點了點頭。

這般感動人心的說話語氣,是以前的尾根崎所沒有的。邊邊子的腦海中再次閃過昨晚激戰的記憶,讓她沒能馬上回應尾根崎所說的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而在他身旁那名身穿西裝的男子,則是「公司」的會長尾根崎三鷹。

她和尾根崎的視線強烈交會。在一瞬間的沉默後,尾根崎緩緩地開口:

「葛城邊邊子。這趟漫長的旅程,辛苦你了。有稍微休息到嗎?」

BBB

隨後,神父也坐到愈來愈不解的邊邊子身旁,並順手關上了車門。在些微震動後,租賃車在幾乎沒有發出引擎聲的狀態下,靜靜地駛離現場。「公司」的會長、渥洛克家的極東之地代表人,以及身爲世界英雄的神父。被三個可說是遙不可及的存在包圍着,一頭霧水的邊邊子忍不住輪番窺探着三人的表情。

「……能做的事情有限嗎?不對,葛城。對我們『公司』來說,你現在已經是最重要的關鍵人物了。不僅如此,甚至對全世界而言都是這樣。」

「全世界都已經目睹了特區的慘況。至少,他們知道『似乎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情』,同時也明白這起『嚴重的事情』當中有吸血鬼介入。」

邊邊子毫不猶豫地說道。

聽到雲雀的呼喚,從客機走下來的邊邊子也步向巴士停靠處。

現在,真銀刀應該和職員們的行李一同在被運往酒店的路上。

黑色的肌膚、黑色的神父服,再加上黑色的太陽眼鏡。在這樣一身漆黑的裝束中,只有掛在脖子上的十字架項鍊閃耀着銀色的光輝。

邊邊子頓時啞口無言。

「咦?神父?」

看到邊邊子因兩人重逢而感到開心的模樣,神父也投以微笑。不過,這個笑容只持續了一瞬間。他攬住邊邊子的肩膀,將她從排隊等着上巴士的人羣中帶了出來。

「神父」當然只是一個暱稱。這名男子可是在昔日香港聖戰中被稱爲救世主的英雄,亦爲邊邊子前任上司陣內章吾的戰友。在昨晚的激戰中,他在邊邊子身陷險境時趕到,並和她一同逃出特區。在橫濱分部和一般職員會合後,他便和尾根崎等人先行前往新加坡。

雖然規模較小,但「公司」亦於此地設置了分部。接送巴士正是這間分部所準備的。爲了安置來自特區的避難者,也已經辦妥了酒店的訂房手續。考量到事件發生才經過短短一天,再加上「公司」纔剛剛失去了本部和衆多的職員,這樣的安排可說是極具效率了。雖然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公司」職員的能力與氣概可見一斑。

「各…各位,請問一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那包覆在三件式西裝之下的軀體,反而透露出一股即使遭逢壓倒性的敗北之後,仍然堅忍不屈的鬥志。他懷抱着幾乎就要從胸口滿溢出來的悔恨,沒有選擇逃避,而是準備踏出下一步。

「接下來邊邊子將會與大家分頭行動。我們稍後會再和你聯絡,請你做好準備。」

然而,他也和凱因一樣,未曾流露出一絲挫敗的情感,面容反而比以前更增添了幾分剽悍。雖然沒能獲得充分休息,但尾根崎的雙眼中仍蘊藏着強大的意志。讓人無法聯想到他是一名已經半毀的組織的負責人。

神父又對雲雀說了句「願神祝福你們」之後,不等邊邊子提出疑問,就將她帶往巴士的另一側。

酒店裏飄着一股淡淡的香料氣味。中央裝飾着一朵巨大的花,隱約還能夠聽見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樂器演奏聲。和外部牆壁相同的白色牆壁與柱子,像是黑檀的扶手與樑柱,全都美到讓人目不暇給。雖然裏頭沒有最新型酒店所能夠提供的設備,但反而能夠讓人感受到一股歷史悠久的風格,甚至聯想到英國殖民時代的貴族進出此地的光景。

而這個相異點同樣也能用一句話來說明。

這是享有「東洋珍珠」之譽的古典酒店——萊佛士酒店。在度假酒店有如繁星之多的新加坡中,屬於最爲高級的酒店。不過,此時的邊邊子其實並沒有關於這方面的知識。畢竟對她來說,這是她直到目前爲止的生活中,都徹底無緣的另一個世界。

或許是察覺到邊邊子內心的感受了吧,尾根崎停止了方纔那種迂迴的說明方式。

發現這名男子的存在後,邊邊子終於露出開朗的表情。

寬廣的跑道上雖然點着許多燈光,但畢竟已經是這個時間了,所以也鮮少有飛機起降。像這樣在半夜進行大規模移動,着實讓人有種自己是來這裏「避難」的感覺。

實際上,在和次郎等人分開後的現在,邊邊子就變成獨自一人。在這種狀態下,即便來到新加坡,恐怕也做不了什麼事情。她本人也希望日後能待在「公司」中,和其他人一起繼續努力。尾根崎這番請託,正是她求之不得的願望。

尾根崎出聲,開始對邊邊子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那裏有着一輛停駐在巴士陰影之中的租賃車。神父上前打開車門,並催促倍感困惑的邊邊子上車。

尾根崎、凱因與神父三人並沒有特別在意邊邊子啞然地反應,而後和她一起下車。

不得其解的邊邊子問道。

「總之,先朝酒店移動吧。讓你自己親眼見證會比較快。」

降落在跑道的客機旁,已經停駐着一輛移動用的巴士。結束了長時間旅行——不,接下來才正要踏上漫長無比旅程的「公司」職員們,一語不發地按照順序搭上巴士。

「學姊。」

「葛城。」

在離開日本前,尾根崎曾經將順利逃出來的職員集結於橫濱分部,並表明自己打算奪回特區的決心。至於要不要共同踏上這條滿布荊棘的道路,則由每位職員自行選擇。即便是打算離開「公司」的人,「公司」這邊也會盡可能予以協助,因此希望衆人能夠詳加考慮之後再行決定。

「見證?要見證什麼呢?」

兩名男子朝喫驚的邊邊子點了點頭。

邊邊子以求助的心情望向坐在尾根崎身旁的凱囚,但凱因也只是沉默不語。她的心中忍不住湧現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巨大的電視螢幕開始播放出話題中的那段影片。

「關於這個……你看過之後便會明白了。馬上就能明白。」

神父引導完全脫力的邊邊子坐到沙發上。尾根崎和凱因也隨着入座。神父離開房間片刻後,拿着一張DVD光碟再次回到房內。

「還逗留在橫濱時,仍有部分尚未公開的事實。另外,在你們搭上飛機的那段時間裏,全球情勢仍在不斷地變化。其中,也包括了我們未能事先預測到的變化。而這個變化在日後將有着何等重大的意義,目前仍難以預測。」

此外,目前特區被奪取「東之龍王」聖的身體的敵方吸血鬼「人行者」,封印在「結界」之中。這個強力的封印能夠阻擋非「九龍的血統」的生命體出入。因此,只要沒收到結界內部成員的邀請,隸屬於其他血統的吸血鬼或一般人類便無法進入。即便能夠進入,亦無法離開。但即使是這個結界,如果使用真銀刀,想要突破或許也並非難事吧。

面對希望他進一步說明的邊邊子,尾根崎並未馬上回答,相對的只是和同座的凱因與神父迅速交換眼神。這三人似乎已針對某事取得了共識。於是邊邊子心中的疑惑逐漸膨脹。

「是。」

一名身形高大的黑人以低沉而中氣十足的聲音開口道。

「Sorry。不過,我們已經不能再這麼悠哉了呢。你——是叫做雲雀沒錯吧?」

邊邊子的雙眼發出燦爛的光芒。

「是的,我非常樂意。雖然我能做的事情有限,但我會盡力而爲。」

看來似乎是事先做好了安排,尾根崎一行人匆匆走向酒店深處。

「……關於這次的事件,我已經收到了你的報告內容,還有你的所見所聞、個人的活躍事蹟也包括在內。真的辛苦你了。身爲『公司』的代表——以及特區的居民之一,我在此誠心向你致謝。」

不過,當邊邊子走近巴士時,那裏站着一個等候她的人。

「她果然還是受到了不小的衝擊吧?」

「這也沒辦法。只過了一晚,而且是在她失去了日常生活中的一切的那晚之後,自己卻突然搖身一變,成爲全球中最受矚目的人物吶。願神保佑她……」

聽到尾根崎所吐露出的話語,神父搖搖頭,以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凱因則是雙手抱胸,一臉苦惱的表情。

他們讓邊邊子看的那段影片,是她在特區中協助人們避難的報導。而且還是在熟識的吸血鬼協助之下,指揮衆人逃離特區的光景。

拍攝這段影片的人,是名爲班傑明·史丹福特的自由記者。他原本是爲了調查特區所發生的多起事件而來到日本,在特區崩壞時和邊邊子相識,在她引導人們避難時,班傑明也曾不遺餘力地予以協助。實際上,他和神父也是從香港聖戰時期以來的舊識。

班傑明所拍攝的這段影片,證明了他和工作人員優秀的能力。畫面上一方面映着逐漸崩壞、陷入混亂的都市光景,但又出現了一道照亮希望的光芒。而點亮這道光芒的人物,正是打起精神接下指揮工作的邊邊子。雖然自己也因負傷而包紮着繃帶,但仍然奮不顧身地投入救援行動的她,讓人爲之肅然起敬。

不過,這段影片中最具衝擊性的事實,應該就是原本生性殘忍而兇惡的吸血鬼們,竟然會聽從一個柔弱的人類少女的命令,做出協助其他人類的行爲。而他們的這番行動,實際上也帶來了莫大的幫助。

在一片混亂的逃難過程中,班傑明以實況報導的方式持續播放着這些影片。而至死都留在「公司」情報部進行指揮的張雷考,在接收到影片後,更進一步將它傳送至全球媒體。直到本部因「九龍的血統」襲擊而燃起熊熊大火的最後一刻爲止。換句話說,這段影片正是瀕死的「公司」在崩壞前所射出的最後一支箭——爲了替未來帶來希望的最終策略。

而他們的堅持得到了回報。

自從香港聖戰落幕後已經過了十一年。人們在這段期間中所醞釀出來的吸血鬼形象,因這段影片而受到不小的震撼。往往只給人負面印象的吸血鬼,現在卻出現了難以如此定論的巨大問號。這可謂正是一種「震撼」吧。

目前,成爲話題人物的邊邊子正把自己關在深處的房間中,無力地倒在牀上。方纔得知的衝擊性的事實,似乎讓她的思考迴路停了下來。她連和尾根崎等人對話的力氣都不剩,沒洗澡便倒在牀上昏沉地睡了過去。不管怎麼說,畢竟她還是個僅僅十八歲的少女。

「不過看她這樣子,我還真難開口提出要她接任新生『公司』代表人的要求。」

尾根崎不禁有些吐苦水地說道。聽到這番話的神父露出苦笑,凱因的表情則變得苦澀。尾根崎會直截了當地要求邊邊子復職,不爲別的,正是爲了這個原因。

此外,將邊邊子和其他職員隔離並帶來此處,也是爲了對外隱瞞她的存在。畢竟邊邊子是目前最受全球矚目的少女。除了媒體之外,各國情報局也爲了找她而不遺餘力。

於是尾根崎三人便靈機一動,從機場直接帶邊邊子來。萊佛士酒店目前的負責人是神父的知己,同時也是他的熱烈支持者。他們便是透過這層關係,才能特別預約到房間。

「不過,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一方面爲了保障她的人身安全,恐怕也只能讓她就任『公司』代表了吧?」

開口的人是凱因。他同樣沒預料到事情會發展至這種地步。內心倍感疑惑的程度不亞於邊邊子。

但無論他們多麼困惑,全球的情勢仍然每分每秒不停翻新。事態已經開始進展了。

「目前的民意混亂如麻。」

尾根崎說道。他的表情不帶有悲觀或樂觀之情,僅僅透露出一股正視現實的嚴厲。

和昔日守護香港,日後轉而守護特區的「東之龍王」聖不同,即便在吸血鬼的世界中,這些夜之子民多半也只聽過「西之虎仙」的名號而已,他的真實模樣則完全成謎。繼承了「真祖渾沌」血脈的他,是和聖不相上下的強大存在。不過,聖傾向置身於人世之中,也因此數度喪命而重新轉生;相較之下,虎仙打從久遠的古代以來,便一直遁隱於大陸深處。要說他的立場,或者和以前曾收留過次郎與小太郎的「北之黑姬」較爲相近吧。

「這已經……是極限了。我無法…繼續壓抑自己的失控……!」

「接着我會返回日本,和留在那裏的部下會合。說服邊邊子的工作就交給兩位了。」

在一陣痛到無法出聲的慘叫後,次郎露出尖牙,鮮血從口中不斷溢出。不過他所受到的傷害,隨即便因體內的「血」而痊癒。

冀望「真祖」願意協助他拯救被留在特區的弟弟——亦即「賢者夏娃」本人。

「你真煩人耶。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吾主所在之處,可是無法以凡間的常理來推估的場所。除了地理常識以外,就連時空概念也不同。這可不是你那種空洞的腦袋所能理解的道理。還不快閉上嘴跟過來!」

「……虎仙,請你……快逃。」

「當然,我記得是香港聖戰落幕後不到半年的時候。」

「嗯,我也是,尾根崎會長。」

凱因與尾根崎之間共通的回憶緩緩甦醒。

像他這樣的古老始耝爲何要傳喚次郎?後者甚至連他仍存於世的事實都不知道。

他發出呻吟聲,顫抖着起身。

「那麼……」

「……我明白了。」

如同其正式名稱「世界吸血鬼對策委員會」 一般,十字軍系以殲滅吸血鬼爲目的的一個紕織。隸屬管轄區之下的新加坡,理所當然也是個敵視吸血鬼的都市。

當然,像次郎這種小角色想要尋求「真祖」的協助,可是極爲逾矩的行爲。不過「賢者」本身亦從久遠的古代一直存活至今,可說是能與「真祖」並駕齊驅的偉大吸血鬼。兩人應該都見過彼此,而小太郎的前身——艾莉絲·夏娃也曾和次郎說過,自己和「真祖」實際上也彼此交流過。

以及在他的領導下順利從特區逃出,身爲「賢者夏娃」護衛者的望月次郎。

「好啦,快站起來。真受不了,你實在很礙手礙腳吶。」

他們雖然都以徒步行走的方式前進着,但兩人的步伐卻有着對照性的差異。虎仙的腳步輕快得像是在空中漫步,但次郎卻走得搖晃而蹣跚。他氣喘吁吁的,似乎還因爲視野過於模糊,讓他不得不把手上的銀刀當做柺杖使用,動作十分遲緩,因此遲遲無法前進。

「我衷心期盼與你重逢的日子到來,Mr.凱因。」

之後過了十一年,衆人合力所打造的特區慘遭破壞;而當年衆在同一張桌前,之後亦成爲特區重鎮的五名成員,也減少到不剩一半。

這兩人是身爲「真祖渾沌」直系的大吸血鬼「西之虎仙」。

人煙罕至的這片荒野無垠地蔓延開來。

告訴自己「東之龍王」這個受人敬畏的存在,並傳授自己有關吸血鬼整體的切實知識的,是張雷考。

「我要去見領導人。吾等血統的大家長。」

就算他們沒這個打算,一切的相關準備也已經完成了。

尾根崎對着起身的凱因深深鞠躬。曾爲了九龍王的遺灰而一度險些對立的兩人,已經不再有心結;而是將彼此視爲志在奪回特區的少數同志,締結了從未有過的深厚羈絆。

和明顯流露出緊張神色的尾根崎相較之下,他首次遇見的吸血鬼——據說已經存活了數千年的「東之龍王」聖,始終對他表現出十分理性且友好的態度。而當時在聖的身旁同席而坐的便是凱因。尾根崎雖然聽過凱因·渥洛克這名一身謎團的銀行企業家的事蹟,但直到見面爲止,完全沒料到對方竟然也是吸血鬼。

原以爲如此,但他的身體卻彷佛觸電似地瘋狂痙攣起來。次郎因這個反應的衝擊而清醒過來,兩眼瞪大到彷佛眼球即將迸裂出來一般。

走在前方的是一名身形高挑的中年男子。

聽到凱因淡淡陳述的內容,尾根崎與神父的表情一瞬間僵硬起來。因爲他們深信,即使無須特別確認,凱因也會和自己共同行動。

虎仙誇張地皺起眉頭。他的態度讓次郎幾乎忘了難以承受的痛苦,而露出無奈苦笑。

不過,聽到尾根崎向自己表達謝意後,凱因臉上的表情卻消失了。

「唉,你簡直像剛出生的小鹿一樣呢。給我振作點,斑比。我都快受不了你啦。」

「Mr.凱因,你還記得我們初次會面所發生的事情嗎?」

在十一年前,尾根崎計劃在特區打造出取代香港的東亞新經濟據點。滿懷雄心壯志的他,想要將當時不過是一座廢棄人工島嶼的經濟特別解放區,重新改造成一大國際都市。在推行這個計劃的過程中,他也和支撐着香港夜世界的吸血鬼們進行多次會晤。當時適逢「九龍衝擊」後,全世界正揭竿發起殲滅吸血鬼運動的時期。這可不是個輕易的決定。

「自以爲是也該有個限度吧?吾主想要召見的不是你,而是『賢者』的『血』。」

這裏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一個位於歐亞大陸東方的大國。擁有高達九百六十平方公里的領土面積,其中甚至還存在着自古代以來便遠離塵囂,未經開發的偏僻區域。

「……虎仙,崑崙還沒到嗎?」

隨後,在次郎體內不斷高漲的那股力量,突然軟綿綿地扭轉了前進方向。原本即將朝外部釋放的力量,經過方向扭轉後,便在次郎的體內爆發開來。

雖然虎仙這麼說,但他並沒有告訴次郎「真祖」召喚「賢者」的「血」究竟用意何在。他畢竟只是一名吸血鬼——僅存活了百餘年的年輕小夥子,並沒有能夠窺探「真祖」內心真正用意的能力。

虎仙冷冷地說完這句話後,便掉頭就走。次郎則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

在特區那場激戰的尾聲,次郎甩掉卡莎的追擊後,「西之虎仙」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有着一頭黑色長髮與細長的黑色雙眸。端正的容貌充滿緊張感,但現在的模樣卻有點奇怪。他的額頭上佈滿汗珠,臉上浮現的青筋宛如蜿蜒爬行的蛇,不斷脈動着。

「在那段影像的最後,也有邊邊子和我兩人的合照。」

聽到「公司」會長的發言,凱因與神父均點頭表示同意。他們心中也已經做出了結論。兩人同樣認爲,若想要更有效率地利用這股浪濤,只有讓邊邊子成爲「公司」的代表人物。當然,邊邊子無法勝任組織營運的工作。實際權限應該還是如往常一般,由尾根崎來掌管。即便如此,如果能讓「那段影片中的少女」擔任新生「公司」的代言人,絕對能夠帶來無以計測的效果吧。

3

看着絞盡全身力氣纔有辦法呼吸的次郎,虎仙仍一臉若無其事發布命令。次郎咬住牙,使盡渾身解數地爬起來。

在這片茫茫的大地盡頭,出現了兩名在滾滾黃沙中前進的旅人。

「凱因,你打算做什麼?」

完全不留情面的答案。儘管如此,面對次郎的提問,至少他還是有問必答的。

特區,一個人類與吸血鬼共存的都市。這場會議,便成了創造特區的第一步。

相較之下,跟隨在他後方的則是一名二十出頭的青年。

對尾根崎而言,凱因現在的離去絕對是無法忽略的損失。但他沒有一句怨言地讓凱因離開的信賴,讓凱因滿懷感謝之情地與他道別。

「更何況……」

不過倘若被虎仙知道了,恐怕又會瞪着次郎,數落他厚臉皮了吧。

「……咕!」

提到「真祖渾沌」這名號,擁有獠牙的夜之子民恐怕無人不曉吧。對吸血鬼來說,始祖幾乎等同於神只般的存在;而其中「真祖渾沌」更是一個不可同日而語的存在。他的血統遍及整個亞洲區域,同時也有着爲數堪稱全球第一的血族。而他本人所擁有的強大力量,更被流傳於神話或傳說之中。稱他爲在黑血一族的頂點君臨天下的存在,可是一點也不爲過。因此,他纔會被譽爲「真之始祖」。

雖然青年身上穿的似乎是一件紅色西裝,但已破爛不堪。而在滿是鮮血、汗水與打鬥痕跡的西裝下,原本經過鍛鏈的身軀,卻在違反本人意志的狀態下,反覆出現僵硬與痙攣的情形。駭人的是,有時還會出現人體所無法完成的動作,讓殘破的西裝在空中舞動。

說着,凱因從沙發上起身。

這不是普通的霧,而是力量強大的吸血鬼在施展能力時產生的眩霧。而且還是普通的眩霧完全不能比擬的濃度。原本應該無法用肉眼看見的眩霧,現在卻宛如濃濃黑煙般竄起。

「十分抱歉……不過,我暫時無法回新加坡。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有可能無法再見到兩位了。」

如此出聲詢問的是神父。他或許察覺到了凱因無意間流露出來的不尋常氣息吧,詢問的語氣中透出一股緊張。

在穩重的話語背後,有着不斷沸騰、翻滾的灼熱岩漿。抬頭望向凱因的神父與尾根崎,深深地體會到特區敗北一事在他心中造成的陰影。

凱因平靜地訴說着。他高大的軀體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勢。

「不。我無論如何都想要將特區奪回來的心情,和兩位相同。只是,就像你們有你們的戰鬥一樣,我也有屬於我的戰鬥。爲此,必須先做一些準備。」

神父是曾將香港聖戰導向勝利,被全世界譽爲英雄的人物。身爲全世界最強的吸血鬼獵人的神父,與指揮吸血鬼行動的少女的合照。仔細想想,這樣的組合看似有些矛盾,但影片給人的感覺卻並非如此。看過那段影片的人,幾乎都會爲「積極奮鬥的少女,以及趕來搭救她的英雄」這種宛如故事情節般的發展所感動。也就是說,這段影片以「被那個神父所救」的事實,成功修飾了「身分不明的少女」給人的印象。

他細瘦的軀體上包覆着一件寬鬆的白袍,仔細看的話,袍子上還有着精緻的刺繡圖樣,腰間則綁着較寬的黃色衣帶。這一身裝扮,讓人聯想到在高原生活的遊牧民族。

而在他們兩人之間負責周旋協調的人便是陣內。

雖然次郎是一名古血,但他畢竟才生存了一百餘年,不可能足以施展出這種濃度極高、讓人感受到「太古」的眩霧。這正是寄宿在他體內的那股強大的「賢者夏娃」的「血」的力量證明。

不過,他們心中這股意志仍一如往昔。還多了那些戰友所託付的遺願。

尾根崎在凝視凱因片刻後,開口答道:

次郎會出現失控反應,系因受到在孵化前夕被凍結時間的小太郎的影響。身爲一名護衛者而被「賢者夏娃」託付「血」的次郎,以及自身血統的始祖,同時也是讓次郎轉化的黑暗主母所轉生的小太郎,這兩人是一心同體的存在。「血」在察覺小太郎的異變後,爲他的安危憂心,進而引發了次郎的失控行爲。

「巨大的——甚至稱得上是歷史性轉捩點的浪濤正蓄勢待發。已經失去許多事物的我們必定得把握這個機會。只有隨着這股浪濤前進,我們才能夠奪回特區。」

和神父的關係也是如此。尾根崎與神父之間,原本存在着經歷過香港聖戰與否的芥蒂。這也是在特區出現危機時,尾根崎並未馬上把神父找回來的原因之一。

這就是現在的次郎心中唯一的寄託。

「爲什麼?你已經打算放棄特區了嗎?」

次郎至今未曾和虎仙謀面,只有聽說過關於他的傳聞。他原本依稀以爲虎仙會是像聖或黑姬那樣的人物;但實際見面之後,簡直完全顛覆了次郎的想像。

虎仙的聲音雖然高亢,但卻頗具特色,聽來並不刺耳。不過,氣若游絲的次郎無法出聲回應。他暫時就這樣倒臥在地面上,手腳不斷地抽動着。

也就是說,「真祖渾沌」想要召見次郎。

隨後,他以較爲柔和的表情問道:

被狂風捲起的滾滾沙塵仍未見停歇之勢。虎仙或許是張開了力場,所以看起來一派輕鬆的模樣;反觀次郎這邊,他甚至連呼吸都十分喫力。

「啥?」

他聽到次郎的忠告之後,哼笑了一聲說道:

神父有些自嘲似地開口說道:

接下來,就看本人的決定了。

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凱因有些愣住。

男子有着如絲線般細長的雙眼,以及細長的鼻樑。下巴上的白色山羊鬍隨風搖曳着。雖然他外表看起來並不會給人高不可攀或嚴肅的感覺,但不可思議的是,男子渾身上下卻散發出一種高人一等的特別存在感。即便身處於如此嚴苛的自然環境之下,卻絲毫未對他悠然處世的風格造成影響。

「沒有逃的必要。在事情發展到我必須逃走之前,你的身體就撐不住啦。」

不過,他隨即便深深點頭回答:

如果是爲了拯救身爲舊識的「賢者」,「真祖」或許會……

暫時穩定下來的「血」在經過一段時間後,仍然會再次不受控制地漸漸失控起來。畢竟這原本便不是次郎所能夠控制的能力。這可是「賢者夏娃」在漫長的歲月中一點一滴累積、淬鏈過後的力量。

語畢,他朝次郎緩緩伸出食指,像是拿筆畫符般,在空中描繪出結印的圖樣。

而讓他違背自身長久以來的行事方針,前來特區將次郎接走的理由,據說竟然是奉「真祖」之命。

次郎只乞求一件事。

語畢,次郎蜷縮在地上的身子爆發性地噴出一陣陣漆黑的霧氣。

不過,儘管聽到了這股「血」狂暴的律動,虎仙仍是不當一回事的態度。

被風颳起而在空中飛舞的黃沙從未止息,以一面土沙的顏色覆蓋了行人的視線。在這裏,不但無法判斷方向,連現在究竟是白天或夜晚都無法分辨。眼前有的只是寬廣無際,且視線極爲惡劣的黃褐色世界。

不過,現在不是計較這些芝麻小事的時候。在橫濱重逢之後,尾根崎隨即爲自己所犯下的過錯致歉,並重新請求神父予以協助。神父當然也接受了他的請託。對神父而言,讓陣內在特區中喪命一事同樣讓他相當悔恨。他不想再重蹈覆轍了。

「我會派遣部下過來這裏。不過,因爲我不打算強迫他們,所以無法保證到時候會有多少人前來就是了。希望兩位能夠先準備一下讓他們入境的安排。對於我們黑血一族而言,這是塊很難採取行動的土地。希望可以儘快取得十字軍的核準。」

最後,次郎終於被地表上的裂縫給絆倒,彷彿被人推倒的積木般地摔在地上。於是虎仙停下腳步,轉過頭來,以細長的雙眼瞪着他。

「你在搞什麼?快點站起來。」

「喂,我要走啦。還不快跟上來。」

凱因在片刻沉默後,簡潔地答道:

「我明白了。謝謝你,Mr.凱因。你能存活下來真是太好了。我衷心期盼你的歸來。」

說難聽點,他的外貌看起來十分低賤。不但用字遺詞十分粗魯,從嘴裏說出來的話,也多半都是抱怨或嘲諷。虎仙給人的印象,感覺完全無法和他所處的立場銜接起來,也不帶有一絲在全世界聲名遠播的人所應具備的「品格」。

若只論他的言行舉止,看起來幾乎跟一個討厭的小官僚沒兩樣。自己特地來迎接的對象明明已經性命垂危,他卻完全沒伸出援手,甚至連一句帶點同情的鼓勵都沒有說。

不過,儘管如此,只要待在他的身旁,卻又莫名地讓人感到安心。

出自他口中的那些批評,並不帶有陰險的惡毒。即便是他無情的嚴苛態度,對次郎而言,反而是能夠讓他感到自在的表現。

他竭盡力氣移動自己譟動不已的身體,搖搖晃晃地跟在虎仙的後方。

從特區到這片荒野的路上,虎仙與次郎兩人幾乎都是靠縮地法來移動。這也是聖相當拿手的技巧。換句話說,縮地法即是瞬間移動,是一種即便在「真祖渾沌」的血統之中,也僅有上位的強大吸血鬼才能使用的奇門遁甲之術。

然而,在抵達這片荒野後,他們已經徒步旅行了好幾天。不過因爲滾滾沙塵讓人分不清晝夜,所以對於時間的體感也逐漸模糊起來。如果有人對他們說,他們已經徒步行走了一個月以上的時間,兩人或許也不會感到意外。次郎甚至覺得自己踏入了一個和過去所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的次元。

但現在的次郎仍未斷絕和特區之間的聯繫。不停地侵蝕着身心的「血」的失控,便是鐵一般的證明。

現在必須忍耐。

不過,總有一天,爲了將被留下的弟弟從宿敵手中奪回,次郎會遵循這股「血」的命令,再次朝特區前進吧。

「……咕!」

體內的「血」再次譟動了起來。次郎的心跳急違加速,視野也被染成一片血紅。獠牙不受控制地生長,讓他的表情被險惡所扭曲。

當然,虎仙理應也察覺到了次郎的變化,不過他完全沒有放慢腳步的意思。次郎彷佛是在拖着自己的雙腳行走般,喫力地往前一步步踏出步伐。

不能在這種地方認輸。他必須救出自己的弟弟,將特區從「九龍的血統」之下解放,取回昔日綻放着閃耀光芒的日常生活。

日常生活。

在次郎想像這個名詞時,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兩個笑容。

弟弟燦爛天真的笑容。

以及有張鴨子嘴,看似有些緬靦的少女的笑容。

下一刻,次郎的體內湧現了某種東西。

他不是以被寄託「血」的護衛者,而是以望月次郎這個身分覺醒。力量與意志力再次回到他的四肢之中,讓次郎能夠穩穩地他在眼前這片土地上。

薩札得意地如此說明。被他奪取了身體的那張稚嫩臉龐上,浮現薩札帶着嘲諷的冷笑。隨後,事態也確實朝着薩札所言的方向發展。

「大姊也是?」

那是個泛着金黃色光芒,有些昏暗的黃昏世界。

畢竟,除了九姊弟以外的吸血鬼們,無不積極運用自身「能夠讓吸血的對象染上『九龍的血統』」的能力,強行將他人收爲自己的血族。想要支配、統籌整個特區,相關人才面臨壓倒性的不足。而他們喜好鬥爭的性質,必須在轉化過後一陣子纔會逐漸受到控制,因此,現存於特區的吸血鬼血族們,全都有着過於強烈的獸性。不過,在特區崩壞後也只過了一、兩天的時間,所以就某方面而言,這種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邊邊子的身旁受她照顧時,這名少年總是會和她吵架。儘管如此,他還是帶着那張燦爛無比的笑容,極其自然地踏進了華茵刻意築起防備的心中。

沉思中的華茵天真反問。看着抬頭望向自己的妹妹,卡莎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問道:

「我…我跟他的感情纔不好呢!我和另一個同行的女生處得比較好……人家討厭這個孩子。」

他是在前幾天的戰鬥中遭到「九龍的血統」所俘虜的望月小太郎。

她是九龍王的親生女兒,也是九姊弟中的麼女。

現在的他處於被封印的狀態下。在九姊弟讓他們的父王亞當·王復活時,小太郎被這股餘波所影響,開始進入孵化爲「賢者」的階段。爲了加以阻止,附身在聖身上的薩札便透過聖的力量,對小太郎施以奇門遁甲之術。若仔細看,便能夠發現小太郎的身體被一種類似繭的透明物質緊密包覆着。這將小太郎與周圍的空間隔開來,並凍結了他的時間。

實際上,當初薩札還盤算要暫時讓「賢者」化爲灰燼。是卡莎妨礙纔沒有成功。

聽到卡莎的發言,華茵慌慌張張地搖頭答道:

「……哼,你終於做到啦。」

語畢,虎仙再次健步如飛地前進。次郎也慌忙跟上他的腳步。

「難道……」

現在,小太郎持續沉睡着。華茵究竟能否再次看見腦海中的那張笑臉呢?

「華茵,你果然也很在意這傢伙吧?」

爲了改善這種狀況,目前九姊弟正馬不停蹄地四處奔波着。尤以身爲一族參謀的薩札和馬貝里庫,除了持續對其他姊弟發佈指示以外,更爲了處理相關事務而日夜操勞。

「哪有……我纔沒特別在意他呢。」

少女名爲華茵·王。

她看起來約比小太郎再年長個一、兩歲。兩條黑色的辮子垂在背後,身穿一件乾淨樸素的連身裙。雖然並非盛裝打扮,但感覺是個慧黠的少女。一語不發地凝視着小太郎的側臉,讓人能夠料想到她長大後必定是個美人。

有着「黑蛇」的別名,在吸血鬼世界中讓人聞之色變的卡莎,在面對自己的妹妹時,卻總是流露出溫柔的另一面。

不知爲何她沒趣地哼了一聲。她踢着石板地,兩條辮子隨着她的動作而搖晃着。

在九龍王復活後,「賢者」卻取而代之似地遭到封印。

「……嘖。」

次郎迎向體內那股幾乎將最後一絲理智絞成碎片的「血」,露出獠牙,緊咬着牙根佇立在原地。

4

在山間可窺見明澄如鏡的湖水。潺潺清流,沒看過的樹木枝枒茂盛,滿開着含蓄的花朵。每一朵花都綻放出鮮豔的色調,但整體看來卻又調和得恰到好處。

卡莎曾這樣淡淡笑着說道。

「你跟這傢伙之前感情還不錯吧?對不起,做了這種讓你難過的事情。」

看到妹妹抗議的模樣,九姊弟中的老大——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露出賠罪般的笑容。隨後,她一邊走到華茵的身旁,同時看着那名浮在半空中的少年。

縱使虎仙吐出一連串怨言,但次郎幾乎都沒聽進去。他被眼前這片光景——以及遍佈在這塊土地上,和大自然巧妙地融爲一體的某種能量波動,震懾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過,就像之前的香港一樣,爲了讓特區迴避這種結局,「九龍的血統」也採取了各式各樣的對策。將未轉化的衆多人類作爲人質,也是其中之一的方式。而特地放任媒體,將被留在封印內部的居民現況傳送至全世界,也是爲了相同的目的。像這樣萬無一失的縝密安排,正是長年工於謀略的「人行者」展現實力的結果吧。

看到次郎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語的模樣,虎仙聳了聳肩說道:

如果從國家戰略這力面來考量,在整個特區中閉關自守可說是危險至極的一件事。要是人類下定決心將特區化爲一片焦土,不需動用核武,只要出動轟炸機或對地面飛彈,就能夠一口氣解決了吧。即便是擁有強大力量的古血聚集在一起,恐怕也不敵認真起來的人類所祭出的總攻擊。

不過,他的樣子卻有些異常。這名少年不但一動也不動,甚至沒有呼吸。再加上,他還浮在半空中。就像被釘在一片看不見的牆壁上似的。

在那之後,小太郎便一直沉眠於這間石室中。這間石室是用來封印九龍王——也就是亞當遺灰的場所,有着穩定的魔術環境。九姊弟們判斷,與其將小太郎移至其他場所,安置於此處應該能夠避免他受到更多不必要的刺激。

「……他從以前就很擅長煽動周遭的人事物,然後再讓自己從中得利吶……」

聽到背後突如其來的人聲,華茵嚇得跳了起來。

「咦?什…什麼事?」

現在,九龍王領導的「九龍的血統」,系以身爲直系的九姊弟爲中心支配着特區。但他們的支配,其實是半自由放任的方式。因此特區目前淪爲了弱肉強食的無法地帶。

卡莎一臉鬱悶地瞪着小太郎天真無邪的臉。看起來彷佛在生他的氣,抑或十分憎恨他;但又像是在鬧彆扭,甚至像是露出了憐愛之情。至少,目前表現在卡莎臉上的感情,並非華茵能夠解讀那樣地單純。

如此一來,懷有這種想法的血族們便會在暗中對人類施加壓力。更何況,對人類而言,吸血鬼原本就是包覆在重重謎團之下的存在——反過來說,他們有可能帶來各種實際利益,實爲令人大感興趣的對象。如果使用破壞性的武器大規模地加以掃蕩,必定會出現反對的聲浪與勢力。如果能夠巧妙地利用這種情況,便能夠營造出呈現膠着的局面。

「世上有着各式各樣的血族,以及擁有不同想法的人類存在。而這種多樣性給了我們趁隙而入的機會。到最後染上『九龍的血統』爲止,就讓他們七嘴八舌地喧鬧吧。」

華茵隨着姊姊的目光,再次將視線回到少年的身上。站在一旁的卡莎溫柔地以手輕撫妹妹的頭。

自己曾和對方這樣約定過。

吸血鬼的本質爲「血」。而名爲望月次郎的人格,不過是傳承「血」的容器罷了。

「我們現在所必須做的事情,基本上和香港那時都差不多。但既然如此,我們就牢記上次的教訓,讓事情進行得更加順利吧?」

不過,這是她也十分熟悉的聲音。華茵轉過頭來,瞪着出聲嚇她的人,不滿地噘起嘴喚道:「大姊!」

然而,朝空中伸展出去的指尖卻倏地變得沉重無比。彷彿像是將手探入黏稠泥濘之中,愈是接近小太郎,華茵的動作就變得愈遲緩。最後,不管她怎麼努力,都無法讓自己的手指繼續前進了。

「你還不習慣和父王相處嗎?亞當看起來很寂寞呢。說什麼華茵對他好冷淡。」

這時,一名少女來到了被封印的小太郎身邊。

「這的確是讓我們有些慌了手腳呢。」

華茵靜靜凝視着漂浮在空中的小太郎半晌後,終於緩緩朝他伸出手。

然而,現在正是作爲容器的他面臨真正考驗的時刻。既然身爲有義務傳承「血」的吸血鬼,次郎便必須堅持自己是「望月次郎」的事實,並藉此來控制體內的「血」。

「對了,華茵。我有件事想問你——」

華茵以前曾經瞞着兄姊們隻身入侵特區過。她在那時認識了邊邊子與小太郎,也受到他們的照顧。

「然而,把小太郎捲進來究竟是禍是福,恐怕還很難說就是了。現今的時代已經不同於昔日的香港。不過,畢竟是薩札想的辦法,他應該也很清楚其中的利與弊吧……」

她有着一頭及腰的黑色長髮,是個姿態優美、肌膚白晰的美女。翠綠的雙眸中漾着妖豔動人的光芒,抹上黑色口紅的雙脣散發出冷酷的挑釁味。素面的針織杉加上合身的黑色牛仔褲,這番單色調的穿着打扮更進一步襯托出她不凡的美貌。

不知何時停下腳步的虎仙,轉頭以細長的雙眼不悅地看向次郎。當後者正想「咦?」地開口詢問時,突然發現自己正站在與方纔的荒野截然不同的場所。

說着,卡莎以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望向持續沉睡的小太郎。一旁的華茵則是認真地凝視着姊姊臉上的表情。

「哼,看你完全沒發現,我就說明一下吧。直到剛纔爲止,你都一直走在被縮地法扭曲空間的荒野中。就算能透過縮地法和龍脈相通,不具資格的人還是無法進入崑崙。真受不了,竟然讓我等這麼久。我還以爲自己得這樣施展好幾年的奇門遁甲之術吶。」

這是不同的時間流逝速度所導致的現象。因爲小太郎周圍的時間是靜止的,所以愈是靠近,時間的流逝便會愈趨緩慢。

原本覆蓋着山頂的雲海搖曳着,其間露出了一道微小的縫隙。隨後,露出了在衆多矗立的山脈中,顯得更爲高聳的一座壯觀巖山。

次郎猛然抬頭看向上方。

「這……就是『真耝』的力量?」

自己會信守這個承諾,絕對會。

「我們好不容易纔抓到他,可是在這種狀態下,根本沒辦法對他惡作劇啊。薩札也該選個機靈一點的封印方式吧。」

「還真是諷刺吶。」

在卡莎染上「九龍的血統」之前,她在幾百年的漫長歲月中,都與「賢者夏娃」一起行動。至於雙方爲何會陷入今天這種敵對的局面,卡莎並沒有告訴華茵。

和水汪汪的黑色左眼相較之下,她的右眼則有着像貓一般的細長瞳孔,而且呈現紫色。這是人類和吸血鬼之間的混血兒所具備的身體特徵。

「過來,往這邊走。」

不過,影響力最強大的存在仍是九龍王,亦即始祖「導主亞當」。

沒錯,不只是「血」的宿命。現在的自己——望月次郎,同樣有着必須達成的目的。這是股絕對不能輕忽的意志,否則,自己恐怕隨即就會被體內的「血」所吞噬了吧。

還有如高塔般矗立的山脈。高聳的山頂直達雲霄。

對現在的華茵一行人來說,這名少年畢竟是敵人。

彷佛這裏是月球表面似地——彷佛滿月的光輝溶於空氣中那般豐沛的波動。一股能夠和天體並駕齊驅,遠超過「個體」的力量。

「那…那是……!」

華茵像是想要找藉口似地抬頭仰望站在身旁的姊姊。卡莎微微露齒一笑。那是個有着淡淡哀傷的笑容。

這份計劃,預計在不久之後就要發佈到全世界。

這間位於地下的石室中,安置着一個巨大棺材,以及一名沉睡的少年。

結束再次封印整個特區的工作後,薩札集合了其他的姊弟這麼說道。

「我們還真是意氣相投耶。我也是這樣喔。」

「……對不起,在這種大家忙着處理事情的時候……」

「邊邊子,後會有期。」

隨後——

沉睡於此的,是一名宛若天使般的少年。

「……沒辦法,畢竟這是突發狀況。那時大家可是卯足了勁呢。」

「傻瓜,你不需要道歉。老是放你一個人,我們才更應該道歉呢。難得現在家人齊聚一堂了啊。」

他有着一頭柔軟的金色捲髮。精緻而端整的五官。緊閉着的雙眼上有着長長的睫毛。雖然他的脈搏已經停止,但肌膚的顏色和光澤卻未受到影響,依舊潔白純淨如雪。

不過,對隸屬於「九龍的血統」的她而言,想要再看一次那張笑臉的願望,真的能夠獲得允許嗎?

對吸血鬼而言,始祖是絕對不容小覦的存在。即便是受到其他吸血鬼所厭惡的「九龍的血統」也不例外。只要有他在,吸血鬼們也會極力剋制想要將整個特區化爲一片焦土的衝動。特別是對沒有直接遭受「九龍的血統」迫害的血族來說——這和他們無關;就算換成了其他血族——企圖抹消一名始祖的行爲,可不是能夠簡單受到允許的一件事。這或許可說是黑血子民的一種本能吧。

聽到華茵道歉,卡莎有些粗魯地摸了摸她的頭。

在這之後,薩札亦透過與亞當之間的協議,擬定了下一步計劃。

於是華茵再次抬頭望向小太郎。

「嗯,雖然討厭……不過卻又很在意他呢。在意到連自己都束手無策。」

然而,即便已經與對方爲敵,卡莎似乎還是無法完全切割心中的感情。至少,現在的她內心深處,仍有種超越單純的敵意或憎恨的感情在翻攪着。

「果然很無趣對吧?」

「難道……這裏就是……?」

充滿在這個空間中的能量波動,其中心便位於那座山頂上。

「可是你昨天也有到這裏來吧?今天也不只來過一趟,這是第幾次了?」

「那是因爲……我有一點點在意啦。」

而這次的情況,除了「導主亞當」以外,他們還有着「賢者夏娃」這張王牌。在衆多始祖當中,「賢者」這個古血特別受多數血族崇敬。絕不允許任何人做出讓「賢者」身陷險境的行爲——心中抱持着這種想法的吸血鬼遍佈全球各個角落。

終於放棄的華茵嘆了口氣,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空氣中帶着一股既濃郁又清新的甘甜香味。大地上恣意遍佈着隆起與陷落處,打造出具有豐富變化的地形。

心裏也有所自覺的華茵羞紅了臉。

在亞當化爲灰燼時,華茵還只是個小嬰兒。因爲這樣,直到目前爲止,華茵都只能間接從兄姊的口中聽聞關於父親的事情。她一直很想見到父親,終於見到面之後也覺得很開心;不過,在實際面對自己的父親時,害臊的反應卻一再遠勝過思慕的心情。所以,她總是下意識地避着父親。

「亞當似乎也有着自己的顧慮。再加上薩札那個笨蛋,竟然對他說什麼『這種年紀的女兒都不容易相處喔』之類的話,讓他變得更緊張兮兮了。」

「……是…是這樣啊?」

「對啊,真是的,九龍王的威嚴全沒啦。虧他還是在吸血鬼世界的歷史當中最強大的流血王耶。」

卡莎半開玩笑地聳了聳肩,但華茵卻沒有笑。其實,她內心也爲了自己和父親的相處模式而苦惱不已。

「我該怎麼做比較好呢?」

「咦?你說跟亞當相處嗎?」

「嗯。」

「這個嘛……像平常那樣跟他說話應該就可以了吧?畢竟你們是父女啊。」

「怎麼樣纔算平常?」

「平……平常就是平常呀。對了,你可以跟他討零用錢啊。他可是死了十幾次之後才復活的父親呢,你就盡情地跟他撒嬌,然後好好撈他一筆吧!」

「撒…撒嬌?那要怎麼做呀?」

「就…就是……就是撒嬌啊!穿上可愛的衣服,然後嗲聲嗲氣的…呃……」

卡莎愈說愈結結巴巴,眼神也開始在空中游移。聽着姊姊不得要領的建議,華茵忍不住皺起眉頭。若是達爾等人看到,恐怕此時已經在仰天長嘆了。

不過,正當對這方面部不拿手的姊妹倆一起歪着頭思考時——

——大姊,一切都準備好羅~

一個聲音從腦海中響起。是來自薩札的念話。卡莎隨即露出自信十足的微笑,喃喃說着「沒問題」。

「大姊?」

「嗯,就是之前提過的那場演講。姊姊要去嚇嚇全世界的人羅。」

「可是大家都有跟你道謝啊!這樣不是很好嗎,小邊邊?」

看樣子,愈是和邊邊子親近的人,在腦海中所打造出來的「邊邊子形象」就愈是清晰,也因此更難想像她成爲「公司」代表而活躍的身影。

石室沒有任何變化。留在此處的少年,現在也正被囚禁於永恆的瞬間中。

「鈴介大哥,麻煩你把音量調大。」

「家裏還有日本茶嗎?」

「這孩子看起來也有點髒了,下次趁洗澡時順便幫它洗一洗吧。」

「……學姊雖然人很好,但總是冒冒失失的,膽子也很小,而且又有張鴨子嘴。」

聽到早紀輕輕吐露的臺詞,史旺如此回應。事實正如她所言。聽到這句話的在場者,無一不點頭表示同意。

鈴介一邊咀嚼着沾了花生醬的沙嗲一邊回答。

圍繞在早紀與史旺身旁的,是從特區那場激戰中存活下來的人們。

「我想喝日本茶!」

「不管怎麼說,對方只不過是邊邊子啊……是吧?」

「……咦?」

「陣內部長是不是已經預測到結果會變成這樣,所以才指示我們過來呢?」

這兩人在特區遭到「九龍的血統」襲擊之前,便被身爲上司的陣內指示前往新加坡。也因此從發生在特區的災厄中逃過一劫。

「韓老先生之前不是有分給我們嗎?」

於是巴得力克接着說道:

「好、好。」

「說起來,能夠讓那個『銀刀』歸順自己,正是葛城邊邊子展現才能的結果。身爲友人的你們或許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但對於站在我這種立場上的人類而言,僱用『銀刀』擔任自己的護衛,或是和Mr.凱因、龍王站在對等的立場上進行交涉這些事情,簡直讓人想都不敢想。但這孩子卻理所當然般地做到了這些事情。這樣的人,世上還有第二個嗎?就算真的存在,大概也只有已經過世的陣內部長而已了吧,不對嗎?」

「真的啦,真的。至少,尾根崎會長打算將邊邊子這個名字所具有的價值——或說是那段影片爲世間所帶來的效果,徹頭徹尾地好好利用一番呢。爲了讓『公司』重生,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說實話,我也是這麼想的。」

說着,早紀看向鈐介。

早紀一度開口,但最後還是緘默不語。對於邊邊子本人所擁有的資質,早紀和鈴介對她的評價其實遠在巴得力克之上。

鈴介朝身旁的班投以白眼,

一行人所聚集的地方,是位於「公司」職員所住宿的酒店附近的攤販中心(注:Hawkerster)。

就算沒有成爲代表,現在的邊邊子仍然是全球矚目的焦點,也是搜索的對象。倘若她現身在公開場合,言行舉止必定會受到全世界的關注。

爲了追上從石室離開的姊姊,華茵也朝出口跑了過去。

或許是自己聽錯了吧?華茵持續凝視了石室片刻之後,纔有些失落地垂下肩膀。隨後,再次踏出追尋姊姊的腳步。

這六人所在的攤販中心是一個有着屋頂的狹長型廣場。內部擺放了許多張桌子,而攤販便圍繞在這些桌子四周。若是用餐時段,這裏則會聚集許多客人;但因爲目前正值深夜,客人不多,尚在營業的攤販也爲數甚少。一行人各自點了宵夜之後,在廣場中唯一一臺老舊電視機前的桌子坐下。

繼巴得力克之後,又聽到班的這番評價,於是早紀、史旺、雲雀和鈴介等人也忍不住雙手抱胸,振振有詞地咕噥起來。

鈴介晈着串燒,表情變得苦澀。早紀、史旺、雲雀與班的神色也跟着凝重起來。

聽完逃離特區的一行人的陳述,在沉默片刻後,朱鷺藤早紀如此說道。

鈐介慌慌張張地將音量調大。

BBB

她是出現在供「公司」職員傳閱的目擊照片上的人物。是絕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場景——也絕不能出現在這種場景之中的人物。

雖然陣內是個行事作風遵循祕密主義,不讓任何人窺見內心想法的上司;但他無懈可擊的工作手腕,卻是早紀或史旺這種年輕後輩所望塵莫及的。實在讓人很難想像他已經不在這個世上的事實。

身爲兩人後輩的雲雀。和次郎是昔日老友的赤井鈐介。鎮壓小隊的代理隊長——在神父歸隊後,重新回到副隊長崗位上的巴得力克·榭立邦。以及拍攝了邊邊子的現場轉播影片的自由記者班傑明·史丹福特。

「啊~那我也喝日本茶好了。」

「你…你是說這都是我的錯嗎?我可是一名記者,揹負着傳達真相的義務啊!」

雖然邊邊子露出苦笑,但小太郎完全不在意。他將原本揹着的巨大玩偶熊放下來,發現布偶的鼻頭上有些髒污後,便拿着衛生紙開始擦拭。這個布偶熊其實是中空的設計,在次郎拿着銀刀外出時,用來將銀刀收納在裏頭。它名叫咆嗚嗽嗚大公,是小太郎一直十分珍惜的好夥伴。

主播的神色十分慌張,再加上說話音量似乎刻意放低,因此聽不到她在說什麼。

「好,我明白了。」

「啊,累死我了!受不了,真希望大家能收斂一點。」

「好啦,辛苦你羅,邊邊子。」

「雖然我跟你們不同,和葛城邊邊子本人並不熟。不過,除了常常聽聞她活躍的事蹟以外,也好幾次在現場直接和她面對面。每次我都有這種感覺。這個女孩將來一定會成爲足以揹負調停部的人才。」

她想幫忙。有讓自己萌生這種想法的對象存在是極其幸福。華茵很明白這一點。

最後,她輕拍華茵的頭,帶着一頭飄逸的黑色長髮離開了石室。對於總是爲芝麻綠豆的小事感到煩惱的華茵來說,姊姊那毫不迷惘的帥氣身影,正是她憧憬的對象。

聽到早紀要求的鈐介從椅子上起身。瞬間,原本的新聞節目切換成另一個畫面。

「這種事我也知道啦……說老實話,身爲『公司』的一員——同時也身爲一名和吸血鬼交情匪淺的人類,站在這種立場上,的確應該稱讚你幹得漂亮。只是,如果考量到邊邊子本人的感受的話……」

喫着叻沙的雲雀放下筷子,有些擔心地問道:

「嗯!我會的。」

「所以……」

「我認爲這是個好辦法。」

染成紫色的頭髮中帶着挑染成銀色的髮絲,擅自改造過的制服上還掛着多到像小山似的裝飾品。雖然看起來是這副德行,但鈴介可是隸屬於偵察部的一員。他在「公司」內部擁有爲數衆多的情報網,就連一般職員無法觸及的情報,他也能夠早一步加以接收。

「……我也是。」

「你啊,這可不是值得驕傲的事情耶!」

「聽你們這麼一說,感覺似乎是這樣沒錯……可是……」

「我來泡茶吧。紅茶跟日本茶,你要喝哪一種?」

「這……」

她似乎聽到一個聲音。對她說「再見羅」的聲音。

這時——

「……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前輩也知道這件事嗎?」

早紀與史旺是隸屬於「公司」的調停員。早紀有着高挑的身材,與其說她很美麗,倒不如以英俊形容較爲貼切。她是吸血鬼與人類之間的混血兒,右眼的金色瞳孔如貓眼般細長。對邊邊子來說,她是最值得依靠的調停員前輩。

在早紀沉重的話語之後,史旺·鍾嗚咽着說道。不過,自從和雲雀重逢之後,她的淚腺便一直處於十分脆弱的狀態下。

「次郎大人失蹤了,小太郎則是被敵方俘虜?真令人難以置信。這種事情竟然會在現實生活中發生……」

「大姊,等等我!」

即使邊邊子的影片爲全球帶來一股衝擊,但社會上視吸血鬼爲惡的看法還是佔了壓倒性多數。在這種狀況下——而且還是讓衆人見識到特區中的吸血鬼的殘虐和危險性之後,擔任以人類與吸血鬼的和平共存爲目標的「公司」的代表,並現身於公開場合,又會變得如何?能夠讓人樂觀看待的要素,可說是一個也沒有。

「Hawker」指的是攤販。過去他們是以推着攤車的方式沿途做生意,不過政府基於交通與衛生方面的考量,規定這些攤販必須集中在一處固定的場所叫賣。而這個場所就是攤販中心。換個說法,感覺就像是新加坡的攤販市集。這裏的產品具備了便宜和種類豐富的特徵。而一如新加坡是個貿易國家,從中華料理、印度料理到馬來西亞料理等,極具異國情調的美食,這裏的攤販可是一應俱全。

「咦?」

「邊邊子要擔任新生『公司』代表的這件事,是真的嗎?」

然而,她們現在只能待在遙遠的南洋之地,在無法掌握詳細情報的狀態下,眼睜睜看着特區慘遭烈焰吞噬的悲劇。而這兩人正好也都有着十分強烈的責任感,所以在精神上所感受到的壓力,恐怕極爲沉重吧。

「晚安啊,各位人類。」

卡莎以像是要到附近和人打架的語氣說道,同時還眨了眨眼。

石室再次籠罩於靜謐之中。

「嘿嘿!」

「陣內部長、張部長……甚至連聖大人跟那個傑爾曼都……」

在小太郎精神奕奕地回答後,廚房傳來次郎的聲音。

「我也這麼覺得。實際上,當她在特區指導一般市民進行避難時,雖然這麼說不太中聽,不過當時的邊邊子,看起來很難讓人想像她只有十八歲。我認爲在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人能夠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採取比邊邊子更爲理想的對應方式。雖然她或許是街上隨處可見的一個平凡女孩,但同時也是一個極爲特別的女孩。我所拍攝的影片,也只是將這個事實記錄下來罷了。」

「雖說這是工作,但實在是太辛苦了。每天晚上都拖到這麼晚。」

陣內應該不是預測到吧。只是考慮了事態演變成這樣的可能性,纔會如此事先安排。實際上,從特區逃出來的「公司」職員能夠如此順利地進入新加坡,並找到可居住的地方,也必須歸功於她們所做的事前準備。

螢幕中出現了疑似某個國家政府發表公開聲明時的場景。儉樸的桌椅與背景,畫面一角還打上了「LIVE」的文字。然而,讓早紀等人感到錯愕的,是電視中映着那名他們曾經看過的人物。

「小雀,我想鴨子嘴應該跟我們的討論內容扯不上關係吧。」

「怎麼了,雲雀?」

我也必須加油了——華茵在心中對自己這麼說道。她所能做到的事情極爲有限。不過,不管是多瑣碎的事情都沒有關係,華茵還是希望能爲家人盡一份心力。

不過,在她即將離開出口的一瞬間,華茵突然停下腳步,轉頭向後方看去。

5

「……邊邊子應該也很難受吧。」

不過,一直默默地拿着虎牌啤酒的酒瓶喝酒的巴得力克,突然沉重地開口說道:

「早紀前輩,你看電視。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情耶。」

「對邊邊子來說,她所承受的痛苦不只如此。」

「啊~對喔,還有那個番茶嘛。真虧你記得耶,小太郎。果然只要一提到食物,你就會發揮超強的記憶力。」

這便是她向全世界丟出的第一句話。

聽到雲雀疑惑的語氣,在場的其他五人一起將視線移往電視螢幕上。電視中所播放的是新加坡電視機構的新聞節目。

看着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的邊邊子,次郎投以苦笑,小太郎則是露出一臉笑容。邊邊子嘆了一口氣之後,轉了轉自己僵硬的肩膀繼續說道:

露出溫柔的笑容後,次郎便走向廚房。過了好一段時間後,邊邊子才皺起眉頭,發出「嗯?」的疑惑聲。

就這樣,失去胃口的一行人懷抱着各自的想法,一起沉默下來。

雲雀眨了眨雙眼。

「你還真是惹出了一個大麻煩耶。」

在這股靜謐中,小太郎原本緊閉的雙眼,出現了輕輕的顫動。

史旺則是和邊邊子年齡相仿的花樣少女。她有着一頭褐色的大波浪捲髮,藏在調停員制服下的,則是玲瓏有致的軀體。史旺是一名有力華僑的女兒,有着身爲CEO聯合成員的父親。當邊邊子還隸屬於「公司」時,對次郎懷有戀慕之情的史旺總是和她互不相讓。不過正因如此,史旺對她的實力也有着十分深刻的體認。雖然本人絕不會承認,不過在史旺的心目中,邊邊子既是她的勁敵,也是目標。

沒錯。聽到平日寡言的巴得力克所說的這番話,這羣邊邊子的友人無法出言反駁。

隨後,班也點頭同意巴得力克的意見,接着說道:

「初次見面,我叫做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這是我從現已崩壞的經濟特別解放區傳送至全世界的影像。我就先從自我介紹開始吧。我是一名吸血鬼。」

「雖然有事先確認過邊邊子本人的意思,但這個要求似乎還是讓她十分恐慌。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就算只是形式上的——不,雖然可能只是擔任形式上的代表,但她實際上的確會變成『公司』的代言人。不但全球的媒體會爭相前來,就連政治家或社會名嘴的批判,也會直接落在邊邊子的身上。」

「…………」

「邊邊子~你要順便來一些茶點嗎?」

「啊,我記得冰箱裏還有水羊羹。」

「真的嗎?我最喜歡水羊羹了!」

「這世上應該沒有你不喜歡的點心吧?」

「你怎麼知道?」

「呃,這沒什麼好驚訝的吧?」

看到睜大雙眼擺出警戒架式的小太郎,邊邊子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時,拿着托盤的次郎剛好回到客廳裏。他將茶杯與水羊羹陳列在桌上。

小太郎隨即飛也似地跑過來黏在餐桌旁。邊邊子也重新調整坐姿,露出一臉期待的模樣。一如沒有討厭點心的小孩般,這個世上也不會有討厭甜食的女孩子存在。

次郎以小茶壺將日本茶注入茶杯後,一股帶着清香的熱氣隨即飄散開來。小碟子中的水羊羹透出Q彈的光澤,彷佛像是玩具寶石一般。

「久等了。那麼,各位今天辛苦了。」

「嗯,大家辛苦羅。」

「耶~我要開動羅~!」

「啊,等等,小太郎。你有好好洗過手了嗎?」

「咦?可…可是,小邊邊明明也沒洗——」

「啊嗯~……嗯~這個水羊羹好好喫喔~」

「啊,好詐,小邊邊好詐喔!人家也想喫紅豆口味的啊~!」

「小太郎,先去把手洗乾淨。」

「可是…可是小邊邊她~!」

小太郎忿忿不平地猛踏着地板,邊邊子則一臉若無其事,滿面笑容地將羊羹塞入口中。坐在椅子上的次郎則是無奈地搖着頭。靠在牆邊的咆嗚嗽嗚大公,在一旁平靜地看着這三人的互動。

至此,邊邊子醒來了。

雖然很想哭,但她並沒有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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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 兄弟登陸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船上的吸血鬼
  3. 03第二章 【公司】的調停員
  4. 04第三章 九龍的血統
  5. 05第四章 滿月兄弟
  6. 06後記

第二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2 特區鳴動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黎明的特區
  3. 03第二章 特區的衆人
  4. 04第三章 衆人的Q勢
  5. 05第四章 Q勢的飽和點
  6. 06後記

第三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3 特區震撼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特區的風暴
  3. 03第二章 風暴中的舞者
  4. 04第三章 舞者們的交錯
  5. 05第四章 交錯的運河
  6. 06第五章 運河奔流入海
  7. 07後記

第四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1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幹活的吸血鬼
  3. 03第二章 續·幹活的吸血鬼
  4. 04第三章 幹活(?)的吸血鬼
  5. 05第四章 邊邊子與愉快的調停員們
  6. 06第五章 吸血鬼與黑傘
  7. 07第六章 拳與牙
  8. 08第七章 醉餘餐戲(Sweet gam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五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4 倫敦舞曲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霧都的少尉
  4. 04第二章 碧眼的艾莉絲
  5. 05第三章 劍與牙的輪舞曲
  6. 06第四章 百年之夜
  7. 07後記

第六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5 風雲告急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調停員葛城邊邊子的日常
  3. 03第二章 一切終結之始的會議
  4. 04第三章 失態
  5. 05第四章 師徒
  6. 06後記

第七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2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T逃!
  3. 03第二話 聖誕夜與金幣與邊邊子的酒
  4. 04第三話 老鼠們的夜晚
  5. 05第四話 來自外界之牙
  6. 06第五話 特區的少年王
  7. 07第六話 TONIGHT SALARY
  8. 08BLACK BLOOD CHRONICLE 古城YY
  9. 09後記

第八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6 九牙集結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胎動悄現
  3. 03第二章 開端突發
  4. 04第三章 裂縫隨行
  5. 05第四章 崩壞絢爛
  6. 06後記

第九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7 王牙再臨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特區與九龍
  4. 04第二章 九牙肆虐
  5. 05第三章 謀略
  6. 06第四章 兩名始祖
  7. 07第五章 血之後繼者們

第十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3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養育厲害吸血鬼的方法
  3. 03第二話 彩券狂想曲
  4. 04第三話 力量與榮譽
  5. 05第四話 自由與空虛
  6. 06第五話 某個吸血鬼的使僕
  7. 07第六話 爲了遲早會來的那一天
  8. 08BLACK BLOOD CHRONICLE 崩盤的摩天樓
  9. 09後記

第十一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4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失業者葛城邊邊子的煩惱
  3. 03第二話 遊民葛城邊邊子的流浪
  4. 04第三話 社長葛城邊邊子的野心
  5. 05第四話 嫌犯少NA的逃亡
  6. 06第五話 本尊「皇后M」的挑戰
  7. 07第六話 調停者葛城邊邊子的復活
  8. 08在漆黑森林的深處
  9. 09後記

第十二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8 宣戰戀歌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次世代的變遷正在閱讀
  3. 03第二章 那名少N
  4. 04第四章 星空下的相逢
  5. 05第五章 calling
  6. 06後記

第十三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9 黑蛇接近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沉默的初春
  4. 04第二章 獠牙釋出
  5. 05第三章 英國的魔N
  6. 06第四章 毒牙所向之處
  7. 07第五章 roaring
  8. 08後記

第十四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0 銀刀出陣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聖戰前夜——1997
  3. 03第二章 聖戰前夜——1997
  4. 04第三章 聖戰前夜——1997
  5. 05第四章 聖戰前夜——2009
  6. 06第五章「銀刀」再臨
  7. 07後記

第十五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1 賢者轉生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春嵐
  4. 04第三章 heat up
  5. 05第四章 決戰
  6. 06第五章 黎明的尖牙們
  7. 07最終章 某對吸血鬼的兄弟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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