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CK BLOOD CHRONICLE 崩盤的摩天樓

1

皮鞋踏步聲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回蕩。

來到十月下旬，曼哈頓的夜晚很冷，有別於次郎熟悉的山林夜氣，而是漠不關心地剝奪體溫的寒冷，鋼筋水泥散發出的無機質般的寒涼。

不過次郎的腳步仍舊沒有變化，立起雨衣領也只是爲了藏起臉孔。

望月次郎已經三十年多感覺不到寒冷與痛苦。

「……真多啊。」

一面行走，次郎一面嘟噥。

微弱的日光燈照亮能見度低的暗巷，次郎緩緩抽出藏在雨衣下的日本刀鞘。

停下腳步。

於是，彷佛受他的動作牽連，次郎前後方冒出一羣身着西裝的男人擋住去路。

對方身着色調昏暗的大衣與紳士帽，融入夜晚的街景。他們是據地摩天大樓之下的歹徒——地痞黑道。人數八名，所有人均手持全自動手槍或轉輪槍。

次郎冷靜地視線一掃，重新確認狀況。

十六道視線與八副槍口直抵次郎，男人們意思明確地企圖以數量與沉默威脅對方，但另一面也隱藏着強烈緊張與滲出的恐懼。

他們也是在兵荒馬亂中走過來的人。籠罩在看似二十歲左右年輕人身上的「不協調感」，無須說明也感覺得出。八副手槍不但是對付次郎的武器，也是他們自己的盾牌。

人類的緊張與恐懼：由於擴散於血液的腎上腺素，他們的血壓與心跳次數逐漸上升。感覺到微微飄散於夜氣中的氣息，讓次郎不禁嘴角一緩。

看到次郎微笑，男人們感受到一陣壓迫。好像意欲掩飾這情緒，擋在前方的四人中的一名男人往前邁步。

「……今天不會讓你逃掉，中國混帳。」

他似乎是指揮襲擊的老大，可能慣於恫嚇他人，低音響亮而深沉厚重。

「你們太得寸進尺。首先從你開始，教教你這裏的規矩。」

次郎輕輕聳肩。

若他想逃早就甩掉跟蹤，不但如此，即使在完全被包圍的狀況下，也能悠哉脫離。事實上，一直以來都如此。

「看來——」

「哎呀，剛好正在兜風，經過附近。」

在惡劣的視野下精確掌握次郎的行動，並非尋常手腕，或者其實……

因而露出破綻。

「……黑血之友！」

但彷佛配合此時機，次郎感覺到和這些男人不同的殺氣。

女人僅在瞬間表現出遲疑，接着刺出刀，利刃撕裂夜氣。

合計四人，加上遠處的狙擊手就是五人。次郎負牆而立，劍持中段與吸血鬼們對峙。

是一輛汽車，而且還不是路上常見的福特T型車；可是V型八汽缸引擎宛如號角響起，通紅車身擦得亮晶晶的凱迪拉克。

卡莎打入檔，凱迪拉克再度啓動。

「不要『啊哈哈』！你故意大鬧是想怎樣！」

「不要玩！」

「……嗯？」

——同族！？

「狗屎！」

湯普森M一九二一，俗稱湯米衝鋒槍，綽號「芝加哥打字機」，是黑道愛用的短機槍。

「啊哈哈哈哈！」

對方在大樓的屋頂移動，並且也已不打算隱藏自己的氣息：沒錯，對方跟自己一樣是「吸血鬼」。

次郎輕聲開口。與男人沉重的聲音相比，清澈的純正英語腔在巷弄迴響。

「不會吧——」

「…………」

——能突破嗎？

剩餘四名男人尚未恢復平衡，警告已經充分銘記在心了吧。次郎將注意力往上移，同時穿梭於遭襲擊的巷弄中。

次郎大喊，卡莎置若罔聞；她雙手持槍朝向後方吸血鬼，喜孜孜地開槍。噠噠噠噠噠噠地響起產生「打字機」別號的獨特金屬聲，槍口噴發的火花燦爛地閃爍。

效果微弱，被砍中的男人立刻朝牆面一蹬跳回次郎前方；持刀女人也緊接於後。不僅如此，兩名男人又接着現身於巷中，包圍次郎四周。

無視於反問的次郎，卡莎跪在座位上，而凱迪拉克並未停住；她似乎以念力踩住油門。卡莎轉過身，朝後座伸手。後座橫擺着一副細長鐵具；木製把柄，類似圓盤的薄筒狀零件組合成的兩副冷硬長槍。

「嗨，次郎，感謝我吧。優秀而心胸寬闊的『同事』來迎接愚蠢又遲鈍的你羅。」

槍聲與槍火頓時在狹窄的巷弄跳起踢踏舞。

「……知道又如何？大陸的規則在這塊土地沒有意義。」

狙擊手追上來。

男人不斷瞄準次郎開槍，卻連他的身影都無法捕捉。不但如此，還被次郎擾亂，紊亂的槍彈導致內訌；看來他們擅長暴力，卻非槍擊戰專家。

掃過爲勢所迫而往後仰身的男人支撐的腳部讓他摔倒。有人大聲怒吼，而當敵人槍彈攻向次郎時他便一個轉身。

此時——

「——呼。」

次郎一動。

她重新坐好，承接次郎讓出的方向盤。給人印象冷酷的細長翠綠眼眸，如今閃耀着雀躍的光輝。

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打開副駕駛座的門。

另一方面，屋頂狙擊手對謎之闖入者開槍，但卻未中彈。並非沒射中；手槍子彈無可比擬的來福彈在空中輕鬆地被止住。

「別開玩笑了。首先，你不是說過私釀酒味道差不喝嗎？」

既然這樣——

次郎一面後退一面閃避攻擊。被逼近大樓牆邊後，腳步「移動至牆面」，順勢以念力一步一步蹬上牆面。女人也跳上牆面，追擊而來。

次郎視線凌厲地叫喚女人，女人一驚動作變鈍。

槍口噴濺的槍火加上在柏油路彈射的槍彈火花，深灰的畫面中，無數橘紅火光跳躍。

凱迪拉克的車篷掀開，裏頭坐着一人；是名斜戴白底黑蝴蝶結紳士帽，套裝外穿大衣，披着銀色圍巾，飄逸着一頭長髮的人，令人愕然的是，此人口中還咬着雪茄，罩手放在方向盤上，漆黑脣色探出潔白的獠牙。

次郎斜眼瞥向駕駛座。

「什麼？」

「對了，次郎，方向盤交給你。」

她似乎不打算談談，但輕率逃掉也不妙，無蝓如何，即使就此脫逃，也仍舊不曉得他們的真實身份。

在巷子裏槍彈四射，命中彈與跳彈綻放大肆火花。吸血鬼們喫驚地逃跑。晚一步逃走的一人背部中彈而往前仆倒；就算是吸血鬼，被直接攻擊也受不了。

豔麗的容貌和與其相符——不，應該說是凌駕其上的實力，次郎不知不覺凝視起遙遙年長於自己的同族。

「棒透了，車子也好，機關槍也好，近代人類的發明讓人真愉快。對吧，次郎？」

斬擊一揮，縱斷空間的刀尖將男人所持手槍的槍身精準地斬飛。

在上方。

「打中了！第二個！」

凌厲地吐一口氣，次郎轉至下一個動作。

「我是日本人，日本武士，你們一定——沒聽過吧。」

次郎兩眼熠熠發光。

次郎刻意喀嚓一聲擦鞘出刀，展示一般地將日本刀舉在眼前：

察覺夜氣混入血腥味，次郎嘴角自然凝起冷笑。一邊笑一邊持續揮刀。被擊中下顎的男人出聲哀嚎倒地；還有四人。

次郎臉色發青。

他與衝過來的男人擦身而過，交身時刀刃一閃，男人手臂斷裂，着地於巷弄。

「卡莎！」

卡莎銜着雪茄吞雲吐霧，一副就好像正在兜風途中的輕鬆口吻回答。自從拿到這臺車，正好當做玩具連續開了好幾天。

光影亂舞中，次郎如影如梭奔馳，黑髮與大衣宛如飛蛇在空中游走。次郎推開刀口，露面的白刃反射槍火冷光一閃。

由次郎敏銳的感覺來看，男人們的動作根本是慢動作；次郎以平靜的目光精確地掌握宛如在爛泥中行動般令人不耐的膠着動作。男人們的視線方向；凌亂的槍彈射線；這是近身消滅敵人攻擊力的最合理路線。

——怎麼辦。

「……你們是誰？屬於哪種血統？」

吸血鬼繼續開槍，卡莎看也不看他們便阻擋所有槍彈；彷佛炫耀鮮明的力量差距。次郎一臉尷尬，也擔憂騷動擴大，一言不發地跳進凱迪拉克。

——可是爲什麼？

「請不要若無其事地要求我同意。」

只能試試看。次郎集中全身力量，吸血鬼們也敏感察覺他的行動，紛紛舉起刀槍。

「順便嘛。要不要直接去地下酒館呢？」

「你怎麼會在這？」

「咦？方…方向盤？」

凱迪拉克來勢不減，急速地——應該形容爲猛烈地——接近。持槍的男人們慌張開槍，卻一一被攔在半空中。當他們忍不住瓦解次郎的包圍而分散之時，彷佛表示「真可惜沒撞到」而響起遲來的煞車聲，車體一斜緊急停住。

雪茄煙霧輕盈曳尾，精緻白晰的容顏妝點着一如往常放肆——卻美麗——的微笑。

高速行動的次郎全身緊急煞車。千鈞一髮躲過一記小刀，女人的攻擊未停止，四面八方揮刃，執着地持續追打次郎。

「最近習慣了，私釀酒也有私釀酒的味道，尤其是躲起來違禁的滋味。」

「閉嘴！」

「還有一個嗎！」

衝進下一條巷子的瞬間，從大樓與大樓間的狹窄通道蹦出手持小刀的人影。在黑夜中發光的瞳孔炯炯有神地瞪着次郎，大開的嘴裏伸出一對獠牙，而且是女人。

轉身後，頭頂槍聲降臨。豔紅燃燒的鉛之箭穿破大衣衣襬。槍聲響亮；是來福槍。次郎的視線投向鄰近大樓屋頂。

次郎一邊蛇行駕駛，凱迪拉克總算衝出巷子，來到四線道大路。「嗯～」卡莎一副很滿意似地將湯米衝鋒槍丟到後座。

「『有讓你們搞清楚的必要性』。找我們麻煩並非好主意。」

有人。看到的一瞬間，人影赫然開火；第二發。次郎依然閃過，但瞄準仍舊精準。

次郎一面注意後方，腦中浮現莫名疑問。

從衣領散出的光滑黑髮，與銀彩圍巾互爲映襯，長大衣難說不上是女性化設計，卻因貼身的關係，腰間的部分反倒更引人遐想。

「另外，還有一件事。」

可是像魔法一般消身匿跡在追兵前是在並非能連續用三次的伎倆；處在儘可能避免麻煩的立場，卻造成每逃一次追兵就增加的反效果。

鍛鏈有素的劍道步法，如今獲得黑血的力量，更上達人眼無法捕捉的境界。皮鞋底在柏油路上高速滑走，瞬間拉近間距，進入攻擊範圍的同一時刻——並小心謹慎地——以刀柄擊中男人胸口。衝擊貫穿男人身體，他口吐白沫，宛如骨折般癱倒；眨眼間過程，甚至無暇扣扳機。

他們的外觀不像最初襲擊的黑道統一，有人穿套裝，有人穿長大衣，有人穿毛衣，但散發的威脅感則天差地遠，瞪視次郎的雙眼也浮現凌厲鬥志。

回話的是持刀女人。

一身男性打扮卻是名女子，更是乍看之下令人摒息的妖豔美女。

卡莎開朗地笑着，一腳靠在座椅靠背上，挺起胸膛。次郎從副駕駛座伸手控制方向盤，煩惱地想抱頭。

「卡莎！？」

「收起劍，說明理由！」

無須表演技巧，冰冷的話語流泄而出。男人們應該已經看見他隱於嘴角以人來說過分銳利的尖牙，襲擊者呈現一陣動搖，多數人已經將指頭放上扳機。

卡莎應該早就發覺到他的視線；她仍目視前方說道：

此時，第三名襲擊者加入戰局。從巷弄跳出的男人順勢大幅跳躍，大衣衣襬掀起，同時手槍瞄準次郎開火。

日本刀應聲揮出，牽制住持刀女人，同時配合刀刃舞動施展念力反彈槍擊。又一道槍聲；是來福槍。次郎往牆面一蹬。在半空一躍而出。

引擎聲傳來，並且急遽接近。頭燈照亮巷口，刺眼的光線橫掃對峙的次郎與吸血鬼們。

來福槍狙擊手仍尾隨着次郎。停在相隔一段距離外的屋頂，槍口朝向他，肯定會在持刀女人離開的剎那開槍。

哎呀呀——次郎坐在位子上抱着愛刀垂頭喪氣。這類無奈感，或該說是對野生老虎講解餐桌禮儀似的無力感，算一算已經持續品嚐了三十多年。

「卡莎你在做什麼！」

「剛纔那些人……」

「對，似乎是同類，來到這國家首次碰面。」

「哪裏的血統？」

「抱歉，他們沒有回答。」

次郎的回覆讓卡莎「嗯」一聲微微點頭：

「是跟我們一樣從大陸渡海而來的嗎……或者是此地轉化的『美國血緣』呢？」

「美洲大陸在歐洲人移民前就有原住民，那麼，或許這裏存在自古便在地紮根的血統？」

「誰知道，至少我沒聽說。另外，剛纔那些是歐洲的吧？輪廓看起來是如此。」

「這麼說來，曾說到幾句話的持刀女人似乎有一點德語腔。」

「德國啊……」

聽到次郎指出這點，卡莎稍微皺了皺臉。德國目前正處於荒廢狀態，人類社會如此，月下血族也如此。

「是逃出混亂渡海而來的嗎？」

「不能斷定，更重要的是，爲什麼找你麻煩？這纔是問題。」

「不清楚，我不記得曾招其他血族怨恨。」

襲擊者之中沒熟識識的面孔，可是他們是在知道次郎身份的前提下而確定狙擊；不得不令人在意他們到底有什麼目的。

「哼，算了，反正也不是多厲害的傢伙，管他是哪來的血統也不足以懼，對吧？」

卡莎眼角飛揚，刻意地詢問，明知次郎經歷苦戰還說這話。次郎悶悶不樂地抿口不語；至今的經驗已經學到即使反駁也只會讓她開心，關於這類話題她總愛糾纏不休。

搞不好是——次郎思佇着。

是否身旁這名興致高昂地操縱方向盤的美女才正是原因？冷靜想想，感覺可能性很高，話說回來，次郎也無法脫口點明。

——不，等等，難道……！？

「……是。」

臉稍稍泛紅的次郎重新喊出艾莉絲的名字。艾莉絲滿意地頷首，旁觀的卡莎瞬間翻白眼，一臉嘲弄地聳聳肩。

但——

「那麼就去賣高級紅酒的店吧！是有點遠……要衝羅！」

相對地，美國則提供他們軍事力量的支持，出借大量物資。工業生展力成長至凌駕全歐洲，輸出量飛躍至將近上世紀末的四倍，最後，美國佔有世界接近一半的黃金持有率。

然後卡莎突然踩油門加快車速。

另外還有電話、廣播、洗衣機的電器製品之顯着普及。尤其是廣播產業的爆發性成長，於二〇年代中之時，廣播電臺足足超過五百家，直到一九二九年，三分之一以上的家庭均有收聽廣播。於是，通行社會的廣播成爲新興廣告媒體而宣傳後來面世的商品。

筆尖浸入墨水瓶，然後在留言紙上書寫詳細的指示。證券交易所當然是大白天開業，因此實際的股票買賣均委託交易員居中處理；正在書寫的就是對他們的指示。

「……暈車了。」

「嗯……討厭，次郎，又叫什麼『吾主』。喊錯了吧？已經告訴你好幾遍喊錯了吧？」

既然今晚沒有訪客，賢者大人可以好好休息。

「怎麼會，所謂『偵探事務所所長』只要擺出堂堂架勢就好。」

聳肩的卡莎身後，只見失去血色的次郎正靠牆搗着嘴。凱因觀察兩人一會兒後，讓開門前的路。卡莎瀟灑地走進室內，接着次郎也腳步蹣跚地進門。

「啤酒與威士忌，選哪樣？」

「嗯……該是說令人憐憫嗎……」

「只會覺得很煩人吧，又不是足不出戶的大小姐。」

凱因打算改變話題，以老成的管家口吻道——

「開什麼玩笑，吾主正在受苦……！」

次郎稍微臉紅，情緒安穩下來。凡是扯上黑暗主母就無藥可救，這是三十年來毫無成長的部分。

「丟臉，你已經轉化三十年了吧？」

次郎說着，以手掌包覆莉絲的雙手：

不久人影映上窗，未敲門而直接打開。凱因挺直背脊，恭敬地低頭。

「……是？」

「是嗎。」

凱因手肘靠着座椅扶手支撐下顎低喃，接着沉思一陣後，從筆座拿起筆。

「咦？是…是這樣嗎？」

「次郎，小莎，回來啦。」

相對於認真憂慮到誇張程度的次郎，卡莎的反應有些複雜，不知爲何一副冷眼旁觀貌。

外觀是粗壯的巨漢，其實非常擅長諸如此類的精細行政工作。在經營上也擁有敏銳直覺，這間「事務所」令人眼睛一亮的獲益說來自凱因一人之手也不爲過。

「我要轉換心情，喝一杯再回去，你也來陪我。另外，我推薦啤酒；聽說喬·馬賽利亞與芝加哥的艾爾·卡彭組成了同盟，店裏進高級品了。」

「啊，當…當然對我來說，吾主若想要隨心所欲地亂晃，我也不怪她。這並非我的本意，因爲，也是她親自蛻我的羲務就是提出建言——」

「嗯嗯，是令人困擾的傢伙……」

「不曉得，剛纔就一直這模樣了。」

「嗯嗯盡本分盡本分……」

「開口說要渡海來新大陸的也是她呀。」

艾莉絲他們四人渡過大西洋大約是在半年前的事，來美國的艾莉絲一開始的希望是「大家一起做點什麼生意」。

2

彷佛光芒四射的溫暖笑容。卡莎輕輕揚起柳眉作爲回應，次郎則宛如前一刻的倦怠無力都是假的，表情爲之一亮，然後以若有尾巴一定會全力甩動的腳步，迎向將他轉化爲吸血鬼之黑暗主母艾莉絲·夏娃身旁。

次郎則青着臉朝冷淡睥睨他的凱因奸笑，隱隱約約感到一陣寒氣竄上背脊。

凱因並未說謊。最近與地方黑道間產生利害關係的衝突，但對他們而言只是件小事。

「別擔心艾莉絲，現在有凱因跟着。」

第一次世界大戰是近代社會第一次經歷之國與國的全面戰爭。隨戰爭長期化，歐洲列強一舉傾出龐大戰費——累積數世紀的大半國富，無論戰爭勝敗國力均大幅衰減。

美國也爲復興戰後疲憊的歐洲投入大量資本。其中身爲戰敗國，在報復心態下被索求幾乎無法支付之賠償金的德國爲了復興經濟——其實更爲了維持國家存續——懇求大量美國資本進入。結果，大戰後的美國實際上擁有一百二十五億美餘的對外債權，變身爲世界最大的債權國。

「其實我一時半刻都不想離開她身邊呢！然而卻被無聊的調查工作纏身，若非吾主親自下令，我就能一直照顧她了。」

「好了，公主的情況怎樣？凱因？是不是又溜出去散步了呢？」

「……次郎。」

「次郎。」

「不…不用你多管閒事！」

第三次產業擴大；所得相對提升—大衆媒體發達：全新的娛樂多采多姿地萌芽。這些變化正是美式生活風格的誕生——「大量消費社會」的開始。人們心懷些許驚奇與狂熱興奮接受並歡迎這些繽紛的變化。

「……那個，剛纔我被挖苦了嗎？」

凱因小聲清了清喉嚨，若無其事地別開視線。卡莎抿脣拉下嘴角，悶悶地看向一旁，然後發現放在另一頭的物品，便喊着「對了對了」走近書桌。

正好美國處於柯立芝繁榮的極盛期，人人都在自己的生意邁進：出現新服務，前所未有的行業，其中也有立即獲得耀眼成功與鉅額財富的人。對從籠罩混濁氣息的歐洲來的艾莉絲來說，美國充滿活力的氣氛看起來特別耀眼。當然次郎不可能表示反對，趁一片混亂跟着兩人的卡莎，以及負責保護她而同行的凱因也對艾莉絲的提議感興趣。經過衆多討論後，最終結果是照凱因的提案開了「偵探事務所」。

「就是這樣，她一出門就會到處亂逛，真是令人困擾。」

一到深夜馬路空蕩蕩，凱迪拉克轟轟加速，如旋風急馳。

「也對，啊，可是…對不起。工作都交給凱因，當然對次郎與卡莎也很對不起，只有我什麼也不會，真不好意思。明明是我發起的。」

與次郎的熱切遊說截然相反，卡莎的回應愈來愈隨便，剛纔閃耀的眼眸已經半眯起來。

「真可憐，本來是那麼期待在美國的生活。」

嘰——椅子一沉，凱因·渥洛克將晚報扔到桌上，

次郎痛心地嘆息：

「對對有義務有義務……」

「哼哼哼……你去坐坐卡莎開的車就知道了。我敢斷言，肯定不是很久以後的未來。」

「……真不爽。」

她是一名穿着睡衣披着羊毛衫的女子。大波浪的金色長髮下，映襯一雙深邃碧藍眼眸。看似妙齡美女，卻予人莫名幼稚——或可說天真的印象，茫茫然的雙眼聚焦於卡莎與次郎，剛睡醒的臉龐一掃倦意赫然生輝。

「這些對話到底重複幾百次了，能不能稍微學着點，別每次都臉紅口吃。」

「……因爲如果某人在的話，就不能隨心出門散步啦。」

「可是，原本我應盡的本分——」

至少截至一九二九年秋季結束仍如此——

途中起身走向牆邊書架，打開厚重帳簿確認數字，接着又回書桌前。在紙邊空白寫下算式，得到的數字讓他「嗯」一聲點頭。

「吾主，後來身體狀況如何呢？有沒有稍微好一點？」

「買伴手禮帶回去給她就好。你知道她其實酒量相當好吧？幫她打氣算是剛剛好。」

事務所的名稱是「滿月偵探社」，艾莉絲命名，但建立事務所的事業申請、取得偵探執照等程序都是由凱因處理，雖然運用不少以視線催眠之類的魔術，表面上可是經過正式程序的正派經營偵探事務所。

「卡莎大人您回來了……這位年輕人怎麼了？」

「幸運的是，本事務所的營運順利，請安心靜養。」

「對…對不起，這個……艾…艾莉絲。」

「對嘛，小莎，次郎這種生澀的反應很可愛呀。有種上具是，小孩子——的感覺。」

至於卡莎心情極佳。將帶回來的紅酒瓶擺在書桌上，帽子與圍巾飛舞般扯開，脫下大衣後便一起掛在直立衣架上。

次郎深深凝視她溫柔地微笑，這次換艾莉絲臉紅。

契機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大戰前，新興國美國向歐洲諸國借三十五億美金之鉅額借貸，成爲了世界最大債務國。而大戰之際出現戲劇性逆轉。

「凱因言之有理，艾莉絲，你最重要的就是將自己的身體狀況擺在第一位。」

譬如汽車文化。亨利·福特引進輸送帶模式，一年生產百萬臺福特T型車，以前原本是部分富裕階級纔有的汽車成爲一般大衆的代步工具。其他製造商也降價並投入新技術，以多樣化設計或嶄新概念開拓市場；到一九二九年，五名美國人中就有一人擁有汽車。

一九二九年，美國迎向日後稱爲「黃金的二〇年代」的繁榮高峯期。

加速更進一步，次郎被迫貼在座椅上—卡莎粗暴的駕駛下，引擎與同車者發出哀嚎。凱迪拉克在路燈一一點亮的車道，上極遠狂奔。

「是…是？怎麼突然加快？」

凱因沉穩的說法讓艾莉絲多少表情微妙點頭。

「吾主的情況如何？」

難道剛纔那羣人追來了？次郎從後視鏡瞪着後方。

「請別鬧了，而且怎麼能推薦吾主粗劣的私釀——」

她「嗯」一聲低頭微微輕點，然後又仰頭定睛眨也不眨地回視注視她的次郎：她腦中似乎房間內其他兩人已經不存在。

「這樣啊。」

想到另一個可能性，次郎的臉孔險峻地繃緊。接着，看向前方的卡莎迅速察覺他的憂心，自言自語般開口道：

「到現在爲止，曾經日曬太多而變虛弱，也曾經巧遇詩歌隊昏倒，可是想不到身體狀況居然那麼差，大概不適應都市的氣息吧，真令人憐憫。」

那是他侍奉的主人與現在身爲「事務所」的「同事」之某青年的氣息。凱因起身撫平衣服皺摺，移動至嵌入霧玻璃小窗的門前。

當他感覺到氣息時，正好是這些作業告一段落之際。

或許聽到這句話，通往辦公室隔壁房間的門恰恰開啓，一張女性臉孔鑽出來。

艾莉絲露齒訕笑，雙手攬着次郎的手臂，卡莎搖搖頭一副「我不管了」的模樣。次郎由於對方的反應而一臉困惑，抬起可自由動作的手抓抓臉頰。

「唔呵呵，看來你不懂男生可愛的地方，小莎也還是個孩子。」

而美國獲得之財富也爲美國人民揭開新時代的序幕。

「我出門時依然沒變。」

她不規矩地坐在書桌上，舉起紅酒瓶左搖右晃。

BBB

他剛纔看的是經濟版，報導這幾天華爾街的動向——股價數值與專家評論，根據那些專家見解，市場仍然樂觀且充滿動力——

「……怎麼回事，你這副難看的慘樣。」

爵士被當作大衆音樂享受也因廣播網普及而擴大。若沒有廣播，也無法想像會誕生全壘打王貝比·魯斯，成功單獨飛越大西洋的查爾斯·林白，與世界重量級拳王傑克·丹普西等「大衆英雄」。

「我非常明白你被無聊包圍的心情，可是請你忍耐。儘快康復——然後就去紐約街頭悠哉觀光吧，我也會陪你。這裏有許多你或許會喜歡的特別地方，真希望早點帶你去看。」

凱因關上門——其實也沒必要——一面在暖爐點火，一面觀察三人的樣子。在這情況下，有意識地節制開口的他應該肯定是最「成熟」的人，也包含謹慎地隱藏住差點湧出的苦笑與愕然。

「艾莉絲，我有買禮物回來，挖到相當不錯的寶。」

「咦……啊，紅酒！很好喝的樣子～」

艾莉絲馬上鬆開次郎的手，飄飄然地被卡莎吸引過去。

「爲什麼有這個？這個國家不是禁酒嗎？」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史上從未存在能消滅酒的社會。」

「可是可是這樣不是違法嗎？」

「艾莉絲，禁酒法是人的法律，並非我族法律。」

「也是哦，小莎，你真行！」

艾莉絲豎起大拇指，卡莎也酷酷地豎起拇指。唯有四百年的交情，纔有如此的默契。

「而且是紅酒！居然有賣這個。我今天看到一家店只有擺味道奇怪的蒸餾酒，真反胃。」

「你這傢伙，那是合成威士忌吧？以工業用酒精爲材料，用浴缸弄出來的，看你是生面孔所以被人瞧不起。可是，居然讓你找出地下酒館。」

「耶嘿嘿，要是跟食物有關，我的第六感相當厲害。」

得到卡莎讚美，艾莉絲心情大好地得意起來。央求着「快給我喝～」的樣子根本就活脫脫是個小孩子。

一個人被丟在一旁的次郎——

「吾主……」

他低喃道。

一句簡短卻有力的呼喚，雀躍的艾莉絲一臉明顯「完蛋了」地僵住。

怯怯轉過頭，擠出燦爛笑容；與剛纔溫暖笑容稍有出入，一副打算以笑矇混過去的意圖顯而易見的笑容。次郎的視線淡然地投於主人身上。

「次…次郎，別叫我『吾主』——」

「吾主。」

「咦？這個……」

BBB

「不過那兩人是其他血族，至少男人是。」

軍服男澀澀說道。他並未參加今天的襲擊：其實那次襲擊，也只是有名同伴湊巧發覺次郎獨處，才慌慌張張找其他人過去罷了。那是並未完善準備而趕鴨子上架進行的一次襲擊。

次郎冷靜回話，「你——」凱因抱頭：

「不…不是啦，次郎，對了，就是那個『血』的引導嘛，是天啓。」

次郎斷然阻止，另一方面，卡莎哼着歌拔出瓶塞。艾莉絲在雙方間掙扎，發出「呃啊」一聲莫名其妙的哀嘆。

原本次郎對理財與股票投機買賣很生疏，自從來美國之後，低頭向凱因勤學，至今賺了不少錢。或許有這些經驗，話中也表現出莫名自信。

基本上，吸血鬼很少轉移自己的據點，生於歐洲的吸血鬼尤其如此，就算變換巢窟，也幾乎沒有移居他國的例子。紮根於孕育自己之土地的意志就是如此強烈，而歲數愈大的吸血鬼這種傾向愈顯着。

「對…對不起，這麼孩子氣的想法——」

「……有這麼厲害嗎？」

成爲新長老並繼承左涅大公地位的心腹們，打破喬治執着的古老規範，嘗試積極與人類社會交涉。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戰勝敗底定前夕的革命使得德意志帝國潰敗後，暗中與皇室成員不斷進行的密會中斷，因而斷絕他們與人類社會間建立的唯一管道。而且，還來不及訂定下一個策略前，血族分裂了；重新返回閉鎖主義的集團與嘗試接觸德國新政府或他國政府的集團，在摸索各自生存方向之集團的分化下，內部崩解。

「國內當下根本不是幹這種事的時機！像我們這種小人物，放着不管就好啦！」

「唔哇！？」

開瓶器高速擦過凱因退縮的鼻尖，刺入他背後的牆上。是卡莎：只見她以看到擋路石頭的冷淡視線貫穿他的額頭。

「跟……跟大家一起嘛。」

「唷喔～艾莉絲，我要打開美味的紅酒羅！會驅走醉意喔～」

可是現在，對象不只艾莉絲。一面貶低、輕蔑、藐視，卻又一面流露自然笑容的人又多了一名。到底是何時形成這關係呢？這是凱因一起渡美目睹的重大驚人事實，令人意外且令人爲之一笑；老實說，首次對這位主人產生如此情感。

真是孩子氣的對話；卻是在本國——不，在歐洲不曾看過的對話，尤其對卡莎而言。

「『血』引導你潛入地下酒館？」

卡莎展露她特有的不知恐懼爲何物的微笑：

那裏有自古以來支配大陸黑暗社會的習俗與重視習俗的長老，但遠離歐洲的這座鋼筋水泥城市卻不存在任何一名介意這些習俗的人。卡莎也逐漸不再意識到她揹負的宿命性「血」之重荷。她笑容增多的理由或許在此。

「別墅？」

「……剛纔我感覺你這方位冒出很不敬的念頭，是我多心了嗎？凱因？」

「怎麼會！次郎！連你也這樣，到底用到哪去了？」

「就是……這個……」

「真的是追兵嗎？」

「請等一下，卡莎大人。」

「不準。」

「那就講！快講！」

「……當然，卡莎大人。」

「『剛纔也用光了』？這是什麼意思？」

艾莉絲到美國後身體狀況衰落，卡莎卻反而活蹦亂跳；她原本是陰氣沉沉皮笑肉不笑內心扭曲的嘲諷家，然而來到紐約開始偵探事業後，每天都露出開朗笑容。事實上，長期服侍她的凱因也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展翅飛翔愉快度日的主人。

「……咦。」

還有一點，就是當卡莎露出笑容時，身旁一定會出現的人。

「跟料想中一樣厲害，長老的追兵終於追來這裏。」

「可是哪個血族會幫忙？誰會協助如今已經完全沒落的我『龍飼』一族。」

不過如他們所述，如今「龍飼渥爾夫」血族已經失去往日興盛，逐日凋落，原因就是十五年前，在爲討論歐洲系血族今後走向舉辦之「會議」地點，領導一族千年之大吸血鬼喬治·馮·崔傑爾遭到暗殺。而計劃暗殺的正是他的心腹幕僚——現在的長老們。喬治的漫長生命因部下的謀反而落幕。

「哎呀，對了。」

「不要緊，以前也曾經股票大跌，總是在隔週就回漲到高於之前的高價，而且我已經照你說的，賣掉通用汽車與美國鋼鐵，現在這些錢我都投資在一支廣播股票上。」

「又任性地溜出去散步啊，而且還一個人出門。」

「買了些股票。」

外觀約三十歲快四十，嘴角蓄鬍的精瘦男人，身穿洗舊的德軍軍服，腰上掛軍刀。他是在一起離開故國的六人中唯一活了四十年的吸血鬼。

「……不會，這想法……很棒……」

一起赴美的同伴共六人，大多是在百年吸血鬼並不稀奇的「龍飼」中區區轉化十年的青澀菜鳥，更不存能對抗本國長老派來當追兵之高手的人，今天的奇襲失敗，意味反擊的機會更低。他們臉色灰暗也不無道理。

於是卡莎——以及次郎——這才發現忘記報告最重要的事。

「難道是會讓你良心不安的東西！」

「果然——」

「……你啊。」

「那是…這個……嗚！？身體突然不舒服！頭好痛！暈眩了！啊…快昏倒了！咳咳……！」

「我想買別墅……」

常常深刻感受到她如怪物般的優秀直覺，尤其是針對她所說的壞話。凱因冷汗直流，拔出釘在牆上的開瓶器。

話說回來——凱因嚴厲的嘴角曾幾何時和緩下來。

現在也是，嘴裏隨意辱罵，從凱因眼裏看來，兩人卻像意氣相投的姊弟，而且還是笨拙正直的弟弟與嘲弄卻關心的姊姊。

新左涅大公沒有喬治歷經千年施展的統率力。在這裏的吸血鬼，也都是對誤入歧途的長老失去信心，才跑出來尋求新天地。

至今那一人是艾莉絲。身爲始祖而無法隨心施展內在力量的她，卡莎總是在背地裏協助，爲她樂觀的言行驚愕或苦笑。

「唔～……次……次郎？」

「喂，次郎，你們在聊賺錢的事嗎？賺這麼多錢做什麼？你想要什麼東西嗎？」

母親慘兮兮地對冷淡的兒子啜泣，次郎仍態度不變。

理由之一或許是美國自由風氣的影響。但凱因認爲，更重要的理由或許是因爲這裏沒有其他血族——不存在血族社會。

「嗄…喔。」

「是不能告訴我的東西嗎？什麼？到底想買什麼？」

凱因語氣一轉，表情嚴肅地反問：

他們的藏身處在紐約郊外。具備餐廳、共用浴室、與八個房間且以工人爲對象的廉價旅社；這棟是他們以魔術操縱管理員，連同旅社一起買下來的建築物。現在他們正聚在餐廳進行嚴肅的討論。

凱因聰明地當作沒看到一連串的情景。其實內心喫驚不已，何時溜出去的，完全沒發現；不愧是始祖——該不該欽佩也是微妙的問題。

凱因與卡莎是屬於「魔女摩根」血統的同血族吸血鬼。可是卡莎轉化爲吸血鬼時，卻是實驗性混入其他血統的血而誕生，照重視自身血統的吸血鬼習俗，這是難以容許的褻瀆。因此她身爲禁忌的「混血兒」，別說其他血族，也被所屬的渥洛克家族一直排擠。

「有其他同伴嗎？只有那兩人組？」

「不是啦。」

「差點忘了。其實回事務所途中，我們碰上懷念的人種呢——」

另外，相較於突然來的暴力行爲而愕然的次郎，艾莉絲完全不在乎開瓶器的行蹤，貪婪地望着已經開瓶的紅酒瓶。最近這個國家的年輕女性似乎破除了老舊的道德規範，而追求自由奔放的生活方式——但仍有尋求男人率直意見的時候。

這時——

「對，來美國後，吾——艾莉絲的健康都不好。既然這樣，我想幹脆就搬到沒有人的地方，兩人靜靜生活也不錯……」

低聲詢問的是獨自坐在遠離五人之座位上的男子。

次郎與艾莉絲一塊抬起臉，凝視彼此，扭扭捏捏一會兒後再度低頭。「……哈！」卡莎發出宏亮的哼聲，這是至今充滿最高熱能的聲音，她的心情一清二楚。

一名女性發言；她就是幾小時前攻擊次郎的持刀女人：

無視再度進入兩人世界的他們，卡莎泄憤似地死瞪凱因：

她也跟着害羞地垂下頭，不過拉着袖子的手卻未放開。

「唉…嗯。」

「……幾名長老仍在其他血族有影響力，畢竟老一輩的人重視約定，只要拿出過去的誓約什麼的，應該也有願意安排一兩名刺客的血族吧？」

次郎握拳說道。

「那點錢早就用光了，對吧？次郎？」

「嗄！卡…卡莎大人，前幾天已經預付薪水給你啦？」

當然，他知道並非如此單純的關係。凱因可是比誰都清楚卡莎這人的複雜。

「……如此一來，就會出現不少後繼者。爲了統領血族內部，或許認爲必須殺雞儆猴。」

「沒有任何確切證據。我不認爲對方已經發現我們，會不會太草率行動？」

可是這種關係在卡莎心中佔有一席之地也是不爭的事實。或許只是些微變化，變化雖小，大小姐確實改變了。沒錯——凱因心想；這些正是長年陪伴大小姐的監視人心情。

「哼，算了。對了，凱因，拜託來點『經費』。」

「男人若所有人一起上或許還可以……但女人更是另一種境界。搞不好還是與長老同等級的吸血鬼。」

「次……次郎～」

「嗚。」

「不行。」

持刀女人的見解使同伴紛紛忐忑不安地嘖嘴。

艾莉絲頻頻拉扯次郎的袖子，次郎只好放棄抵抗據實以告：

「總之拿錢來。汽油也好酒也好，這城市一堆要花錢的玩意。機關槍的子彈剛纔也用光了，反正是經費，別這麼小氣。」

持刀女人自嘲地說完，持相反意見的同伴也閉上嘴。

「本國應該也人手不足，委託其他血族解決我們也不意外。」

「我說了多少次別買了？前天我才說過這個月股市失衡嚴重，今天也大幅跌落，而且這些恐怕只是小小前兆。」

「……是因爲你喝了劣酒。」

「不清楚，甚至不曉得他們的藏身處。」

凱因氣得牙癢癢地瞪着次郎。對股票遠比次郎無知的艾莉絲扯扯他的袖子。

次郎尷尬地視線一陣遊走，艾莉絲「啊」一聲瞪大眼：

出乎意料的答案讓艾莉絲不禁說不出話。次郎羞澀地低下頭，臉頰也隨之泛紅。

「廣播股一定會漲，已經有漲幅，會繼續成長。專家也這麼說，是績優股。」

「的確，不能否認有些輕率。可是這裏是紐約，來到這國家的同族除了我們之外應該寥寥無幾，何況像那兩名如此厲害的吸血鬼更不可能。」

正如次郎與卡莎臆測，他們是自德國渡海而來移民的年輕吸血鬼們，是過去歐洲數一數二的大血族「龍飼渥爾夫」的血統繼承者。

「這樣啊……」

男人沉重地點頭，接着腰上軍刀低吟而他離開椅子起身，同伴的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既然已經着手就只能幹下去，就算再逃還是會追來。」

「……是呀，事到如今不能退縮。」

持刀女人應聲，其他四人也站起來。

他們是末路老鼠，但仍是有獠牙的老鼠，而在不得已時齜牙咧嘴是擁有獠牙者的天性。

「首先要有情報，至少必須查出敵人數量與所在地。」

聽軍服男一說，持刀女人無言地同意。

「但……要怎麼找？」

「誰知道啊，只能地毯式搜索吧。」

一名同伴不安地詢問，另一名不悅地說。這對平時都得掩人耳目的吸血鬼來說並非輕鬆的作業。

這時，他們突然全身僵直。

聽見汽車引擎聲，而且停在旅館前方。

廉價旅社的招牌已經卸下，應該不會有其他訪客。然而從停下的汽車走出來的腳步聲，開敔房門後擅自進入。

吸血鬼們銳利地視線交錯，不過比起不安，倒是更感到疑惑。因爲來訪者顯然帶着人類氣息。

「——唷，嚇我一跳，沒開燈還以爲沒人，在這片漆黑中正商量些什麼呀？」

貿然出現的是一名呈現不符合現狀之大刺刺態度的男人。

披肩的大衣下顯露一身嶄新的細條紋西裝，漿過的襯衫上系灰色領結，以及向後壓的紳士帽，豐厚嘴脣瞧不起人似地歪斜並擠出輕浮笑容，面對身份怪異的六人完全不爲所動。

他右眼眼皮不自然地半闇並露出玻璃般的瞳孔，這雙眼比在場任何人都冷酷無情。

「找你們好久了。不過老早以前就收到這裏居住一羣怪人的報告。」

「不可能。吾主會在世界各地旅遊，是由於她的『血』的要求。我也還不懂，『血』是追尋着這世界或『時代』潮流的什麼東西？」

然後，次郎從旁遞出雙手並擦亮自己的火柴。他不抽菸，總是隨身帶火柴只是當他還是人類時的習慣。

「咦？」

「無論如何不必焦急，紐約目前不存在危害艾莉絲的強大敵手，我能斷定，至於人類更不值得一提。」

「你說什麼？」

「看就知道，黑道嘛。目前是喬·馬賽利亞旗下的人，叫我查爾斯。」

「對，我想應該跟你們的利害一致……我最近覺得那羣偵探社的傢伙很礙眼。」

「哼，我纔不沮喪。首先，別墅是我擅自決定的計劃，就算賺到資金也不可能實現。」

「所以才這麼緊急。但別搞錯，緊急與焦急是兩回事。」

「……什麼事？」

「…………」

卡莎帶着幾分煩躁忿忿地說：

「別鬧了！這是吾主的大事件耶！」

「心情不好？嗯？」

「還好……我跟平常差不多。」

「聯手？」

「……我們並未意圖救人，夠了，請你們回去。我們不想跟黑道扯上關係。」

「你在感傷個什麼勁啊，次郎。」

3

這瞬間，查爾斯眼中狡猾的光芒一亮——隨即又消逝，而再度開口後，聲調產生微妙變化，他知道對方想要什麼，十分明白該提出什麼作爲交易；纔會變成這種語調。

自稱查爾斯的男子口氣豪爽地說。話說回來，他豪快的說話方式反倒只會造成對方提高警戒心的效果，對吸血鬼也不例外；他們看這可疑男人的眼神充滿露骨的拒絕。

從遠古至中世紀，夜之世界的情況不曾受人世更迭的影響。但現在不同，歷史跨越晝夜的界線開始更劇烈地運作，自上世紀末起，人世的戲劇性轉變不容拒絕地牽動夜之世界。

這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深沉黑暗。倫敦或歐洲主要都市也如此，但曼哈頓更明顯。舊時代彷佛擁有肉體甚至會呼吸的黑暗，或許無法生存於人工都市中。

艾莉絲是始祖，身爲血統之「血」的源泉，並且是其意志的體現者。歲月悠久的吸血鬼喜歡旅行很奇怪，但如果這是她以及次郎等「賢者夏娃」的宿命——

「可是臉色很難看？」

「真的嗎？算了，不管怎樣，你用心良苦的甜蜜小屋購買計劃一定會延期。好可憐，我由衷同情你。」

吸血鬼的特技與弱點等性質隨血統不同而異，若是將吸血鬼的存在以「血」爲單位來看，自可知道是理所當然。對吸血鬼而言，血統正是自己的「本尊」，血族就是自己的分身。因此如卡莎這般的存在纔會被徹底視爲異端。

沒用的令人想死，卻是無法逃避的現實；這就是次郎與卡莎的差距。若無法面對事實不斷追逐，他永遠不可能與她並行。

就是奧地利皇太子夫婦的暗殺事件，這便是扣下第一次世界大戰扳機的直接原因「塞拉耶佛事件」。

查爾斯的話讓持刀女人呈現意外的表情。查爾斯一副重點就是這件事的態度大幅點頭：

「……吾主純粹喜歡隨心所欲地旅行，可是卻又不只如此。偶爾在她毫無自覺下，會察覺出世界的脈動。按照『血』的指令循着脈動邁向指引之地。我總一直有此感覺。」

「這…這當然，畢竟吾主的身體狀態還是一樣差。」

「不曉得。或許是我多心……如果只是純粹一致的偶然就好……」

「兩男兩女的事務所……也是很奇妙的一羣人，正好跟你們一樣，白天門戶緊閉，只在晚上出門，而且房間內一盞燈也沒開。哼哼，真令人在意，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呢……總而言之，要不要換個地方談談？訂定詳盡的計劃是我的興趣。」

艾莉絲也明白這點。昨晚她說次郎的提議「很棒」，她一定是打從心底如此認爲。

今後，宛如眼前摩天大樓般，到處均爲人類之手建造的都市將會逐漸增加。人們在如此城市出生，成長，然後死亡的人生，到底會變成什麼模樣呢？另外，在這些人羣背後隱密生活的夜之居民，又會被迫產生什麼變化呢？次郎站在距事務所一段距離外的尖塔上，眺望尚未看慣的霓虹海，一面思考這些事情。

「買別墅時……」

「……是。」

「我會不會想太多？」

兩人就此保持沉默，任憑夜風吹拂。

斜眼瞧着氣呼呼的次郎，卡莎內心十分滿足。不知是否昨晚他與艾莉絲之間的對話特別讓她內心不悅，一臉「你活該」的表情。

「……你是誰？」

「……你好像很開心。」

「絕對沒錯。」

「吾主像這次一樣身體衰弱的情況，在我印象中曾經發生過一次。」

事實上次郎已經如疾風般在大樓外牆飛竄，只是卡莎太快了。次郎若是疾風，卡莎就是閃電，結果途中也頻頻止步等他追上來。

次郎咬牙說道，連卡莎當下也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而「血」中存在血統的特質——或說特質的基準，也就是吸血鬼心懷敬畏的「『血』之導引」。只有血統起源的始祖才明白「這」是什麼，不，或許就連始祖也並非確切明白。就像如今身爲始祖的「賢者夏娃」艾莉絲也無法開口描述「這」是什麼。

次郎掌中的微光照亮卡莎的輪廓，移至雪茄前端。這時，卡莎輕輕闔上眼。

他似乎並非純粹不服輸，卡莎有點感興趣。「什麼意思？」她緊追不捨地問，次郎纔不情不願地說明：

「你來這做什麼？旅館早就停業了。」

卡莎以不像她會出現的柔順神情輕聲細語。

接着卡莎「哈哈哈」刻意地笑出聲：

「哎呀，你不知道嗎？」

「並不是在感傷，只是以防萬一警戒周邊情況。」

「總覺得那傢伙老是在重要時候被綁架……」

佇立的次郎身旁出現內含冷笑的淡淡氣息，接着帶着實體感的某人氣息無聲無息地現身。對方是從隔壁的大樓躍上尖塔，僅僅如此一動也感覺出自己無法比擬的力量與俐落。

持刀女人語調強硬地說。「別這樣嘛」查爾斯以誇張的手勢迴避她的拒絕。部下因吸血鬼的詭異存在感表現怯意，查爾斯則冷靜地加以忽視，自顧自地繼續話題。

「這倒也是……不過如果是心愛次郎的願望，說不定會定下來？」

「我不懂什麼武士不武士，對付一名東方年輕人，八人聯手卻無計可施：對以武力作買賣的我們而言真是丟臉的事。總之多虧你們這傢伙撿回一條命；謹記大恩，欠你們一個人情。」

夕陽染紅摩天大樓後，街頭被霓虹燈籠罩。

「什麼時候？」

吸血鬼的本質就是他們延續不斷地繼承的「血」，親代傳給子代的「血」之聯繫就是所謂血統。即便吸血鬼個人有個人不同的人格特質，事實上不過來自一種「血」的不同面向所影響，極端地說，所謂吸血鬼能以該血統的整個集團，也就是血族爲單位表現一種生命體。

「可是……『這裏』？這裏可是『美國紐約』喔？整個城市，以及生活於此的人類都正讚頌世界的春天，與當時波士尼亞的情勢截然不同。你的意思是這裏會發生什麼大事嗎？」

卡莎瞄了次郎一眼，銜着雪茄探出頭。

「你說……偵探社？」

人工光線點綴的人工都市，生活於其中的人們過着前所未有的新奇生活。

話語冷靜的卡莎也理解次郎焦急的理由。次郎內心閃過剛纔對她說的事；這裏或許會發生——說不定還是歷史性的——某個事件，他擔心艾莉絲已經被被扯進這事件。

然而當該血統失去「血」的引領時，血統就斷絕了。「龍飼渥爾夫」可說是其中一例。

過了片刻，卡莎視線仍望向遠方，並取出懷中雪茄。想以火柴點菸，卻被強風乾擾。

「我聽凱因說了，不出意料，今天的股價前所未見地大幅下跌，這叫狂跌？這就是貪心的報應。」

夜空雲層籠罩，不過月光鑽出了雲間空隙，在冷硬灰色的街頭灑下蒼白色調。

「安居之地」不可能降臨在兩人面前。

「方向是這裏沒錯吧？」

「十五年前，波士尼亞的……塞拉耶佛。」

她尚未發覺自己竟會自然流露出如此無戒心的模樣，還要一陣子之後她纔會發現。

卡莎靜靜瞪大眼。

「而且……其實還有一件事讓我很不安。」

「你放心，今天的確很慘，反過來說不會再更慘，明天就會稍微回升。至今都是如此。」

卡莎這句話讓次郎終於卸下緊繃情緒。此時，凱因向兩人送出念話。

「哎，別太沮喪，否則我可是會笑到停不下來。」

「嗯？你蛻什麼？我沒聽清楚。」

「哼……你好像很開心。」

次郎冷淡地對一身跟昨天相同裝扮現身的卡莎回話。

「既然這樣你就給我加快速度，我要拋下你了！」

次郎與艾莉絲之間具有感覺互通的能力。並非安定的力量，卻能隱約感覺出對方的所在地與當下情緒，因此他知道現在艾莉絲還平安；至少這一點仍令人欣慰。

由於處在衆多樓層的城鎮，風勢強勁。卡莎的圍巾與兩人的黑髮以及大衣衣襬均隨風曳動。若有人在頂樓遠眺尖塔，看到穿大衣的人站在這種地方眼睛肯定驚訝地凸出來。

一語道中，次郎不禁咬脣。

卡莎挑挑柳眉看着懊惱地咬着嘴脣的次郎。

查爾斯頂出下顎，另一名西裝男子便進入餐廳：看到他臉孔的吸血鬼之一眯起眼。那是他襲擊之際，以來福槍狙擊次郎的狙擊手，這名西裝男很面熟。

＼

「我到這裏除了致謝，順便來提出不錯的建議。怎樣？你們要不要與我們聯手？」

「我已經使盡全力了！」

「原來如此啊……」

剛纔次郎曾說「艾莉絲會邁向世界脈動指引之地」，而十五年前——一九一四年春季，世界正是在那塊土地響起巨大鼓動，成爲左右往後歷史走向決定性的第一拍。

以凱因來說是非常手足無措的念話，內容是，艾莉絲被綁架了。

「要買有豪華客房的。也會有客人的臥房吧？」

「沒事，什麼也沒有。」

「我知道，討厭，我只是來感謝你們照顧我部下——喂，進來。」

至於凱因被卡莎下令整理情報。這三人中，他對人類社會整體的天線接收範圍最廣，這時他在調查艾莉絲行蹤與綁架犯身份的同時，也注目於即將在紐約發生的「某事件」徵兆。

「請你想想，無法想像吾主好幾年都乖乖待在同一個地方吧？」

一派嘲笑的卡莎聽到他這麼說便收起不正經的語調。這件事，遠在次郎誕生之前，卡莎與艾莉絲一起持續旅行時也頻頻聽過。

沒有任何事情比即使知道無法實現仍心懷願望還要「棒」的事情。

「喔。」

「可是現在吾主身體情況——」

BBB

還有許多不明朗的疑點。卡莎在將這些納入計算的前提下，放眼觀察整體狀況後，判斷必須採取的行動。

「無論如何，你只要遇到艾莉絲的事就會太沖動，你難道不懂這對保護她是有益的或是有害的？若只是單方面地接受鼓勵與同情，還不如立刻消失才更是爲她好。」

卡莎以更無情的言詞對次郎說着。次郎無法反駁—卡莎的指摘很客觀，同時也是百分之百的事實。

「話說回來，電話中只說『人在我這裏』。卻沒有其他要求。感覺很怪啊，背後到底有什麼陰謀。」

「——！卡莎！」

「嗯？啊……這麼快就進入主題，看來『黑幕』好像冒出表面了。」

出現了尾隨高速移動的兩人的氣息；而且是複數。尚未現身，但應該就是昨天襲擊次郎的同一羣人。

「今天機關槍又要沒子彈了，對他們來說真是災難。」

卡莎不干己事般語氣冷淡地說；彷佛月光滑過刀刃，冷笑劃過美麗的容顏。

她的意思是，這次會收起玩心對付他們。若她有心下手，抓住昨天那種攻擊程度的同族，並以實力挖出情報並不困難。

然而——

「……請你先走。」

「什麼？」

「要以吾主的安全爲優先。我來對付他們，請務必帶回吾主！」

一面奔馳於牆面，卡莎一面以出乎意料的表情斜眼望向後方的次郎。

既然敵人不只一個，假設艾莉絲身旁有敵人也很合理，而且接近到一定程度，卡莎也能找出艾莉絲的氣息。而且，次郎抵達艾莉絲所在地並打倒敵人，與換成卡莎執行相同任務相較，後者肯定更快；並且確實。

不過——

「可以嗎？我想公主很期待騎士登場呢。」

「……重要的是吾主的安全，這是我應盡的義務。」

次郎咬着牙堅定地說。

是不是應該收手呢？腦中居然浮現這種完全不像綁架成功後會有的念頭。但這任務是老大喬·馬賽利亞直接下達的命令，他也明白老大堅持的理由，因爲這任務是從老大更「上階」派下的指令。本來以查爾斯的立場來說就很難回絕。

刀尖砍傷男人，血濺半空。男人齜牙咧嘴壓抑哀嚎。還沒完—次郎敏捷地拉回刀身。槍聲二度響起，這回是來福槍，肩膀上彷佛打入鐵釘，衝擊襲來。

敵方吸血鬼爲了救同伴而全員衝過來，而所有動作破綻連連。戰意炙熱的次郎腦中計算出瞬間斬殺所有吸血鬼的劍法，於是次郎毫不猶豫，打算照此意象行動，但……

「不，倒不會，因爲監視她的是昨天的黑道。」

同行的部下共五人，是伏擊次郎時傷勢輕微的人。

「我知道！反正我就是又不成熟又沒用！」

「一決勝負！」

「咦？怎樣？」

卡莎對驚訝的次郎點頭肯定。如果身旁是人類，艾莉絲應該隨時都能逃脫，畢竟她的逃跑能力可是一等一。

「喝——！」

可是艾莉絲並未逃走，直到卡莎前來爲止都楞楞坐在椅子上。告訴她次郎有危機才稍微有點正常的樣子，要卡莎帶她過來。

被卡莎帶來的艾莉絲站在前方大樓屋頂。與平常的她不一樣，以英氣凜然的表情看向他們，距離遙遠，卻清楚感受到她所散發的神聖波動。

念話——暴風般的念話——再度刮來。次郎立刻收劍，忘記自身的負傷而屈下單膝。

艾莉絲不知不覺出聲咕噥着。不，不需要傷腦筋；她只是要目睹而已，親眼目睹而已。可是，這還真是——

「這麼慘還真是第一次。」

只見遠方砰一聲冒出火光，來不及細想，來福彈衝上空中。次郎並未閃避，而迎面以意念之力擋下筆直飛來的槍彈。

全力衝刺的卡莎以踹破大樓外牆之勢飛奔離去，次郎並未目送她，逕自轉過身。

明明不喜歡，不知爲何就是無法切離。

艾莉絲被帶到廉價旅館的餐廳，正呆呆坐在椅子上。

「次郎！」

背後一陣槍聲；敵人手槍噴出槍火，次郎後背中彈，大衣一震，血花四濺；次郎「無視」。一瞬間露出笑容的軍刀男赫然擺出防備之勢，此時對方的橫刀砍過來。

可是「比起這些還有更重要的」，腦袋昏昏沉沉得不得了。

短短兩分鐘後，卡莎披着長大衣翩翩抵達。

她在說什麼呢，而又在等待什麼？讓她如此神經敏銳，動彈不得；明明只要想逃就辦得到，自己卻沒有開始動作的意思。

查爾斯完全無視色咪咪的部下。他翹起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指抵着嘴角沉思。

他離開座椅，走向旅社出口。

「卡莎！吾主怎麼了！？」

兩人混亂的刀劍交戰打消敵人以量制人的優勢，不過敵人也不會在一旁坐以待斃。從背後靠近刺刀的是昨天的女人，若閃過攻擊與軍刀男拉開距離，立刻又會被來福槍襲擊。敵人似乎有六名，六對一的作戰，但次郎毫不退縮；決定不理會大大小小的傷，首要任務是鎖定眼前的軍刀男，糾纏不休。

既然做出保證，卡莎勢必救出艾莉絲後趕回來支援，但，次郎不打算等她。

「那我——」

茫茫然的腦袋中，艾莉絲不經意想着：

可是條件對敵人也一樣。實際上，幾名生澀的敵人跟不上次郎的腳步，幾度就差點要從牆上摔落。

記得是在祕密散步時常常去買的熱狗攤販，被平常賣熱狗的好脾氣老闆邀約，搭上陌生的車子……看來是被壞人綁架了。艾莉絲「嗯～」一聲額頭皺起來，咬了一口手上的熱狗。

強敵增加一名。

昨天也這樣。在大家面前表現得像平常一樣，其實獨處時，意識卻一片朦朧。腦子裏持續一陣陣鈍痛感，體內的血一直騷動不安；彷佛敏感地察覺到緩慢而逐漸轉變的氣壓變化。

即使如此次郎仍未停止。宛如鬼神之姿，將染血的日本刀高舉過頭。此時，牽制他的持刀女人插入對戰，抱住失去意識掉落的軍刀男。

／

次郎抬起頭。

噠噠蹬牆，砍向在下方擺出攻擊姿勢的軍刀男，激起尖銳的刀劍相擊聲。

不過他可不是隻因爲這番強運才攀升至今日的地位。

「沒用的傢伙！」

表情嚴峻，還是他罕見的嚴峻。沒有一絲昨晚來到這旅館時的不正經，而這孤僻的態度纔是他的本性。

卡莎苦澀地說。次郎觀察艾莉絲的臉，痛苦——還不至於，但臉色很差。

「呃。」

「年幼」血族的亂鬥在艾莉絲的一喝之下，立即平息。當她一確認戰鬥結束，艾莉絲便閉眼倒下，身後的卡莎慌張地抱住她。次郎也倒吸一口氣，轉身背離剛纔仍展開死斗的對手，奔向兩人。

「唔！喔！喔！喔！」

「老大？」

在搖搖欲墜的姿勢下勉強保持平衡，次郎更進一步躍向前方，從軍刀男上頭使出渾身解勁砍下去。

自言自語般的話讓部下們面面相覬。

「幹嘛！」

查爾斯扔下這句話，隻身離開旅社。他與生俱來的強運也在此救了他一命。

次郎在哪裏啊？

BBB

艾莉絲又啃一口熱狗。明明是最喜歡喫的熱狗，卻嘗不出味道，即使細細咀嚼吞下去，還是沒味道。腦袋一團模糊，身體有些發熱，感覺輕飄飄。

——住手，現在於此處的戰鬥非「我」所願。

真討厭——艾莉絲心想。

不一會兒敵人現身，果然是昨天那羣人。次郎的熱度超過燃點，形成烈火熊熊燃燒，他用力握緊隨身愛刀，雙眼散放激烈光芒，獠牙破脣而出。

查爾斯正仔細且審慎地研究着他是對什麼感到不爽呢？正確來說，不是不爽，而是不舒服，更進一步地描述是——害怕，而且還是類似宗教意義上的恐懼感。這種感覺是第一次，跟刀與槍彈不同境界的恐怖。而查爾斯沒有任何對抗的方法。

卡莎回頭與次郎目光相對，兩人瞬間交換火花飛濺般短暫的一笑，便兵分兩路。

一面咀嚼一面茫茫思考。從汽車下來時，老闆很抱歉地看向她，大概是被人脅迫吧，而且還給她免費的熱狗。到底有沒有平安回去啊？有點擔心。

擋下次郎一擊的男人，扭曲着臉意圖卸開衝擊。運用的劍與流派雖異，人體的構造與力學都有共通之處，次郎卻無視常規，硬是揮劍。刃與刃激出火花，立足之壁碎裂。

他低聲的呢喃讓部下面露不解。查爾斯嘖了一聲，身體終於有動作。

從上空到地面，就好像自牆面墜落般衝下去追擊。首次體會這種特技表演般的戰場，變換的姿勢與加諸於身體的重力以未知的感覺刺激次郎。

身體不禁前傾，熱與痛在體內飛竄。次郎卻彷佛徒手將這份熱與痛融入自己的劍，緊握日本刀。

次郎的劍在異國領土上空颯爽地出鞘。

說到擔心，次郎他們應該也一樣。卡莎與凱因他們現在一定正雞飛狗跳地找自己。她抱着歉意反省中，也有點怕又會被罵。

「嗯，久違的始祖表情。不期望『現在於此處的戰鬥』啊，居然留下這句意涵深遠的話。」

「我口渴，去買酒。」

使盡全力的一刀橫掃攻擊身側，男人以軍刀擋下，可是次郎藉全身衝勢施出的一擊將男人的軍刀一分爲二。

好想見次郎。

「傷腦筋啊。」

BBB

「……不妙，情況似乎真的很糟，或許太勉強她了。」

敵人受不住地後退，他彷佛緊緊黏住般保持攻擊距離。鬥志上絕對不會輸，而鬥志藉着一刀又一刀，四面八方隨劍揮舞。

男人肩膀割裂胸口綻開，赤血迸入夜空，隨着濺血，男人失去全身力量，斷掉的軍刀離手墜落遠方地面。

眨眼間短兵相接已達十幾回合。

不過更因爲如此，他一點都不打算在劍上落敗。

「…………」

宛如驟風的「意志」吹送而來。

「……那女人。」

「那女的真是非常漂亮的美人，不過腦袋好像有點問題。」

綁架艾莉絲的犯人派人在餐廳出入口看守，其餘則集合在旅館大廳；他們就是穿西裝與大衣卻言行粗野的黑道們。

即使如此，奇妙的是，唯獨感覺不可思議地清晰明朗。如果她有意，感覺甚至能分辨出曼哈頓所有人類的心跳聲，似乎就連呼吸與體溫也如探囊取物般清楚。當然不僅人類，吸血鬼也一樣。

其他吸血鬼也一樣，因突如其來的念話而愕然，無論誰率先，所有人均向艾莉絲跪下。

「發生了什麼事？難道是在被綁架的地方——」

譬如說，對了，那個惡作劇的傢伙又來了——惡作劇的傢伙到底是誰？前來遠離大陸的這塊土地，又企圖做什麼——這些企圖是爲了什麼？可是他與這脈動沒關係，目前不必在意——脈動？什麼脈動？不行，實在搞不懂，頭好痛。

BBB

「可是剛纔……」

「……遵命。」

並未掩飾內心懊惱，也不打算含混帶過。卡莎頗愉悅地露出獠牙，亮起開懷的微笑與次郎成對比。

腳底遍地霓虹，眼前一片月光，以及一羣羣凹凸不平雜亂林立的高樓。這城市從地面直上遠空豎立的這一切，是以前從未在世界任何一處出現的情景，彷佛天方夜譚。點狀的微小人影從宛如深邃縱谷的大樓之間而來，逐漸接近次郎。

他們感覺到送過來的念話中壓倒性的力量，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們本身的「龍飼」正高喊着——立刻匍匐跪下爲自己的不敬道歉！

「繼續監視。」

男人技巧性的攻擊頻頻砍傷次郎，但次郎全身散發的力量卻勝過吸血鬼資歷年長的男人。次郎的劍是「火」之劍；當下有卡莎這名可靠的同伴使他無後顧之憂，次郎的劍沒有迷惘，一心一意消滅敵人而猙獰地咆哮。

吹開處於專注之極地的次郎內心的戰意與殺意，卸除敵方吸血鬼的恐懼與敵意。彷佛在靈魂中迴響的「意志」；是念話，而且還是來自——

——住手，

他們又聊了幾番話，查爾斯完全不爲所動。他宛如石膏像一般，凝視虛空，漸漸部下也聳聳肩放着他不管。查爾斯是運氣強大的人。賭博運氣超好，幾度經歷千鈞一髮的修羅戰場。他的右眼皮下垂就是刀傷的後遺症；雖然身負瀕死重傷，他那時仍沒死成。

「我會帶着艾莉絲馬上回來，然後我們就直接去地下酒館，由你請客，聽到沒！」

並不是艾莉絲擁有雙重人格。只是她體內的「血」揮發她始祖能耐時，就會釋放平時無法控制的強大力量，反而會使房心受損；話說回來，吸血鬼的本質是「血」，既然作爲始祖的體現者，以人類的尺度評估始祖的言行舉止或許有誤。

查爾斯不理會他們的反應。應該說，他不重視自己除外之任何人的判斷，他的行爲模式是以自己的頭腦去思考，因自身的責任而行動。

「……吸血鬼呀。」

是名身穿德軍制服的男子。其他人明顯比自己「年輕」，而這男人搞不好是比自己年長的吸血鬼。更重要的一點是他劍技高明，並非軍隊式的招式，恐怕一定學過某種劍術。

「令人不爽……」

「人類？」

「吾主！？」

「雖說如此，這次的騷動到底怎麼回事。留守的黑道也一無所知……真是莫名其妙。」

「……由我們來說明。」

次郎態度凌厲，卡莎則充滿魄力地緩緩轉頭。

兩人的視線前方，持刀女人拋下武器，與所有同伴一起舉手表示投降。

4

「也就是因爲誤會而出手襲擊？甚至還綁架賢者大人？」

凱因不曉得該憤怒或傻眼，一臉不上不下的表情瞪着一羣吸血鬼——「龍飼渥爾夫」的年輕血族。被他瞪視的男人們不敢抬頭，只是一味俯伏在地。

目前所有人都聚在偵探社的事務所。

「龍飼」吸血鬼們的負傷已經痊癒，被次郎砍傷的軍刀男仍捆着繃帶，不過意識清醒。資歷愈久的吸血鬼療傷能力就愈非凡。

但與戰後傷勢無關，他們臉色一致地慘澹。

因爲光是與卡莎及凱因這些年長的強大吸血鬼同席而坐，就令其顫抖；更何況，明顯是他們做錯事。另外，偏偏還有因爲他們而傷身並失去意識的「始祖」在隔壁休息，居然還是傳聞中的「賢者夏娃」本人，沒嚇昏算不錯了。

「綁架的計劃似乎是黑道們給予的暗示，其實我很在意那羣人。」

「你的意思是難道他們知道我們的真實身分？不過只是一羣地痞混混。」

「至少監視艾莉絲的嘍羅什麼也不清楚，可是他們說的那個叫查爾斯的男人呢？把他揪出來殺掉或許就一切平息了。」

卡莎一派輕鬆地說着危險的話。事實上凱因也思考着，若這男人曉得吸血鬼存在，是否有消滅的必要。若這裏只有渥洛克家族的成員，應該會下此結論。

不過——

「……算了吧，有賢者大人在。」

「哼，他是綁架艾莉絲的犯人，只要煽動次郎，大概連試刀殺人都做得出來。」

此時次郎一直陪伴着睡在隔壁房的艾莉絲身旁。知道他們襲擊的原因時，情緒當然激動，但既然她堅定地制止，也無意掃殺那羣吸血鬼。

「總之，我們明白無論再怎麼道歉都不可原諒，我們接受一切懲罰，請告知裁決。」

持刀女人一副完全死心的樣子，代表所有同伴反覆說着。

她冷冷地說。

次郎眼神嚴厲地喝叱艾莉絲，嘴角卻不由自主地笑起來。

其實凱因也覺得他們的主張也有道理。自上世紀末開始，血族社會的變化就不曾駐足，大戰後更加快腳步。未來一定也會出現類似這樣的年輕吸血鬼，無論長老如何阻擋，世界的趨勢不會改變。

「…………」

卡莎喃喃自語着。

凱因頗覺莞爾：

卡莎沉默許久，凱因並未催她下決定。

「……嗯。」

交談一整晚的隔壁房間如今也靜下來。平常卡莎也在這房間休息，今天也許顧慮他們的情況所以沒來，應該是跟凱因一樣投宿附近的旅館。「龍飼渥爾夫」血統的吸血鬼也先回住處，現在事務所中只有次郎與艾莉絲。

「一開始外出散步的還是吾主。」

艾莉絲說着，手臂伸出棉被，視線盯着上方，右手卻乞求般伸向次郎。

「吾主，怎麼了？到底……」

次郎苦笑，艾莉絲又跟着一笑。

凱因再度看向卡莎。她並未察覺他的視線，或許思佇着如何理解凱因他們的談話，正靜靜陷入思考中。

「『自由』國度。我在離開血族之前，都不懂這詞彙的意思，也不知道其中美妙。這個國家有許多歐洲沒有的事物，但我認爲最棒的還是『自由』。」

「咦？」

「錯，錯了，次郎，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只是大家都看不見，就算看見的人也不相信而已。不過，已經結束了。變化即將來臨，變化將會在大家面前發生。」

「您覺得這樣如何？讓他們在我們這裏工作？」

凱因卻有另一方面的興趣：

「太好了。」

「『今天是星期四』。」

「嗯……討厭，次郎，又叫什麼『吾主』……你沒喊。」

「……卡莎大人。」

艾莉絲盯着天花板說。

BBB

「嗯。」

「那，就扯平吧。」

凱因以一副不痛快的模樣默默傾聽她青澀的話。

睡眼惺忪的澄澈藍眸從微開的眼皮下恍惚地凝視天花板，然後朝周圍東張西望，發現尋找的對象後微微一笑。

「嗯？」

正如她所言，凱因聳聳肩。渥洛克家族正是以工業革命爲契機，率先變革與人類社會來往方式的開拓者，因此還受其他血族非難。

「我們親眼見證我族血統扭曲變形的現狀，另一方面，也知道各個血族都正在摸索不同於以前的生存方式，類似我們這樣到隻身混入人類大都市的吸血鬼也增加。說起來有點失禮，不過貴族『魔女摩根』的血統也一樣吧。」

「……有點不滿。」

避免被發覺地窺探卡莎的反應。她的主人前一刻還嫌麻煩的眼裏冒出興致勃勃，一臉頗感興趣的表情注視年輕吸血鬼們。

「是。」

左手則緊握被子，扯出皺摺。她微微顫抖，彷佛感到害怕。

「不。」

「臉色好很多，昨天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他還是不懂。

「真麻煩。」

「自由國度……新社會……」

視線從凱因轉到那羣吸血鬼：吸血鬼們臉色蒼白地攤在卡莎的視線下。

她內心的情感是活得愈久就必定會逐漸消失的情感。凱因也不例外：不能對本人說，譬如凱因有時看到次郎還是會被嚇一跳。

「不，我纔是，不能立刻去救你，還讓你勉強施展能力。」

「次郎……『啊，次郎，我好傷心』。」

被凱因點出問題，女子低下頭咬緊牙根。

「什麼？」

「……好吧，用他們。」

她美麗的容貌宛如又哭又笑的表情，凝視天花板——不，凝視「世界」的一雙碧眼蘊含無限的力量。

——次郎！

「開始了。」

女子繼續說着。或許忘記了對卡莎與凱因的恐懼，曾幾何時聲音中充滿熱情：

「你們忘了一件事。這國家並非平白無故就會給我們自由。用心想想，來這裏之後，你們真的『自由』了嗎？爲什麼會走投無路，不抱十足肯定就來攻擊我們？」

「次郎，拜託，握着我的手。」

「……『自由』呀。」

「……『自由』國度嗎？」

或許時代的確逐漸改變，而新時代裏，他的主人或許也能露出更多一點笑容。

「是，但對我們來說正好。原本我們就沒有依靠其他血族的念頭……別說被當外客對待，也沒有佔我們年輕一輩便宜的血族，另外，或許憂心該族的年輕族羣會受負面影響，還會被趕回本國。來到這裏我才徹底明白，歐洲血族社會自古以來之不成文規定的嚴格，若與其對抗就會無處可歸。既然這樣，乾脆在一無所有的新天地從頭創造自己的地盤更好，而在這裏，就做得到。」

「現今月下世界中，不同的血族都探索着適合各自族羣去適應新時代的作法。不，甚至不必拘限於血族本身，並非捨棄血統榮耀，而是以個人本身的意志懷着自我的榮耀加以行動就好。若非如此，今後月下居民就會被人類搶光所有生存領域，所以我們纔要渡海，爲了獲得選擇這種生存方式的『自由』。」

「咦？」

時代的變化無人能擋，也無人能保證變化是否是朝好的方向前進。

「是呀。」

「看來總算結束了，幸好這次平安無事。」

「今後，我們的情況將會改變。」

女人語調堅強地說。接着大概想起他們所處立場，瞬間臉上一片潮紅，然後轉而發青，視線隨之落在地板上。凱因不禁苦笑。

卡莎低聲道。

嘆了一口氣，難受地皺了皺臉後，次郎美麗的主人從牀上甦醒。

「耶？」

不待卡莎出聲回應，那羣吸血鬼便驚訝地看向凱因。

「——！」

「滿意嗎？」

次郎繃緊全身，感覺奔向四面八方。眼光凌厲地不讓任何形式的危害接近黑暗主母。

「唔，好詐……」

「就是你說過的事，世界的脈動之類？我還以爲會跟塞拉耶佛那狀況一樣……」

「這樣呀……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吾……主……」

不過——

這是一個寧靜平穩的早晨，實在無法想像有什麼巨大危機逼近。窒息似的緊張戚中，時間緩緩流逝。不懂；艾莉絲說的變化到底出現在哪裏？他無法判斷，徒增焦躁。

也許他們不認識卡莎，或許知道卻不瞭解「混血」的意思。無論如何，從今以後登場的吸血鬼——拋開過去的束縛的自由吸血鬼或許就是這模樣。

他的話語中說法傲慢，簡單來說其實是要接濟他們並幫助他們獨立的建議。真是任意妄爲：好歹也是曾刀劍交鋒的敵人，以卡莎的常識來說可說是太溫和的決定。

卡莎眯起翠綠眼眸，詢問的視線望向凱因。

要得到自由，就必須有守護自由的力量。更何況吸血鬼更追求超越單純的戰鬥勝敗的種種力量；他們待在血族之中受此恩惠時絕對不瞭解。

次郎雙手握緊艾莉絲的手。艾莉絲躺在牀頭，也反握次郎的手。

「你說對本國作法反彈，才一夥人脫離血族而來？爲什麼來美國？」

不過，與表面的嘲諷相反，凱因看着這羣年輕吸血鬼的視線雖嚴厲但寬容。

「最近正好需要人手。他們比我們在紐約的時間久，也不是剛轉化的雛兒。雖然不足以獨當一面，卻是處理雜務時的恰當人選。」

不懂。他彷佛被獨自丟下。

「可是這裏也沒有其他血族，不存在我族的社會。」

雖說如此，即使這樣伸出脖子，說真的要怎麼處置也很困擾。卡莎希望避免今後麻煩，乾脆將他們化成灰燼，不過就與處置查爾斯時的相同理由也不能這麼做。

回話的這一刻，心情沉重的女子表情恢復些許光采，表現出只懷抱夢想與希望就遠渡重洋前來新大陸的開拓者表情。

「早安，艾莉絲，感覺還好嗎？」

「……次郎。」

「不會，沒這回事……呵呵，我們怎麼一直道歉。」

次郎一時之間不懂主人的意思：

「會哦，而且這次，好像會比上次更嚴重。」

凱因也從旁觀察吸血鬼，他們內心盤踞對遠遠凌駕他們的卡莎的恐懼，但即使凱因放亮眼，也看不到輕蔑或厭惡。

「當然是因爲至少要離本國愈遠愈好，這裏沒有長老們的眼線。」

——凱因？

真是劃時代的一刻——凱因在內心竊笑。

但他仍未完全明白。

早已黎明，臥室的窗戶被擋起來，但仍從縫隙照進如絲般的細細陽光。

終於——

艾莉絲出聲。說完，艾莉絲才閉上眼睛，而從閉上的眼角滾出一滴珍珠般的眼淚，滑落白晰臉頰。

「可…可是…尚未發生類似那時的事件……或者，即將要發生？昨天有拜託凱因調查過，這個國家沒戰爭或政變的前兆——」

突然，凱因的念話傳入次郎腦中。同時掌握他的氣息，他居然在大白天外出，正朝事務所前進，並儘可能避開人羣注目高速接近。

——太好了！凱因，現在吾主——

——等等，快到了。

恰恰他念話結束的一分鐘後，凱因就抵達了事務所。因爲已經通知了他的來訪，因此凱因未敲門便進入臥房。

次郎看到他很驚訝，他比在牀上的艾莉絲的臉色更差，毫無血色。自次郎轉化於十九世紀末的倫敦以來，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凱因。

「發…發生什麼？」

「……華爾街『崩盤』了。」

「嗄？」

次郎不明所以地反問。他不覺得這是開玩笑，事實上，也不能開這種玩笑。

「股價暴跌，不，暴跌這說法不完整。這將會變成恐慌。」

「……這…這是怎樣？這是什麼意思？」

次郎以幾分愕然的語氣詢問。凱因突然笑出聲，不管驚愕的次郎，無力地繼續笑着。第一次聽見凱因如此虛弱的笑聲。

「跟卡莎大人一樣。這到底是指什麼意思，你真的不懂嗎？」

「這……我當然知道是損失慘重的意思！可是，也不必這麼慌亂吧。」

凱因低頭不管次郎的態度，只說「總有一天會懂」，不看次郎而轉向艾莉絲：

「就是『這件事』吧。」

艾莉絲不做回應，只是閉着眼輕輕點頭。

凱因晈緊牙根，對艾莉絲深深一鞠躬，總算恢復冷靜的態度，離開臥房關上門。

次郎持續困惑。無計可施，只能一直握着他手中艾莉絲的手。

5

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四日，日後被稱爲「黑色星期四」的這一天，紐約股市創下之前狂跌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空前絕後之跌幅的紀錄。

跟弗瓦德家族的交易。他明白這多有魅力，可是事情有先後順序。

然後，來到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九日「悲劇星期二」。

十年前，證券交易所若一天交易超過百萬股，就必定被迫驚慌失措地處理。而十年後，一天交易的量達以千爲單位的百萬股。這期間的股價即使起起伏伏，基本上都持續上揚。

「……好吧，這件事之後再談，下去吧。」

「你說修斯先生？或許相差不遠。他還在大宅嗎？」

證券交易所的恐懼迅速傳遞全國。

這是美國戰後十年間持續膨脹的「虛像」自毀的瞬間。超額「被買進」維持的「榮光」，終於不耐層層虛僞而開始「被拋售」。

「無論如何都要跟對方聯手的話……」

面對前所未有的驚人跌幅，股票經紀人呈現驚愕與困惑，他們無法理解這數量龐大的「拋售」從何而來。

「別說這種不好笑的笑話，太太在大宅等你呢。」

「關於這點我道歉，我能力不夠沒臉見你。」

查爾斯·盧西奧諾老實承認自己的失誤。

這天證券交易所纔開始營業，至今不曾經歷的最大級風暴宛如嘲笑俗世，馬上以全力施展猛烈威力。令人愕然的大量股票彷佛垃圾般被丟入市場，賣多少都行總之請賣掉這類不顧一切清盤的拋售單決堤而出。

「不，昨天出發了，據說接下來要去德國。」

查爾斯·盧西奧諾——通稱幸運兒·盧西奧諾。幾年後，君臨紐約黑暗界之建立美國地下社會第一個巨大犯罪集團的絕代邪惡黨派，踏實漸進地扶植他的野心。

不可能沒有未察覺現狀危險性的人。聯邦準備銀行爲了結束這一波狂亂的投機熱，訂出種種策略：另外，部分經濟學者與分析家也不斷不斷地警告逼近的毀滅直至聲音沙啞。但這一切預警沒有顯着成效，隨後，應該冷靜思考的專家與金融專業人員也遭輿論吞沒，降服於蔓延市場的「景氣」與「樂觀」。

這就是以「世界經濟大恐慌」之名刻劃於歷史的一連串「脈動」。

他坐在沙發上點雪茄，肉感的圓臉上摻雜疲勞與不耐。「混帳。」他口吐一句髒話：

證券交易所的混亂立刻形成恐懼。

查爾斯輕輕笑道：

於是巨大賓士在畏懼着不景氣的腳步聲的紐約街頭悠悠行駛。

「就連這次大恐慌弗瓦德家族也不動如山，你這傢伙居然眼睜睜地破壞與這種大人物聯手的機會，這損失你要怎麼補償，啊？」

世界再度迎向風起雲湧的時代。

工廠關閉，失業人潮滿街跑。領出所有戶頭的現金，銀行接二連三破產。資金週轉不利的企業也隨銀行破產，彷佛骨牌傾倒，經濟連鎖「崩壞」。

「別亂說話！以弗瓦德家族的財力，甚至能將馬蘭札諾那羣人從紐約放逐出去！」

陷入毀滅危機的美國大銀行開始收回對他國的短期融資。當時美國是世界最大的債權國，他們毫不留情地使出莫大的債權，

非常輕易地。

「我可不能算在內啊。」

但卻沒有惶恐的態度，眼睛如玻璃珠般冷酷地回應自己服侍之老大的憤怒。

在昏暗的走廊中，查爾斯一面行走一面露出冷笑。

但好景持續不久。

組織沒有人比查爾斯高明，他不可能達成的任務，其他人更不可能，喬很清楚這點。

爲了救濟失業者，而擴大軍需增強軍隊。他們從侵略他國擴大領土發現生存的可能性。

戰後美國一直處於光環之下。逐漸擴增的產業：急遽攀升的需求；充裕而眼花撩亂接連而來循環不斷的豐富資金。各行各業以及舉國人民均爲好景氣歡欣鼓舞，所有人都是。

更是遠勝過前一次大戰，史上最大的規模。

撼動美國的大崩盤結束後，人們開始從想得到的各種地方抽回資金以填補損失。

喬的氣憤未平，又大罵了一句「混帳」，將才吸幾口的雪茄折成兩段。

星期五與星期六，市場展現些許好轉徵兆，而到星期一就大崩盤。由於人們一直以來毫無疑問進行證券投機的外殼剝落，星期天全國經濟人要求追加保證金，民衆爲了生出資金，結果也只能將手上的股票——即便將損失重大——賣出。被迫強制拋售直接衝擊星期一的交易，如雪崩般影響更進一步的拋售，經典的狂跌重現。共同支撐的銀行家面對美利堅合衆國巨浪般前仆後繼的清盤之無力以對。最後，星期一的總交易數凌駕上星期四的數量。

而弗瓦德家族衆人期盼的繼承人在三天後誕生了。

仍有勇氣、見識與胸襟兼具的少許銀行家，決定應對這前所未有的狀態。彼此召集舉行會議，一定會公開的形式釋出必要的情報—邀請可靠的專家，運作自己的資金，確實地買進股票——這手段可說是精湛絕技——嘗試守住股市。這英勇的決斷奏效，交易結束時，股市跌落谷底終究停住。千鈞一髮，成功阻止徹底崩潰。

而實現衆人這夢想的象徵就是股票。

弗瓦德家族的要求是生擒吸血鬼。可是他反倒讓兩組吸血鬼相爭，打算確認「吸血鬼」是什麼生物，然後，計劃進行到一半便感覺超出危機的容許程度，於是收手。

「對了，難得偷偷外出，要不要去哪家地下酒館看看？」

支撐崩潰的股價的就是銀行與投資者，再來別無他物，只有下跌，彷佛從天堂摔下來的徹底下跌。

查爾斯鞠躬聽從老大的命令，離開房間。

「哎呀呀，我知道了。至少回去後開瓶紅酒吧，無法慶祝今天……敬未來的好景吧。」

「要不要再嘗試捕捉他們？當然我沒自信，請命令其他人指揮現場。」

BBB

於是命運的一天降臨。

就像要在成爲踏腳板前持續奔逃，狂氣開始潰散。當股票行情指示器顯示交易數值的期間，已經送來遠超於此的拋售單，而行情指示器的數值眨眼間成爲過去，以後再也派不上用場。電話通訊在一開始就當機，股票交易的機構與營運組織已經麻痹於絕望的緊急事態；情報被截斷，尋求真相的人們充斥於華爾街。恐慌可笑地擴大。

確認客人搭賓士離開後，喬·馬賽利亞深深吐了一口氣。

「……老大，這件交易談判破裂纔是正確的。弗瓦德家族並非普通的大富豪，完全深不可測，就算聯手，下場一定是整個組織都被他們吸收。」

如果他有心忠實按照組織命令執行任務，就不會對感覺更加危險的偵探社出手，應該能夠只騙那些從德國來的吸血鬼，將他們交給弗瓦德家族。

因此，美國產生的風暴擴大規模渡海撲襲歐洲，重創因第一次世界大戰疲乏而依賴美國經濟而艱辛起飛的歐洲諸國經濟。

「喔，真有興致。從此德國即將真正地崩解了。不，所以說毀滅與重生是表裏之別，掩埋於歲月中的古代魔術或許就要在這時代現世。」

寬闊的車內一片寂靜，這都拜最高級引擎與懸吊系統之賜。坐在高級賓士後座的弗瓦德家族當主以不帶感情的聲音說着。

「……就是區區黑道，也許抱持過多的期待。」

「待產期應該是十一月，隨時出生都不奇怪。恕我多管閒事，如果生產時你不在，主人一生都會因此被太太責怪。我不忍目睹啊。」

「首先要拿到你的寶座，喬。」

並非對組織無益，而是對他自己。

查爾斯冷靜觀察老大的態度。他並未將所有事上報喬，應該說，大部分是胡謌一通，

至於另一種應對方式，則是德國、義大利與日本等貧瘠國家的策略。這些國家因爲由於經濟體進一步受對外貿易阻礙影響，更加衝擊。因此，爲了在嚴重的狀況中掙扎逃脫，只好放眼望「外」。

「吸血鬼確實極具魅力，不過實在很難如願進行。果然只能從他們的地盤下手。」

駕駛座的老人不禁對開心的當主皺了皺臉。

其一是美國、英國、法國訂定的策略。以政治介入確保各國經濟體，禁止他國貨運流通，展開自給自足的經濟活動。唯獨擁有廣大國土與殖民地以及擁有本國特有資源的大國才能實施這種政策。

「主人。」

證券交易所的大廳化爲實質意義的戰場，並且不只華爾街，其他市場也受到牽連。地方交易所，穀物市場，外幣市場，經濟相關的各種市場均捲入戰火。美國經濟起火，甚至到「無法關閉」證交所的狀態。天真無知的民衆只能旁觀寄託夢想的股票與內心寄望的未來逐步悽慘地死亡殆盡的過程。

他從十幾歲便與主人認識。雖說有自知之明沒有資格，目睹他的魯莽仍不禁責備。

受不了，怎麼有這種讓人困擾的興趣，若非如此，他的主人可是理想的實業家。

甚至，如此的大崩盤只是悲劇的「開端」。

自此以後，各國對應分成二種。

「你要怎麼負責，盧西奧諾？都是你害我交易泡湯，差一點我就能弄到這條政經界強力管道了。」

並不可能。他們所見並非現實，他們只是醉了，陶醉在自己的「夢想」與「希望」中，陶醉於自己的成功：正因如此，他們持續挑戰，相信未來的財富。人們——無論任何階層的人都不例外——理所當然地期盼快速而輕鬆可得的富裕。

交易纔開始，股價下跌，持續下跌，加速下跌，然後繼續加速下跌，一小時過後，以根本無人能追及的猛烈速度不斷、不斷地持續下跌。展開一片只能以「崩壞」形容而令人喘不過氣的慘跌。

人們因看漲的股價狂喜，買進更大量的股票。信用貸款過剩橫行，即使反倒看着實業界停滯不前，人們還是不斷地買股票，一直買一直買買不停。而以所獲利益繼續投資股票，國內的剩餘資本被接連不斷的投機行爲耗盡。

「話說回來，那男人也不可信任。總是毫無預兆地出現又消失，他纔是吸血鬼吧？」

「不過跟吸血鬼什麼的扯上關係絕非良策。令人不舒服的鬼怪說詞應該是有錢人的閒暇娛樂，就算是找樂子也是惡劣的興趣。」

喬瞪着查爾斯，一句不吭。

駕駛座的老人苦澀地插口道：

交易以失敗告終，但當主卻不怎麼失望。謎團愈困難愈有趣，或者說，若是從那種黑道就能得手的程度的玩意，他對吸血鬼的興趣或許就會冷卻。

BBB

但這種事在現實中可能發生嗎？

「請不要太投入。獨自潛入這種地方，要是被職員知道會怎麼說。」

組織老大烙鐵般的視線瞪過去。可是收到此視線的部下出乎意料地冷靜，他一張面無表情的撲克臉冷淡地看向老大。

「不要找藉口。我是指你弄砸我交代的任務。」

但查爾斯沒這麼做。他剛纔對喬發表的意見並非謊言，他判斷跟弗瓦德家族聯手無益。

喬忿忿不平瞪着身旁的心腹：

「今天早上還健健康康的，最近又不會生。」

「又不是單獨一人，還有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