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遊民葛城邊邊子的流浪

「外部人士不得進入。」

自從住家的玄關偏偏被貼上這張字條後，轉眼已經過了五天。

除了工作之外，就連住家也被奪走的葛城邊邊子。十八歲，沒有工作，居所不定。可說是已經走投無路了。

「奧得·康芬公司」。在特區中數一數二的對吸血鬼紛爭處理機構。

身爲其中的一員，年輕而幹練的前調停員葛城邊邊子成功解決、又或者是粉碎了多起困難的事件，和兇惡的吸血鬼站在對等的立場上戰鬥。她的名號，就連特區中有名的古血（Old Blood）都有所耳聞。

而這樣的她，正在看不見出口的迷宮中徘徊着。

BBB

「喂！小妹妹。站在那邊的小妹妹。」

在某個初夏的晴朗午後。

聽到警察突然叫住自己，少女喫驚地縮起身子。

「你還未成年吧？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所謂的「這種地方」，指的是一間蛋糕店的外頭。

這名少女默默地凝視着展示櫃中的鮮奶油蛋糕，已經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

「咦？你…你說我嗎？我只是……想…想買個蛋糕……」

明明沒有必要畏畏縮縮，但少女在發現對方是警察後，眼神便開始遊移不定。警察以狐疑的眼神緊盯着她。

「今天不是星期一嗎？怎麼沒去上學？」

「今…今天是校慶日。」

「你念哪間學校？」

「呃……私…私立特區學園。」

「沒聽過吶。這所學校在哪裏？你讀幾年級？有帶學生手冊嗎？」

「你打算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

「『咦？』」

「你不是說想繼續從事調停的工作嗎？這樣的話，應該有很多事情是必須去做的呀？不對嗎？」

「唉，真是的！」

「……說老實話，就連我也常常覺得心癢難耐呢。」

「我的族人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只靠血袋過活了。不過，因爲他們都纔剛轉化成吸血鬼，所以也很尊重人類。可是，對於一直抗拒人類鮮血的他們來說，像你看起來這麼美味的女孩子大喇喇地在眼前走動，是很難保持冷靜的。你也明白這點吧？」

雖然警察慌慌張張地出聲喝叱，但少女依舊沒有停下腳步。隨着飛揚的裙襬，以全力加速逃離現場。

邊邊子空洞的笑聲迴盪在房間中。

「我前天在百貨公司的地下美食街到處試喫時，也被保全人員追趕呢。我都不知道特區原來是這麼危險的地方吶。」

「你好像還沒搞清楚狀況呢。這裏可是吸血鬼的巢穴吶！對吸血鬼而言，處女的鮮血可是最高級的饗宴喔！」

「呃…咦？」

只是，針織衫的屑線和袖口的部分都已經出現破洞。裙子也有些髒兮兮的。再加上一頭亂髮，以及黯沉無光澤的肌膚。

周露出雙眼半閉的表情。於是邊邊子的眼神開始遊移起來。這是今天第二次了。

「……小邊邊。」

小太郎一手指着周，另一手控扯着邊邊子的手，一臉欲言又止的模樣。於是邊邊子低聲叱道：「噓！忍耐一下！」

小太郎興高采烈地接回裝滿白飯的碗，而邊邊子也有些害羞地遞出自己的空碗。

正打算享用第二碗飯的邊邊子一瞬間停止了動作。周的眼神開始散發出險峻光芒。

一襲水手服打扮的費妮·周，看起來跟國中女生沒什麼兩樣。但實際上，她是個比邊邊子要來得年長許多的吸血鬼。周帶着自己的血族搬到這棟大樓，是前幾天才發生的事。當時，是邊邊子替她解決了和其他血族之間所引發的衝突。對她而言，邊邊子就像是恩人一般的存在。

「一…一間叫『奧得·康芬公司』，負責管理墓園的企業。辦公室位在第二區的對面，就在有銀杏行道樹那條路的盡頭。隔壁則是墓園。是真的。我沒有說謊。」

「你住哪裏？」

面對這個唐突的指摘，邊邊子忍不住滿臉通紅。於是周嘆了更大一口氣。

「小太郎！你看你——」

「…………」

「所以我才說我很感謝你啊！真是的，別用那種卑微的眼神看我啦！好像被人一腳踢開的棄犬似的！」

話還沒說完，邊邊子的肚子也咕嚕嚕地叫了起來。

「咦，爲什麼？人家還想繼續喫呢。」

「沒這回事！昨天喫的是沙丁魚乾，不過今天是佃煮沙丁魚呀！變化超豐富的！真是棒極了！」

「……這…這是料理界的革命吶！你可以說是……小型魚之後？」

周把自己的碗放到茶几上。

「…………」

「看…看起來美味的女孩子…？你說我嗎？」

「沒有家？」

「再來一碗！」

如此抱怨的邊邊子，身上穿着如同往常的便服打扮。

就連邊邊子也察覺到這股異樣氣氛，以有些不自然的語氣出聲制止道：

「……你明明對我說過『有空再來找我玩』的……」

「邊邊子，我說你啊。其實我也不想說這種話。畢竟你有恩於我，而我也十分感謝你。不過，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我才更應該說這些爲你着想的話。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吧？」

「萬歲！」

少女逃跑了。

「訣你個頭啦。」

警察的手機中開始傳來嘟嚕嚕的撥號音響。一次，兩次。在這段時間中，警察仍盯着這名少女，而少女也依然保持沉默，迴避着他的視線。

「……噯，邊邊子。」

周使用筷子的動作似乎愈來愈煩躁。

「…………」

「這樣啊，原來是煮飯時需要訣竅！」

周用飯勺替邊邊子添了一碗白飯後，開口喚道：

「對…對不起，其實我現在休學了。因爲工作實在太忙。」

「這個…我……」

「那我來確認一下好了。」

「乾脆來個活魚生喫好了。」

周的筷子停下了動作。

邊邊子手捧着碗點頭同意小太郎的意見。看起來並沒有感到不好意思的樣子。帶着苦笑的表情中，透露出作爲社會一分子的某種重要東西已經消磨殆盡的結果。

「好，我會喫的。我會好好品嚐。不，是說我的肚子已經裝不下了。我喫飽囉！」

「……明明是我介紹這棟大樓給你的……」

少女的表情僵硬起來。

「……在哪裏上班？」

「連續在這裏住上五天就不叫做『來找我玩』啦！而且還跟我搶飯喫！」

兩人默默地看着周喫東西的模樣。

「是…是的。」

「不要去頭去尾，把整隻沙丁魚端上桌好像也不錯。」

「……！」

周拾起頭來，露出溫和的微笑。

「……邊邊子？」

「這樣啊，那就好。那明天來做沙丁魚的生魚片好了。」

然而，本人卻任然毫無自覺地傻笑着。在旁人的眼中，看着這樣的她，應該能感受到嚴重的危機意識吧。

邊邊子挺起背脊正座着。周溫和地回以一句「這樣啊」，開始盛第二碗飯。不過是盛到自己的碗裏。

小太郎的肚子發出咕嚕嚕的聲響。

「呃…不是，那個…就是…」

「你們兩個，把碗拿過來。想喫多少就喫吧。」

「——還曾經有過這樣的事情呢。唉，嚇死我了。」

「好…好厲害啊，沙丁魚生魚片！真是創新的料理！嘿，你這個小型魚大師！」

「…………」

面對眼前縮起身子的少女，警察悠哉地拿出手機。問到「公司」的電話號碼後，便撥打了過去。

「小…小太郎？你也差不多喫飽了吧？」

聲音聽起來有些僵硬。

「啊，等等！給我站住！」

「………………這樣啊。」

「你有在工作？」

「不過，你們差不多也覺得膩了吧？連着三天都喫同樣的東西。」

「就是說啊。竟然這樣對待一個無辜的小市民。」

「這…這個白米飯真是香Q味美！一定是秋田產的越光米吧！」

然而，和自己的恩人圍着同一張桌子喫飯的周，身上並沒有散發出任何感謝之情。雖然表情看起來還算溫和，但說話的語氣卻欠缺着情感。

「噢，我知道那間公司。」

「我…我沒有家……」

「快喫吧。我等一下得去工作了。」

在漫長的沉默後，周沒有看向邊邊子，緩緩地如此答道。

「好危險吶，邊邊子。真是千鈞一髮呢。」

「你叫什麼名字？」

BBB

最後，小太郎對着坐在茶几另一側的人，精神奕奕地遞出自己的空碗說道：

然而，聽到這個要求的少女，卻完全無視伸到自己面前的空碗。或許是多心了吧，她默默地啜着味噌湯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刺耳。

警察兩手叉腰地打量着眼前這名少女。而對方依然迴避着他的視線。

邊邊子用拿着筷子的手搔了搔頭，以開朗的聲音地笑着說道。

「是…是這樣嗎！」

「不。沒…沒什麼。」

「咦？」

「邊邊子，你還是處女吧？」

「只是一般的免洗米而已。」

「這個…我……」

現在，邊邊子和小太郎正待在某棟住商混合大樓的內部。油布地板上鋪着四張榻楊米，上方擺着一張古董店賤價出售的茶几，他們便在此用餐。

「……楠雲雀。」

看着因捱罵而無辜地咬着筷子前端的邊邊子，周無奈地嘆着氣。

「啊…啊哈…啊哈哈哈……」

「好了啦！啊…啊哈哈……話說回來，這頓飯真的很美味吶。周，你很會做菜呢。味噌湯裏面的蒟蒻給人一種嶄新的口感耶。」

隨後，她雙眼緊盯着邊邊子問道：

「…………」

「……嘿嘿。」

「你害羞什麼啊！」

周露出口中的尖牙，奮力往茶几一敲。

「更何況你帶來的這些人！那孩子還無所謂，倒是另一個人！」

周伸手指向橫倒在房間角落的一個細長櫃子。

「你或許不知道吧，不過吸血鬼這種生物，如果有個和自己不同血統的傢伙在身旁，就會萌生一種緊張的感覺。再加上對方又是『銀刀』，給人的壓迫感更不在話下了。在我們這種平凡的吸血鬼眼中，他簡直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啊。我們和他的等級差太多了。就好像跟喫人的老虎一起生活一樣呢。」

周以十分認真的表情說道。

結果邊邊子發出漫不經心的笑聲。

「又來了，你太誇張了啦，周。在吸血鬼之中，次郎可是個性極爲溫和——」

正當她這麼說的瞬間，後方的櫃子突然傳出一陣駭人的咆哮聲。

這聲怒吼從櫃子中爆發出來，震撼了整棟大樓。

「——可惡啊，卡莎！你究竟想捉弄人到什麼地步才滿意！我今天一定要把你那扭曲的個性……啊！是夢？」

灰塵從天花板不斷飄落下來。

還沒清醒過來的次郎在原地呆站了一會兒之後，才發現已經完全傻住的周、表情僵硬的邊邊子——還有繼續喫着飯的小太郎。於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說道：

「啊哈哈，真抱歉啊，大家。我似乎又夢到以前的事情了。這種櫃子果然沒辦法取代棺材呢，讓人老是做惡夢。」

「哥哥，早啊~」

「噢，小太郎，早安。」

「你要不要一起過來喫飯？」

「小邊邊！」

「話雖這麼說，你有其他可以投靠的地方嗎？從目前的狀況看來，我們也無法依賴龍大人或是凱因呢。」

「來吧，小太郎！今天的晚餐是雞肉炒飯。我會加很多你最愛喫的番茄醬喔。我還買了昨天剛發售的遊戲軟體，今晚我們就一起玩到天亮吧。我…我還有準備很可愛的睡…睡衣，你等一下可以穿——噢，竟然會有這麼幸福的夜晚存在啊！」

「你…你們有沒有羞恥心啊？」

然而不管再怎麼生氣，目前一貧如洗的狀態也不會因此改變。結論是，社會上的弱者，終究沒有發言的權利。

「唔~果然騙不過你？」

說得直接點，就是沒錢。

然而，十分了解她的前同事們卻一致認爲「什麼嘛，她不是很有精神嗎」，並露出安心的表情。要說這是一種人望的話，就某方面而言的確也是。

但是——

「好了啦，學姐。她們兩位其實也很擔心你呢。」

BBB

「小雀？還有早紀，連史旺也來了？」

「次郎大人，請跟我來。」

「聽到學姐被趕出去後，我們商量了一下。打算暫時讓學姐寄住在我們家。」

「咦咦？」

「早紀…連史旺也……」

聽到兄弟倆溫柔的呼喚聲，邊邊子點了點頭。

「你手上恐怕也沒多少錢吧？你現在到底住在哪裏？」

「原來如此。沒想到我們讓她這麼困擾……噢，不，我多少也有點自覺就是了。」

「明天的早餐是沙丁魚的皮和骨頭，你有意見嗎？」

「說…說…說什麼很擔心我啊！就是因爲有那種企圖，纔會動身找我的吧！」

「各位，真的可以嗎？這是何等高貴的同伴意識啊。真是讓人尊敬不已。」

「噯，小邊邊。你還不打算開始工作嗎？你不是想當社長嗎？」

雖然兄弟倆露出有些困惑的反應，但早紀與史旺卻完全不在意。她們不斷髮出高亢的歡呼聲，隨即將兩人拖離現場。

「謝謝大家。小邊邊，你真的很幸福呢！」

當她們出現在眼前，便會讓邊邊子更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墮落。她隨即開始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要是地上有個洞的話，恨不得能馬上鑽進去。

「……咕嗚嗚。」

「可是，我也這麼覺得呢，小邊邊。」

看到兄弟倆率直的反應，邊邊子忍不住脹紅了臉。或許是察覺到她的心境變化了吧，早紀一邊說着「好了好了」，一邊將手搭上邊邊子的肩膀。史旺也靜靜地握住她的手。

「這個……我……」

面對忿忿不平，甚至還流下不甘心的淚水的邊邊子，雲雀露出困擾的笑容答道。

邊邊子像是認命般地如此回答。

有着高跳身材，散發出一種帥氣感的美女，是身爲前公司前輩的混血兒朱鷺藤早紀。一旁身材姣好，看似千金大小姐的少女，則是和邊邊子同年的前同事史旺·鍾。

「學姐！我終於找到你了！」

邊邊子驚訝地起身，但隨後又低下頭去。

「小…小紀，你看起來有點可怕耶？」

「唉？史旺？」

「就是說啊，邊邊子。我知道你很不甘心，不過現在就老實依靠我們吧。」

然而，現實並沒有友善到只憑一股熱忱便能夠讓現況好轉。這個模糊的理想距離自己太遙遠了。更何況，生活上的各種不安要素，就像趕不走的蒼蠅般纏繞着她。

「咦？早紀？」

次郎連忙安慰開始用雙手抱住頭的邊邊子。只要繼續對話，感覺不幸的程度就會再次加深，簡直可以說是末期狀態了。

的確，在這種關頭逞強也無法解決問題。如果想維護自身的尊嚴，就應該先取回正常的生活纔對。

這是她求之不得的提議。這樣一來，不但能夠喫飽飯，還能夠蓋着溫暖的棉被入睡。最重要的是，她不用再因爲周的抱怨，而過着如坐鍼氈的生活了。

小太郎所投過來的一記直球，狠狠地擊中了邊邊子的身體。

「好，就這麼決定了。走吧，小太郎。」

撇開原本就很會照顧人的早紀不談，沒想到就連原本視彼此爲勁敵的史旺，也會對自己說出這種話。

次郎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地走向三人，在茶几前坐下。

無視於呆立在原地的邊邊子，早紀與史旺各自牽起了小太郎與次郎的手。

他們蹲到自動販賣機所製造出來的陰影中，擠在一起討論今後該何去何從。雖然大可坐在公園所設置的椅子上，不過，一旦成爲失業又流離失所的人，似乎就會下意識地避開他人的目光。

「囉唆！又不是我自願陷入人生困境的。可惡，每個人都這副德性！」

如果站在相同的立場上倒無所謂；然而，在她變得如此窮困潦倒的時候，竟然還要若無其事地在前同事的家中當食客……

實際上，類似的對話已經在這幾晚重複過好幾次了。今天，雖然沒有任何人說出口，不過三人之間已經開始醞釀出一種「差不多該回周那邊去了吧」這種沒出息的結論。

聽到早紀的發言，邊邊子忍不住反問道。

「史旺？你還好吧？」

「說得也是，那我就不客氣了。」

「……就是這麼一回事啦。」

「我已經準備好一流的法國料理來當晚餐了，次郎大人。還有許多瓶特地爲您挑選的紅酒。噢，這簡直像在作夢似的。今晚我們就喝個痛快吧。讓…讓彼此的身心來個緊密的——哎呀，我真是的，竟然說出這麼令人害羞的話！」

邊邊子瞪大了雙眼。

兩人沒有回答，而是不約而同地看向對方的臉。邊邊子臉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周臉上的客套笑容則和她口中的尖牙十分相稱。

「不需要你來告訴我啦！笨蛋！」

這個決心並非謊言。邊邊子打從心底認爲只有調停員纔是屬於自己的工怍。

「不過，你看起來還是挺困擾的。那麼也不枉費我們拼命地找你了。」

「……說得也是，我明白了。謝謝大家。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地登門打擾了。請大家多多指教。」

這些指摘的話語全都無情地刺進邊邊子的胸口。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的她，可說是變得更爲悽慘。

一名把頭髮高高紮成一個球，看起來十分活潑的少女，探過頭來看着躲在自動販賣機所製造出來的陰影中的三人。她是當邊邊子還在「公司」裏工作時的後輩楠雲雀。她的後方還有兩個人朝這裏跑過來。

雲雀臉上掛着微笑，說明道：

然而，邊邊子也是有自尊的。

BBB

「我們不都是一起工作過的夥伴嗎？別再這樣逞強了，我們純粹是出自於一番好意。大家要同甘共苦，這纔是身爲調停員的義氣吧？」

「什麼事？」

「真是的，大家說得沒錯呢，邊邊子。」

以後也想繼續從事調停員的工作——

「你捫心自問一下，應該馬上就能夠明白原因吧？」

雲雀等人是在下班後趕過來的吧？三人身上都穿着制服。對現在的邊邊子而言，這樣的身影實在過於耀眼了。

「——邊邊子。」

如同周所說的，邊邊子很明白「再這樣下去不行」的道理。但是，她找不到能夠讓自己脫離現狀的方法。她的力量並不足以突破困境。

「學姐，你沒事吧？有沒有好好喫飯？」

「邊邊子，周，早安。你們兩位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呢，怎麼了嗎？」

「說起來，你之後打算怎麼辦呢？總不可能一直當個僞遊民吧。」

在原地踏步的對話持續着。

待邊邊子這麼說道後，早紀與史旺發出了「喔喔」的歡聲。

「……咕。」

聽了邊邊子的說明之後，次郎沉重地嘆了口氣。對於他是否真的有所自覺，邊邊子忍不住投以幾分懷疑的眼光。

「……沒有。」

「咦？這話什麼意思？」

「……嗚。」

「你喔……」

「嗚……說得也是。追根究底，這全都是我的錯嘛。唉，我這個笨蛋…笨蛋。像我這樣的人要是消失的話就——」

「……噯，次郎。」

「噢，次郎大人！真是讓您傷種了。自從跟在這種少根筋的女孩身邊之後，就不斷遇上糟糕的事情。我十分能夠體恤您的辛勞。」

「大家……」

「呃……」

「你要不要離鄉背井去當保鏢賺錢之類的？」

在早餐過後，三人移動到附近的公園中。

「這個我知道啦。畢竟媒體也都還在報導那件事情。真受不了，爲什麼特區偏偏在這種時候鬧出這種風波呢？」

「我們已經寄住在周的家裏五天了。一開始對我們投以同情眼光的其他血族，現在似乎也有些看不下去了。果然不能繼續在這裏當食客了嗎？」

「來吧，學姐。我帶你到我家。」

於是，早紀隨即抽回搭在邊邊子肩上的手臂，史旺也放開了原本握住邊邊子的手。

「我纔不相信呢！」

「邊邊子，原來你在這裏啊？我聽說你被趕出那棟大樓，所以很擔心呢。看到小太郎也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我…我失言了，邊邊子！拜託你不要又消沉下去了。」

被留下來的邊邊子啞口無言地杵在原地。

正因彷佛蹺家少女般的寒酸打扮，邊邊子愈是大聲抗議，愈發讓她顯得悲慘。

然而，這三人並沒有察覺到邊邊子心中的糾葛。

最後，雲雀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嗚嗚……我要讓她們刮目相看。總有一天，我絕對要讓大家…讓所有的人都對我刮目相看啊啊啊！」

「嗯嗯，這樣的幹勁纔對嘛，學姐，啊，就是我家。」

雲雀向邊邊子介紹的自家住宅位於第六區（Si Yard）。是座落於閒靜住宅區中的獨棟房。

「是這間嗎？好棒的房子啊……」

「嘿嘿，因爲我有個從事貿易商工作的爸爸。」

來到家門前，邊邊子忍不住有些緊張起來。雖然她和雲雀的交情不錯，但這還是邊邊子第一次來拜訪她家。

「我回來了~」說着，雲雀打開大門。

「打擾了……」

跟在後輩身後的邊邊子，有些怯生生地跟着踏進玄關。

「啊，學姐，小心。」

「咦？啊，噗！」

原本被雲雀打開的大門，突然因彈簧機制的作用而猛地關上。跟在後方準備踏進家門的邊邊子，一瞬間被門板擊中腰部，一頭栽進玄關裏。

待邊邊子喫驚地回頭一看，大門已經發出喀喳喀喳的聲響而自動上鎖了。彷彿是監獄還是關着猛獸的籠子一般。

「這…這怎麼回事？」

「對不起，我忘記先告訴你了。因爲我們一家人常常都會忘記鎖門，所以才請人特別設計了這樣的大門。」

「忘記鎖門……不過弄成這樣也太誇張了吧？」

「『大能兼小』是我家的家訓呢。」

「那跟這句話的意思好像有些微妙的出入吧？」

首先，這個設計與其說是用來避免忘記鎖門，倒不如說是要把什麼東西關在室內比較恰當。邊邊子帶着一臉不解的表情，揉揉腰站了起來。

隨後，伴隨一陣「哎呀呀」的驚呼，一名身穿圍裙的女性從走廊的深處趕了過來。這名女性有着和雲雀相似的一張娃娃臉，給人十分和藹可親的印象。

「小太郎。還有次郎也——」

「不過，你放心吧。我跟先生目前是分居狀態，所以家裏有很多空房間呢。」

邊邊子忍不住目光泛淚。兄弟倆接到通知後隨即跑出來找她，真的讓她十分開心。

邊邊子一邊吸着鼻涕，一邊嚅囁着悲慘的臺詞。

次郎在前幾天對自己說過的話，再度在邊邊子的心中響起。到頭來，是自己透過工作所累積下來的東西拯救了自己。現在的情形也是其中的一個例子吧。

「啊……」

「怎…怎…怎麼？」

「小雀，不用費心了，我待會再洗就好。」

在因爲暴風的衝擊還無法起身的邊邊子眼前，雲雀母女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埃和煤灰。

「周……！」

邊邊子發出「啊」的驚呼聲，而周的臉上則是浮現出滿意的笑容。

「唉，『早就料到』是……不過，您還打算繼續煮嗎？」

「我原本跟小紀玩遊戲玩得正開心呢~」

踩在地板上的腳底傳來一股震動。這股震動同時動搖了邊邊子的心。

「——應該再過一小時就可以開飯了。」

就在這時候——

現身的兩人對邊邊子投以笑容。

「很好呀，現在也很恩愛呢。感情好到連旁人看了都會不好意思。」

看到母親笑瞇瞇地爆自己的料，雲雀忍不住鼓起臉頰抗議道：「真是的，你不要淨說些多餘的事啦」。明明是個能讓人會心一笑的光景，但邊邊子卻無法率直地笑出來。

「擦窗戶時總是會把玻璃打破，每次碰到電腦就會讓它報銷，或是像算準了似的，總是將重要的文件放進碎紙機裏等等。」

「搬家的時候不知道被我丟到哪裏去，最後總算是找到了。對我的血族來說，那裏住起來實在太狹小了﹔不過，如果換成你們三人，我想空間應該很足夠。雖然離『舒適』可能還有些距離就是了。」

邊邊子回到自動販賣機的陰影之中，抱着雙膝，一個人孤單地蜷縮着身子。不知爲何，她看起來比離開這裏時的樣子更爲妻慘。額頭上貼着大大的OK繃，針織衫的邊緣甚至有點燒焦。

隨後，邊邊子注意到一件事。方纔表示自己正在準備晚餐的雲雀母親，手上戴着一副她曾經看過的手套。

出現在兄弟倆背後的，是一臉無奈的周。

「……我最討厭這個世界了。」

「什麼事？」

「誰知道呢？我爸是個有點奇怪的人。就算在客廳休息時，他也總是坐立不安地在意周遭的狀況，急救箱也是片刻不離手。在我念小學時，他甚至還在家裏戴着工地專用的安全帽呢。不過也只有在家裏時會這樣。」

「咦？學姐，你怎麼了？」

「只有我不幸這樣說不過去吧？大家都變得同樣不幸就好啦。因爲，如果每個人都很不幸，那就不會感覺到不幸的感受了嘛。變得不幸吧，變得不幸吧，大家就相親相愛地一起不幸下去吧。」

「我記得那是之前小雀曾經拿給我看過的防水防熱防刀傷手套……」

周對她眨了眨眼。

「不過，在大掃除時倒挺方便的呢。因爲可以把房間變得很清爽。雖然也會增加很多巨大垃圾就是了。」

邊邊子回頭看着身後的大門。如果沒有這扇門而且沒有如此牢固的門鎖的話，剛纔那股暴風的威力一定會波及到外頭的馬路上吧。連同邊邊子一起。

「真抱歉，讓你受驚了，邊邊子小姐。不過，請你放心吧。我早就料到有可能發生這種事情，所以事先買了很多食材呢。」

看着母親返回廚房後，雲雀步上走廊的樓梯。

而且，趕過來的人不只是這對兄弟。

「史旺請我品嚐的紅酒也是難得一見的極品……不過，一想到某人正在冷颼颼的夜空下發抖，我的醉意就全都消退了呢。」

最後，似乎是湧現睡意了，邊邊子終於忍不住打起瞌睡來。不能睡在這裏——這樣告誡自己的理性之聲，似乎也變得無所謂了。

「咦？——啊，嗚哇！」

看着欲言又止的邊邊子，次郎和小太郎對彼此露出了有些壞心眼的笑容。

這時提出這種疑問似乎也不太恰當。總之，還是先低下頭道謝再說吧。

「——咦！」

邊邊子留下一封信而逃出雲雀家時，已經是深夜的事情了。

就在此時，走廊深處傳來一種燒焦的臭味。雲雀與她的母親瞬間臉色大變。

「可是……」

「小邊邊！」

「啊，不。我纔是一直受到雲雀小姐幫助的人呢。」

「你們兩個……」

突然之間變成失業又居無定所的狀態。你還這麼年輕，實在是太可憐了。得面對如此波瀾萬丈的人生。」

「……對不起，我覺得有點頭暈。」

晚風帶着一股彷彿能夠深入骨髓的寒意。不過，其實也快要天亮了。

「今天早上？」

「我知道了，那就請你好好休息吧。晚餐準備好的時候我會叫你。我想，應該再過半小時——」

「周。」

「你就是邊邊子小姐吧？初次見面，我是雲雀的母親。謝謝你總是這麼照顧我們家的孩子。」

雲雀冒失的個性雖然在公司也是聲名遠播，不過，這樣看來，該不會她在工作上的表現已經算是很小心翼翼了吧？

「真是的……你這個傻瓜。」

「…………」

「這孩子老是粗心大意的，應該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像是她每次泡茶時，總會把杯子打翻——」

「…………」

「學姐，快趴下！」

「這樣啊？那在晚餐煮好前，要不要到我房間來？今天早上被我打破的玻璃碎片雖然還沒清乾淨，不過我有準備跟軍靴的鞋底相同材質的拖鞋，所以完全不用擔心——」

「不行喔，邊邊子。一個妙齡女子，怎麼能睡在這種地方呢？」

「……這是因爲……」

「不用擔心啦，學姐。我家的廚房可是特別打造的呢！」

此時，樓下再次傳來爆炸聲。

BBB

「……這樣算是方便嗎？」

邊邊子半張着雙眼，面無表情地喃喃自語着。爲了尋找休息處而在附近閒晃的遊民，在發現她之後，也只是深表同情般地搖着頭走遠了。

「爆…爆炸？」

「到最後，他哭着向我們母女道歉說：『原諒我吧。我沒有能跟你們二十四小時生活在一起的自信』，然後就離開了。那時，我和我媽真的都百思不得其解呢。」

邊邊子以爲只是有食物燒焦了，然而，事實完全超乎她的想像。

她以爲雲雀的父母感情很融洽，難道在她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唉…那個，小雀。」

邊邊子眨了眨眼。隨後，一臉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

屋內突然響起一陣爆炸聲，隨後，一股暴風從走廊的深處炸裂出來。杵在迅速臥倒的雲雀母女身後的邊邊子，因這股強風的力量而撞上大門，再次跌倒在地。

「咦？我沒跟你說過嗎？我爸從幾年前就自己在這附近租公寓住。不過他也幾乎每天都會回來這裏就是了。」

聽到對方如此客氣地打招呼，邊邊子誠惶誠恐地低下頭來。於是雲雀的母親露出燦爛的微笑。

面對一頭霧水的邊邊子，雲雀聳了聳肩。

「今天早上爆炸的是烤麪包機呢，學姐。」

「爲…爲什麼？你不是去史旺家了嗎？小太郎不也……」

「那爲什麼要分居？」

「請問，您是從雪雀小姐口中聽說了我的事情嗎？」

「有…有到這種地步嗎？」

「我比較想借用你父親以前的房間呢。嗯，我想那裏最適合。」

「幾年前？怎麼會呢？小雀，你不是跟我說你的父母感情很好——」

「第二次？這星期？今天才星期一耶。」

「我現在正在準備晚餐，你就把這裏當作自己家，好好休息吧。」

「真是的。媽，你怎麼又把微波爐弄到爆炸了？」

只是，這並非什麼令人愉快的想像。反而充滿了不安。

「來，學姐。我先帶你到空房間去吧。」

「晌哈哈。嗯，有時候會這樣——」

「怪了。我剛剛明明有正確設定呀……這是這星期以來的第二次了呢。」

「當然有聽說過呀。邊邊子小姐，真的是辛苦你了。一個沒有證照、儲蓄和學歷的人，

邊邊子在心中驚呼一聲，忍不住抬起頭來看着眼前的兩人。

不愧是雲雀的母親，說起話來果然也直截了當，不加半點修飾。默默聽着的邊邊子，太陽穴忍不住一陣陣地抽動。

「拿去吧，這是我們在搬家之前所住的房間的鑰匙。」

「是雲雀在看到你留的字條後聯絡我們的。隨後，我便辭謝史旺的挽留而離開了。小太郎也是。」

「而且就某方面而言，那裏應該很適合你。那附近住着很多像以前的我們一樣，在人類社會中存活得很喫力的吸血鬼。再加上他們都是『公司』不願理會的弱小血族。」

「……我似乎想像得出來。」

「……謝謝您。」

「你顧慮到我的感受固然讓我很感激，不過，你這樣反而更讓人擔心吶。真是拿你沒辦法耶。」

「哎呀，你一定很累了吧？要不要先洗澡呢？對了，我家的浴室設計也很驚人喔。在我還很小的時候，我媽曾經不小心讓我在浴室溺水了，結果把我爸嚇得一臉慘白，就訂購了這個東西。據業者的說法，這是第一次有救難隊以外的人向他們訂貨，他們也很傻眼呢。這可是大有來頭的」

「我這麼問或許有些失禮……不過，你的父母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分居的？我完全不知情呢。」

嘴上雖如此抱怨，但周的臉上卻帶着溫柔笑容。隨後，她將一把鑰匙交給邊邊子。

當爲了他人盡心盡力的成果回饋到自己的身上，人便能湧現繼續加油下去的決心。

「周，謝謝你。我會加油的。」

看着雙眼泛淚的邊邊子，周有些害羞地搔了搔頭。

小太郎精神奕奕地握拳做出鼓舞姿勢，次郎則是深感興趣地抬起一邊的眉毛問道：

「那麼，邊邊子？」

「嗯。我要開工了！」

邊邊子緊握着週轉交給她的鑰匙，朝兄弟倆用力點了點頭。

「奧得康芬公司」。在特區中數一數二的對吸血鬼紛爭處理機構。

身爲其中的一員，年輕而幹練的前調停員葛城邊邊子成功解決、又或者是粉碎了多起困難的事件，和兄惡的吸血鬼站在對等的立場上戰鬥。她的名號，就連特區中有名的古血都有所耳聞。

她的挑戰，即將從現在開始。

中場休息２

「邊邊子學姐好像已經找到新的住處了呢。」

「嗯。都已經那把年紀了，她的生活能力…或說是生命力倒還挺旺盛的吶。」

「不知道這次是不是像樣一點的地方呢？要是她讓次郎大人住在過於低俗的地方，我可不能坐視不管呢。」

從「公司」的辦公室下班後，雲雀、早紀與史旺三人便在樓梯間後方的員工休息區中閒聊着。至於討論的對象，當然就是她們的前同事。

「不過，我覺得有點寂寞呢。我還以爲能夠暫時跟學姐住在一起，感覺好像參加夏令營那樣，所以原本還滿期待的吶。」

「的確……不過到頭來，讓小太郎和邊邊子以及次郎大人待在一起，或許纔是最好的做法吧。我之後再把先前買的遊戲送過去好了。還…還有睡衣也是。」

「……我可還沒有放棄哊。說起來，讓調停員和護衛住在一起，原本就是極爲不自然的一件事。邊邊子現在一定也沒有支付薪水給次郎大人吧。我一定要想辦法把握這個機會，將他變成我的護衛……」

雖然嘴上毫無顧忌，不過這三人的態度卻透露出若有似無的寂寞。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離開「公司」的人明明是邊邊子，但她們卻感受到一種「被邊邊子拋下了」的感覺。

「唉……」

「是的。對方好像說了什麼蛋糕店跟私立特區學園之類的話呢。」

「楠小姐，警察打電話找你。」

這時辦公室的櫃檯小姐從走廊小跑步過來，看見正在休息的雲雀後，出聲喚道：

三人不約而同地一起嘆了口氣。

早紀與史旺轉頭看向雲雀。面對睜大雙眼的當事人，櫃檯小姐點了點頭。

「……蛋糕？還有——眱？特區學園？」

「警察？找我嗎？」

雲雀的表情充滿疑惑。當可憐的她解開這個誤會，已經是好幾個小時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