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黑蛇接近

第一章 沉默的初春

《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 字野耕平 · 3.8萬 字

1

「這是極爲重大的事件。」

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說實話,相關影響甚至巨大到令我們無法想像。這絕對不能坐視不管。身爲月下的子民,我想應該無人能漠視現狀。」

沒錯。這次可無法套用以往的做法了。這是最棘手的地方。

「現在,我們正站在分歧的十字路口上。」

不對——大吸血鬼路易·馬爾方淡淡地在心中予以否定。

並非是現在,而是在近幾百年……不對,當英國掀起工業革命時,或是歐洲後來被稱爲文藝復興的思想改革運動發起時,甚至是在更久遠以前的時代,他們便已經站在十字路口上,直到今日。

遲遲不做出最終的判斷與決定,直到今日。

沉浸在自身思考中的路易,有些懶洋洋地眯起了雙眼。這雙眸子漾着一種既非湛藍、亦非翠綠的神祕色彩。

身爲紮根於法國的「狼王加魯」一族的長老,同時也是在歐洲的血族社會中實力高居前三名的人物。這就是路易·馬爾方。

他的外表看起來約莫在二十五到三十五歲之間。特別訂做的皮爾卡登西裝包覆着他勻稱的體格,一頭稍長的金色捲髮梳理得相當整齊。說真的,這名有着端正五官的美男子,就連不經意的一個動作,都優美到彷佛足以構成一幅畫。

然而,在帶着幾分憂慮的表情背後,有着深藏不露的魄力和猛獰的獠牙。宛如是出現在神話中的巨大野狼,在微光下靜靜地打着盹。

「現在我們必須做出選擇。跨越全球各大血族之間的鴻溝,做出唯一的結論!」

「壯劍羅蘭」的年輕吸血鬼帶着一臉認真的神情,慷慨激昂地說道。不過,他是否真能理解這令人束手無策的艱難現況呢?

或許是因爲上級吸血鬼、血族的長老以及長老代理人都現身在自己面前,所以才讓他忍不住過於激動了吧?這名年輕吸血鬼漲紅着臉,但說話的聲音卻有點沙啞,亢奮之情顯而易見。不過,他並沒有表現出怯場的態度,只是果敢地陳述着自己的意見。

——這個血統的成員個個都是如此呢。

看着眼前這名熱切地提出自身訴求的吸血鬼,路易不自覺將一名舊識吸血鬼的身影與他重疊了起來。

「壯劍羅蘭」的血統十分重視正義與名譽。而路易的舊識,也是名讓人無法想像他其實是個年長吸血鬼的熱血人物。因爲受不了他這種個性,每當和對方見面時,路易總是忍不住滿嘴諷刺。不過,對方卻總是以開朗的笑容帶過他的諷刺。他並非獨善其身,但也從不妥協,只是遵從自己的信條活着——然後死去。

——是啊……他也已經不在了。

對路易而言,對方是他結識了好幾百年的老友。讓「壯劍羅蘭」的名號在月下世界流傳,且享有「聖騎士」之名的潘德伍斯爵士,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黑蛇』的一番言論,讓月下世界的歷史完全揭露在陽光之下。而且還被她扭曲成只對他們有利的狀態。然而,『少女』矯正了這樣的現況,還給了我們合作的機會。我們可不能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容我說一句。」

在參加這場會議的大吸血鬼之中,他的存在更顯偉大。面對這個事實,與其說路易爲此感到自負,倒不如說他其實有幾分落寞。而這樣的感受,又讓他覺得自己或許比想像中還要來得年老。

「可是……!」

「在我們各族之中,渥洛克家擁有最強大而優秀的情報網。對我們來說,該血族的意見具有極爲重大的意義。」

特區因「九龍的血統」而淪陷。緊接在後的,是「黑蛇」卡莎的佔領宣言。

長年以來領導「龍飼渥爾夫」的左涅大公喬治也已經死去。在他死後,該血族陷入混亂,最後終被人類的歷史洪流所吞噬。「龍飼」的血脈現在可說已經斷絕了。

語畢,幾名在座的長老隨即皺起眉頭。

「別忘了。特區是人類和我們在暗中共存的都市。再怎麼說,真相都掩埋在臺面下。你必須認清現況已經出現極大轉變的事實。『冰牙』之子說得沒錯。這已經是必須從政治角度來考量的問題了。」

「別操之過急了,『壯劍』之子,就算『公司』足以信賴,但這並不代表和他們成爲命運共同體是正確的選擇。即便有可靠的地圖和羅盤,一旦航向風大浪大的海面,船隻仍會沉沒。更何況,在他們所行經的海面上,可是有極爲狂暴的風雨在等候着。」

「『少女』的提問並非僅針對歐洲,而是對全球的血族所提出。光憑我們的判斷決定不了事情。說起來,想要統一各方步伐,打從一開始便是件困難之事。比方說,龍王一族必定會表示贊同。至於『豪王』的血族,也已經表現出和『公司』協力的態度了。」

路易臉上浮現了微笑。年長者與年輕人之間的意見對立,並不只會發生在人類身上。雖然吸血鬼在轉化之後便不會再增長歲數,但在生存了悠長的年月之後,思想便會自然而然逐漸傾向保守。

「關於我族的嶄新生活方式的可能性。」

「我也有同感。否則我提供這棟私人洋房就沒有意義了。畢竟,距離上次使用這裏的時間,已經超過五十年以上了。光是打掃就是十分大規模的勞動吶。」

「爲了實現這樣的夢想與可能性,現在不正是我們奮起的時候嗎?」

「不過出現在那裏的真相,到頭來還是個只能套用在那段影片之中的真相。現在,『少女』站上了政治舞臺。跟那段影片中的她,恐怕已不能同日而語。」

與會者包括代表歐洲各地的血族長老,或是長老的代理人。如果將所有與會者所存活的歲月相加,所得到的數字恐怕無人能夠想像。雖然他們全都壓抑着自身所散發出來的魄力,但這股集中於客廳裏的存在感與壓迫感,絕非普通的人類所能夠承受。

「請容我再重複一次,本人並沒有否定這場討論的意思。我反而認爲,直到歸納出衆人都能夠接受的結論之前,我們應該繼續針對各種可能性來討論。」

「如同『智眼』總督所言,我的血族之中也有移居到特區的成員存在。是一名叫做約翰的年輕吸血鬼。值得慶幸的是,他前幾天順利回到了我們的身邊。我已經收到他們關於特區和『公司』的報告。包括約翰個人內心的感受。」

透過意念進行情報交流,便能夠在一瞬間傳達極爲龐大的情報或經歷。甚至還能夠傳達包含難以言喻的微妙語意在內的整合觸感。路易向約翰聽取情報時,也是透過意念交流。也因此,路易能夠了解到約翰在特區所度過的生活——體驗到一個概略的印象。他似乎能夠理解「東之龍王」願意對特區投注心血的理由了。

「——在那塊土地上,有着許多遠離祖國而移居他鄉的吸血鬼們。包括我的血族在內,也有幾名成員在那裏生活。我想各位的血族或許也是如此吧?在遭到『九龍的血統』襲擊後,我族的成員未再捎來半點消息。很遺憾的,我想他們恐怕都已經喪命了吧。然而,在最後一次的聯絡中,他們熱切地表達了那塊土地所擁有的可能性。」

吸血鬼對「時間」懷抱着敬畏之情。對於擁有古老歷史的血族、存活了漫長歲月的古血心懷尊敬,這可說是吸血鬼的一種本能。

「話題扯遠了。真要說的話,『老牙』的刺客也染上了『九龍』之血吶。更何況,『黑蛇』與渥洛克家應該已經切斷了聯繫纔是。如同路易大人所言,他們所擁有的情報想必有益於我們。既然如此,我們便應該拋棄無謂的執着,尋求該族的意見。」

然而,率直地同意「智眼」總督意見的人並不多。

聽到路易的意見,「壯劍」的使者興奮異常地問道:

白雪靜靜地降在洋房外頭的空地,寒冷的氣息透過牆壁滲進了洋房內部。這張圓桌便擺放在洋房內部的寬廣客廳裏頭。客廳裏的窗戶掩上了厚重的窗簾,設置在牆壁上的幾座燭臺中的蠟燭,以及在壁爐中燃燒的火焰,泛着不斷搖曳的火光。不過,與其說牆上的蠟燭是用於提供照明,倒不如說它只是種禮貌性裝飾。而壁爐中的火堆,同樣也不是用來取暖。集合在這裏的所有成員,都不需透過光芒來辨識影像,也無人爲寒冷的環境所苦。

讓「少女」這個稱謂在世間廣爲流傳的影片,在場的與會者都已經觀看過了。這羣成員均非見識淺薄的存在,並未小看這段影片對全球所帶來的影響。

路易有些苦澀地抿起雙脣。「智眼」的總督或許是察覺到他不甚愉快的反應,以嚴厲的語氣插嘴道:

不過……

是「冰牙伊利亞」的代表人。

然而,在長老交接之後,「冰牙」的情報網的規模似乎隨着急速縮小。面對能力高出自己一截的渥洛克家,讓他們湧生更強烈的競爭意識。

如果能得到路易的贊同,「會議」的結論等於已經拍板定案了。雖然「壯劍」的使者懷着滿心期待,但路易的反應卻很冷淡。

「年輕的血脈總是充滿夢想啊。特區還真是一個罪孽深重的地方吶。」

「呵……也是。」

「壯劍」的使者仍打算繼續說服在場的長老們。

「……我承認那段影片反映出了真相。在那種狀況下播放的影片,不太可能是杜撰的,或是受他人指使而播放。說實話,吾輩看到那段影片時,也深受感動——」

「您應該也看過了『少女』的那段影片。那不正是她們足以信賴的鐵證嗎?」

「……然後呢?」

路易忍住想要嘆息的衝動,眺望着眼前的巨大圓桌。

不過,這種本能有時會成爲束縛他們的枷鎖。讓他們企圖往前的意志受挫,在永劫的時空中被迫停下腳步。

——接下來,這次則是「特區震撼」……

然而,隨着人類社會的活動範圍逐漸擴張,牽扯到多個血族,甚至是整個血族社會的重大問題也隨之浮現。遇到這種情況,居住在歐洲的各大血族便會召開今天這種「會議」,以便統一各方的意見。

而後,是「公司」代表人——「少女」那場歷史性的演講。

當初,意指特區淪陷而出現的「特區震撼」一詞,至今逐漸轉爲代表劇烈震盪的「現在」所用的詞彙。「震撼」目前仍持續發酵着。而這一連串的「震撼」,其威力將會遠超過上個世紀的衝擊,併爲月下的世界帶來一場混亂吧。正因如此,路易等人才會聚集於此處,試着摸索自己的前行之路。

無論是「魔女摩根」或渥洛克家,都有着十分悠久的歷史。不過,她們是將長年以來支配英國夜晚的「術聖梅林」一族驅趕出境後,才得以入手今日的地位。因此,在歐洲的血族社會中,她們強烈地給人一種忽然發跡,根基並不穩固的印象。

「嗯。很不巧的,關於『少女』的新消息可說是毫無斬獲;不過,至少可以判斷『公司』的意志十分堅定。他們所主張的『人類與吸血鬼和平共存』的口號並非虛假。而他們亦對此深信不疑——雖然範圍極爲有限——但他們還是實現了一部分的理想。『東之龍王』過去即便賭上性命也要全力協助他們的事實,正是最好的證據吧。如果各位希望的話,我可以透過意念將內容傳達給各位。」

「……不過,關於當下這個問題,究竟是否有『正確的答案』存在呢?」

然而,路易是領導「狼王加魯」這個血族的長老。更何況,現況並不適合用個人感情來評斷。目前的事態規模之大,就連存活了千年以上的路易,都有可能迷失方向。

他們待在位於巴黎郊外隱密處的一棟堅固洋房中。這棟具有悠久歷史的洋房,是屬於路易的私人建築。

「……然而,他們終究沒有接受邀請。看來很明顯地想要和我們保持距離。」

聽說,血族「豪王弗瓦德」的始祖基於本人的意思而滯留在新加坡。潘德伍斯的女兒或許也待在他的身邊。此外,龍王的部下們也已經決定了自身的去留。和他們交流的話,必定能夠得到不少情報。

「壯劍」的使者再次陳述了自己的意見。路易認爲他的提議還不錯。

「少女」、「公司」與通稱「十字軍」的「世界吸血鬼對策委員會」在卡莎發表宣言後,站在人類的立場,公開承認了吸血鬼一族的存在——月下的世界及其歷史。隨後,還指出了自香港聖戰後,在一般社會中蔓延開來的對吸血鬼的錯誤認知,並說明了吸血鬼真正的模樣。最後還主張人類與吸血鬼和平共存的可能性,試圖謀求社會大衆的理解。

像這樣被簡單稱爲「會議」的集會,自拿破崙的勢力抬頭以來,便辦過無數次。

除了「壯劍羅蘭」的「聖騎士」潘德伍斯以外,「智眼奧登」的理王也死去了。據說「聖槍弗林」的大長老也已經隱居起來。至於鮮少露面,能夠提供寶貴意見的「舞姬巴薩拉」的賢人達爾·汀,現在也已經淪爲各方血族的「敵人」。

集合於此的成員,和昔日也大有不同。

——再說,也無法漠視倫敦那邊的動向……

聽到「智眼」的意見,「壯劍」的使者立刻再次高聲呼籲。在這羣與會者之中,他也是個年輕人。

年輕吸血鬼再次複述了自身的主張。「壯劍羅蘭」的血族在被承認能獨當一面後,多半都會在外旅行。因此,纔會派遺像他這麼年輕的成員——雖然他也已經存活了將近兩百年的歲月——前來參加這場會議。

當路易這麼想的瞬間,「壯劍」的使者彷佛看穿了他的內心而說道:

「冰牙」的代表人一瞬間抿緊了雙脣。

上個世紀的巨大變遷——尤以最後發生的「九龍衝擊」與香港聖戰造成最大影響。戰後掀起的吸血鬼殲滅運動,也大大動搖了數百年以來毫無改變的血族社會。

路易開口了。所有成員的視線一瞬間集中在他的身上。

他們是吸血鬼。不過,沒有任何一人是剛轉化的不成熟者——亦即初生吸血鬼。他們是古血。而且還都是存活了數百年的歲月,擁有古老而強大的力量者。

但在他開口前,方纔表示同意的一人——「智眼奧登」的總督平靜地發聲。

回答「冰牙」的提問之後,「智眼」有些自嘲地說道:

——印象中,潘德伍斯的女兒也待在「豪王」那裏。

然而,「冰牙」的代表人以嚴肅的語氣繼續說道:

「那麼,我們乾脆也向『真祖渾沌』或是『豪王弗瓦德』的血族尋求意見如何?對他們來說,這應該也是個相當迫切的問題。針對其他能夠取得聯繫的血族,要不要也儘量邀請他們參加會議?」

「我們應該配合『少女』的訴求。」

「而且,現在能夠確定那個混血兒就是這次事件的主謀。我們或許應該要求渥洛克家負起責任吧?」

而在歐洲的血族之中,也有像「月匠哥邦」、「老牙尼薩林」這樣未參加這場「會議」的血族。不管他們打算採取何種立場,還是必須確認一下較爲恰當。不過,如果他們是被傳喚就會前來露臉的存在,現在應該也已經坐在這張圓桌前了吧。沒有參加「會議」的血族,就代表他們執意採取一意孤行的作風……那麼,只要我方主動出面和他們溝通即可。面對這次的緊急事態,路易不會吝於付出這方面的努力。

「特區一直以來都是我們和人類和平共存的都市。而且『公司』正是特區中負責調停雙方事務的機構。情況和香港那時不同了。」

發言者是直到方纔一直維持緘默的「聖槍弗林」的使者。外表看起來雖然是不到二十歲的獨眼青年,但他可是繼路易和「智眼」的總督之後的年長者。

雖然路易暗自對這名年輕人的發言稍微有點不滿,但他還是迅速地回以一句「說得沒錯」來緩頰。

真要說的話,路易算是親人派的吸血鬼。在這羣與會者之中,他對「少女」這個存在所抱持的善意,或許也最強烈。雖然他沒有告訴自己的部下,但在昔日的百年戰爭發生時,路易甚至曾經投身於聖女貞德旗下的軍隊。倘若他是一名流浪吸血鬼,在邊邊子演講的當天,路易必定就會動身前往新加坡了。

「少女」的演講爲太陽下與月下的世界所帶來的衝擊,可說是巨大到筆墨難以形容。路易在傾聽這場演講時,也鮮明地感受到令人暈眩的激昂與戰慄。

聽到來自「聖槍」的青年的意見,路易露出淡淡的微笑。

原本就缺乏種族連帶意識的吸血鬼,只有在面臨重大的問題時,纔會像這樣逼不得已地召開「會議」。然而,即便在此討論的是極爲巨大的——攸關一族存亡的問題,無論受到何等的強迫威脅,也沒有一個血族會遵從其他血族的決定。即便血脈有可能就此斷絕,還是必須依自身的意志來做判斷,並加以執行。

移居到特區的歐洲吸血鬼,多半都是對陳舊的習俗或封閉的生活感到不滿,而因此遠走他鄉的年輕成員。在統率一族的年長成員的眼裏,他們或許是令人憐愛,同時也是令人感傷的存在吧。

——現在說這種話也無濟於事啊……

「冰牙」以沉重語氣所提出的意見,十分符合他以公正作風聞名的血統。路易也發現幾名同桌的與會者點了點頭。

正確說來,那其實並非報告,而是路易本人鉅細靡遺地質問所得到的消息。就算路易沒采取行動,其他人也會這麼做吧?所有人——特別是站在負責領導一族的立場上的存在——都大量渴求着更正確的情報。即便是現在,聽到路易這番話的其他長老們,也都露出了極感興趣的眼神。

——哎呀呀。

特別是在像這次的緊急狀況發生時,這種傾向便會直接暴露出來。長老們經歷了幾十年、幾百年的漫長歲月而存活至今。現在,太陽下的社會和歷史的變化愈趨急促。想要跟上這個速度,恐怕並不簡單。路易本人也時常如此自我警惕着。

「冰牙」的代表人如此說道。「冰牙」的血族以往也曾打造出和「魔女」不相上下的情報網。正因如此,該族的長老纔會被稱爲「千眼伊旺」。

「尤其應該力邀英國的『魔女摩根』一族與會。畢竟讓九龍王復活的,可是他們所創造出來的混血兒。」

「所以就值得信賴嗎?真是愚蠢。」

而且,演講的內容並非僅針對人類。「少女」也對吸血鬼提出了希望能攜手合作的請求。作爲合作的第一步,她希望能夠藉助各方吸血鬼的協助,從「九龍的血統」手中奪回象徵「人類與吸血鬼共存」的都市,亦即特區。

看到路易笑着回答,生性認真的青年臉上露出了符合外表年齡的笑容。

「我想,現在需要的是各族的覺悟與決心吧?我完全沒有否定這場討論的意思。不過到頭來,做出最終決定的,依然是各個血族自身。」

「……所以?你認爲我們應該和那個叫做『公司』的組織聯手,一起對抗九龍王嗎?在人類的衆目睽睽之下?」

「……也就是說?」

——這種時候,我反而更深刻地體會到,我們似乎太過偏向權威主義了……

「在香港聖戰中和人類並肩作戰的吸血鬼們,戰後卻被那些人類驅趕回黑暗之中。那之後的幾年以來,人類是怎麼對待我們一族,你應該早已切身體會了吧?」

「那麼,路易大人是認爲我們應該和『公司』共同奪回特區——甚至進一步踏上與人類和平共存的道路嗎?」

在「冰牙伊利亞」的血族長老「千眼伊旺」交接後,也過了二十年。「千眼伊旺」基本上並不會對外露臉,但他的意志足以影響極爲廣大的範圍。雖說目前的長老並非無能之人,但和擁有卓越才能的前任伊旺相較之下,不免顯得過於平庸。

是否應該打破月下世界的不成文規定,在衆目睽睽之下往前踏出一步?

一般來說,吸血鬼鮮少會與其他血族積極交流。雖然每個血族各有不同的行事方針,但大部分的血族都只遵從自身血族的規定,過着不與其他血族往來的生活。

此外,渥洛克家還打破了「不得和人類社會有過多的接觸」這個月下世界的不成文規定,不斷積極地與人類相互交流。並透過這種方式,獲得了優於其他古老血族的權勢。雖然路易和前任的千眼伊旺例外,但一般的血族社會通常對她們不抱有好感。而渥洛克家本身也並不打算積極地向冥頑不靈的血族社會妥協。

一個低沉的聲音開口問道。路易將視線移往發言人身上。

——不過……

「可能性?」

「壯劍」的使者加強語氣說道。

是否應該和人類合作,選擇相信他們而活?

如同「聖槍」的青年所提出的意見,以及路易表示贊同的回答一般,這並非是收集大量情報便能夠獲得答案的問題。到頭來,還是必須憑藉自身的意志——以及血統的「血」來做出最終決定吧。

然而。

——還不夠。

能夠讓衆人做出決定的最後的某種東西尚嫌不足。路易的直覺這麼告訴他。或許正因如此,大家纔會聚集於此,試着瞭解其他血族的動向。

吸血鬼的本能會選擇「維持」而非「變化」。這是長生不老者的宿命。基於這樣的宿命,若沒有能從後方推動本能的「某種東西」,他們的「血」恐怕難以正視未來。

——「少女」,你能夠準備這樣的東西嗎?

反覆觀看了一遍又一遍的那段影片。反覆聆聽了一次又一次的那場演講。路易想起那名少女,對她拋出這個空虛的問句。

吸血鬼們的會議仍然持續着。窗外不斷落下的雪也未曾停歇。

時間正值動盪不已的二〇〇八年結束,邁向嶄新命運在前方等待的一年。

2

位於新加坡的「世界吸血鬼對策委員會」本部,因其貌似堡壘的壯闊外觀,而以「城堡」這個通稱聞名於世。

「城堡」建構於亞洲金融中心的珊頓道。位居中樞的中央大樓中開設了衆多金融機構的服務窗口,負責營運吸血鬼相關事務的鉅額投資。而情資設施也十分充實。除了各國的媒體相關人員滯留於此以外,也有自家的電視臺。甚至具備了一般不對外開放的情報網,能夠和主要先進國家的各種情資機構進行互動。

此外,設施內部亦設立了全球各地對吸血鬼戰鬥部隊的分部。雖然並非常時待命,但配置於此的部隊數量不在少數.部隊訓練所中有着全球屈指可數的設備。「城堡」便是以此處所舉行的訓練及研究成果爲基礎,日以繼夜地開發出對吸血鬼戰鬥的相關知識。

以「吸血鬼」這個關鍵字爲核心,結合了政治、經濟、情資、學術、軍事等領域事務而成的巨大綜合機構。「世界吸血鬼對策委員會」——通稱十字軍的這個存在,實爲一個擁有龐大規模的組織。

然而,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的這段時間內,十字軍迎接了全新的局面。

不,「全新的局面」這種說法恐怕太輕描淡寫了一些。這可是足以完全顛覆組織存在意義的重大變革。畢竟,提倡殲滅吸血鬼的頭號組織——至少外部的認知是如此——亦即十字軍,現在卻轉而支持人類和吸血鬼和平共存。

帶來這些變革的,便是現在和十字軍成爲命運共同體的新生「奧得·康芬公司」。

以及身爲「少女」的葛城邊邊子。

「學姐終於成爲會出現在歷史教科書上的人物了啊……」

發出深深嘆息的人,是邊邊子昔日的後輩——現在則是擔任身爲「公司」代表的邊邊子祕書的楠雲雀。

獵人與獵物。捕食者與被捕食者。這是生物學上的一道鴻溝,同時也具有絕對性差距。這道鴻溝或差距,究竟是否能夠以刻意的人爲力量來填補呢?

這頂特徵鮮明的帽子,爲邊邊子的護衛望月次郎所有。在邊邊子逃離特區,將和次郎分開時,由後者託付給她的。它是現在的邊邊子最大的支撐,也是她的原動力。

雲雀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後,偷偷朝邊邊子所在的方向望去。

凝視着筆記型電腦的邊邊子突然開口喚道。

「所以他們也很努力在工作呀,沒有發動聯合抵制或罷工之類的行爲。這就已經夠讓人感激了。」

「不過每個國家的情況似乎都差不多嘛……」

現在,她們所隸屬的「公司」與十字軍,正直接面臨着一場劇烈的暴雨。意外地正如同路易·馬爾方所言,這可是一場極爲狂暴的風雨。

而這次意見調查的結果,慘烈到遠超過雲雀的預期。

「是…是的?」

「——小雀。」

她以一臉責備對方惡作劇的表情問道:

這間辦公室裏除了邊邊子的辦公桌以外,也有招待客人用的簡樸沙發和桌子,窗邊的位置則放着雲雀的辦公桌。至於其他的擺設,只有最基本的觀葉植物和掛在牆上的風景照,以及櫥櫃等等。整體來看,是一個十分簡素而鮮少裝飾的空間。

在雲雀踏進辦公室後,原本在辦公桌前操作着筆記型電腦的邊邊子抬起頭來。

「拜託,小雀。我好歹也是個組織代表。我希望能知道大家內心真正的想法。」

——呼……

BBB

「這樣啊……不過,就算這樣,她還是沒有出現半點破綻。以那個冒失鬼來說,算是做得很不錯了。」

「可是……」

現在的邊邊子平日總是穿着一身純白的套裝——配合「少女」的社會形象所準備的服裝。頭髮也稍微留長了一些,現在長到過肩的長度。以平靜的眼神沉默地敲打着鍵盤的模樣,已經看不到花樣年華的女孩般的天真爛漫。

——可是……

雲雀敲門之後進入辦公室。

此外,既然連十字軍都是如此,一般民衆就更不用提了。雖然也有理性聲音存在,但否定派佔了壓倒性的大多數。甚至出現了許多完全沒有協調餘地的激動意見。

「不過,也能反過來思考就是了……」

「反過來思考?」

這恐怕並非是邊邊子自然孕育出來的氣質,也並非是她在殷殷企盼下得到的。雖然不知道是有意或無意,總之,這是她不得不入手的東西。與其說這是女人的武器,倒不如說是一種「防衛」。

聽到雲雀不怎麼開心的說詞,史旺·鍾也以幾分沉重的語氣回應。自從自己的勁敵邊邊子被裁員之後,她逐漸變得成熟,現在已是堂堂一名完美女強人。以往那名嬌豔動人的美少女,現在成長爲嚴厲卻也溫柔、美麗同時成熟的女性。

「唉,也只能耐着性子慢慢來了嗎……」

蘇的叛變行爲讓組織得以逼出內部的毒瘤。因爲在那次的事件後,他們得以徹底清除十字軍中採取利己態度的保守階層,以及頑強的反「公司」勢力。倘若他們目前仍在十字軍中保有一定的勢力,嚴苛的社會批判必定會讓這些人如虎添翼。這樣一來,最壞的情況下,現在邊邊子等人可能甚至必須面臨切割組織的局面。

雲雀和史旺不愧長年任職於「公司」,對於吸血鬼所抱持的觀感也不同於一般人。雖說兩人事前也料到事態可能會演變成如此,但世間的反彈聲浪——而且還是近乎歇斯底里的這股反彈聲浪,實在讓她們無法理解。兩人明明好一陣子不見,聊天話題卻只集中在抱怨上,也正是她們感到不安與焦躁的證據。

「……這裏的冬天很溫暖呢。」

邊邊子不禁爲雲雀的說法露出了苦笑。

正當雲雀打算出聲提醒時——

「沒那回事,我已經充分轉換心情羅!」

「是嗎?如果你是真的忙到沒時間處理,那應該不會刻意拿優先度這種不自然的理由來當藉口吧,小雀?」

雖然她曾因爲覺得這種高級的地方和自己的身分不符而拒絕,但現在的邊邊子可是「公司」的代表,更是世界級的「少女」。別說和她的身分不符了,光是一間辦公室或許都還嫌不夠。邊邊子一開始原本是和尾根崎與神父使用同一間辦公室,不過後來體貼的兩人替她另行準備了個人辦公室。目前,這裏的使用者就只有邊邊子和雲雀兩人。

「是。史旺前輩也請繼續加油!」

幾度爲了失去的昔日,而在夜裏淚溼枕畔。然而,想要取回應有的未來的熱情,現在仍未消失。同時也不能讓它消失。

當然,這跟她的穿着打扮及妝容的變化——現在的邊邊子甚至有專屬化妝師——也有關係。不過雲雀認爲,有所覺悟的女性特有的「高潔」氣質,必定也提升了她外在的美。邊邊子淡淡地完成繁重工作的身影,讓雲雀感受到一股端莊、聖潔,及溫和的母性。

原本稚氣未脫的她,最近也突然變得穩重起來。雖說雲雀只是形式上的祕書,但她每天都過着和世界級的VIP人物接觸的生活。看待事物的態度或思考方式自然有所轉變。再加上以往待在調停部的鍛鏈,讓她兼具了能夠順應環境激烈變化的堅毅與應變性。

「網路上現在鬧得不可開交呢。我稍微看了一下,不過內容實在讓人厭煩。」

「而且各國政府的態度都很曖昧呢。你有看過之前日本的官方發表嗎?保留意見。無關己事。美國的看法如何?發言人淨是說些這種話呢。如果直接表達意見也就算了,這種只會打太極拳的官腔,讓人根本不知道他想說什麼呀。」

「是的。她不停地埋頭工作,甚至沒能好好睡上一覺呢。」

「主要的先進國家雖然表面上宣誓要讓吸血鬼滅亡,但背地裏應該都跟各地的有力血族有過或多或少的接觸纔對。如今,這個事實或許讓他們有些心虛吧?不過也多虧這樣,對我們或十字軍的追究聲浪纔沒那麼強烈。」

「誰知道呢?不過,如果吸血鬼這邊沒有積極釋出善意的話,我們的確會陷入宛如牆頭草的投機主義吶。」

「嗯……也就是說,就連還留在十字軍內部的成員們,內心其實都還對和吸血鬼和平共存一事抱持懷疑——應該說是持否定意見吧。實際上,辭職率也一直沒有減少過。」

真的十分了不起。

「對不起,學姐。可以再給我一點時間嗎?因爲我手上還有其他工作……這件事情的優先度應該沒這麼高吧?」

被這麼一問,雲雀有些支支吾吾地「啊……」了一聲。

「但願不要變成像希特勒那樣就好羅。」

「以前差點發生政變了耶!」

「……普普通通。」

不過,若說在十字軍內部工作的所有成員都瞭解真相,恐怕也不見得。不僅如此,在戰鬥現場工作的成員,特別是站上對吸血鬼戰鬥的最前線的士兵們,多半都和一般民衆一樣,深信吸血鬼是邪惡的。正因如此,他們纔會拚命保護人類免於吸血鬼的魔爪摧殘。對「公司」所公佈的真相最爲動搖和反感的,反倒是站在這種立場上的人們。

史旺苦笑着聳了聳肩。臉上的苦笑微微透出難以隱藏的疲態。

目前,「公司」系借用十字軍的設施來進行活動。多數人都認爲這兩大組織或許會在近期統一。從自身的理念與主張來看,這兩者原本應該是互相牽制的存在,但目前的事態已經不容許他們顧慮雙方的面子了。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啊。吸血鬼是『壞人』。這可是從五歲小孩到大企業領袖都深信不疑的『常識』呢。」

不過,這兩人其實同樣一刻不得閒。今天也是彼此的休息時間剛好重疊而已,其實她們倆已經好一陣子沒說上話了。

「嗯,滿慘的……」

雲雀將湧到嘴邊的嘆息吞了回去。真正需要休息的人不是自己,是邊邊子纔對。

「……你問倒我了。不過,畢竟他們是仰賴吸食人血來延命的存在,就算勸導人類與其和平共存,恐怕也不會輕易被接受吧?」

雲雀沮喪地開口報告。邊邊子喃喃說着「果然如此呢」,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總之,現在只能對眼前的工作全力以赴羅。那麼,我差不多該回去工作了,小雀。好久沒這樣跟你見面聊天了。我今天聊得很開心喔。」

在政府官方確認吸血鬼的存在後,已經過了十二年。對人類而言,吸血鬼一直都是大家共通的敵人。而各國政府也並未否定這樣的認知,埋首於殲滅吸血鬼的任務之中。雖說「九龍衝擊」的影響已趨穩定,但人類最基本的認知並沒有任何改變。

安靜的辦公室裏沒有任何聲響或音樂,只有偶爾傳來的鍵盤打字聲。

她們目前待在「城堡」中央大樓的員工休息室中。兩人手上都捧着紙杯,裏頭的熱紅茶緩緩散發出熱氣。

「學姐,打擾了。」

「好快啊。你怎麼不再休息久一點?」

「所以?結果有多糟?」

史旺起身,對雲雀揮揮手後離開了休息室。雲雀喊了一聲「好!」來重新讓自己振作後,將紙杯中剩餘的紅茶一口氣喝光。

自從卡莎去年的宣言之後,十字軍便受到來自於全球的輿論壓力。突然和來歷不明的組織——畢竟「公司」算是一個祕密組織——締結合作關係;對於昔日被自身視爲殲滅對象的吸血鬼,轉而標榜與其和平共存的主張。若是不瞭解內情的人,恐怕無法接受吧。而大多數的大衆,當然都對內情一無所知。與吸血鬼相關的真相,全都被知情者慎重地隱藏了起來。而這類隱瞞工作的最高負責人便是十字軍。

「……吸血鬼真的是那麼可怕的生物嗎?」

雲雀指的是去年邊邊子首次在媒體前亮相時所發生的事情。直到現在——雖然不知是好是壞——都仍蔚爲話題的那場演講,在正式開場前遭人阻撓。主謀是當時對於「公司」持否定態度的十字軍幹部法蘭克·蘇。最後,演講雖然在只有音訊的狀態下順利結束,但在事件發生前後,有許多員工紛紛離開了十字軍。

「也就是很慘的意思羅?」

將視線投向遠方的史旺開口後,雲雀有些落寞地應聲。

雲雀像是打探似地反問道。隨後,邊邊子終於抬起頭來,正面看向雲雀。

「可是!現在學姐已經受到了來自全球的責難耶!既然是站在同一陣線的夥伴,怎麼不多爲自己人着想一些呢!」

「我昨天麻煩你收集的資料都弄好了嗎?」

「到頭來,或許還是會和以前沒兩樣吧?」

一語中的。看到雲雀露出愧疚的表情,邊邊子回以溫柔的微笑。

「沒關係的,你不用這麼在意我的感受。反正結果應該很悽慘吧?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了。」

雲雀盡力以自然的方式佯裝開朗,向邊邊子回以敬禮的動作。邊邊子微微露出笑容,簡短地回以一句「這樣啊」。之後,她隨即將視線回到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上,再次投入工作。宛如在漫長無比的潛水旅程中稍微換口氣般。

「現在想想,那場早早發生的意外,反而是一件好事呢。」

邊邊子被分配到的辦公室,位於中央塔最高層的一隅。

學姐變漂亮了——雲雀這麼想着。

「嗯,這也沒辦法。原本以爲是正義使者,心懷榮耀地和敵人奮戰至今的人們,現在卻突然接到『其實敵方也不是壞人,以後就跟他們和平相處吧』的要求嘛。」

不過,唯一引人注目的,便是在邊邊子辦公桌一旁——擺放在辦公室不起眼的角落的那張椅子吧。椅子上放着一頂寬帽緣的紅色帽子。

「政變……你太誇張了啦,小雀。」

雲雀所進行的意見調查,並未讓受訪對象知道這是由邊邊子等高層人員所實施的。實施者裝成對吸血鬼持批判態度的普通媒體,在方纔的員工休息室、「城堡」腹地中的店鋪、以及職員時常出沒的鄰近繁華街等地進行突擊訪問。爲此,雖然花了不少時間,但回收的結果卻真實到令執行這個工作的雲雀都驚訝不已。她所看到的不是身爲組織一員的意見,而是每位受訪者個人對於吸血鬼的真正想法。

位於特區裏的調停部事務所前方的銀杏行道樹,現在不知道是什麼樣子?是不是高高伸出乾枯的黑色樹枝,努力支撐着彷佛快墜落地面的寒冷灰色天空呢?又或許,一切都被戰爭的烈焰吞噬殆盡,已經變成一幅完全不同的景色了呢?這是遠在他鄉的雲雀和史旺無從得知的事情。

雲雀重重地嘆了口氣。

邊邊子委託雲雀進行的工作,是十字軍職員的意見調查。

「沒…沒這回事啦!」

兩人就這樣沉默了下來,不自覺地看向窗外。

「騙人。其實你已經整理好了吧?」

今後,在反覆思索後仍決定辭職的人絕對會繼續出現。愈是以自己所從事的「吸血鬼對策」工作爲傲的人,這種傾向就愈強。而以自身工作爲傲的這些員工倘若不在了,十字軍的機能恐怕會急遽降低吧。這同時也是讓尾根崎和神父牽掛不已,卻也遲遲無法歸納出有效對策的問題。當務之急,是對十字軍內部進行意識改革和教育。

「是的……」

雲雀稍微移動視線。在邊邊子所使用的筆記型電腦一旁,擺放着一盤火腿三明治。這個遲來的午餐是她在休息時間之前替邊邊子準備的。但盤中的三明治只少了一塊,剩下的完全沒動過。最近的邊邊子總是如此。

而這場風雨,正是從全球各地蜂擁而來,對於吸血鬼的真相的追究聲浪,以及炮火猛烈的批判和抗議。攻擊排山倒海般襲來。

聽到邊邊子的話,雲雀氣急敗壞地問道:

「邊邊子還是老樣子嗎?」

邊邊子臉上帶着嚴肅的表情,莫名冷靜地說道。

透過牆上這片強化玻璃,可以窺見「城堡」的中庭。有別於特區的南國草木,即使到了冬天也不會乾枯,在自動灑水器的灌溉下欣欣向榮。當初不太習慣的新加坡景色與氣候,不知不覺中,也變得極爲理所當然。

雖然用字遣詞不留情面,但史旺同樣露出一臉擔心昔日勁敵的憂慮表情。她也很明白邊邊子目前負責的工作有多麼辛苦。

在其他人面前稱呼邊邊子爲「代表」的雲雀,過上只有熟人在場的時候,總是會記得像以前那樣喚她爲「學姐」。起初原本是爲了讓邊邊子放鬆才這麼做,不過,這個習慣在不知不覺間,卻變成雲雀爲了自已而培養出來的行爲。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她總覺得邊邊子好像會離自己愈來愈遠。

「……欲速則不達。人們對於吸血鬼的偏見,不可能馬上就消弭。這或許是必須花上好幾年,甚至好幾個世代才能達成的意識改革的第一步吧。」

「學姐,你跑去網路上看了嗎?我跟其他人不是都百般勸阻你,請你絕對不要去看那種東西嗎!」

「對不起。可是我真的很在意。」

當然,網路上的意見也反映了世間的論點。而且還是以大幅膨脹的威力表現出來。例如十字軍所架設的官方網站,幾乎每天都遭受着攻擊。

不用說,多數炮火都集中在「公司」表面的形象代言人邊邊子身上。如果只是對於她的主張陳違反對意見,這還算是溫和的內容;無憑無據的誹謗中傷、對於人格的全盤否定、對於外貌特徵的指指點點、攻擊她孤兒出身的背景等等,充斥這類亂七八糟的言論。至於邊邊子在演講中所提及的吸血鬼兄弟——也就是次郎等人——的相關內容,也被他們當作八卦話題一般流傳。像這樣的人,似乎對貶低邊邊子的行爲充滿一股莫名狂熱。

「在網路上說人壞話的傢伙,全都是一些卑鄙的人啦!」

「但也不能無視他們的言論啊。」

「拜託你無視吧!那根本都是一些沒營養的無聊內容耶!」

雲雀氣呼呼地說道。不過,在那段影片流傳出來,使得邊邊子被世人稱爲謎樣少女、奇蹟的「少女」時,她原本也爲此興奮不已。所以,現在或許無法太理直氣壯吧。

「總之,我已經習慣被辱罵了,所以你也別在意。不過,沒想到在第二區被尊稱爲女王的事蹟,竟然會在這種節骨眼派上用場呢。」

「拜託你別開這種玩笑了。」

「嗯~我其實不是在開玩笑耶。」

邊邊子有些困擾地回應。

當然,邊邊子並不是在說笑。而是她爲了讓顧慮自己的周遭人羣放心,才刻意裝出一臉無所謂的模樣。這就是邊邊子的溫柔之處。但對雲雀而言,這反而讓她更難受。

「而且呢,針對我們而來的嚴苛意見雖然不少,但採取具體行動的——至少在公開場合上,還沒看到有人這麼做。至於媒體,也保留了關於核心部分的判斷。現在只是一些喜歡起鬨的人隨着時勢大聲嚷嚷罷了。我想,一般民衆應該都還無法做出判斷。也就是說,現在正是關鍵時刻。」

邊邊子的這番意見,同時也是「公司」與十字軍高層所做出來的分析。全球的吸血鬼風潮目前維持着平衡的狀態。不過,倘若部分的反吸血鬼勢力逕自持續宣揚口號的話,輿論恐怕有一天會傾向他們。爲了阻止這種事態發生,身爲吸血鬼的希望的邊邊子一行人,必須持續站穩自己的立場。

「總之,你晚點就把調查結果報告交給我吧。不可以擅自竄改內容喔。」

語畢,邊邊子再次將視線移回筆記型電腦上。雲雀只好不情願地回了一聲「是」。

辦公室再次被靜謐的氣氛所籠罩。雲雀討厭爲這股靜謐感到窒息的自己,便試着轉換心情,也開始工作。

片刻後,裝設在雲雀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以祕書的口吻接起電話應對後,她的聲音隨即變得激動起來。

「咦?不行啦,這太突然了——!」

不過,倘若現在的邊邊子是「公司」的一名調停員,雲雀是否還能像以往那般率直地仰慕她呢?假設邊邊子現在是一名獨立的調停者,吸血鬼們是否還能信賴她,並像以前那樣對她表現出敬意與友好態度呢?

「如果太多人出入,可能會引起敵人注意;但若只有一、兩人就不會被發現。」

「可惜就是房間小了點。」

「乾脆請你們倆站上組織頂端負責指揮工作吧。若是你們,我想沒人會反對。」

「謝謝。我們才應該對你們的合作提議表達感謝。我是這個反抗組織的領導人。願意在人類面前表明身分,想必你們一定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不過,我絕對不會讓你們後悔的。我保證。」

然而另一方面,也有些不同之處。邊邊子往昔的笑容——當她們還留在特區時,她時常在雲雀面前露出的那個笑容之中的某種東西,是現在的笑容所沒有的。雲雀將想要表達的話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雖然雲雀試圖發出抗議,但邊邊子絲毫沒有聽進去的意思。

「我以人類身分來到這個世上,是第二次大戰剛落幕時。在轉化後,大概已經快四十年了。不過,我的同伴全都是更年輕的吸血鬼。這傢伙也是在兩年前剛轉化而已。」

反抗組織的領導人甚至數度主動對他們提出這樣的請求。

雖然兩人還是這副模樣,不過鈴介是在香港聖戰中曾經參與民間部隊營運的經驗者,巴得力克過去則擔任全球首屈一指的對吸血鬼戰鬥部隊,亦即「公司」的鎮壓小隊的副隊長。而特區裏的反抗組織別說是戰鬥經驗了,就連吸血鬼的相關知識也是似懂非懂;對這樣的他們來說,這兩人無非是讓組織望眼欲穿的人材。實際上,在雙方會合之後的短短期間內,鈴介和巴得力克也確實成爲了反抗組織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此外,在鈴介和巴得力克看來,消防員出身的反抗組織領導人也是一名十分值得信賴的人物。這兩人一致認爲由他擔任領導人是最理想的做法,同時也是最好的選擇。

他們是棲身於遭「九龍的血統」佔據的特區中,持續進行抵抗的反抗組織成員。

夕照將遭到破壞的街景渲染成相同的色彩。東方的天空浮現深邃的夜色,繁星緩緩甦醒,閃耀出微弱的光芒。

其中一人是西洋人。他是一名高挑的男性,有着一頭淺金色頭髮,以及淡褐色雙眼。年紀大約在三十歲上下,但臉上嚴肅的表情十分具有威嚴。

「新月時期纔剛過,『九龍的血統』現在應該也安分守己吧?『目前』還是。」

「特區啊……」

「可…可是,今天的行程已經滿檔——」

領導人說道。房門被打開,兩名人物踏進房間裏。

「不會啦。既然都來了,就把多的日用品拿回去吧。如果有時間,我還想衝熱水澡呢。反抗組織的據點實在不怎麼衛生。還有很多成員跟某人一樣,體味特別重呢。」

「這讓我想起香港聖戰的日子呢。跟那時相較之下雖然輕鬆了點,但責任反而變得更重大了,這點倒令人有點遺憾。」

雲雀慌忙擦拭自己的眼角,隨後向尾根崎傳達了邊邊子會晚點出席會議的消息。

以激動的語氣開口詢問的,是原本一直站在男子身後的女性吸血鬼。鈴介溫柔地點點頭回答道:

語畢,鈴介朝對方眨眨眼。

兩名「智眼」的吸血鬼瞪大眼睛,朝彼此看了一眼。

「倘若你到了這種關頭還是一副不負責任的態度,乾脆讓我把你做成魚餌吧。這樣起碼能夠在調度糧食的時候派上用場。」

「怎麼可能沒事呢?好了,快告訴我。」

雲雀甩甩頭,拋開不吉利的想法。她嘆了口氣,凝視着放在辦公室一角的帽子。

「原本負責處理你們血族事務的調停員有話要我轉告。她說『你們能倖存下來真是太好了。等到再次相見的那天,我會帶上自己珍藏的洋酒』。」

結果,以笑容阻止雲雀開口之後,邊邊子便沒有再次看向她。如果她能稍微將視線轉向雲雀身上,或許就會發現這名後輩的臉上浮現了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史旺說,或許要等到好幾個世代之後纔會出現效果。在這段期間裏,邊邊子都必須一直以這種狀態,來遂行所有必須完成的事情嗎?這樣未免太殘忍了。

「很幸運地,我們現在已經獲得了和你們相關的正確知識。而且,這並不是我第一次對吸血鬼伸出友誼之手呢。」

「有時間去釣魚的話就給我認真工作。還有,不要叫我『小巴得』!」

赤井鈴介將手指從百葉窗的縫隙中抽出,將視線移回室內。

這時,房間裏傳來敲門聲。

「……我們還回得去嗎?」

但這對兄弟不在身邊的事實,卻讓她的覺悟失去了柔軟度,進而對邊邊子窮追猛打。或許,這三人就是要集結在一起,才能夠發揮原本的力量吧。

那會不會是一種打算竭誠奉獻自我的殉教者的美呢?

目前的特區遭到「人行者」之手封印,使得待在內部的人類或吸血鬼無法自由外出,而沒有受邀的外部人士也無法進入此地。鈴介和巴得力克潛入特區的時間,正值邊邊子那場全球性的演講結束之後。進入特區的兩人隨即和反抗組織取得了聯繫。在互相交流情報後,便共同行動。

「怎麼了,小雀?」

「嗯,她平安無事。在『九龍的血統』展開襲擊前,她便離開特區了。現在雖然待在新加坡,但爲了奪回特區,每天都忙碌不已。你是翔子小姐對吧?小史曾經交代過我,如果遇到你,要代她向你問好呢。她說你雖然生性溫和,但卻有點遲鈍,所以很擔心你。」

那是最近變得與她十分相稱的「少女」的笑容。在這個笑容之中,已經完全沒了方纔那股不耐之情的影子。

「今天?」

3

最後,邊邊子向雲雀詢問了採訪的詳細內容後,將手邊的檔案存檔,同時把筆記型電腦設爲休眠狀態。

「……學姐。」

「你是『公司』的職員嗎?」

兩方會合之後,鈴介和巴得力克加入了反抗組織的中樞,活用自身對於吸血鬼的相關知識,協助教育和訓練組織成員。新加坡的「公司」在和他們維持緊密聯繫的同時,也提供物資等支援。現在,該組織正持續吸收其他武裝集團、抵抗勢力,甚至是被遺留在特區內部的海外媒體取材小組,逐漸打造出一個強大的反抗組織。在擁有高明手腕的這兩人加入之後,這個反抗組織便急速增強着勢力。

「更何況,你說『沒人會反對』這樣可太低估自己羅。我們只不過是從旁給予建議的存在罷了。正因爲下達命令的人是你,大家才願意服從啊。」

「在奪回特區後,我們必須回到『公司』底下行動。」

「呃,不,沒什麼。」

語畢,領導人對吸血鬼伸出了手。「智眼」的吸血鬼雖然露出幾分驚訝的神色,但還是握住了領導人的手。在鄭重地握手之後,他以更加佩服的表情點了點頭說道:

「智眼」的吸血鬼鄭重地開口。除了鈴介和巴得力克以外的反抗組織成員,都凝視着眼前的兩名吸血鬼,悄悄地屏住了呼吸。

「是的。你就是?」

「那麼,我要離開一下,之後就拜託你了,小雀。啊,如果月梅有捎來聯絡的話,替我轉告她,我們會盡力處理她之前提出來的那件事。」

雖然她總是維持着泰然自若的模樣,但最近的邊邊子常常爲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變得十分神經質。於是雲雀慌慌張張地低下頭答道:

「學姐……」

「怎麼這樣……」

「不…不好意思。那個……你們兩位的外表看起來似乎和人類沒什麼不同……難道真的是……?」

予以回應的人是巴得力克·榭立邦。另外也有幾名精悍的男子對他的看法表示同意。這些雙眼散發出強韌意志的男子,在目前的特區可說是十分罕見。

自從那場演講之後,在來自各方的壓力與批判之下,邊邊子扼殺了自己的感受,只是淡淡地完成接踵而來的繁重工作。雖然表面上看來若無其事,但實際上卻散發出一種令人生畏的感覺。邊邊子堅強的意志力、行動力與忍耐力實在值得敬佩。她真的很了不起。

雖然這或許算不上是個有禮貌的發問,但「智眼」的吸血鬼對他露出了寬厚而友善的笑容。隨後,他張嘴微笑,將閃耀着銳利光芒的獠牙暴露在人類眼前。

爲了和次郎與小太郎再次相逢,邊邊子已經有所覺悟。

邊邊子微笑以對,像是要阻止自己的祕書繼續說下去一般。

說着,推薦衆人使用這間旅館作爲今天的集會場所的人,是昔日在第七區的繁華街擔任酒保的男人。他是近期才加入反抗組織的新成員。不愧男人誇下海口說,第七區的大街小巷,無一處是他所不熟悉的。在帶領一行人前往此處時,沿途並未發生危險。

換做其他人的話或許不會發現吧,但邊邊子的語氣中其實摻雜了些許不耐。

一滴眼淚落在她的手邊。

一眼望去,路上看不到半個人。現在的特區在太陽下山之後,幾乎看不到在外遊蕩的人類。去年熱鬧的景象有如一場夢。因冬天的到來而乾枯的行道樹,在沒有路人的街頭寂寥地佇立着。

「嗯,我繼承了『智眼奧登』之血,是負責管理移居此地的吸血鬼的代表人。這位女性則是得到吾血的存在,也就是我的女兒。十分感謝各位應我們的要求前來。」

就像他們還待在特區時那樣。

「……各位是反抗組織的成員嗎?」

「你真的……不要緊嗎?」

說着,領導人露出了不拘小節——卻也顯得極爲可靠的笑容。

而其中一人,也是指定這間旅館作爲集會場所的成員,戒慎恐懼地開口問道:

——學姐變漂亮了。

對雙方而言,將反抗組織吸收成爲「公司」的一分子,不見得有利。重點在於針對這兩個不同的勢力,建立出能夠使其各自以最理想的型態相互支援合作的「體制」。

領導人站起身。

不過,這兩人並沒有答應領導人的提議。

隨後,她的臉很自然地轉向辦公室一角——次郎的帽子擺放之處。彷佛在確認內心的「覺悟」般點了點頭之後,帶着端整的表情離開了辦公室。

三聲急促,二聲緩慢。雖是事先說好的敲門暗號,但衆人還是瞬間繃緊了神經。

「……請進。」

「好快啊。太陽就要下山了。」

在兩人收回手後,鈴介衡量了時間點,對「智眼」的吸血鬼開口說道:

衆人離開特區之後,只過了幾個月的時間。然而,雲雀卻對自己還在特區擔任實習調停員的時光懷念不已。每天的吵吵鬧鬧、充實感,以及笑容。

鈴介若無其事地說着,同時還瞄了巴得力克一眼。其他成員們發出輕笑聲,於是巴得力克無言地板起臉孔。

他指着身旁的女吸血鬼如此說道。後者急忙應了一聲「萬分惶恐」,並戰戰兢兢地低下了頭來。

一行人目前待在位於第七區北部的某間商務旅館的房間中。不用說,這間旅館已經無人看管。不過,其中也有幾間房間住着躲避吸血鬼追捕的人類。現在的特區裏,順利地死裏逃生的人們建構起社羣,以集團型態生活在一起。這裏則似乎是不隸屬於任何社羣的人們,或是爲了收集、傳遞情報而藏身於各地,同時也不斷移動的人們所使用的設施。

「明明在這種狀況下,你卻完全不會害怕我們吶。真是了不起。」

看着人們不禁全身僵硬起來的反應,「智眼」的吸血鬼只是淡淡地聳了聳肩。

不但漂亮,還十分了不起。就連尾根崎和神父,都爲邊邊子這陣子的轉變喫驚不已。但云雀卻想,邊邊子的美麗與堅強,會不會是一種屬於殉教者的美麗與堅強呢?

在仔細地交代後,邊邊子從椅子上起身,拿起衣架上的外套穿上。

另一人則是蓄着一頭短髮的日本女性,看起來年紀比男方要年輕許多。或許是因爲緊張吧,她的表情看起來比在場的人類都要僵硬。

實際上,反抗組織的強化工作也進行得十分順利。雖然速度很緩慢,但藏身於特區中的人們,的確也一點一滴的重新拾回希望。雖然還不到會具體採取行動的程度,但成員的意欲都十分高漲。

雲雀不這麼認爲。但若問到以前的邊邊子是否能承受這種狀況,她也無法回答。

「在這樣的反抗組織——由一般民衆構成的反抗組織裏,最棘手的問題就是內部鬥爭。所以,比起優秀才能或手腕,『人格』其實才是領導人最需具備的條件。能夠統合基於各種理由而加入反抗組織的成員,同時在維持高度意識狀態下,調整組織關係的能力相當重要。很幸運地,他具備了這個特質。說不定,他還能夠成爲優秀的調停員呢。」

「可是,你剛剛說的那些話!史旺也還活着是嗎?」

然而可怕的是,邊邊子似乎已經做好這種覺悟了。

「討厭啦,小巴得。想喫魚的話,不管幾條我都能釣給你呀。」

「媒體願意主動把時間提前不是很好嗎?因爲我們必須趁早讓全世界的人理解『公司』的理想呀。」

可能是聽到鈴介這番話而感動不已,女吸血鬼以雙手搗住嘴,眼眶甚至有些溼潤。一旁的吸血鬼則溫柔地摟住她的肩膀。他的表情同樣顯得十分開心。

「對不起,學姐。原本預定在明天進行的採訪,對方說希望改到今天——」

「嗯。不過我是偵察部的人,旁邊這位健美先生則隸屬於鎮壓小隊。」

——這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如果等一下馬上可以進行的話,那就無所謂。替我聯絡尾根崎會長,轉告他我會晚點參加會議。」

太陽逐漸西沉。

——傻瓜!真是觸黴頭……

「這真是作夢都想不到的事情。史旺大小姐一直都很照顧我們的血族。我也是在她的說服之下,才能夠跟一度決裂的祖國長老和解。這樣啊,原來她也還活着。這實在是令人振奮的好消息。謝謝你,『公司』的這位先生。」

兩名吸血鬼的臉上浮現了真摯的感謝與喜悅。爲恩人的平安而感動落淚的模樣,和人類幾乎沒有差別。鈴介與巴得力克若無其事地環顧了周圍的反應。他們看到原本殘留在反抗組織成員臉上的最後一點抵抗,逐漸像溶解的冰塊一般消失無蹤了。

「總之……」

領導人將話鋒一轉。

「我們就開始今天的討論吧。首先,能先聽聽你們的要求嗎?」

「要血的話沒問題。不過可以的話,我們比較希望能被旁邊這位姐姐吸血呢。」

領導人營造出來的嚴肅氣氛,被方纔提問的成員所開的玩笑化解。衆人紛紛笑出聲來,名爲翔子的女吸血鬼則是紅着臉害羞地低下頭。

「智眼」的吸血鬼笑道:

「竟然還願意提供自己的血液,各位真的是讓我喫驚不已吶。」

「嗯。剛剛他們雖然是半開玩笑的——不過,在血液提供這方面,我們的確有所準備。我們希望能成爲你們的助力。爲此,你們需要滿足吸血需求吧?有需要的話請儘管開口。很幸運地,我們組織中有很多血氣方剛的人,想必能夠達到供需平衡吧。」

聽到領導人的最後一句話,衆人再次笑了起來。兩名吸血鬼也完全卸下了心防。

「那麼,我就直接切入正題了。目前,我們對情報的需求,其實遠比血液來得大。不,不只是我們。被遺留在特區裏的血族,已經陷入了完全孤立的狀態。希望各位可以先告訴我們特區目前所處的情況,以及全球的現況。」

站在「九龍的血統」的立場來看,被幽禁在特區裏的人類,便是他們用於對抗全世界的人質。正因如此,他們似乎對襲擊人類的行爲設下了一定的規範。

然而,如果對象是吸血鬼,他們便不會手下留情。一旦被發現,不是被殺害,就是被感染成爲「九龍的血統」。其中又以後者的情況居多。因此,滯留在特區裏的吸血鬼比人類更加警戒周遭的動靜,而無法自由地採取行動。即便狀況不至於如此惡劣,但他們也並未持有像人類這樣的情報網。

對反抗組織而言,如果能夠得到滯留在特區裏的吸血鬼們的協助,便能夠增添十分龐大的戰力。其他吸血鬼們似乎也開始注意到這個反抗組織的存在,亦曾數度與他們聯絡。但對於必須在人類面前曝光身分一事,恐怕還是讓這羣吸血有所畏懼吧。

不過,倘若現在能獲得「智眼」的協助,就能夠請他們代爲聯絡其他血族。對於其他裹足不前的吸血鬼來說,這必定能夠成爲推動他們的一大力量。甚至有可能將留在特區的所有血族都拉攏成同伴。

「——我明白了。」

在鈴介、巴得力克與成員們注視的眼神中,領導人在慎重思考這場會談的重要性後,開口表示同意。

「雖然得花上較長的時間,不過關於我們和你們目前所處的狀況,就讓我一五一十地爲兩位說明吧。不過在這之前——有件事我希望能確認一下。」

在稍稍猶豫之後,領導人如此表示。兩名吸血鬼雖然露出了狐疑表情,但在一旁觀看的其他成員並沒有插嘴。因爲他們已經明白領導人所欲詢問的內容。

敵人走近,踹了沙由香的側腹一腳。一陣激烈的痛楚傳來,讓她的視野蒙上一片白茫。一腳。又一腳。接下來的一腳則是瞄準額頭。白茫茫的視野染上一片鮮紅。

沙由香聽見一個嘲弄般的聲音。

然而——

——可惡……

這樣下去,自己就會被對方吸血了。然後遭到感染。

——還可以……我還能戰鬥。

隆冬的寒冷空氣接觸到肌膚,帶來冰涼的感觸。

心臟持續跳動着。

沙由香在傷口濺血之前便拔出了小刀,像一陣風似地往斜後方迴避開來。兩秒鐘之後,敵人便隨着傷口湧出的大量血液而灰飛煙滅。這時,沙由香的視線已經轉向剩下的敵人。一連串動作宛如呼吸一般自然。

突然現身的物體是咆嗚嗽嗚。它無視沙由香的怒罵,直接撲向她的臉。不顧沙由香的掙扎吶喊,一臉拚命地——話雖如此,但它的臉其實一直都長那樣——將手「咚」地搭在沙由香的頭上。

下一瞬間,沙由香的雙眸迸出猛烈火花。銳利獠牙也從臉上的自信微笑中露出。

沙由香帶着微微無法釋懷的感受,朝少女和咆嗚嗽嗚一瞥。

不過,女吸血鬼還是能大略理解它想表達的意思。玩偶熊似乎在表示「沒發現他們都是我的錯」。雖然這是個十分中規中矩的回答,但女吸血鬼還是揪起玩偶熊,將它一把撞向路上的電線杆。這隻後頸被抓住的玩偶熊,手腳因反彈力而不停在空中揮舞。如果它會說話,現在必定發出了「呀啊啊」的慘叫聲吧。

不用說,沙由香也相信着自己的血。相信確實在自身體內流動的傑爾曼之血。

沙由香心中的恐懼逐漸轉爲憤怒。她靠在倉庫牆壁上,「咚」一聲將咆嗚嗽嗚扔在地上。隨後,再將原本環抱着的少女放在反彈了幾下的咆嗚嗽嗚身上。少女雖然還是全身僵硬,但被放下來之後,她便連滾帶爬地遠離沙由香所站之處,貼在牆上不停地顫抖。

心臟持續跳動着。

撕裂了傑爾曼留下來的那件黑色運動外套。

那名戴着黑色毛線帽,能夠操縱火焰的美女吸血鬼,目前正在位於特區第十區的舊倉庫遺址中和「九龍的血統」戰鬥着。不,應該說是在逃命比較正確。而且還是在生死一瞬間的狀態下。

——咦?

心臟傳來「怦通」的脈動聲。

但沙由香的身體卻因盛怒而化爲灼熱的存在。

這股脈動帶着痛楚。讓人愉悅的痛楚。

還沒結束。我還能動。沙由香以不斷痙攣的雙手撐起上半身。咳了幾聲之後,大量鮮血滴落地面。頭好痛。好暈。不過這算得上什麼呢?傑爾曼一直戰鬥到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自己當然也必須做到。白峯沙由香是傑爾曼·克洛克的女兒。他高傲的血,現在仍讓自己的心臟持續鼓動。

至於女子則是繼承了「緋眼傑爾曼」之血,成爲「鬥將阿斯拉」最後一名吸血鬼的白峯沙由香。

她扭轉身子,迴避了來自背後的突襲。隨後巧妙地擋下從前方、右方和左方來襲的所有攻擊。面對以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在地面奔馳、跳躍、回擊、然後再次奔馳,卻還是能完全掌握敵人動向的自己,就連沙由香本人也十分喫驚。誘導、牽制、撩撥、攻擊。現在是她控制着整場戰鬥。

接下來的動作迅速而銳利。沙由香自然放低重心,彷佛一隻低空滑翔的飛燕般逼近敵人。敵方吸血鬼畏縮地後退——甚至都還來不及這麼做的時候,沙由香的臉便逼近到足以親吻對方鼻尖的距離。敵人發出慘叫聲揮下拳頭。在看到對方反應的一瞬間,沙由香便壓低身子迴避了攻擊。

原本揪起沙由香的吸血鬼突然被烈焰包圍而發出慘叫聲。整個人變成了不斷髮出吶喊聲的火柱,照亮了整個戰場。

——……不對。

——您在生氣嗎,傑爾曼大人?

沙由香咬牙止住身體的顫抖,衝向站在正面的敵人,將尖銳的小刀朝他刺去。

在不穩定的興奮緩和下來的一瞬間。

以鈕釦做成的兩顆圓滾滾的眼球,直直地凝視着沙由香的雙眼。咆嗚嗷嗚彎起棒狀的手臂,朝自己的胸前拍了拍之後,又將那隻手伸向沙由香的胸前。

「你這混蛋!」

——你做了什麼——?

敵方吸血鬼彷佛向同伴炫耀似地將手伸向沙由香的胸口,撕裂她的上衣,讓沙由香的粉頸暴露在外。

是視經引火。透過視線來操縱火焰,是「鬥將阿斯拉」的強大能力之一。也是沙由香方纔已經用過的最終王牌。不過,這次的使出的力量程度完全不同。

沙由香一手按住自己的心臟,搖搖晃晃地起身,心跳幾乎劇烈到讓她感到痛楚。

戰鬥的快感原來如此美好。

這股脈動的真實感,是沙由香以往都未曾經歷過的。一股彷佛不屬於自己的強力脈動,及其聲響。

「我想問的是前幾天聯絡時你們所提供的某個情報——『最近,有個血統出身不明的吸血鬼,獨自一人擔任着類似保鏢的工作』……」

心臟因怒氣而爆發,隨之湧出的血流一瞬間盈滿體內。宛如狂瀾的力量奔騰着,從憤怒的雙眼中迸出。

雖然她在心中暗暗抱怨,但也無法將小女孩置之不理。直到目前爲止,沙由香雖然也遇過無法戰勝敵人而撤退的情況,但被她所搭救的人類,到最後總是能勉強脫困。這孩子也絕對不能——當她如此繃緊神經時,卻察覺到敵方的氣息,而唐突停下腳步。

摸清敵人的動作。掌握戰鬥的局勢。感覺對方的體內脈動。在沙由香的脈動之中細細低語的「血」之導引,於整個體內奔騰作響。是的,是的!沙由香如此回應着。她在滿溢而出的喜悅之中,與「血」合而爲一。

一名吸血鬼從封鎖的倉庫陰暗處衝出來,擋住了沙由香的去路。看樣子似乎被他迂迴到前方了。其他吸血鬼隨即現身在沙由香後方,斷了她的退路。她被敵方夾擊了。

隨後,跟着起身的咆嗚嗽嗚爲了讓少女放心,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頭。對於這充滿彈性的觸感——不,應該是因爲看到會動的玩偶吧——少女更喫驚地縮起身軀。不過,或許是覺得咆嗚嗽嗚沒有吸血鬼來得可怕吧,她圓瞪雙眼,靜靜地凝視着眼前的玩偶熊。

「關於那名吸血鬼的目擊情報……是不是『操縱火焰的女吸血鬼』。而且是一名戴着黑色毛線帽,年輕貌美的女吸血鬼——?」

聽到領導人的提問,吸血鬼有些楞楞地「噢」了一聲。

這時,一個褐色物體突然衝進她的視野之中。沙由香慌忙閉上雙眼罵道:

她任憑心中的怒意,將火焰的視線投向剩下的五名吸血鬼身上。不過,敵方並未對沙由香的視經引火掉以輕心。他們迅速散開,各自採取閃躲的行動。雖然沙由香極力試圖鎖定攻擊對象,但因這股力量輸出過於巨大,因此無法控制得宜。相反地,她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急速枯竭當中。

「那個情報啊。的確如此。該說是保鏢嗎……正確來說,應該是在人類被『九龍的血統』襲擊時,那名吸血鬼就會趕來搭救,然後要求那名獲救的人類讓她吸血作爲報答。這傢伙不只是來路不明,就連她的目的也讓人摸不着頭緒。你們有什麼線索嗎?」

血流彷佛閃電般竄動,雙腳猛力往地上一踹,心臟以確實的感覺支撐着自己的手腳,身軀有如羽毛般輕盈飛舞。

雖然沙由香以沙啞的嗓音低聲咒罵,但沒能成功引開敵方的畢竟是自己。沒用的其實是自己。身爲傑爾曼的女兒,竟然連個誘餌都當不好。

鮮血從沙由香口中噴出,血霧飄散在空中。浮在半空中的身體又喫了來自旁邊的一記攻擊,因而撞上倉庫的牆壁。即便如此,沙由香仍未放開手中的小刀。在跌落地面後,她已經無力舉起自己的手。

一對五。不,追殺她的敵人又增加了。而且還增加了兩名,變成一對七的局面。再加上,這個集團似乎平日便習於集體狩獵,所有人的動作都宛如受過訓練的獵犬般具有連帶感。別說是打贏他們了,就連想要突破這幫吸血鬼的包圍網,恐怕都是難上加難。

隨後,鈴介接着問道:

兩人的逃亡行動還有另一名同行者。一名看起來仍只有十四、五歲的人類少女,被沙由香以比抱着咆嗚嗷嗚大公更溫柔十倍的動作環抱着。原本以爲自己即將遭到兇惡吸血鬼的毒手,下一瞬間,卻又被另一名兇惡的吸血鬼——還有玩偶熊——所挾持。現在的她因恐懼而全身僵硬。不過,比起胡亂掙扎,她這種反應其實讓沙由香輕鬆不少就是。

回應這名女性怒罵聲的,是掛在她的左手臂上的巨大玩偶熊。不過,它並不是靠出聲說話來回應,而只是用力揮舞着棒狀的雙手——或說是前腳。

沙由香扯下死命黏在自己臉上的咆嗚嗽嗚,並將它甩到一旁。幸好,敵人並沒有趁隙對她發動攻擊。他們似乎是因爲看到眼前這過於異常的景象——一隻玩偶熊自行朝女吸血鬼的臉撲上去,還緊緊抓着她不放——而感到目瞪口呆。

「……還……沒……」

「聽好羅。我來引開他們,你負責協助那孩子逃跑。這點事情你還做得到吧?」

心臟怦通、怦通地跳動着。這股脈動宛如技法純熟的雕刻家手中的槌子,以雕刻刀慢慢削去沙由香的疲憊與損傷。每一次的脈動都爲她的四肢取回力量,讓思路更清晰,並解放她的感覺。解放她的「血」。

至少,最後不能讓傑爾曼的血蒙羞。在如此下定決心的瞬間,「九龍的血統」便朝她襲來。於是沙由香開始戰鬥。

——不過,就算救了這種小女孩,應該也沒辦法吸到什麼血吧?

攻擊停止了。沙由香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對方拎了起來。感覺對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脖子旁。敵人打算吸她的血。沙由香全身一陣戰慄。雖然她以虛弱的雙腿踹向敵人,但將沙由香揪起的一雙手卻絲毫不爲所動。

聽到吸血鬼不解的反問,領導人並未馬上回答,只是和其他成員交換了眼神。鈴介與巴得力克也互看了一眼,無言地點了點頭。

雖然她也使出了作爲最後一張王牌的視經引火,但中計的只有一人。打倒那名吸血鬼之後,敵方雖然減少爲六人,但他們全都成功躲開了第二波攻擊。之後沙由香便無計可施了。她之所以還能持續戰鬥下去,是因爲最近攝取血液的次數比較頻繁的緣故。但這股力量也即將耗盡了。

敵人閃開。沙由香追上去,以小刀橫掃。她以彷佛要直接衝撞上去的動作,縮短自己和敵人的距離。以手臂擋下對方的拳頭,執拗地追殺着眼前的敵人。

沙由香想要出聲吶喊,但舌頭已經無法靈活動作。她現在處於半清醒的狀態下。然而,身體的感覺卻沒有消失,似乎反而比剛纔更加敏銳而清晰。

「九龍的血統」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等待渾身是血的沙由香採取下一步。他們享受着沙由香的反抗。真是可恨。她原本是想藉此爭取時間讓少女逃亡,但敵方似乎沒有放走那名少女的意思。未能逃脫而被逼到牆角的少女,一臉蒼白地緊抓着咆嗚嗷嗚。

沙由香沒能開口。雖然不知道咆嗚嗽嗚做了什麼,但她的意識急遠地模糊起來。

「……你比較不怕它嗎?」

面對方纔未能逼近的敵人,沙由香這次輕快地出現在他身旁。她悠哉看着對方從發現她到大喫一驚,進而試圖採取反應的一連串動作後,將右手的小刀刺向對方。胸口正中央。彷佛將手上的行李放到桌上般,若無其事地將銀製小刀的尖端置入心臟中間。

沙由香咬牙企圖掙脫。看着她的反抗,對方露出卑劣的笑容。

看好啦——那個充滿絕對自信的聲音如此對她說道。

「!笨蛋!你想被整隻燒成灰燼嗎!」

「……咕。」

「咕啊啊!」

——傑?

她狼狽地掙扎着,卻仍無力制止這一切。這是失去意識前一刻的感覺。不過,似乎又有點不同。好像是被某種東西捲入、吞噬的異樣感覺。被丟到一旁的咆嗚嗽嗚躺在地上,以屏息靜待的神情——話雖如此,但它的臉其實一直部長那樣——凝視着沙由香。

不過,沙由香同樣也錯過了攻擊的機會。她感到一股歇斯底里的怒意湧了上來,打算再次開口怒罵咆嗚嗽嗚。

沙由香的背部突然被念力所驅動的石頭擊中。是敵人夥伴的攻擊。她瞬間無法呼吸而停下腳步,而原本被追趕的吸血鬼臉上浮現嘲弄的神情,猛地朝她的下巴踹去。

心臟持續跳動着。

「……搞什麼啊……真是沒用。」

——不要……

「……用說的都很簡單吶。」

我必須戰鬥。

她詢問的對象並非那名少女,而是咆嗚嗽嗚。

遲鈍的傢伙。

然而——

沙由香咬牙,表情也跟着扭曲。相較之下,敵方的吸血鬼像是刻意露出獠牙似地伸舌舔了舔脣。

——等…等等?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剩下四個。

過了一瞬間。

矛盾的是,雖然沙由香的內心已平靜下來,同時卻又變得更爲激昂。不過,這股矛盾的感覺並無半點破綻可言。力量一股腦兒地逐漸集中。

沙由香和玩偶熊已經共同行動一段時間了。對於咆嗚嗽嗚想表達的意思,現在的她也變得稍微能夠解讀。咆嗚嗽嗚現在的動作,所指的並非胸部而是心臟。是要沙由香「相信血」的意思。相信自己體內流動的血。相信從傑爾曼身上繼承的「鬥將阿斯拉」之血。

吸血鬼撕裂了她的上衣。

這隻玩偶熊是昔日「銀刀」用於收納自身的愛刀,同時也是他弟弟的好夥伴——咆嗚嗷嗚大公。

自己終究只是個初生吸血鬼。最近雖然也經歷了幾次戰鬥,但在轉化成爲吸血鬼之前,沙由香對於格鬥技之類的根本一竅不通。倘若對方是人類,還能夠以吸血鬼本身的體能予以恫嚇;如果只是一兩個吸血鬼,或許也仍有餘力思考讓自己致勝的策略。然而,面對七名已經習於狩獵行爲的「九龍的血統」,她已經陷入窮途末路了。

BBB

又一個敵人化爲灰燼。還剩下三個。

咆嗚嗽嗚轉頭看向沙由香。

「敵方有五名吸血鬼耶!你怎麼不事先告訴我呢!」

她無力地舉起手中的小刀,擺出架勢。這把銀製的小刀,是她在逃亡途中撿到的東西。不過,與其說它是武器,倒不如說沙由香是爲了在最壞的情況下自我了結生命,纔將它帶在身上。被「九龍的血統」吸血的對象,無論是人類或吸血鬼,一律都會染上「九龍的血統」。這種玷污傑爾曼之血的結果,是沙由香無論如何都想避免的。

沙由香如此自嘲之後,將頭上那頂黑色毛線帽再次壓低。

於體內奔騰的脈動化爲沙由香本人,她和自身的血合而爲一,身體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動了起來。血的意志驅動着沙由香,而沙由香和血的意志合爲一體。

和猛烈、猙獰、高傲的意志合爲一體。

——噢,傑爾曼大人!

爲何自己沒能發現如此簡單的道理呢?傑爾曼就在這裏。白峯沙由香是他的女兒。無論何時,他們倆都一起生活着、一起思考着——

一起戰鬥着。

沙由香的滿心喜悅爆發出來。伸出的小刀宛如雷擊一般——又好似潺潺溪流一般——狂奔,連同握刀的右手一起貫穿了敵人的胸口。不等對方化爲飛灰,沙由香便彈跳至一旁。還剩兩個。她將下一個敵人揮出的拳頭作爲立足點,從對方頭頂翻了個筋斗出去。在倉庫外部的牆壁着地之後,方纔所擊倒的吸血鬼終於化爲灰燼而形體崩塌。

沙由香維持着在牆壁上着地的姿勢,傲視着下方的兩名吸血鬼。

光是睥睨的眼神,便讓對方心驚膽跳。欣喜與興奮之情充斥在她的腦中。出現在那張美麗臉孔上的,是令人不寒而慄的美豔笑容。在一段距離外的地方保護着少女的咆嗚嗷嗚,帶着半敬佩、半驚歎的感情,看着沙由香的——「鬥將」的這場戰鬥。

在戰鬥結束後,沙由香所感受到的並非安堵,而是寂寞。

繼承「鬥將阿斯拉」之血的吸血鬼,面對胸中仍然激昂的血,朝向夜空發出咆哮。

BBB

——最後那段咆哮果然是錯誤的選擇啊。

看着仍是一臉蒼白模樣的少女,沙由香稍微反省了一下。

這裏是位於第十區的小型民宅內部。這半個月以來,這間人去樓空的家,被沙由香擅自當作藏身處。擊敗七名「九龍的血統」的她,帶着還有些無法動彈的少女,暫時先回到這個藏身處。

「接下來……」

沙由香讓少女坐在屋內僅有的沙發上,雙手抱胸思考今後該如何是好。

雖然她曾經向被自己搭救的人類索求血液,但這還是沙由香第一次將獲救的人類帶回此處。她不太願意吸食小孩子的血,原本打算在舊倉庫遺址就和對方分道揚鑣,不過適逢入夜時分,丟下對方似乎又很危險,結果就把她帶了回來。

當然,咆嗚嗷嗚也一起被撿了回來。現在的它在沙發旁陪伴害怕不已的少女,還不時以責備的眼神——大概是吧——看向沙由香。

「……幹嘛,只有我被當成壞人啊?」

雖然有些不滿,但只有今晚沙由香實在無法開口抱怨。雖然不知道咆嗚嗷嗚做了什麼,但它確實讓沙由香撿回一命。不僅如此,她還稍微掌握到了類似戰鬥的「感覺」的東西,以及「吸血鬼的戰鬥」真正的意涵。

最後一句話是對着咆嗚嗷嗚說的。咆嗚嗷嗚「咚」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予以回應。只是這樣的一個動作,卻讓沙由香強烈感覺——與其說它的回答是「交給我吧」,倒不如說是「讓我來吧」。這果然是念話的影響嗎?還是純粹因爲它看起來自以爲是呢?

沙由香溫柔地伸出手。只是這樣一個動作,就讓還沒被碰到身體的少女喫驚地抽動了一下。不管怎麼說,自己將要被獠牙啃噬,果然還是讓她發自本能地恐懼。

「不要緊,放輕鬆吧。」

「這…我……!」

不過,即便聽到卡莎的冷言冷語,薩札也沒有一絲愧疚的反應。

心臟再次怦通地跳了一下。沙由香感覺體內似乎傳來傑爾曼要她「嗯,別在意啦」的聲音。不過,會令人在意的東西就是在意。這麼說來,咆嗚嗷嗚好像也能和在沙由香體內流竄的傑爾曼之血溝通。只有沙由香一人獨自在狀況外。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你還想派出暗殺部隊嗎?你該不會忘了之前輸得一敗塗地的慘痛結果吧?」

「真可愛。你是個很棒的女孩喔。十分有魅力。」

「放鬆。還是說,你仍然覺得我很可怕?」

吻上她的頸子。

沙由香朝咆嗚嗷嗚瞄了一眼。後者對她點了點頭。在使用力量過後必須攝取血液。這也是咆嗚嗷嗚平常給她的指示之一。既然少女也已經同意,就沒有問題。

少女目睹了沙由香被「九龍的血統」無情攻擊的經過。雖然沙由香的吸血鬼身分仍讓自己感到緊張,但少女似乎打從心裏感謝她,也是真心想要答謝沙由香。

姐弟中排行第三,前「舞姬巴薩拉」的血族成員,昔日曾被稱爲「阿拉伯賢人」的舞蹈戰士達爾·汀。

說着,少女以顫抖的手指解開了襯衫的鈕釦。她別過眼神,微微羞紅着臉,讓自己的頸子露出來。

少女斷斷續續地說道。看起來應該還只是個國中生而已吧。她以試探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沙由香的表情。沙由香在苦笑的同時,也注意避免露出自己口中的獠牙。

咆嗚嗷嗚有着將沙由香視爲未成熟的吸血鬼——也就是初生吸血鬼的傾向。事實也的確如此。不過,會湧現「區區玩偶熊囂張什麼」這種想法,或許也是人之常情。

姐弟中排行第二,自古以來以「人行者」之名而爲世人所恐懼的謀略家,目前則是將「東之龍王」的身體九龍化,並作爲分身的薩札。

聽到沙由香的低喃,少女雖點了頭,但身體還是十分僵硬。初次將血獻給傑爾曼時,自己是不是也有着同樣的反應呢?不過,至少傑爾曼並未在沙由香身上留下傷痕。

「相信我,痛覺一瞬間就會消失了。」

然而,少女卻用力地搖了搖頭。

「……意思是,輪到我上場了嗎?」

不只是卡莎,就連其他弟弟也爲這番話震驚不已。

「……你說什麼?」

「咦?」

沙由香第一次看見咆嗚嗷嗚時,這隻玩偶熊正被「銀刀」的弟弟,亦即望月小太郎背在身後。那時的咆嗚嗷嗚並不會動。雖說尺寸特大,但印象中只是個一般的玩偶。

「你今天經歷了很可怕的事情呢。不過放心吧,都已經不要緊了。如你所見,我是個吸血鬼,但我不會襲擊你。在夜晚外出很危險,所以請你今晚先乖乖待在這裏吧。」

薩札平靜地答道。

沙由香無力地投降。

「……等等。」

「她現在已經成爲全球的VIP了。如果在這種情況下暗殺她,反而可能讓她所秉持的信念——讓人類與吸血鬼和平共存的信念更進一步擴散、滲透出去。雖然信念滲透一事並不會爲我們造成直接的負面影響,但如果讓『公司』的勢力抬頭,恐怕會加快他們奪回特區的動作。如果她還是個來路不明的『少女』也就算了。然而,倘若想要暗殺葛城邊邊子,就現況來看,風險實在太大。」

沒錯,如果換成傑爾曼,這時候就會這麼做。

雖然在戰鬥中獲勝,但沙由香所受到的損傷也相當嚴重。如果想要早點確實恢復,吸血是最有效的方式。此外,在使用了龐大的力量後,也造成十分激烈的消耗。現在的沙由香比平日都還要來得「口渴」。

面對在場的姐弟衆人,薩札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這番宣言。

「那麼,請你吸我的血吧。因爲你在危急時救了我一命啊。」

「哎呀,你知道?」

「不,不是我。我也不明白那傢伙爲什麼會動。不過它不會咬人,你放心吧。」

——換做是傑爾曼大人的話?

——這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被點名的那布羅悠哉地點了點頭。

結論是,咆嗚嗷嗚根本完全是個謎樣的存在。對於奉行理性主義的沙由香而言,這個會動的玩偶熊實在詭異至極。

——而且,這傢伙常常會裝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態度……

此時,咆嗚嗷嗚似乎發現沙由香一直以疑惑的視線盯着自己看,於是也轉過頭來,抬頭看着她。

「……我先休息了。」

「葛城邊邊子現在是『公司』的招牌。就算成功暗殺她,也只會將這個存在神格化。而以不幸身亡的『少女』爲首的『公司』,便會得到全世界的同情與支持。想要破壞她的存在價值,就必須讓她失去『名譽』。不過,比起老老實實地進行負面情報的散佈工作,我們擁有更加有效而絕對的手段。沒有不善加運用的道理。」

當沙由香這麼想的瞬間,她的手指突然靈巧地動了起來,熟練地抬起少女的下巴。她凝視着少女因喫驚而睜開的雙眼,雙脣浮現自信——或說有些不懷好意的——微笑。

「你暫時閉上眼睛。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無比溫柔,但卻又傲慢不已。以諷刺和冷笑作爲刺激的香料,舉手投足間充滿着優雅、頹廢、格調與美。雖然心臟的脈動似乎傳來了「喂喂,你啊……」的聲音,但沙由香不予以理會。這點小事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是傑爾曼大人啊。

這是沙由香心中一直不解的問題。她再次以疑惑的眼神看向咆嗚嗷嗚。半閉着眼睛瞪着這隻來路不明的玩偶熊。

「不。」

以及姐弟中排行第八,身爲九龍王親弟弟,也是這當中唯一的人類的拉烏·王。

姐弟中排行第六,負責血族破壞工作的馬貝里庫·班克。

吸血鬼與玩偶熊四目相視。

實際上,沙由香會採取前往營救遇襲的人類,並要求對方讓自己吸血作爲回報的行動,也是咆嗚嗷嗚的指示。這是因爲,咆嗚嗽嗚主張剛轉化不久的沙由香必須定期攝取血液。不過,畢竟咆嗚嗽嗚並不會說話。直到終於能夠理解玩偶熊想要表達的意思之前,沙由香持續做了很多讓她不堪回首的迂迴行動。

——難道,它用了微弱的心電感應——亦即念話?

再加上今晚發生的那件事。

聽到參謀薩札的發言,最先做出反應的是卡莎。她身穿簡素的針織衫和貼身的牛仔褲,一如往常地呈現出單色調風格。這同時也是能夠加倍襯托她冷酷美貌的打扮。

感覺輕易就能扭斷的絀瘦粉頸,以及年輕而充滿彈性的健康肌膚。在看到少女頸子的瞬間,沙由香的腦裏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她拚命抑制自己想要撲上前去的衝動。

「你今天就睡在這裏吧。那張沙發和棉被給你用。到了明天,我再送你回住處。不過得等到日落以後就是了,請你忍耐一下羅……那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原本在桌前以手托腮的卡莎,在聽到薩札發言的瞬間,翠綠的瞳孔抽動了一下。

「……爲什麼?你不是在救人一命之後,會向對方要求吸血的那個吸血鬼嗎?」

沙由香這陣子終於明白,咆嗚嗷嗚似乎是透過某種念力來行動。不過,她仍不知道操縱這股念力的究竟是誰。說起來,吸血鬼的魔術本應以血作爲媒介。雖然咆嗚嗷嗚內部採用能夠存放物品的中空設計,但無論沙由香翻遍它的身體,就是找不到半點血跡。

還無法熟練地吸血的沙由香,吸血之後會在對方頸上留下傷口。因此這也讓她忍不住有些退縮。雖然不至於嚴重到留下疤痕,但傷痕短期內必定不會消失。爲了至少讓少女輕鬆一點,沙由香竭盡力氣壓抑着自身兇暴的「渴望」。

不過在特區淪陷後,當沙由香在兩名九龍王的直系追擊之下陷入走投無路的局面時,這隻玩偶熊突然出現,還拯救了她的危機。在那之後,咆嗚嗷嗚便一直跟着她。不僅如此,明明它無法說話,卻還是努力試圖表達自己的意志。

「沒關係,你不用在意。我不打算吸小孩子的血。」

少女真摯的眼神,刺激了沙由香的「渴望」。

姐弟中排行第七,雖然年輕,但力量確實逐漸在成長的亞弗裏·趙。

「我聽社羣裏的大人說的。有個吸血鬼跟襲擊人類的吸血鬼不同,願意跟我們溝通。是一名態度雖然冷淡,但絕對會遵守約定,而且還長得非常美麗的女吸血鬼。」

姐弟中排行第五,沉默寡言的拔刀術高手漢斯·李。

她對錶情還十分生硬的少女投以溫柔微笑。不過,臉上還是難以避免地流露出「或許她也聽不進去吧」的無奈神情。

「不然,你打算怎麼解決她?」

4

除了麼女華茵·王以外,九姐弟其中的八人目前齊聚於此。

少女的臉色依舊十分蒼白。沙由香略微緊張地轉過身來面對她。

少女像是被施了魔法似地閉上雙眼。咆嗚嗽嗚則是一臉呆滯地站在原地。沙由香瞪了它一眼,以意念力場將咆嗚嗷嗚從房間裏扔出去之後,輕輕地覆上少女的身軀。

之前的邊邊子暗殺行動,是薩札自行下令實施的計劃。卡莎事前並不知情。薩札明白卡莎個人對邊邊子抱持着一定的好感,所以才瞞着她暗中進行。

沙由香伸出手,和少女十指交纏,並在她的耳邊溫柔地低喃。

在毫無收穫的大眼瞪小眼之後。

位於特區第八區的前「公司」本部。內部設備逐一被修復,部分設備則在改造後持續動作的這棟高科技大樓,目前被用來當做九龍王的大本營。而九龍王旗下的大將們,現在正聚集於第一情報管制室當中。

姐弟中排行老大,昔日身爲「魔女摩根」血統的異端,擁有「黑蛇」這個別名的九龍王副手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

「就…就算被你吸血,我也不會變成吸血鬼,對不對?那就沒關係。請…請你盡情吸到不會讓我喪命的程度吧。」

「將她轉化爲『九龍的血統』。」

「呵呵,這樣呀。原來街上出現了這種傳聞啊。真是不敢當呢。」

於是。

卡莎以冰冷的語氣所指摘的內容,是當邊邊子的身分還維持在謎樣「少女」時,由薩札指示進行的暗殺計劃。最後,這個計劃被「豪王」吉伯特·弗瓦德,以及他身邊隸屬於「壯劍羅蘭」的賈妮特·哈根達夫所阻止。

「……謝謝。說實話,你幫了我一個大忙。那我就稍微吸一點吧。」

他將戴着太陽眼鏡的稚嫩臉龐面向表情冷酷的卡莎。

她將細長的雙眸轉向自己的弟弟問道:

「……是你在操作這隻玩偶熊嗎?」

隨後,咆嗚嗷嗚稍微歪過圓滾滾的頭,彷佛是在詢問沙由香「怎麼了?」要是年幼的孩童看到這個可愛的動作,必定會開心不已;不過,很不巧的,沙由香對可愛的東西並沒有太大的興趣。

姐弟中排行第四,原本隸屬於「老牙尼薩林」的天才刺客,以「橙蜂」的別名廣爲人知的那布羅西卡·巴拉萊可夫。

「目標是葛城邊邊子。我們不能繼續放任她不管,這次絕對要解決她。」

沙由香帶着因疲勞而沉重不已的雙肩,轉身背對少女和咆嗚嗷嗚。

此時的沙由香第一次瞭解到,處女之血原來真的如此美味。

「此外,我們也有最適合執行這個任務的人才。」

是少女的聲音。沙由香喫驚地轉頭看向她。

在少女的雙頰變得更爲灼熱時,沙由香已經將她的身軀攬入懷中。她讓耳朵通紅,狼狽地發出「咦?咦?」疑惑聲的少女橫躺在沙發上,從上方凝視着她。

說起來,沙由香最近甚至能確實理解咆嗚嗷嗚臉上的表情了。仔細想想,這也是很奇妙的事情。畢竟咆嗚嗷嗚只是一隻玩偶熊,所以它的表情並不會出現任何變化。

這名青年有着宛如自身愛用的西洋劍一般纖瘦、毫無多餘之處的身形。他穿着一襲十分適合自己的直條紋貼身西裝,翹着腳,雙手抱胸坐在椅子上。

儘管如此,沙由香最後會服從咆嗚嗷嗚的訓示,是因爲感覺體內的「血」如此命令。要不然,這種會擅自動起來的詭異玩偶熊,早就被沙由香當作可燃垃圾處理了。

語畢,薩札頓了頓,以手指輕敲桌面,轉而面向姐弟中的另一人。

這時,背後傳來一陣細微的呼喚聲。

然而,在依照咆嗚嗷嗚的指示行動後,沙由香非但沒有特別感到身體不適,甚至還逐漸獲得了力量。據說在一般情況下,失去了黑暗血親的初生吸血鬼,因爲無法獲得身爲吸血鬼的各種知識,所以在轉化後,多半會爲自身的體質變化而痛苦不堪。

「我希望能夠好好答謝你。因爲,你就算受了那麼嚴重的傷,還是堅持幫助和自己完全無關的我啊。」

沙由香再次露出比剛纔更認真、溫柔的笑容。少女緊繃的神經似乎因此而稍微舒緩下來了。咆嗚嗷嗚帶着一臉「我怎麼可能會咬人呢!」的表情抗議着,但沙由香並不理會。她蹲到坐在沙發上的少女面前,凝視着她的臉。

雖然他有着如貴公子般的端整美貌,但一頭接近橘色的天然紅色捲髮,卻宛如鳥巢般蓬亂不已。原本便鮮少表露感情的這名青年,面對交付給自己的重責大任,淺色的雙眼中甚至沒有流露出半點動搖。

那布羅原本是隸屬於血族社會中的刺客大家族「老牙尼薩林」一族的吸血鬼。而且還是血族中號稱千年難見的奇才,以「橙蜂」之名讓人聞風喪膽的存在。之前薩札主使的那場邊邊子暗殺計劃,倘若由那布羅輕自出馬,成功的可能性便極高。

「必須吸她的血而不能加以殺害的做法雖然比較迂迴——不過無妨。」

「嗯,這次一定要留她活口。你可得牢記這點喔,那布羅。」

雖然語氣平靜,但薩札的笑容卻極具魄力。其餘的姐弟忍不住爲之屏息。

亞弗裏看向坐在身旁的漢斯。

——薩札哥最近果然幹勁十足耶。

——別說廢話了。

亞弗裏原本或許只打算對漢斯傳送念話吧。不過因爲技巧不純熟,再加上他可能有點動搖,所以不小心也將內容傳給了其他人。然而,在場的姐弟中,或許也沒人會反對亞弗裏的看法吧。

自邊邊子那場演講之後,薩札的態度便出現了變化。平常雖然還是一副不正經的老樣子,但時常會露出不留情面的態度。處理事務的嚴苛程度,似乎比以前更爲強烈了。

卡莎稍微端正了坐姿,瞪着一臉平靜的弟弟。

「不過……將邊邊子轉化爲『九龍的血統』後你要怎麼做?迎接她加入血族嗎?」

「應該吧。倘若葛城邊邊子轉化爲『九龍的血統』,『公司』恐怕會將其殺害,並儘可能地將她死亡一事移做政治用途。就像我剛纔說的那樣,隱瞞所有的經過和死因,將不幸身亡的『少女』哄擡成爲救世主之類的。如果她死了,雖然會爲『公司』造成極大的傷害,但如果將眼光放到更遠以後,這有可能反而讓他們提早實現理想。爲了避免這種情形,我們必須在她轉化成爲『九龍的血統』之後,將她帶來特區。」

然後——薩札稍微壓低了音量,彷佛在顧忌隔牆有耳似地開口說道:

「雖然這還在構想階段……不過,也可以視情況將她安置在封印狀態中的『賢者』身邊。如果是她,說不定能夠讓『賢者』轉念而加入我方。這算是最理想的結果。」

「…………」

這下連卡莎也爲之噤聲。在這方面的謀略,「人行者」可說是無人能出其右。衆姐弟能夠順利攻陷特區,也必須歸功於他的策略。

馬貝里庫彷佛是想緩和現場氣氛般吹了一聲口哨。不過,他的表情看起來也有些僵硬。聽到薩札這個出乎意料的提議,在場的所有人都盡全力思考着計劃的可行性。

拉烏開口問了一句:

「……哥哥怎麼說?」

「總之,凱因·渥洛克不在新加坡,可爲我們打造了大好機會。必須警戒的人物只剩下神父了。此外,在目前的新加坡國內,曾經和我們『九龍的血統』交手過,同時也能夠察覺到我們的氣息的存在,實際上也只有賈妮特·哈根達夫而已。實爲難得機會。」

「這還不清楚。他本身的戰鬥能力應該構不成威脅。但再怎麼說,他畢竟也是一個血族的始祖。不只是他,可以的話,我希望儘可能避免和『豪王』陣營扯上關係。」

「……說明一下詳細內容吧。」

「當然。大姐不但能使用那布羅直接傳授的隱形術,而且還是『化身』高手,最適合在當地收集情報了。再說,針對這次計劃中的一些不安要素,魔術方面的支援是不可或缺的。而且這次還必須把目標帶回來。如果只是暗殺,讓那布羅獨自前往不但比較好行動,我們必須承受的風險也會降到最低;但這次我們沒辦法這麼做。話雖如此,執行人數愈多,被敵方發現的可能性也就愈大。大姐、那布羅和拉烏,就你們三人去最理想。」

聲音來自卡莎。其他姐弟的視線集中到她身上。

「……嗯,其實那是我最頭痛的地方呢。」

亞弗裏提問。薩札聳了聳肩老實答道:

「好啊。」

薩札也露出一臉被戳到痛處的表情。

「你不可能不把『那個』列入考量。你有何打算?」

如同以前的聖一般,薩札爲了展開特區的「結界」,便已經用去了自身的大半力量。再加上封鎖結界時,他必須犧牲視力作爲代價。現在,墨鏡下的雙眼也仍然緊閉着。因爲薩札直接使用了聖所編織出來的術法,所以就連必須付出的代價,都跟聖一模一樣。

在達爾繼續提出疑問後,薩札微微不滿地鼓起臉頰表示「不是『你』,而是『薩札哥』纔對吧?」隨後聳了聳肩回答:

卡莎一瞬間不悅地板起臉孔。不過,看她並沒有馬上以暴力反擊,內心對邊邊子有所堅持一事,果然還是被薩札說中了吧?

不過,薩札卻彷佛像是等待這個疑問已久般,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他目前所寄宿的這個肉體原本屬於聖,外觀上是個十歲左右的少年。如果只看外表的話,他彷佛像是個原本解題解得很順利,卻突然發現作業中出現自己不擅長的題目,而爲此傷透腦筋的小學生。

「當然就是指真銀刀啊,亞弗裏。這東西現在也在新加坡。而且,基於它是爲了對付吸血鬼而準備的這點來考量,恐怕真銀刀是被安置在覈心人物——也就是葛城邊邊子的身邊。面對它,即便是在『老牙』中千年難得一見的奇葩,也會淪爲和初生吸血鬼沒兩樣的地步。再加上,在真銀刀入鞘的時候,也無法察覺它被放置在何處——而這當然也是對方的最高機密就是了。到現在,我們還無法確認它的安放地點。」

這時,馬貝里庫舉手問道:

「我明白了。那麼,我也一起前往新加坡吧。」

「那麼……那傢伙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麼?」

聽到神父相關的內容,那布羅有些不滿地噘起嘴說道:

「這種理由還真是毫無根據吶,我的弟弟。」

若說卡莎是因爲覺得很有趣才表態參加,那麼方纔的聲音未免過於細微了。而且,她還很罕見地別過了自己的視線。

「不足爲懼?你遺漏了最重要的部分吧?『他』可是連那布羅的『霧化』能力都能察覺吶。當然也能夠加以妨礙。實際上,能夠讓那布羅陷入苦戰的存在,除了『緋眼傑爾曼』以外,不就是他了嗎?」

薩札嘆了一口氣,將手擱在頭上。

如果是曾經被自己佔據過的肉體,即使不藉由視線,也可以自由移動意識;然而,在結界展開的狀態下,薩札便無法離開聖的身體。以神出鬼沒作爲武器的薩札,現在卻陷入了完全無法發揮自身高度機動力的狀態之中。雖然這是爲了打倒聖而不得不使用的方法,但對薩札而言——實爲失算——是事前未能預料到的一大障礙。

「我認爲,這次的作戰絕對能順利進行。至於會讓我這麼想的最大理由,便在於大姐願意提起幹勁。」

於是,九龍開始將獠牙緩緩朝向遙遠的新加坡。

朝向薩札和其他所有人當時所始料未及的結局。

「不過,你可別對『必須由自己來轉化葛城邊邊子』這件事過於執着羅。就算她不是大姐的女兒,我們也還是一家人呢。」

然而——

一襲隨意套在身上的暗色西裝,再加上不打領帶的穿着,讓拉烏乍看之下就像個路邊的小混混。不過,年紀輕輕的他,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次數卻和年齡十分不符。拉烏所擁有的實力,就連薩札也願意將此一重責大任託付給他。

「至於賈妮特·哈根達夫亦然。她雖然是個劍術過人的劍士,不過她的血統並不擅長暗殺方面的任務。實際上也是這樣沒錯吧?」

不過卡莎還是無法接受。不只是基於自己的立場。就感性方面的判斷,卡莎也認爲凱因和本家三姐妹之間應該有所隔閡——她是這麼想的。

「最後的戰力則是逃離特區的吸血鬼們。就稱他們爲特區組吧。不過,這個勢力完全不足以警戒。比較引人注目的,大概就是昔日身爲龍王心腹的古血月梅女士。然而,她終究只是個內勤。至於隸屬於『魔女摩根』血統,同時是渥洛克家出身的亞伯特·坎貝爾,也不是我們的對手。而『銀刀』也不在,可說是完全不足爲懼——」

「等到確定真銀刀所在之處後再執行計劃,是最理想的做法。這點我也明白。不過,如我剛纔所言,現在是最好的機會。從全球的情勢來看,目前雖然剛好維持在微妙的平衡點上,但輿論不知何時會轉而支持『公司』。我還是想先下手爲強。」

薩札內心或許原本也是這麼打算的吧?能夠對抗真銀刀的,便只有身爲人類的拉烏。聽到他表態,薩札並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而是有些過意不去地望着他問道:

「我已經得到王的允許了。」

「什麼?」

不過,薩札的回答卻十分不領情。

「敵方的戰力基本上可以分成三部分。其中之一是人類。『公司』的鎮壓小隊和十字軍的對吸血鬼部隊。然而,他們雖然能在戰場上發揮戰力,但並不會對暗殺行動有所阻礙。如果是那布羅,一定能夠從人類所組織的警衛隊中輕易逃脫。不過,唯一需要注意的是神父這個人物。他在過去曾經成功逃離那布羅的追殺。目前也站在舉足輕重的立場上,極有可能成爲計劃的阻礙。」

「不行不行。要是做出這種事,就會完全跟社會輿論爲敵了。在目前這個時間點,我們必須把自身的問題——『九龍的血統』的問題限制於特區之中。別忘了,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避免讓各國政府積極介入。就是基於這個緣故,我纔會讓大姐在那場演講中提出長生不老的優勢,藉此分散他們的注意力嘛。」

「『豪王』本人的實力如何?」

薩札有些誇張地張開雙臂,仰天感嘆道。卡莎對他投以冰冷的視線,不過最後還是聳了聳肩回答:

然而,卡莎和凱因在血族中算是格格不入的存在。卡莎因混血兒的身分而受到排擠,凱因則是因爲奉命監督卡莎,所以也鮮少接近倫敦。自從特區落成後,他便以渥洛克家的極東代表人身分,成爲「海洋銀行」的支配人,同時也無視本家的意見,在特區裏指揮着麾下的吸血鬼。也就是說,凱因幾乎可以說是從本家獨立出來了。

「等等。」

正因它是足以毀滅所有黑血的終極之劍,所以也難以處置。不過,若站在「公司」的立場上,這可說是他們的一針強心劑吧。

在確認此事之後,拉烏點了點頭,之後便沒再開過口。他或許已經認定「這樣一來就沒問題了」吧。

這句話成了作戰開始的暗號。看着衆姐弟露出認真神情,薩札臉上也充滿自負。

「……我也一起去吧。」

「……回倫敦?」

「你也稍微思考一下再發言吧。」薩札對馬貝里庫嚴厲地說道。因爲對方的論點十分正確,所以馬貝里庫也乖乖地閉上嘴巴。不過,他還是趁薩札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朝漢斯和亞弗裏吐了吐舌頭。

「嗯。首先,必須事先確認新加坡的現況。」

「對了,薩札哥。要不要乾脆將『九龍的血統』投入十字軍本部?如哥哥所言,那些傢伙雖然擅長攻擊,但卻十分不在行防守呢。或許可以很輕易地攻陷那裏。」

「不過,他鐵定會待在葛城邊邊子的身邊。如果說可能的話,把他一併轉化成『九龍的血統』也無所謂。」

薩札直截了當地回答,看起來甚至有些愉快。

當然,在特區淪陷後,返回本家也是一種選擇。應該說,就一般情況而言,這種做法反而是最恰當的。

「很不湊巧的,名爲吉伯特的這名青年似乎被拒絕羅。關於『豪王』與『公司』合作與否一事,他目前似乎也持保留態度。不過話雖如此,基本上可以把他們視爲和『公司』站在同一陣線就是了。」

那布羅臉上仍然沒有半點表情。不過拉烏則一臉意外,達爾和其他弟弟們也爲姐姐一反常態的表現而露出驚訝的神情。

「人算不如天算,這可是所有的謀略最終的結論呢。」

這又是另一個駭人的提議。要是尾根崎等人聽到了,必定會寒毛直豎吧?馬貝里庫有着一頭褐色短捲髮和深褐色瞳孔,看起來是名很好親近的青年。不過,身爲薩札的左右手,馬貝里庫和他所有的謀略都關係匪淺。他擁有其他姐弟所沒有的獨到見解。

薩札強而有力地斷言道。在姐弟中排名後段的漢斯、馬貝里庫與亞弗裏三人,面對哥哥自信滿滿的態度,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一直沉默聽着姐弟對話內容的達爾,隨後緩緩地開口問道:

「大姐,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問。不過,凱因·渥洛克現在並不在新加坡。我已經確認好幾次了,不會有錯。」

「天知道。很不巧的,我們無法查明他目前身在何處。在特區淪陷後,他似乎曾經返回倫敦一次,但目前人也不在那裏。關於他之後的動向,我們就沒能追蹤上了。」

這時。

卡莎打斷他的話。

「其實,能夠使出縮地法的我也一起過去是最好的。不過,現在可不能讓特區的『結界』解除。這樣一來,我就無法使用一些特殊技法,就算同行也幫不上什麼忙。所以只能全都交給你們。萬事拜託了。」

「這有可能嗎?依你的情報,他不是向葛城邊邊子求婚了嗎?也就是說,這可能代表他已經完全和『公司』建立起合作體制了不是?」

隨後,他露出一臉最符合自身的,彷佛已經洞悉一切的得意表情說道:

發言者是在確認九龍王的意思後,便一直沉默傾聽說明的拉烏。他露出毫無破綻的眼神,彷佛像是要揮刀砍殺薩札般地瞪視着他。

他隨即若無其事地回答。卡莎喫了一驚,看向他問道:

其他姐弟也很明白薩札這番話的意思。現在的他們雖然佔領了特區,也對全球發出獨立宣言,但他們終究還是少數的異端集團。從廣泛的觀點來看,他們的立場可說是脆弱到不堪一擊。尤其只要「公司」持續進行以奪回特區爲目標的相關動作,他們的野心便隨時都有可能走向毀滅。

薩札輕咳了一聲,繼續說道:

對吸血鬼來說,真銀可說是致命的存在。而真銀刀便是以真銀所打造出來的武器。它有着「曾經將真祖大卸八塊」的傳說,以往被龍王用來封印特區裏的九龍王遺灰。在九龍王復活後,雖然曾一度被拉烏奪走,但是到最後,還是回到了邊邊子一行人的手上。

「可以嗎?」

「你還能拜託誰呢?首先,依據方纔的說明來判斷,這明顯是個必須面對的風險。反正我也習慣順其自然……那是我曾經入手過的劍,我會再次把它拿回來。」

下顎帶着一道傷疤的拉烏自信地笑道。

倫敦那邊住着「魔女摩根」的血族的長老們。是凱因,同時也是卡莎昔日的血族長老的三姐妹。

卡莎原本便對邊邊子異常執着,所以薩札先前纔會瞞着她進行暗殺計劃。但若要將她迎爲「九龍的血統」就另當別論了——這點小事,已經全都在薩札的預料之中。

卡莎以嚴厲的語氣指摘。那布羅則是小聲地埋怨「我纔沒陷入苦戰呢」。

「等一下,薩札。還有一個『戰力』沒有被你列舉出來。」

「嗯。賈妮特和她的黑暗之父很像——但目前仍稚嫩到完全無法與之相提並論的程度。因爲她的個性正直,所以如果被安排作爲『少女』的護衛,就算是大白天,或許也會守在她身邊寸步不離吧。不過——」

面對卡莎再三思索的反應,薩札不以爲意地接着說道:

薩札所收集的情報可說是滴水不漏。他是一名從往昔便徹底執行「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這種戰略的吸血鬼。

不過,似乎只有薩札預測到事情會如此發展。

聽到薩札的提問,臉上不帶感情的達爾點了點頭。

「回到正題吧。敵方第二大戰力則是來自『豪王弗瓦德』的血族。不過,他們的吸血鬼化特殊部隊『赤色獠牙』則是滯留在本國。畢竟現在全世界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新加坡,所以他們還無法將部隊招集過來。也就是說,實際上能夠被稱爲戰力的,只有『豪王』本人,以及跟隨他來到新加坡的幾名血族成員。尤其是『壯劍羅蘭』的古血賈妮特·哈根達夫。不過,如果『豪王』的輔佐官約書亞·達尼也現身,恐怕會有些麻煩……但那個血族的人才目前仍十分不足。他應該也無法馬上離開美國吧。」

然而對薩札來說,這個代價成了他極大的枷鎖。因爲薩札原本最擅長的便是視經侵攻,在搶奪他人的肉體時,也必須以視線作爲媒介。現在的狀況,等於完全封印了他這項能力。

「可以拜託你嗎?」

「聽到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那引領的工作就麻煩你羅,大姐。」

拉烏打破薩札的沉默,自行提出了這個要求。

「別管我啦。」

那布羅喃喃抗議。或許他其實有些沮喪吧。不過,因爲他臉上幾乎還是沒有半點表情,所以這點也只有本人才瞭解了。

「什麼東西啊?」

薩札爽快地說道。於是那布羅開始認真沉思起來。

薩札淡淡地接着說道。他在衆姐弟的腦海中慢慢描繪出實現計劃的藍圖。

語畢,薩札環顧了衆姐弟的臉孔。在確定所有人都專注於聆聽他的發表內容後,便開始進行說明。

「我稍微提起勁了。」

「不過,如果是這次的計劃,『豪王』陣營並不至於成爲我們的重大阻礙。雖說比Mr.吉伯特是一名始祖,但他轉化成爲吸血鬼後的資歷尚嫌淺薄。由在戰場上歷經千錘百鏈的那布羅來對付,我想是不成問題的。更幸運的是,那布羅雖然也是一名古血,但是對於始祖的敬畏之情卻很薄弱呢。」

「那次是因爲你中途阻止我,他纔會逃掉。更何況,他也不是這次的目標。」

卡莎大喫一驚而探出身子。因爲她認爲凱因理所當然會跟「公司」一起行動。

「沒錯。她必須先行保護『豪王』的安危。雖然她不是可以完全忽略的對象,不過這個問題並不難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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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 兄弟登陸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船上的吸血鬼
  3. 03第二章 【公司】的調停員
  4. 04第三章 九龍的血統
  5. 05第四章 滿月兄弟
  6. 06後記

第二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2 特區鳴動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黎明的特區
  3. 03第二章 特區的衆人
  4. 04第三章 衆人的Q勢
  5. 05第四章 Q勢的飽和點
  6. 06後記

第三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3 特區震撼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特區的風暴
  3. 03第二章 風暴中的舞者
  4. 04第三章 舞者們的交錯
  5. 05第四章 交錯的運河
  6. 06第五章 運河奔流入海
  7. 07後記

第四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1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幹活的吸血鬼
  3. 03第二章 續·幹活的吸血鬼
  4. 04第三章 幹活(?)的吸血鬼
  5. 05第四章 邊邊子與愉快的調停員們
  6. 06第五章 吸血鬼與黑傘
  7. 07第六章 拳與牙
  8. 08第七章 醉餘餐戲(Sweet gam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五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4 倫敦舞曲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霧都的少尉
  4. 04第二章 碧眼的艾莉絲
  5. 05第三章 劍與牙的輪舞曲
  6. 06第四章 百年之夜
  7. 07後記

第六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5 風雲告急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調停員葛城邊邊子的日常
  3. 03第二章 一切終結之始的會議
  4. 04第三章 失態
  5. 05第四章 師徒
  6. 06後記

第七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2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T逃!
  3. 03第二話 聖誕夜與金幣與邊邊子的酒
  4. 04第三話 老鼠們的夜晚
  5. 05第四話 來自外界之牙
  6. 06第五話 特區的少年王
  7. 07第六話 TONIGHT SALARY
  8. 08BLACK BLOOD CHRONICLE 古城YY
  9. 09後記

第八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6 九牙集結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胎動悄現
  3. 03第二章 開端突發
  4. 04第三章 裂縫隨行
  5. 05第四章 崩壞絢爛
  6. 06後記

第九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7 王牙再臨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特區與九龍
  4. 04第二章 九牙肆虐
  5. 05第三章 謀略
  6. 06第四章 兩名始祖
  7. 07第五章 血之後繼者們

第十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3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養育厲害吸血鬼的方法
  3. 03第二話 彩券狂想曲
  4. 04第三話 力量與榮譽
  5. 05第四話 自由與空虛
  6. 06第五話 某個吸血鬼的使僕
  7. 07第六話 爲了遲早會來的那一天
  8. 08BLACK BLOOD CHRONICLE 崩盤的摩天樓
  9. 09後記

第十一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短篇集 S4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失業者葛城邊邊子的煩惱
  3. 03第二話 遊民葛城邊邊子的流浪
  4. 04第三話 社長葛城邊邊子的野心
  5. 05第四話 嫌犯少NA的逃亡
  6. 06第五話 本尊「皇后M」的挑戰
  7. 07第六話 調停者葛城邊邊子的復活
  8. 08在漆黑森林的深處
  9. 09後記

第十二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8 宣戰戀歌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次世代的變遷
  3. 03第二章 那名少N
  4. 04第四章 星空下的相逢
  5. 05第五章 calling
  6. 06後記

第十三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9 黑蛇接近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沉默的初春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獠牙釋出
  5. 05第三章 英國的魔N
  6. 06第四章 毒牙所向之處
  7. 07第五章 roaring
  8. 08後記

第十四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0 銀刀出陣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聖戰前夜——1997
  3. 03第二章 聖戰前夜——1997
  4. 04第三章 聖戰前夜——1997
  5. 05第四章 聖戰前夜——2009
  6. 06第五章「銀刀」再臨
  7. 07後記

第十五卷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11 賢者轉生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春嵐
  4. 04第三章 heat up
  5. 05第四章 決戰
  6. 06第五章 黎明的尖牙們
  7. 07最終章 某對吸血鬼的兄弟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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