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船上的吸血鬼
《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 字野耕平 · 1.6萬 字
臺版 轉自 寂若悠竹@輕之國度
1
漆黑的船艙底部,是一間貨物室。
在烏漆抹黑的貨物室裏,眨呀眨地出現了一雙眼睛。
在一片黑暗中眨眼的人猛然起身,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再加上長長的呵欠。方纔眨呀眨的雙眼現在隱匿於貨物室的黑暗之中,倒是口中細小的尖牙在他張大了嘴打呵欠的時候反射出一絲微光。
這個體型嬌小的人影其實是一名少年。他扭來扭去地摸了一會兒,最後才轉着頭左顧右盼地確認起自己所在的地方。少年發現周圍都是以網子固定的成堆行李,而他自己幾乎是被埋在貨物堆裏頭。
睡在這種地方的用意,是爲了掩人耳目。
因爲正在偷渡。
嘿咻——他身子一動,撥開行李鑽出貨物堆,朝貨物室的深處走去。只有最裏面牆角的行李硬是被推擠至一旁,他探頭窺看那一塊區域,一個又長又大,彷彿凝聚室內所有黑暗而成型的箱子坐鎮於此。
彷彿出了什麼差錯,出現了一個與這個場所不符的箱子。
那是一副棺柩。
「哥哥——」
少年敲着棺蓋——
「哥哥——!現在到哪裏了——?還沒到嗎——?」
他頻頻叩擊棺木,卻沒得到任何回應。少年鼓起雙頰埋怨着:「真是的!」但是仍不死心地持續敲打着棺柩的木板。
「哥哥——!喂——!哥哥——!」
敲叩聲從原本的輕叩變成槌打,又轉爲大力拍打,但棺柩裏依舊沒有傳來任何反應。少年火氣一來,更是胡亂地敲打一通。
持續敲着敲着,似乎漸漸變得有趣起來。少年開始和曲唱着:「哥——哥!哥哥!」同步以雙手敲出節奏。明明只是一堆噪音,少年本人卻似乎相當滿意,歡欣不已。他的個子雖小,卻也擁有一點怪力,棺柩因此逐漸凹陷。
過了一陣子。
棺柩的蓋子伴隨着摩擦的聲響輕輕挪動,微微橫向滑開,漆黑的棺柩上開出了一道空洞的黑暗缺口。
「啊……哥哥起來啦?」
事實上,他在來到這裏前已經在船內探險過一輪。小太郎搭的渡輪是往來上海、橫濱的國際船班,雖稱不上是豪華客船卻也綽綽有餘。交誼廳中有撞球檯、彈珠檯、大型電玩機等設施供人玩樂,還有游泳池、卡拉OK、商店等豐富的室內設備。
少年高興地詢問。
他已經差不多十足放心——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小太郎在經過深思熟慮之前就已經走近樓梯。
現在已經入夜,但艙外卻比想像中明亮。
「咦……這是槍——」
複數的腳步聲……
BBB
小太郎立刻臉色發青。怎麼會這樣!他隱約也覺得偷渡不太對,可是想不到居然是一被發現就要槍殺的重大罪行!這種道理哥哥應該會私下告訴他……不對…等一下。還是說是因爲他趁沒人的好時機在交誼廳地板畫上大熊塗鴉這件事?搭中國的船,果然還是畫熊貓比較好嗎?可是話又說回來,他自認畫得還不錯,也用不着拿槍射他啊……
OK——OK——不會被發現,一定不會被發現。
少年活力充沛。
甲板上不見人影。小太郎並不知道現在的時間其實是凌晨四點,所有船客都在睡夢中。不過假如有人現在走來甲板散步,一定會爲他凝望大海的姿態嘆息不已。
「混帳!我們迎戰!」
望月小太郎朝艙外前進!
赤紅色的衣袖,以及從袖口伸出的包覆在手套中的手指。在少年一臉微笑的注視下,手指突地握緊。
「咦?」
啪!
他怯懦地抗議,完全將自己方纔敲打棺木的事拋在腦後。他的低聲泣語自然只換來漆黑棺柩的冷漠無聲。
「不要灌輸他奇怪的事情!」但應該沒什麼問題纔對……大概。
「什麼嘛!根本就什麼事也沒有。」
「……是誰在那裏?」
最重要的,任誰看到他稚氣臉龐顯露的天真浪漫表情,都會覺得心情平和寧靜。假使世界上有天使存在,看起來一定就如同他的模樣——他就是會引人如此聯想的少年。
此時……
他很快便看膩,放開了扶手。
首先,出外旅行也已經半個月以上。離開聖域徒步翻越雪原後,他們搭乘西伯利亞鐵路的運貨火車到達海參威,之後又經過好幾座海港千里迢迢來到上海,而在這趟旅程期間從未感到有任何危險。自己不得不做出哥哥杞人憂天的結論。
小太郎偷偷摸摸地探出身子傾聽。他目前位於雙層渡輪的上層甲板,碰撞聲則是從隔一段距離的樓梯另一頭,也就是從下層甲板傳上來。
耶?——就在少年帶着滿臉笑容卻傾頭不解時,緊握的拳頭徒留殘影快速消失,下一瞬間往他頭頂逕直揮下。
鏘!
說起來,自己從來不曾離開聖域。不過既然要出外旅行,他也在事前用心預習過,將外在世界的風俗習慣謹記在心……他是這麼認爲的。雖然哥哥大罵擔任教學老師的九郎一頓:
如今更完全鬆懈下來。早知道這樣,儘早出來痛快享受遊輪之旅就好了——完全沒想到自己是個偷渡客,還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
呣呣呣呣呣——少年的額頭擠出深深的皺摺,甚至冒出一層薄汗。
小太郎趕緊衝向身旁的遮蔽物,藏身在突出的輸送管後。身爲一介偷渡者,若被船員發現就糟糕了。
「哥哥好過分!我…我只是……想問你什麼時候會到而已……」
他持續舉頭往上瞧,踏起輕快的腳步橫越甲板。由於長時間待在陰暗潮溼的船艙底部,拂身而來的海風讓他感覺很愉快。
還用說!因爲偷渡的事被抓到了!
這是哥哥的主張。
小太郎懊惱不已。即使想歸還巧克力也辦不到,巧克力早已在塗鴉時喫掉了。現在才道歉還錢不知道會不會得到原諒?對了!去道歉!他的確做了壞事,但聽說大海男兒都不拘小節嘛!自己又只是小孩子,要是把原因說清楚,也許對方會出乎意料地笑着原諒……
正當想鑽過扶手隙縫往下看時——
才詢問到一半他便迅速地閉上了嘴。說起來,哥哥有規定:「在抵達港口之前,你給我乖乖地睡覺」。
「哥哥,我到外面探險一下下——」
他循着光源抬頭往上一看,發現明亮光潔的皎月照遍大海,彷彿一枚金幣掛在混合了深寶藍色的沉沉夜空中。
在聖域中屈指可數的娛樂之一,就是九郎收集的好萊塢電影。而電影的其中一幕現在正在小太郎腦中甦醒。
不能不聽哥哥說的話。可是,到船內探險的想法卻又非常吸引人。雖然在登船的時候有看過,不過這艘船那麼大,一定還有許多祕密通道與各式各樣的神祕房間。而且船上還載了一大堆乘客。雖說被船員看到就不得了,但這反倒更驚險刺激。這是展開冒險的預感!
他的嘴脣兩端翹起——嘿嘿——露出得意的笑容。接着便一鼓作氣衝上樓梯。
隨後——砰砰砰砰!這次換樓梯激起陣陣金屬碰撞聲。接二連三閃起金紅火花,遭破壞的扶手鋼管在樓梯間彈來彈去,發出刺耳的劇烈迴音。
愛操心的哥哥實在令人困擾——小太郎聳聳肩。
他的年紀大約十歲上下,一頭鬈髮宛如精緻的金飾閃閃生輝,白晰的臉頰看起來滑嫩又柔軟,嘴脣呈現健康的櫻花色,而一雙令人印象深刻的大眼睛裏,閃耀着幾乎會使人忘卻現在已是深夜時分的深海藍。
接着——
子彈的軌道橫切樓梯飛向小太郎探頭偷窺的扶手。他的腰一軟向後倒退,直到剛纔還支撐着下巴的扶手在一陣激烈震動後,隨即在眼前支離破碎。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旁邊的牆壁。
之後那隻手臂就像沒發生過任何事一般收回棺柩,棺蓋一晃之後縫隙隨之合起。在完全關閉之前還傳出一陣好似輕嘆着終於安靜下來的滿足吐氣聲,甚至感到某人在棺柩裏翻身繼續睡去的氣息——但不到片刻便被隔絕於棺柩中。
不過,理所當然的,所有設施都關閉了。對於抱着半分期待、半分罪惡感的小太郎來說,感覺像是被潑了一頭冷水。
他自言自語說完,便斜着嘴哼哼奸笑。
渡輪航行於太平洋上。從船艙往甲板的門自內側開啓,露出了小太郎的臉龐。他小小的腦袋猛地探出,好像在玩捉迷藏一般東張西望。
臉頰旁的扶手擦出一道火花。
「可是該怎麼辦纔好吶!又沒有其他好玩的地方。」
少年下了判斷。之前他也做過好幾次相同的判斷,然而到最後卻沒有一次不被發現。話說回來,他要是能吸取教訓,應該也不至於從以前到現在每次都做出相同的判斷。
「唔哇!」
樓下響起了針對那陣怒吼的回應。
接着他忽然一臉豁然開朗地抬起頭:
哎呀呀——小太郎裝模作樣地甩甩頭,正打算返回船艙。
若在岸邊還能在海灘嬉戲,在船上卻辦不到。不管覺得多漂亮,對小太郎來說光是遠眺就能滿足也太過於非現實了。
船艙強力一震,少年的腦袋狠狠地撞上地板。
難道!難道!他從打烊的商店裏摸走一塊巧克力的事已經被人發覺了嗎?不妙!非常不妙!偷偷摸摸地拿走果真不太好。不,好像是不可以的。但是哥哥不給他零用錢,商店裏又還有一大堆,再說肚子也餓了,真的不是故意的。
「看到了!在那裏!」
「……哥哥還在睡覺嘛!」
小太郎舉手投降,而且還快哭出來了。
隨着一道聲響,周圍突然出現強烈的燈照。相異於陰柔的月光,這道來自探照燈的燈光充滿了威嚇的意味。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哥哥——?」
可是,專注凝視深夜海面的純真臉孔逐漸失去光彩,終於徹底淪爲無聊不耐的表情。他的臉上明白地表現出「無聊」。
「唔哇——!哥哥——」
呣呣呣——少年的嘴型複雜地扭動着。
想不到就在此時此刻,本應空無一人的甲板傳來可疑的碰撞聲。
預防萬一,他輕聲細語對棺柩悄悄地喊了一聲——當然沒有任何反應。哼哼哼——他的嘴角揚起感覺更加邪惡的笑容。
沮喪的表情馬上海闊天空,他的眼眸生輝,閃閃發亮。
「啊——!滿月——!」
「你很引人注目,因此無論做什麼都讓人提心吊膽。在我留意不到你時要安分一點!」
「說起來都是哥哥太愛擔心啦!」
那兒有一段往上的階梯。
他繼續以忿忿不平的視線死瞪着冷硬的棺樞,最後還是發出寂寥的嘆息。
一下子而已!去享受一下探險,再若無其事地回來就好。一點問題也沒有!不會傷害任何人,大家也都能多一點點快樂!
怎麼了?爲什麼?自問自答的小太郎立刻恍然大悟。
少年背倚棺柩坐在地上。
回想起來,這趟旅程從一開始便如此。哥哥總是選擇避免他人注意,在衆人熟睡的深夜繼續旅行。唉,哥哥在早上不能行動所以也沒辦法,但自己卻不同,好不容易到出生以來第一次接觸的土地旅行,這樣實在很沒意思。
假如哥哥聽見小太郎的說法,肯定會一臉無奈地點出:「不知是誰走到哪裏就迷路到哪裏啊?」當然,小太郎秉持不留戀過去主義,早就忘了這些瑣碎細節。
從棺柩中的一片黑暗裏伸出一隻手臂。
視線向下,越過扶手是一片擴展出去的夜晚海面。海波平穩,輕風推送着陣陣海潮聲,浪濤則反射月色映出白銀光輝,看起來彷彿細碎的玻璃碎屑。
關節繃緊的聲音愈來愈清晰。
「啊……」
幸運的是,看來並沒有出現任何人。然而碰撞聲響卻愈來愈集中;愈來愈大聲,並且開始聽到莫名慌張失措的聲音。好幾名男人正拼命壓抑聲音怒罵着。
因此,少年離開棺柩走向樓梯。他一步一步悄悄地走到樓梯下方,接着摒息轉身窺探棺柩方面的動向……沒有變化。於是他又踏上一階……兩階……然後再回頭——依然沒事。
好似緊追猛打——
「被射了被射了我被射了!」
「算了!今天玩到這裏就好。要是哥哥突然早起的話,一定會生氣——不,是擔心。這實在不是什麼好事。」
「——這裏已經玩夠了。」
小太郎露出開朗的微笑,仰頭看着月亮。
可是,萬一被哥哥發現,肯定會被大罵一場,而且八成不會只挨拳頭就能了事。
他聽見陣陣滿懷強烈的憤怒,帶着敵意與憎惡的尖聲銳語。
小太郎又冒出一聲呆嘆。
外面的世界充滿危險——哥哥一而再、再而三,不厭其煩地說着。
「對了,哥哥不太能搭船嘛!」
也許是自己硬要叫醒他的錯。少年堅強地自我反省,盯着眼前成山的行李堆露出一副多少自知理虧的模樣。房間一片漆黑,但似乎仍然看得到那一雙好奇的視線四處亂瞄。
另一方面,沒有任何預兆就被揍的少年在地面痙攣了一段時間。嗚——他抬起頭,一雙淚盈盈的大眼在黑暗中閃着光芒:
咦?小太郎不禁睜開閉起的雙眼。
他高舉雙手一副丟臉的模樣左右探望,周圍並沒有人。所有的騷動都發生在下層甲板。
「……咦咦?」
放下手後,他又再度——這次以慎重到誇張的程度從扶手下方窺探。
下層甲板經探照燈一照顯現得一清二楚。在那裏,數十名男人正分成兩側相互對抗。
一邊應該是渡輪的船客,卻看不出他們是有骨氣的人。所有人都像是在躲避光線,藏身於陰影下,個個殺氣騰騰,面露憤怒與焦躁並惡言惡語地咒罵。
另一邊則是穿着制式戰鬥服,全副武裝的集團。他們手上拿着裝有滅音器的衝鋒槍,雙眼不知爲何都戴着護目鏡。從他們的一舉一動看來,應該是訓練有素的軍人。
「喔喔!好像SPOT!」
小太郎語氣興奮地低喃,早將先前的懊惱忘在一邊。題外話,他聯想到的是常在電影中登場的美國警察特殊部隊,而且正確的名稱是「SWAT」纔對。
看着看着,承受槍林彈雨的船客們也接連拿出手槍或步槍現身應戰。由於這一批武器沒有安裝滅音器,船上頓時陷於凌亂粗暴槍聲的支配下。
但是戰鬥服集團並未退縮。船客的反擊零星分散,只是各自隨興亂射一通,再說火力也不同。而且船客無法踏入燈光的範圍,行動範圍受到限制。
「可惡!是太陽燈!」
「這羣『公司』的獵犬!」
小太郎聽見穿過樓梯下方的船客恨恨罵着。探照燈安置在船頭,總共有四座,似乎是戰鬥服集團帶來的器材。機臂延伸,由上下左右四方照射甲板。
「唔——原來這是太陽的光線啊!」
小太郎若有所感地低聲嘟噥。話說回來,「公司」是指什麼公司?
就在此時他聽見船客發出的痛苦哀嚎。
定睛一看,一名年輕男子暴露在燈光直射下屈膝着地。他的同伴趕忙將他拖回陰影處,但幫忙的同伴才走進燈光下,表情也爲之大幅扭曲。
看到這個場面,他想通了一件事。
「那些人難不成……」
「啊!哥哥!」
「你!」
男人回頭質詢。
他是一名身形修長的青年,身材高瘦,黑髮披肩且神色精悍。他身穿整套赤紅裝扮,頭上也戴着紅帽,正以一張未顯露任何情緒的表情閉着雙眼——
此時,事件唐突地發生了。
靜悄悄——彷彿漣漪擴散出一片寂靜。不用說,當然無人予以回應。
應聲着地。
小太郎興致昂揚地沉吟思索,之後彷彿突然想到似的,理所當然地要求:「等一下請幫我簽名。」這一瞬間樓下的槍擊戰已從他的腦中消失。就某種意義而言實在是可怕。
「真的?所以我也做得到嗎?」
可是……小太郎再度抬頭看向男人。
「沒錯沒錯!一定就是這樣!那麼——是哪一部呢?是哪一部電影呢?啊——真是的!明明全部都記得,但就是想不起電影的標題!」
槍聲停止。
「我沒有,我沒有!」
「不……那個……我並沒有……」
「小孩子到這種地方做什麼!」
睜開眼睛的青年沉默無語地睨視周圍人羣。清澄的漆黑瞳眸一瞥,與他視線相交的人宛如石化般僵直,下一步跟着心跳加速,就好像赤裸裸地徘徊草原時被一頭巨大猛虎盯上,讓人感到背後瞬間冒起一股冰寒。
「咦——」
他厭惡地咕噥着。接着便拉起小太郎的手引領他至船艙,衝到輸送管的掩蔽後——
男人發出語帶感嘆的呢喃。這是男人所知特異能力的一種,也就是所謂的念動力。破壞探照燈的攻擊恐怕也來自相同的力量。
「什……你剛纔說什麼?」
遠比棺柩更爲深層的黑暗,在漆黑棺柩的前方撕裂出一道開口。
「什…什麼……怎麼了?」
「隨便在船上亂晃……沒有闖禍吧?」
直升機趕緊拉開距離。隨後靜謐倍增,無人動彈。所有人都屏氣斂息,仰頭盯着出現在眼前的漆黑塊狀物。
「可是……」
然後,一名青年從黑暗裏邁步而出走至月光下。
小太郎脫口道歉,還擺出一臉令人同情的不知所措反應。
衆人就像麻痹一般動彈不得。
「意念力場(hide hand)嗎……」
「射擊!」
男人愕然無語。他強烈的驚愕讓小太郎感到有些困惑。小太郎思考着對方爲什麼這麼驚訝,然後突然莫名地——
圍觀的羣衆立刻擺出應戰姿勢。
「啊啊……真是的……」
隨後,照射甲板的探照燈應聲爆碎。沒有槍響聲,探照燈豪無預兆地破裂。
「之前不是教過你如何走壁嗎?就是應用那個技巧。」
然而,上千子彈卻無一能對棺樞造成傷害。在棺柩中彈前,彷彿一面無形的障壁將子彈全部阻隔在空中。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全身上下還瀰漫出光是站在旁邊就令人毛骨聳然的戰慄氣氛。
其實這類反應挺常出現,畢竟他可是難得一見的絕世美少年。
2
男人才開口道出類似哥哥的說法,卻在看到小太郎的臉之後忘了要說的話。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異常的氣息以甲板——即以渡輪爲中心,擴散到周遭海域,引起了一片不寒而慄。
「Доброеутро,все。Какчувуещь?」 (各位早安,還愉快嗎?)
「難道……怎麼會……你是……」
「……咦?」
接着,青年開口穩重地說道:
扣下扳機的男人們也驚覺這個事實,槍聲不知於何時已經中斷。男人們環視目前狀況,所有人都錯愕驚訝地僵杵在原地。而與之應戰的船客也相同。
渡輪再度迴歸深夜的寂靜。
他的肩膀突然被人抓住。
「……哎呀,小太郎。早安,真是個美好的夜晚。」
身體線條纖細,感覺卻不軟弱,似乎多少有些神經質且臉色嚴厲,頭髮還摻雜白髮,但不曉得有多大年紀。小太郎不認識這種年齡層的人,猜不出來。
小太郎反射性抬頭往高空一望,看見一架大型直升機正滯空盤旋。機體側邊的機門滑開,機員探出身子俯瞰渡輪。這名機員身上的裝扮是與下方男人一樣的戰鬥服。
小太郎喊道。
「……!」
男人站在死纏濫打的小太郎面前——這件事對他來說實在是極爲少有——對於自己應該採取的行動感到困惑。
他緩緩地……睜開合上的眼皮,細長眼眸蘊含着伴隨強大力量的清亮光芒。
那是一副棺樞。
如果這樣的話,又是怎麼回事呢?有種奇特的懷念感覺……
「哥哥!語言!語言!你睡昏頭說成俄語了啦!」
「不看場合隨地塗鴉?擅自順手牽羊?」
表情一驚。
降低至距離甲板一公尺的高度時,棺柩對準自身衝破的洞穴旁——
下一瞬間,下層甲板的中央位置爆裂,某個物體從船體衝出穿破甲板。
這時擾亂氣流的聲響從天而降,同時從正上方射出一道光線籠罩渡輪,照亮了四周。
他溫和的微笑如冰一般消融無形。
「唔嗚……哥…哥哥……?」
「耶?叔叔,以前我們曾在哪裏遇過嗎?」
一句話分割成幾個片段,每一段就來一次凌厲的彈指。由於這一股既能破壞燈光又能擋下子彈的意念力場,小太郎像橡皮球一樣彈來跳去。雖然他「呀——」的慘叫聲令人憐憫,青年卻末施予半點同情。
小太郎乍然頓住腳步,浮現笑容的臉頰也僵住。青年伸出右手,朝僵硬的他中指一彈。
青年稍稍歪起頭。此時——
小太郎又一次低頭道歉,未察覺男人的身子微微一僵。
不知不覺間,這個問句在沉默中蔓延。直升機察覺異常,降下高度靠近渡輪,撕裂空氣的劈啪聲響迴盪於安靜無聲的船上。
「哥哥……之前……說過……多少次……要你乖乖……睡覺……不是嗎?」
不過,男人的反應卻與一般的目不轉睛不同。
咚。
他一直窩在聖域裏,以前見過的人不可能出現在外面的世界。
「你只有一個人,不可能是『他們』的同伴,現在立刻乖乖回去自己房間……」
「這是……」
以他的指揮爲開端,原本手足無措的戰鬥服集團瞄準懸浮於夜空的棺柩,彈藥齊發。棺柩以直立的姿態飄浮着,子彈拖曳出隱隱尾光,就像雪崩一股轟向棺柩。
而樓下傳出呼聲:
他的聲音帶着焦躁,卻又給人一種沉着感。就像!!眼前雖然出現這種狀況,不過事態都在掌握之中。哥哥年紀越大越難搞,以後大概也會像這樣!!小太郎在內心偷偷想像。
「神父不在就立刻變成這副德行,船上還載着其他普通船客耶!」
「啊……沒……怎麼可能嘛!對不起。」
「好厲害!哥哥!你剛纔是怎麼辦到的?」
男人以苦澀的口吻埋怨。他也十分生氣,不過怒氣似乎並不是由於小太郎,而是針對身着戰鬥服的那羣人。
他八成是指揮官。這名穿戰鬥服的男人憑本能下達了命令。
自船內破壞探照燈,並且無須目視就能擋下密集齊發的子彈並不尋常。
小太郎全身僵硬。抓住他肩膀的是一名中年男人,他無視於小太郎的反應,硬是將他拉開遠離了扶手。
接下來剩餘的三座探照燈跟着碎裂,船身隱入一片昏暗。
「唔哇啊啊!對不起!」
「當然,只要勤奮認真練習就能做到。對了……」
混雜敵意、恐懼以及些許好奇的重重視線投射下,棺蓋微微搖晃,彷彿吐氣似地——呼地一聲傾斜倒地。
「啊——!對了!我知道了!叔叔是電影演員吧!」
一道聲響,小太郎的身體宛如車體翻覆般在半空飛舞,然後在夜空畫出一條拋物線,一面旋轉一面墜落到下層甲板。
青年微微一笑。在這張滿臉親切微笑的影響下,引得小太郎也回他一個歡欣的笑容,就這樣丟下瞬間想喊住他的男人。小太郎腳步輕快地走向樓梯,全場的人則是仍舊杵在原地不動,視線倒匆忙地跟着來回。
漆黑棺柩行若無事地降落於被驚慌震愕籠罩的甲板。而以同樣速度下降的子彈,在途中便一顆接一顆紛紛摔落。
甲板上的人摒息吞聲,目光追尋着飛出的物體。那個物體——漆黑的塊狀物乘着衝勢垂直飛昇,擦過徐徐降低的直升機側邊,停頓於夜空中。
臉色大變的男人跳出輸送管朝扶手對面一看。小太郎也揉揉脖子追在後頭——他正想着——要是沒拿到簽名就虧大了。
「……?」
他若是抬起怯怯的臉龐,會發現青年臉上已經絲毫不存剛纔的笑意。
青年說着,朝正往下走到樓梯中央的小太郎悠悠舉起右手。
從船艙內只選擇探照燈加以破壞,代表位處隔離場所仍能完全掌控甲板狀況。此外,所有子彈停滯於半空而不是反彈,換句話說,這隻有可能是子彈被滴水不漏地全數阻擋。
小太郎戰戰兢兢地瞧着仍持續握住他的手不放的男人。
他是一名東方男子,剛纔說的話是日語,身上穿着一套隨處可見的灰色套裝。
而扣住小太郎肩膀的男人——
「唔哇!你怎麼知——」
唉——青年嘆了口氣。這次他舉起雙手,以合掌拍手的動作擊出一聲響拍。小太郎則好似遭到面對面衝撞的電車雙向夾擊,發出「嗚」地一聲哀嚎,頹然倒地。
「嗚——……對不起——」
「受不了,爲什麼你總是要惹出這種不必要的麻煩事,實在讓我很困擾。」
「嗚嗚……哥哥好過分,竟然用笑臉騙人……」
「你給我閉嘴,明明是你做錯事,卻怪罪到哥哥頭上嗎!太可悲了!」
青年一發怒,小太郎便一臉可憐兮兮地盤坐在甲板上,看來似乎有反省之意。青年的嘆息轉爲苦笑,又再次低喃一句:「受不了」。
接下來,他重新轉頭面對由於他突然的舉動而難掩困惑的羣衆。
「抱歉,各位。讓大家看到家醜,還請各位別放在心上。」
雖然眼前並不是說不介意就能不介意地作罷的場景,卻也不知從何提出反駁。但所有人的共同見解肯定都是不太願意有所牽扯。
戰鬥服集團與船客們再次比較起棺柩中的青年與飛奔而出的少年。
他們知道青年——基於種種意義上——並非常人。看起來雖是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蘊藏的力量卻龐大無比,明若觀火無可置疑。相對來說,少年宛若天使楚楚可憐,遭受剛纔一陣暴虐對待卻仍完好——雖然多少有點擦傷——如初,也令人認爲少年不是普通人。
另外,少年稱呼青年「哥哥」,但兩人從外觀來看卻完全不像。相較於黑髮黑眼東方裔的青年,少年卻是金髮碧眼的西方人,臉孔與體型都大相逕庭。幾名觀察力較仔細的人發現兩人的脖子上都掛着同型的護目鏡,但共通點也僅止於此。
可是,另一方面,能使人認同他們是「兄弟」的某物確實存在於兩人之間,只是還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
「好……」
青年再次對兩陣營發話:
「我們的事先擺一邊……請問這場對戰是基於什麼原因呢?雖然我不知道理由爲何,但就我看來跟這艘船本身應該毫無關聯。我不贊同這場騷亂,對船主或船客都說不過去吧?」
青年無視於腳下自己開出的大洞,吐出一嘴莫名有常識良知的話語,又說:
「請雙方先收起槍械,暴力無法解決任何事。」
他以理智的口吻建議在場人士。聽起來是賢明的意見,不過光接觸到坐在地板上的小太郎一雙拼命想表達什麼的眼神,就覺得這個建議不太有說服力。
「曾!你做了什麼!」
「……你是誰?」
「你打算丟下他不管嗎?」
下一瞬間,青年躍入了暗夜的海中。
虛幻的濃霧完全覆蓋甲板後再越過渡輪邊緣注入海中。即使如此也不見緩和的趨勢,延着海面繼續包覆,宛如一艘破損的油輪漏出了油。眼前的青年究竟釋出了多麼強大的力量?就連身經百戰的男人們也無法掩飾襲湧全身的戰慄。
男人狡詐地一笑。
轉身,發現一名男人在上層甲板與青年一樣搜索着海面。是與小太郎搭話的中年男子。
所有子彈在青年面前均急速停頓於半空,槍彈不斷增加,密不通風地鑲在他的周圍。然而子彈圍牆另一端的青年卻面不改色,威風凜凜地一臉微笑。
確實大爲失態。
「是嗎……真遺憾。」
青年的嘴脣拉出冷笑。
「他們都這麼說了呢?」
「我說……小巴得,這是運輸用直升機喔?照這樣去搜索他們的船,只要他們有一枚地對空飛彈,我們就要去西方世界報到了。」
細長的眼睛亮起異色光輝,包圍他的氣息瞬間密度增強向外湧出。
「詢問別人的名字前應該先報上自己的名字吧?這是說在我離開的這一陣子,連這種基本的禮貌也從日本消失了嗎?」
「上面的命令,後援嘛。」
至今仍不清楚吸血鬼這種存在究竟是於何時何地產生,但他們的歷史卻同人類的歷史一般久遠。他們從傳說或神話中便已在人類的陰暗面——夜世界中昂首闊步。他們更甚至已長時間潛伏於人類社會的深層,權力結構之金字塔頂點的位置。就連現在大國的權力階層中,身爲吸血鬼或受吸血鬼擺佈的人類也勢多力廣。
回答青年的並非指揮官,而是對戰另一方遭到攻擊的船客之一。
琢磨着——
「快來!黃!救生艇準備好了!」
白浪衝刷,透過披散的金髮間瞄到部分的臉孔,溼濡的髮絲貼附在潔白額頭上。他閉着眼張着嘴,正「——!」地呼喊着什麼。
就在此時。
「……我什麼都還沒說。」
青年挽起手臂護住眼部。豎立在他身後的棺柩被爆風吹落海中,原本停頓於半空的子彈也一顆不剩地被炸飛。
一股冰凍三尺的惡寒爬竄全身,青年的表情轉爲嚴肅。
但他的叫聲傳不到青年耳中。
「『公司』……是指特區的『奧得·康芬公司』嗎?」
他接着發現坐在駕駛座後方的男人,明顯到不能再明顯地板起一張臉:
「抵達港口前要躲起來嗎?如果看得見陸地或許還能漂過去……」
同伴的說詞讓女子沉默不語。最後,她再度以頗感遺憾的視線瞧了青年一眼,開始指揮其他同伴撤退。
「輪到你了,請你回答。如果有協約血族的介紹便無須擔心,特區歡迎兩位。若沒有,只要你是『黑血』,就算是活了幾百年的古血我們也不會輕饒。」
青年看也不看男人一眼,轉頭看向船尾,一副彷彿隨時會跳起來的拼命三郎模樣。
「——表面上是。」
「管他是誰!只要有他在我們就能得勝!還是說,你們打算放棄進入特區?」
鈴介興致缺缺地輕輕聳肩,巴德力克則別過臉咋舌不快。
青年看着兩邊陣營忙亂的模樣,順手拍掉外衣的灰塵。話雖如此,這倒是頗令人煩惱的情況,畢竟他們是偷渡客,這場騷動過了之後就會被船員給逮個正着。
然而事實卻相去甚遠。
一搭上來迎接的運輸直升機,巴德力克·榭立邦立刻踹了直升機的內壁一腳,在不禁正襟危坐的隊員們的眼角餘光下衝進駕駛座。
指揮官說着,將槍口對準青年。鎮壓部隊的部屬們也匆匆仿效他的動作。
「你也一樣。」
「支援他!」
「耶!好過分!我可是在這種三更半夜特地來現場接應耶!」
小太郎準備奔到青年的身邊,青年卻舉起手製止。
「哎呀呀……」
「後援?確定不是間諜嗎?」
然而他卻不見了。
青年斜眼瞧瞧後面的狀況,並嘲諷地對指揮官開口。指揮官八成也領悟到形勢逐漸逆轉,表情僵硬地繃緊。
下令射擊的戰鬥服集團指揮官身先士卒開啓話題,打斷所有人的漫長沉默。他是個體格結實的男人,有一身棕褐肌膚,說話雖不帶口音,但似乎有印度或東南亞的血統。
「再說這次的襲擊並未得到上級批准吧?連我都着急了。」
「哼!你這……!」
於是青年伴隨哼聲交疊雙臂——
一名倒地的女子出聲大喊。引起爆炸的人似乎是她的同伴,她正激動地指責一名同伴,長髮持續隨風飛舞。
「最近好像都這麼稱呼吸血鬼吶!沒錯,我們是吸血鬼。」
不知不覺,他們察覺瀰漫的氣息——原本應該看不見的氣息竟彷彿高比重的氣體一般覆上甲板表層。這是古老的強大吸血鬼施展能力時顯現的眩霧現象。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即便如此,他還是牢牢地站在原地,其他的鎮壓部隊及吸血鬼們都在甲板上東倒西歪。
指揮官扣下扳機。
他的名字是赤井鈴介,是經由「公司」上級授意探查公司內部情況的監察部人員。
巴德力克狠狠地瞪着他:
「『黑血』?」
面對槍擊與爆炸都一臉毫不在意的他,如今卻面無血色地咬牙切齒,一雙交雜恐懼的視線瞪着反射月光的海面。
火勢攀燒映照着四周一片紅豔。渡輪大幅震動,爆風從旁直撲而來。
你知道這個組織嗎——青年加以確認地詢問。指揮官重重點頭。
即便現在,對關於他們所引發事件的報導也不少。不過,再怎麼說也只是少數殘存者造成的麻煩,大多數的吸血鬼都已從這世上消失——這是一般社會的認知。
比起這件事,更令人惱怒的是被吸血鬼們給逃了。
聽不慣的說法讓青年一臉訝異,不過立刻恍然大悟地頷首:
「不行啦——現在要安分守己地撤退回去本部。」
因此,他們至今仍與過去一樣潛伏在人類社會中生活。至於「奧得·康芬公司」,就是以事前預防因他們的存在公開化產生之問題爲目的而成立的組織。
他是與巴德力克恰恰相反的陰柔男人。染了一頭紫發,好幾撮還挑染成銀白色。耳環、項鍊、手環、戒指……到處都配戴着皮革與銀製的飾品,一動就發出清脆的金屬敲擊聲。即便他身上穿着「公司」的制服,也仍然嚴重違反服裝規定。
既無畏怯之色,也毫無引以爲恥的神態。從容的態度讓指揮官沉下了臉,長髮女性則表情爲之明朗。
發生一陣突如其來的爆炸。
「現在的話還……」
「哥哥……」
「在船尾!」
「可是傷腦筋吶!雖然在特區有認識的人,但我不認識什麼協約血族。」
他的視線從面紅耳赤的女子移到一旁默默聆聽的青年身上:
3
後方的長髮女子朝同伴呼喊。
「……這就結束了吧!」
「別傻啦!連他是哪個血統都不曉得耶!你忘記國內那羣人的打壓了嗎!?」
「而且你也要修正部分的說法,我們並非不分青紅皁白的追捕你們。你們之間流傳特區是你們的新天地,但那是錯誤的。我們守護的城市並非放縱怪物的法外之地,即使住有屬於黑暗世界的居民,仍然是個維持明確秩序的地方,這指的正是締結協約的血族。至於偷渡入境,不曉得打哪兒來的血統當然不能混爲一談,關於這個……」
身着風衣的年輕女子一頭烏黑長髮束起披在身後,是個英姿煥發的美人。
他乾脆地肯定着。
「已經有動作了。不過請做好心理準備吧!你一定會遭受嚴厲的處分。」
「事實情況就如你眼前所見。不分青紅皁白地揪出我們的同胞,不由分說地加以虐殺,根本是嗜血的殺人集團!」
另一邊,鎮壓部隊的人員也因忽起的爆炸而負傷,好不容易重整氣勢的部屬也依照指揮官的撤退指示而奔走。
他回過頭,銳箭般的視線射向甲板邊的船緣。
青年瞥過眼瞧向他——
舉棋不定的同伴聽到她的話便吞回反對意見,露出覺悟的表情重新握好手上的槍。
「……我們是『公司』的鎮壓部隊。」
演變成槍戰就夠麻煩了,還發生大爆炸。恐怕會遭到來自各個相關部門的嚴厲質問。
而後他的視野捕捉到一隻細瘦手臂正在接近船尾的海面掙扎。
衝鋒槍的槍口冒出火花,他的部屬在慢了一拍之後也紛紛開始射擊。
基於組織的非公開性,他們對外是採用民間組織的形式——也就是「公司」。公司與政府聯繫緊密,因此要抹消事件或操弄資訊也並非不可能。就算這次的騷動肯定是一大事件,最後應該也能圓滑地收場。
「……總部呢?」
青年的身影怱地消逝——才這麼想,就看他已然衝向船緣,還在中途踹破了甲板,扣緊了扶手探出身軀。
「唔哇!發生什麼事了?」
「等…等一下!你知道那傢伙是誰嗎?」
他以眼神吩咐「離遠一點」,小太郎還想說些什麼,但仍閉起嘴乖乖栘身到甲板角落。小太郎緊握嬌小的拳頭,死盯着青年與指揮官的互動。
這裏已經位於日本沿海,而既然來到這裏,他並不認爲那羣吸血鬼會放棄進入特區。他們一定會嘗試潛入,而他必須予以阻攔。
直到以距今十年前發生的「那次事件」爲契機,吸血鬼的存在才公開於衆。從此以後人類便傾全力殲滅吸血鬼。
那裏是小太郎剛纔避難的地點。
她尖銳的言語充滿敵意與憎惡,可是被她痛批的指揮官卻一臉無關緊要。
「殺『人』?你是指誰呢?」
「怪了。我聽說這是個協調『我族與人類』的關係,以居中緩衝爲目標的組織。」
「單位外成員少對作戰插嘴。而且,我不認爲那些混混有辦法調度大量武器。然後,至少在作戰期間要叫我『代理隊長』!還有,就算在非作戰期間也不准你叫我『小巴得』!」
「真的是這樣嗎?他們配備的不是卡拉什尼科夫,而是MP5哦?」
「……幾把而已,大部分都是五四式的。」
「雖然這麼說……小巴得,你怎麼能斷定他們沒有什麼攜行式地對空飛彈?就算假設只有攜行式對戰車飛彈,這架直升機也閃不掉吧?」
「……我是『代理隊長』我再說一次,不要叫我『小巴得』。」
巴德力克抽搐着額角吐出怨言。
然而他卻不得不接納鈴介的意見。話說回來,以吸血鬼的腕力,就算只扔出手榴彈擊中機身也能擊墜直升機。他們既然已在海上,應該更不會客氣。
「可惡!那羣吸血混帳……」
「啊!這是歧視用詞,身爲『公司』的職員不該有這種發言。」
「閉嘴!會走動的違規服裝!」
「真是的,小巴得不要這麼嚴厲嘛!」
「要我說幾次別叫我『小巴得』……」
「剛纔逃掉是正確的喔!我即使在這裏也看得出來,那可是非常厲害的傢伙。」
鈴介輕鬆自如地打斷巴德力克尖銳帶刺的話。巴德力克咬着牙卻無從辯駁。
那兩人——尤其是哥哥。連特區裏都沒有如此強大的吸血鬼。若當時其他吸血鬼沒有攪局,部隊恐怕已經喫敗仗。若以真正的強力吸血鬼爲對手,就算只有一個對象也得安排相當裝備——最重要的是要有周詳的計劃。
「王八蛋!偏偏這個時候隊長不在……」
聽到巴德力克口吐怨言,鈴介暗自冷笑。
鎮壓部隊在「公司」中本來就是獨立色彩濃厚的機關,擁有獨自的倫理觀與規律,與上級發生的衝突也多。
剛纔巴德力克譏諷鈐介是來當間諜,也並非無憑無據的中傷。現在鎮壓部隊的隊長因臨時授命去擔任美軍對吸血鬼部隊的特別教官,上級就是要趁身爲組織與精神中樞核心的隊長不在部隊的期間,積極展開多少能牽制部隊的行動。鈴介就是這個任務的先鋒。
可是他們的立場也很微妙。從上級的意圖來說部隊失態確實投其所好,然而以「公司」面言,部隊的「失敗」也會招致無法忽略的嚴重事態。
「我們跟他接觸看看吧!」
曾對她說。姜喊着:「你保證的喔!」便展開笑容。而從她笑開的嘴角,露出了人類小孩不會有的尖牙。
「總之請你自重,反正這次的目標也不是他。」
BBB
「笨…笨蛋!我可是在擔心我們今後的安危!」
經過長時間的反覆思慮,她作出決定。睜開眼睛後看着曾,開口說:
「我肚子餓了。」
「小孩……你是指那個男人的弟弟?……真看不出他們是兄弟……」
「嗯?怎麼啦?曾?你該不會喫醋了吧?」
重點是,如果他是那個男人,怎麼可能沒佩帶惡名遠播的「那把刀」?
「爲什麼要下船呢?不是要坐那艘船去特區嗎?」
黃的手臂懷抱女孩,徐徐閉上眼。
姜想吸血……如此幼小的女孩想要吸血,而讓她變成這副模樣的正是黃。無論人類投以多麼恐懼的視線,黃都要擔起照顧她到最後的義務。
巴德力克的話語也讓鈴介收斂起輕佻的態度。
還有那名少年。那一張總是光輝燦爛地肯定一切事物,卻一度失去的笑容。
——怎麼會……啊!
即使出現如此騷動,海風仍然吹拂如故,海面依舊安穩。
「……那個美男子真的能當我們的後盾嗎?就算他再強,畢竟還是底細不明啊!」
黃的嘴角浮起苦笑。她注視着曾,在黑夜中映出光芒的雙眼強烈閃爍:
青年的身影早已無影無蹤。即使如此,他的目光仍舊無法移開。
青年的身影與男人記憶中殘留的影像相較沒有多大變化,就像時間回到過去一樣。
可是……
黃對女孩天真的慾望回以苦笑。然而她的苦笑下卻隱藏着悲哀的眼神。
直至這時,甲板上纔開始看見衝出來的船員與驚醒的船客。海面上也出現了高速靠近的海上保安廳的船艦。
「……咦?」
BBB
對青年的真實身分抱持疑問的人不僅是巴德力克與黃。
男人的臉色緩緩轉爲慘白。
男人獨自低喃。
「對方也許能夠成爲我們的力量也不一定。那傢伙很明顯地可以肯定是個古血,而且還是個大有來頭的古血。」
「真的?」
「是『他』絕對沒錯……」
吸血鬼會跟予以轉化的吸血鬼屬於同一血統,其中的種類各式各樣,包括對陽光棘手的血統,或是對流水缺乏抵抗力的血統。即使同樣是吸血鬼,若分屬相異的血統,可說就像不同種的生物般具有不同的特徵。而始祖就是指所有血統初始起源的吸血鬼,他們在古代是超越人神,受到崇拜的存在。吸血鬼承繼始祖的血統愈是濃厚,就愈不是近年激增的年輕吸血鬼能夠相提並論的。
「又餓了?姜真是個愛喫鬼呀!」
烏黑的橡膠船在海上躍動,越過夜晚的海面。搖擺的船激盪起水花飛濺,但乘坐的成員中卻無人口出怨言。
「……即使如此,能活下去就好了。」
但是男人不甚在意逐漸惡化的周遭狀況,甚至無視於持續燃燒噴發的火焰,僅是專心地越過扶手注視海面。
「……我知道。可是,如果他與那羣人聯手就另當別論,畢竟那羣吸血鬼裏混着……」
「不,不管家系出身如何,他們是兄弟沒錯。他的眼光在看那孩子的時候,就像看着親人的眼光,充滿了溫柔。」
認錯了。
黃一面撫摸着女孩的秀髮一面說。
黃玩鬧似的拾高柳眉,小女孩因她的表情而冒出鈴鐺般的笑聲。
「那麼弟弟有怨恨哥哥嗎?這是兩人之間有愛存在的證據。」
面對黃筆直的視線,曾不太自在地別過頭。
水波沐浴在滿月的銀光下輕輕搖晃。
然後——
「事到如今,後悔了嗎?」
正是鎮壓部隊以異於平常的強硬姿態突襲渡輪的理由。
對……還是先找出「九龍的血統」,將注意力集中在原本的目的吧!
而對他真面目有個底的人,也不僅是在渡輪上焦頭爛額講電話的男人。
明明就聽到弟弟口吐怨言……曾在心裏想着,但看看黃的表情,想來反倒覺得那些只不過是瑣碎小事。
男人臉色發白,隨即大喊:「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慌慌張張在身上拍來拍去,最後從上衣的口袋中摸出手機。
他脫口說出的這個名詞——
曾滿臉火紅語氣激動。黃一臉調侃地肩膀顫動咯咯輕笑。
「所以又怎樣!你覺得那種大人物會對我們這種無處可歸的傢伙伸出援手嗎?我們只會被呼來喚去而已。」
他們是原本分散在東南亞各處的難民。他們之間流傳着一個有名的傳聞——有許多血族在特區內生活,他們與人類締結祕密協約並過着和平的日子。因此他們將一絲希望託付在這個傳聞上,展開前往日本的偷渡之旅。
「……在我看來,只覺得他懲罰那孩子還挺厲害的?」
「真的!」
他眼眶一溼,嘴角溢出隱忍不住的笑意。
黃自從轉化爲吸血鬼以來,便投身於黑暗社會以傭兵爲業餬口。他們手上的武器也全都經由這方面的管道得手。
「是啊,不過沒關係。只是預定計劃有點變更罷了。明天……我們最晚也能在後天的日出之前到達特區。」
「不,就算不跨出這一步,最後也會被人類獵捕。我們沒有選擇的餘地。」
順帶一提,同屬一樣血統的吸血鬼大多一起生活,這樣的團體便稱爲血族。「血統」指的是吸血鬼的血與性質,而「血族」則是指相同血統的吸血鬼一族。
若是如此,上面應該會事先下達指令。再說,記得他對流動的水沒有抵抗力,怎麼可能會毫無準備地跳進海中?
她在這樣的生活中數度耳聞關於特區的話題。即使他們是吸血鬼,基本的思考模式與感情也與身爲人類時相差無幾,吸血鬼的世界甚至還更加弱肉強食。雖說與人類之間的衝突減少,特區仍存有吸血鬼黑暗市街的一面。
何況能自古代存活至今,說明了他們與始祖的直系血統關係相近。
看起來還不過五、六歲的小女孩靠近他們兩人喊着:
男人低語輕喃,彷彿細心品嚐着這股深刻的感慨。
「姜,之後再讓你喫到撐。」
所謂的古血就是指存活數百、數千年的古老吸血鬼。吸血鬼的能力會基於血統而有極大的差異,但一般說來,歷經年代愈久的吸血鬼愈會擁有強大的力量。他們的數量雖然很少,但是能力卻也非普通吸血鬼能與之相較。
「終於能回來了嗎?劍士大人……賢者大人……!」
「那個『公司』的男人說的話是真的,特區並非吸血鬼的樂園。同族的人口密度瀕臨極限,世界上的血族都集中在那裏互爭地盤,新成員不可能有餘地從中介入。就算成功潛進,想生存下去也很困難,最後也只能對其他血族言聽計從。」
流動的水是吸血鬼的弱點之一。
凱麗·黃無言地抱胸遠眺仍看得見火光的渡輪,她的長髮隨強烈的海風飄揚。
「……有個金髮的小孩吧?」
黃的語氣充滿奇妙的確信。
巴德力克壓下焦躁的心情,棕褐色臉孔轉爲嚴肅正經的表情說道:
小女孩也是吸血鬼,不過年齡就如外貌所見。她身患重病卻沒錢醫病,窮途末路的雙親便請求黃爲她轉化。黃原先很反對,但後來仍讓小女孩加入自己的血族。
「『九龍的血統』。」
海水持續流動。
BBB
「爲了生存只能拼命掙扎,無論要做出任何事。」
「黃姊姊!」
他再次盯着海面。
「他說自己並不認識特區的血族,這麼一來他與我們的條件就一樣,我們之間還有攜手合作的餘地。」
曾的內心愈來愈沉重,幾乎慘遭苦悶吞噬。黃嘴上說得輕鬆,但那是謊言。「公司」派出鎮壓部隊就是他們一行的情報已對外泄漏的證據,沒人能保證他們能安然抵達特區。
她發出稚嫩的聲音,緊緊貼上黃的胸口——黃正坐在橡膠船的一角。
黃面無感情地低喃,曾只好苦着臉閉上嘴。
可是——
「是海……啊……不好……這下……不就……糟糕了?」
她的直覺很靈敏。她看透事物本質的敏銳感覺,曾幫助在這裏的難民們渡過數次難關。
「還很在意嗎?黃?」
坐在她身邊的曾不甘心地咬脣問着黃。她迷惘片刻,鬆開交疊的雙手聳肩說:
「……降落後立刻準備針對古血的裝備。明天的降雨機率零,晚上看得見滿月。無論加何,一定要在日落前全部準備就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