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聖戰前夜——1997

臺版 轉自 桜羽0;blog.sina../makeinunovels1;

——來，乾杯！

咦？爲了什麼？

這個嘛……

那麼……就爲了我們不變的友誼，還有——

永無止盡的愛恨糾葛——

…………

……笨蛋，跟你開玩笑的。

－－－－－－－－－－

1

「我們兩個有點像呢。」

現在她懂了。在對方對她說出這句話的一瞬間，吸血鬼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才真正地「覺醒」了。

所以，她纔會靠近對方。就像雛鳥會將出生後第一眼看到的對象認定爲自己的父母一般，卡莎從後方靜靜地依偎着對她說出這句話的存在。

打從她覺醒之後便一直是如此。

然而——

女子發出甜美的嬌喘聲。牀墊的彈簧受到因壓迫而軋軋作響。

粉頸從鬆開的上衣領口中露出。在昏暗的間接照明之下微微滲出汗珠的肌膚，宛如發着光芒一般潔白無暇。

竄入鼻腔的是年輕女性的體香和香奈兒十九號的香水味，以及血腥味。女子再次發出嬌喘聲。纏繞在肩上的那雙纖細的手，反覆出現着力道鬆弛與緊繃的反應。

卡莎眯起雙眼，將滿溢在口腔中的這股溫熱滋味嚥下。熱度從喉嚨往胃部滑去。陣陣刺痛侵襲了她冰冷的身子，心臟也開始猛烈地蠕動起來。

被滿足的「飢渴」。然而，體內還是有某種無法滿足的東西存在着。爲了滿足它，卡莎將刺入粉頸的獠牙陷得更深。

她突然聽到一陣聲響。是某種敲打的聲音。仍在吸血的卡莎移動了雙眼，想要確認聲響的來源時，耳畔卻傳來女性的低語聲。聽到這個聲音的卡莎猛地抬起頭來。

—進來。

看起來有些朦朧的感覺，或許是因爲海灣所散發出來的夜霧所造成的吧。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相互交雜、融合在一起。相較之下，高空的空氣則十分澄澈。小小的月亮高掛在透明的夜空之中。

「這可是大飽眼福的機會喔。你就盡情欣賞這雙價值百萬美元的美腿吧。」

不過，次郎隨後便露出認真的神情，恢復成他原本善良的態度。

「是是是，晚輩十分明白您這雙美腿的偉大之處。」

然而，自己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對這樣的事實感到「不耐」了呢？

「受不了。若要找人辦事，有凱因就夠了吧？真希望他能就這樣放着我不管。」

「龍王不會對你有任何歧視，卡莎。」

剛攝取的新鮮血液在自己體內的血管中奔流着。透過本身敏銳的感覺，卡莎察覺到現在已是月亮高掛在天空的時分。她感覺全身上下的細胞都充滿了力量。

「他是心胸極爲寬大的一位人物。不僅德高望重，而且爲人也相當公正。所以凱因也才——好痛！」

「……次郎，連那種門鎖都打不開，真虧你敢擺出一副吸血鬼的架子啊。」

「吾主也很想念你呢。她說你最近的態度很冷淡，還爲此悲傷不已吶。」

她將雙手套上襯衫的袖子，再將一頭長髮從衣領內側翻出來。隨後，像貓咪般無聲無息地從牀上跳下。

——「有點像」……嗎？

是卡莎的念力。像她這樣存活了悠久年月的吸血鬼，要驅使這種力量，可說是有如呼吸般簡單自然。

這座都市在日落後仍然活力不減，靜靜地釋放出一種靈氣而持續活動着。直到迴歸中國的期限已經近在咫尺的現在，這股混亂的力量仍未出現半點陰霾。

「是我昨晚在酒吧認識的。她叫艾琳……不，好像應該叫美鈴吧？是個潔身自愛的好女孩呢。」

「東之龍王」的盛名，在月下世界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是承襲了「真祖渾沌」之血的偉大長老，據說已經存活了數千年，是世上屈指可數的一名大吸血鬼。

遙遠昔日聽到的那句話在胸中迴響着。

最好的例子，便是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這名有如過街老鼠的吸血鬼了吧。

看到卡莎得意洋洋的反應，次郎無奈地搖了搖頭。

從夢中驚醒的卡莎彷彿溺水般瘋狂舞動着雙腳，狼狽地從牀上起身。

青年名爲望月次郎。和卡莎同樣屬於月下世界的子嗣。

不過，這僅是在眨眼之間所浮現的神情。

卡莎目前睡在市中心飯店的某個房間之中。

聽到次郎的這番話，卡莎露出嘲諷的笑容，回以一句「你太天真了」。

次郎仍是紅着一張臉，半放棄地走進臥室裏頭。他別過臉緩緩靠近牀邊，將牀單披在大剌刺地裸身熟睡的女子身上。

不過，卡莎映在鏡裏的身影所呈現的對比卻有些過於強烈了。她忍不住露出苦笑。看來，光溜溜的不只是身旁那名女子而已。

「什麼？那麼，你是想把我這個偉大而美麗的女吸血鬼囚禁在一個地方嗎，次郎？雖然我能明白這種想要獨佔我的心情，不過，這種想法未免也太異想天開了。」

「龍王？拜託我？」

「我至少還穿着內衣啊……嗯，雖然似乎只有下半身就是了。」

另一方面，卡莎看到次郎的反應，於是回頭望向臥室中的穿衣鏡。

卡莎朝窗簾一瞥。於是原本掩着窗的窗簾，彷彿像開演的舞臺布幕般向兩旁拉開。

任何事情都存在着例外。

「真受不了，怎麼會作這種夢啊……」

她懶洋洋地回應。隨後，外頭傳來開門聲，男子的氣息也從走廊上進入客廳。

卡莎歪過頭思考，但卻想不起來自己做過這種事。或許是這名女子被吸血時，因過度亢奮而自行褪去了衣物也說不定。因爲被吸血鬼吸血的人類會獲得強烈的快感。

注視着她的並不是方纔那個女子。

「……你看到了吧，變態。」

「——所以？」

「我纔沒有擺出那種架子。更何況，我可不想因爲擅自闖入，而被你打得只剩下半條命——卡…卡莎！你那是什麼打扮啊！」

「這位是？」

敲門聲仍然不死心地持續傳來。因爲嫌麻煩，卡莎乾脆直接忽略它，彷彿想將方纔的夢境一掃而空般地打直雙手，伸了個懶腰。

是念話。這股意念來自一名年輕男子——不過話雖如此，其實他已經是個轉化經過百年的吸血鬼了。

在卡莎伸展身子之後，一頭長及腰際的黑髮隨着傾瀉在牀單上。在一旁熟睡的女子發出「……嗯」的聲音蠕動了幾下。

方纔的夢境於腦中閃過。於是卡莎將視線轉向躺在牀上的女子身上。除了特定的對象以外，鮮少吸血鬼會和只是用來滿足自身「渴望」的人類同牀共枕。一如次郎所說的「真難得」，直到這陣子爲止，卡莎也未曾將吸過血的對象留在自己身旁。

卡莎以一如方纔的語氣轉移了話題。

某個聲音直接在卡莎的腦中響起。

「既然這樣，那拜託你偶爾也露個臉吧。不但沒有捎來半通電話，還動不動就隨心所欲地往外頭跑。我們光是要找到這裏就煞費苦心了吶。」

——不過……

踏進臥室裏的青年隨即向右方轉過身去。

卡莎望向窗外。

這是一間被厚重的遮光窗簾封閉住的臥室。雖然四周極爲昏暗，但吸血鬼的雙眼就算在黑暗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房裏的傢俱採用的是以大紅色爲基底色的中華風格。通往客廳的牆壁呈半圓形設計，上頭還有一枝梅花裝飾着。

就算和次郎理論也沒有用。再怎麼說，他都無法真正體會並理解卡莎所置身的狀況。而這並非是次郎的責任。

卡莎表現出一副以逗弄次郎爲樂的態度；相較之下，後者則是以「這一點都不有趣」的眼神瞪着她的背影瞧。

「真難得呢，你還特地將她帶回來。」

她沒有無法在鏡中映照出身影的麻煩體質。出現在鏡中的，是就算只看一眼，也能夠讓人心跳加速的妖豔美女。

「請你不要讓這樣的女性光溜溜地躺在一旁好嗎？」

「……嗯，我同意你最後面的說法。」

同時，將藏在這句話背後的自嘲之意小心翼翼地隱藏起來。

這身一塵不染的肌膚，一如吸血鬼般呈現出病態的白皙，和灑落在軀體上的亮麗黑長髮形成一種妖豔的對比。

—卡莎！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呀？拜託你快開門吧。

「……你找我幹嘛？」

被宛如小石子般的念力擊中的次郎按住額頭。卡莎則是一臉不悅地撇過頭去。

「小莎？」

卡莎以冷淡的語氣重複問道。次郎嘆了一口氣之後，開始切入正題。

他隨即露出嚴肅的表情，以極爲認真的語氣如此說道。

他是一名黑髮黑眼的東洋人，看起來年紀約莫在二十歲上下。穿着連帽外套和牛仔褲這種樸素而方便活動的服裝。青年有着高挑、纖瘦且十分結實的體格，但他的臉上卻仍殘留着宛如少年般的純樸。

卡莎的柳眉微微地抽動了一下。

這時——

次郎有些自暴自棄地答道。雖然他轉化成爲吸血鬼也有百年的時間了，但卡莎可是已經度過了五百年以上的歲月。對於擁有獠牙的存在來說，這樣的生存歲月之差，足以爲力量和層級方面帶來有如大人與兒童般的差異。當然，就這兩人的情況來看，較爲明顯的其實是個性方面的差異就是了。

隨後——

一九九七年。

看起來年約二十五歲左右。在那副端正而顯得聰黠的美貌之中，細長的雙眸給人格外冰冷的印象。那是一雙漾着黑暗光芒，宛如翡翠般的湛綠眸子。帶着挑釁而蠱惑人心的氣息。這雙讓人感受到某種「劇毒」的眸子，像是直接顯現了卡莎的內在世界。

聽到這句道行比自己低的吸血鬼無心的一言，卡莎的臉龐瞬間閃過了複雜表情。

真麻煩。但也不能不管。於是卡莎在牀上盤腿，往門口的方向施展意念之力。

看着這名讓自己飽餐一頓的女子，卡莎朝她的臉頰輕輕送上感謝之吻。

「我今天是來找你商量。其實，『東之龍王』有一件事想拜託你跟凱因。」

「什…什麼變態啊！請你趕快穿上衣服吧！」

卡莎再次露出複雜的表情。

卡莎這纔回想起枕邊人的存在。她從上方看着在自己身旁熟睡的這名女子。

「……咦？我有脫掉她的衣服嗎？」

「是啊……呃，你怎麼還是這身打扮啊！」

以及遍佈在對岸的衆多豪華摩天大樓。

卡莎發出一陣尖叫——

一陣聲響後，門鎖被打開了。

「什麼…似乎只有…下半身啊！拜託你，上半身跟外面都套上衣服啦！」

香港。

「你到底有什麼事？我不是說由我這邊來聯絡你們就好了嗎？」

不過，還是被次郎發現了。

原來如此，自己和她的確有些相似。但卻也絕對不相同。不是相同的「血」。

這時，卡莎才發現房裏傳來敲門聲。原來自己是被這個吵醒的嗎？她忍不住板起臉孔，一邊咂嘴一邊瘋狂搔着自己的頭髮。

出現在眼前的，是維多利亞灣的夜色。

這裏聚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各種血族。除了中國大陸系的血族以外，承襲了歐洲血統的存在，以及不屬於這兩種血統，被稱爲「暗」的血統的吸血鬼，亦都不在少數。而且，他們雖然難免會發生糾紛，但基本上仍和其他血統的血族和平共存着。這是十分值得驚歎的現象。因爲吸血鬼是一種鮮少和其他血族親暱往來的存在。

然而，卡莎的這種傾向其實從以前就存在着。

「即便是『東之龍王』，要是有個問題兒童在自己的管轄範圍內到處亂跑，恐怕也會不安吧？不過，感到不安的或許是周遭的重臣們就是了。」

打從這一百年以來。打從「她」的身旁出現了自己以外的人物——亦即這名在眼前擔心地看着自己的毛頭小子之後。

「……這樣啊。」

背對着自己的那個身影散發着累癱的感覺，無力地垂下雙肩。卡莎壞心眼地笑了幾聲，隨後以念力將披掛在沙發椅背上的襯衫拎了過來。

香港是全球少數的經濟都市之一，同時也是集風水研究之大成，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咒術都市。雖然人類並不知情，不過，這般繁榮的成果也影響到了月下的世界。待「東之龍王」在二十世紀中期將此地作爲據點之後，香港便躍升成爲吸血鬼的一大都市。

「這樣不是很好嗎？龍王和吾主一樣都很關心你呢。」

她瞪大雙眼盯着眼前這片黑暗。臉頰充斥着滾燙的感覺，心跳也狂亂不已。她忍不住咒罵了一聲「唉，可惡！」隨後深深吸了一股氣，再用力吐出。

蔚藍的雙眼。金色的頭髮。

「真是個不錯的夜晚呢。對吧，次郎？」

在這個世上，沒有第二個人和卡莎擁有相同的血。

位於遠方的霓虹燈和各色照明所發出的亮光，照在凝望窗外的卡莎身上，透過襯衫映照出成熟軀體的剪影。

然而不知爲何，這片剪影卻和她的實體完全相反，顯得十分脆弱而不堪一擊。甚至爲旁觀者帶來一種不知所措的少女的感覺。

「卡莎？」

次郎輕喚道。

那是個毫無自覺的聲音。正因如此，也是率直、純粹，而充滿關愛之情的聲音。

卡莎發現自己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個聲音。她直到最近纔有所自覺。不過，自己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能夠理所當然地接受這個聲音呢？

那可是昔日讓自己如此憎恨、欽羨的毛頭小子的聲音吶。

「嘖。」

卡莎以低沉的聲音咂了咂嘴，同時俐落地轉過身來。

她以左腳爲重心，咻地一聲抬起右腳飛踢。襯衫的衣角隨着她的動作而在空中旋轉、飛舞起來。

「咦？」

價值百萬美元的美腿，急遠逼近以人畜無害的表情呆立在原地的次郎。這記飛踢宛如疾鞭般在他的臉上重重落下。

次郎整個人被踹向後方，頭下腳上地旋轉了一百八十度——在撞上牀角後彈了起來，然後旋轉着跌在地毯上。雖然這麼說或許對次郎有些殘酷——不過這可是不該在生存了百年餘的吸血鬼身上看到的狼狽狀況。這是卡莎的體術才能施展出來的招式。

原本在牀上熟睡的女子彷彿觸電般地跳了起來。她用力眨了眨一雙睡迷糊的眼睛，以呆滯的表情確認自己目前的所在之處、身上的打扮和眼前的狀況。

她看着在地毯上痙攣的男子，又將眼神移向站在窗邊的美女身上。

在半空中飛揚的襯衫，宛如像是仙女的霓裳一般，優雅而輕飄飄地覆蓋在卡莎裸露的肌膚之上。

和女子四目相交的卡莎輕輕對她眨了眨眼。

「別在意，他只是個色狼罷了。」

「你…你…你說誰是色狼——」

這裏是一間營業到深夜時分的中式餐廳。不過，或許稱其爲小喫攤較爲恰當吧。卡莎一行人所踏人的這間店位於主街道一段距離外的場所，是當地人——以及除了人類以外的存在——時常聚集的地方。

2

「還有啊，小莎。我跟這裏的人類變成朋友了喔！而且還是兩個人！」

「次郎出門去磨刀的那天～那家的壽桃好好喫喔……」

「總之——」

「那…那兩個輕浮男！」

然而，和百年前相較之下，卡莎出現了極大的變化。到了這幾年，她才終於對這個「變化」有所自覺。

在邁入這個世紀之後，血族社會的型態發展跟着出現了變化。歐洲與中國的血族社會至今雖然沒有什麼共同點，但受到人類社會全球化的影響，也逐漸開始出現改變。身爲渥洛克家的長老，想必也希望能和打造出一大都市的龍王建構出友好的關係吧。

卡莎再次沉默下來。

某個孤高的吸血鬼對身爲混血兒的卡莎這麼說。說她和自己「有點像」。對方基於自身血統的宿命，從遙遠的古代便一直攝取其他血統的血液——或許是月下世界所有血統的血液，而直到今日。她認爲自己體內有着多種血統的事實和卡莎「有點像」。這是出自於一股純粹善意的感想。

這是一種重心固定而安定下來的感覺。卡莎不禁感嘆自己變了。和以往那個總是渴求着某種東西，併爲了想要將其入手而拼死掙扎的自己大大地不同。

「好久不見了，小莎。你最近真的好冷淡喔！不過，看起來還是跟以前一樣，那我就放心了。」

這時，一名男性像是看準時機開口。他的渾厚嗓音喚起了這三人的注意。

「一濘治依爲——」

她知道，這顆堅硬如冰的心臟正是——

次郎漲紅着臉大聲反駁。雖然他的反駁內容再正確不過，但卻也同樣地無力。卡莎對次郎的抗議充耳不聞，拿起陶製的酒瓶注酒。裏頭裝的是加了粗砂糖的紹興酒。

看來他們倆的意見相左。次郎不知想起了什麼，擺出了和他十分不相稱的臭臉。

艾莉絲那雙藍色眸子的深處，突然不可思議地發出成熟的光芒。

自卡莎等人進入香港之後，凱因以半個客人的身分在龍王麾下工作。這是遠在英國倫敦的渥洛克家長老的指示。

「……卡莎大小姐？」

卡莎露出淡淡的冷笑。

「喂喂……」

正因如此，卡莎纔會一直是個「異端」。

她名爲艾莉絲·夏娃。是讓次郎轉化的吸血鬼，也是他們體內被稱作「賢者」的這股血統的祖先——亦即始祖。據說是這個世上最早出現在月下世界中的吸血鬼之一。

「別這樣，次郎。你們都是日本人呀，應該好好相處嘛。雖然小介他看起來感覺國籍不明就是了。」

渥洛克家的人們將她視爲血族的污點。就連和他們完全不相關的血族，也認爲卡莎是玷污黑血的骯髒存在而疏遠她。這便是卡莎這名吸血鬼所經歷的日常生活，亦是這個世界爲她所打造的處境。

但即便不是如此，跟被蠻橫的「大小姐」耍得團團轉的日常生活相較之下，凱因一定極爲需要這種片刻的解放吧。畢竟，他被卡莎荼毒的程度，可是遠遠超過次郎。

「等等，艾莉絲。你該不會向他們表明自己的身分了吧？」

「哎呀。」

一如往常的光景。這兩人的關係是君主與騎士、是母子、是戀人，同時也是流着相同血液的血族。這百年以來，卡莎數度用自己的雙眼見證了這種關係的重量。

「請您別逗我了。無論長老下了何種命令，我對您的忠誠絕對沒有半點虛假。這件事千真萬確。」

「真是的。」

不過——

「OK～等等，閉嘴……好，說吧。」

——不對。

同時，也因駭人的禁術之子——亦即「混血兒」的身分，飽受周遭嫌惡的眼光。

不過，這裏仍算是香港都心的一部分，因此周遭充斥着許多高樓大廈。他們便聚集於這些摩天大樓腳下的小喫攤座位上。除了卡莎和次郎以外，還有兩名同席者。

然而——

女子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發出嘹亮有力的尖叫聲。

被卡莎如此提醒之後，艾莉絲將整個嘴脣的醬汁舔掉，之後還發出「嗯唔唔」的聲音，試圖將舌頭伸向鼻尖。坐在一旁的次郎見狀後嘆了口氣，伸出手替主人拭去了鼻尖的醬汁。於是，艾莉絲再次興高采烈地舉起筷子，稀哩呼嚕地喫起盤子裏的炒麪。

「吾主，您太單純了！」

以和煦春日般的語氣和她打招呼的，是足以被人誤認爲是月之女神的美麗女性。

「當然沒有羅，小莎。可是……」

「我們兩個有點像呢。」

「啥？我敲了那麼久的門，你想說你完全沒聽到嗎？」

因爲她的這句話，卡莎獲得了能夠真正和自己面對面的方法。湧現了自己無法逃避現實的覺悟，以及堅強活下去的榮耀感。

他有着灰色的頭髮和雙眼，尤其眼神宛如鷹眼般銳利。外表看起來大約是三十歲，身上一襲縫製精美的三件式西裝和他十分相稱。無論是他渾身上下所散發出來的魄力，或是穩重冷靜的態度，和這種偏僻的小喫攤相較之下，這名男性似乎更適合待在中環的商業街，或是軍艦的艦橋上。

「啊，次郎！你又叫我『吾主』了！是『艾莉絲』纔對吧？我不是都已經這麼說了一百年了嗎？」

「聽我說，艾莉絲。這個變態連門都不敲就闖進女性的臥室裏頭呢。」

卡莎在不知不覺中沉默下來，靜靜地凝視着這兩人的你來我往。

那麼，這種感覺又是什麼？這股潛藏在內心深處的冰冷觸感。這顆在每次脈動時，將冰冷的血液緩緩送向全身的冰冷心臟。

一頭金色捲髮散發着有如白銀色的月光化爲結晶般的光芒，在微風輕撫之下，描繪出大大的波浪曲線。臉上那雙圓滾滾的藍色大眼睛則像盛夏的大海一般，充滿慈愛之情，同時也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壯闊感。

——難道……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存在。

據說吸血鬼是一種長生不老，亦即不會繼續成長的生物。只會以轉化當下的年齡度過日後的永恆歲月。

然後卡莎思考。思考她剛剛和次郎見面時也曾想過的自身的「變化」……

對吸血鬼來說，被人類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就好比在搖搖欲墜的危橋上行走般地讓人心驚膽跳。雖然這並不一定是通往破滅的道路——但吸血鬼畢竟是存在於傳說和虛構之中的怪物——因此，必須儘可能地避免這種結果，是這個世界中的不成文規定。

「艾莉絲，你的嘴角沾到醬汁了。」

「可是，小吾說不定已經發現什麼了。那孩子很聰明呢。而且他好像原本就對和我們相關的知識有所瞭解……再加上小介的直覺也很敏銳。」

卡莎無語地凝視着這兩人。她的臉上沒有展現出任何表情，只是在一段距離外，不靠近也不遠離地看着他們。

卡莎一邊品嚐着小喫攤料理的滋味，一邊將視線投向圍在桌邊的成員身上。

「要說是哪裏……應該說是整張臉吧。就連鼻尖也是。」

BBB

「幹嘛，凱因？你這陣子都在忙着討好龍王，事到如今應該沒事找我了吧？還是說，這也是爭取分數的必要措施嗎？」

——在轉化之後遇見艾莉絲……之後凱因也來到身邊……然後……

賜予對方自身之血。吸血鬼便是透過這種方式，將自己所選擇的人類迎接成爲血族一員。如此產生的羈絆極爲強烈、密切而具有絕對性，甚至爲人類所無法理解。

「您真愛開玩笑吶。隨侍在大小姐身旁纔是我的本分。現在的情況只是特例而已，是暫時的處置。」

回過神來，她才發現這是自己已經熟悉、習慣的光景。是卡莎能夠容許的氣氛。她明白這能讓自己體內的——不，是全身緊繃的神經都得以放鬆，並緩緩舒展開來。

她看起來年齡似乎和卡莎差不多，卻帶着一種遠比卡莎更稚嫩而純潔無垢的感覺。然而，實際的年齡可說是和這樣的印象完全相反。別說是卡莎了，就連君臨香港的龍王——或是其他任何一名吸血鬼——都不得不爲這名女子一路走來的歲月獻上莫大敬意。

凱因以有些過度認真的語氣回應道。

從那時候開始，卡莎心中的許多東西，便逐漸開始被打亂而失去了平衡。

艾莉絲用筷子夾起一大口炒麪，露出十分陶醉的眼神。看樣子她是被食物釣走了。次郎則是毫不掩飾地露出獠牙，一臉恨得咬牙切齒的模樣。

卡莎有些目瞪口呆地凝視着心情正好的艾莉絲。

待艾莉絲開心地報告後，一旁的次郎則是板起臉孔。

「咦？哪裏哪裏？這裏？還是這裏？」

「您應該馬上跟他們斷絕來往纔對！像那種輕佻的男人和一臉流氓樣的——」

「住口，色狼。你敲的是房間入口的門，不是臥室的門。真是不懂事的傢伙。」

在一百年前，她轉化了一名青年，將他納入自己的血族，作爲保護自己的護衛者。

「唔，是我多心了嗎？你這段話愈到後半段，聽起來愈有遺憾的感覺呢。」

雖然她的嘴邊隨即又沾滿了醬汁，但艾莉絲咀嚼炒麪的模樣可說是幸福至極。她的身上穿着陳舊的女用襯衫和牛仔裙。看着這樣的艾莉絲，還能夠認出她是聲名遠播的「賢者夏娃」的人，恐怕極爲少數吧。

聲音來自一名有着壯碩軀體的白人男性。

雖然原因不同，但不另行增加血族成員的她，和卡莎同樣屬於孤獨的存在。即便受到所有其他血族的景仰，但因她具有過大的影響力，所以也無人能夠接近她。她遵循着自身所揹負的宿命，獨自在世界中旅行。

所以，卡莎開始守護她，開始持續陪伴在她身旁。卡莎埋頭提升自己的能力，在偉大的她的身邊打造出自己的棲身之處。這爲自己帶來了喜悅。

「啥！什…什麼時候的事？」

雙眼發出燦爛光芒，臉上還莫名帶着一種得意神情的艾莉絲如此斷言。別小看她這樣的反應，其中可是蘊藏着會讓人覺得「說不定真的是這樣」的力量。

吸血鬼們象徵性地將自身之血喚作「黑血」。對他們而言，血便是自我的本質。而隸屬於相同血統的存在——亦即血族，便等同於自己的分身。

「既然你這麼說，那也請你解釋一下，在完全無預警的狀況下突然給人一記迴旋踢又是多懂事的行爲了。我洗耳恭聽！」

卡莎幾分無奈地說道：

「吾主，請別對那些人太過疏於防備。他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而且還是很棘手的可疑人物呢。」

次郎似乎是認爲自己的主人被心懷不軌的傢伙給纏上了。面對鼓起腮幫子嘟嘴的艾莉絲，他很罕見而執拗地堅持自己的看法。於是艾莉絲開始鬧起彆扭來，刻意「哼～」地一聲別過頭去。

結束和次郎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論之後，艾莉絲這回轉而拿起湯匙，打算將萵苣炒飯掃個精光。次郎面帶苦笑地看着主人不斷掉下飯粒的喫相，併爲手中杯子注入青島啤酒。凱因則是替自己斟了一杯紹興酒，和卡莎對飲起來。而爲了不讓這個包括兩名美女在內的奇妙四人組引人注目，凱因同時還運用魔力讓他們這桌的氣息散去。這是和魔術的主流「魔女摩根」血統十分相稱的穩定技巧。

聽到凱因的呼喚，卡莎的雙肩微微抽動了一下。

經歷這般過程而誕生的卡莎，在一族中成爲極高的魔力擁有者。

「一定是因爲這裏的東西很好喫啦！」

——可是……

他是凱因·渥洛克。和卡莎同樣是渥洛克家的成員，也是隸屬於「魔女摩根」血統的吸血鬼。雖然是已經轉化三百年的大人物，不過奉渥洛克家長老的命令，長年以來都負責監視着被一族排除在外的卡莎。在血族成員裏，凱因站在比任何人都靠近卡莎的立場上；同時，在對卡莎避諱不已的族人之中，凱因可說是唯一瞭解她的存在。

凱因一臉和氣地回應卡莎挑釁的話語，並朝她遞出分裝了燒賣的小盤子。卡莎露出諷刺的笑容回了一句「你還真敢說吶」，但仍率直地將筷子伸向盤中。

然而實際上，與其說凱因是監視者，倒不如說他比較接近卡莎的隨從。

「卡莎大小姐，今晚您能露面真是太好了。因爲龍王的委託……似乎會演變成有些棘手的問題。」

「之前你的身體狀況明明那麼差，來到香港之後，卻彷彿換了個人似的。不對，應該說是變回原樣吧……」

自己已經滿足了嗎？滿足於現在這個狀況？

就這方面來看，能夠對人類和吸血鬼兩大陣營的社會擁有充分的瞭解，身爲實業家，且締造出許多實際成果的凱因，可說是作爲兩族之間的溝通橋樑最理想的人選。而凱因本人似乎從以前就對龍王的思想抱有強烈的共鳴，也十分景仰他的品德。

將卡莎轉化的，是統率「魔女摩根」這個血族的渥洛克家長老——三姐妹的其中一人。然而，這名長老在轉化卡莎時，爲了讓她成長爲具有更強大力量的個體，使用了禁忌的邪門術法。她所賜予卡莎的血中，除了自族的血以外，還混入了其他血統的血液。

被吸血鬼吸血的人類會變成吸血鬼的傳言，其實只是一種迷信。事實正好恰恰相反。喝下吸血鬼之血的人類，纔會轉化成吸血鬼。

「次郎，你怎麼又馬上說這種話呢？小吾跟小介都是超級好孩子呀。他們之前還帶我去只有內行人知道的點心店呢！」

前者正以狐疑的眼神望着她。卡莎沉默着將手中的紹興酒一飲而盡，並將喝乾的小酒杯塞給凱因。

「你也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她瞥了凱因一眼，平淡地說道。於是凱因隨即端正坐姿，朝卡莎點了點頭。

他一邊在酒杯中注入紹興酒，一邊開始說明。

「其實前幾天，長年以來侍奉龍王的華僑一族發生了一些問題。他們一族的長男失蹤了。似乎是被人擄走的樣子……」

「——華僑的長男。」

卡莎接過盛了酒的酒杯，輕聲重複着凱因的話。

自遙遠的古代以來，吸血鬼們便一直對人類隱藏自己的身分而生活着。不過，兩大族羣之間並非毫無交流。尤以歷史悠久的古老血族，更時常在背地中與部分的人類攜手合作，謀求雙方的共存共榮。

在血族社會的長老之中，「東之龍王」是最積極和人類社會有所接觸的其中一人。對他和他的血族予以協助的人類及組織，普遍存在於東亞一帶。

「重點在於，那名長男雖然不曾在人前露面過，但似乎是香港數一數二的風水師。據說他的影響力甚至超過該族的當家，是一族的核心人物。」

「我不懂這番話的用意。別兜圈子了，凱因。」

「是。擄走他的人是吸血鬼。就算從現場的狀況來看，這點也不會有錯。」

於是卡莎興味盎然地「哦」了一聲。

「目的是他的血嗎？是哪個笨蛋覺得風水師的血特別有魅力，抑或這是華僑之間的政治鬥爭呢？從沒有當場下手而是將對方擄走這點來看，後者的可能性似乎較大。」

「這點尚未查明。就算判斷是綁架，目前也還未接到對方發出的任何要求。以現狀來判斷或許有些操之過急了。」

「哼，也罷。但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該不會是要我們揪出擄人的吸血鬼吧？」

「是的，正如您所言。」

「別開玩笑了。」

卡莎冷哼了一聲。不知何時開始，艾莉絲和次郎兩人也將注意力放在渥洛克家兩名成員的對話上。

「這種事情讓龍王那邊的幾個血族出面處理就好了吧？這裏可是他的支配區域吶，爲何一定要身爲外來者的我們去做？」

「異樣感啊……原來如此。」

「是的。位於這些濃霧出現地區中心點的，就是九龍城。」

「目前沒有。」

一個叫聲傳來。雖然聲音並不尖銳，但確實傳進了每個人耳中。

凱因臉色蒼白地擺出備戰的姿勢。不過，卡莎本人卻仍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冷靜地評估着對方的力量。

「哎呀呀，老先生一行人。雖然這是我初次和各位見面，不過感覺還是遵循古禮，恭敬地報上自己的名字比較好，是嗎？」

而後——

「老先生，今天還是請您先回去吧。我們必定不會辜負龍王的期待，順利將那名長男給救回來。」

不只是次郎，艾莉絲和凱因也是如此。這些傢伙爲何都一臉沒事的樣子？他們險些和統率香港的大血族展開衝突了吶。

「可沒人會在意你的價值如何。」

卡莎唐突地開口問道。

老人啐道。和麪對凱因時不同，現在他的臉上寫滿了敵意與嫌惡之情。

他們原本壓抑着的「氣息」壓倒性地爆發出來。無聲閃雷轟炸着摩天樓的根基。

卡莎一口咬定。於是凱因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有其他熟悉內部狀況的吸血鬼嗎？」

這五百年以來從未停歇過，一而再、再而三，不斷重複的侮蔑、嫌惡、嘲諷與忌諱。不分東方或是西方，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在全世界的血族社會中被貼上的一張標籤，那就是「混血兒」。

在卡莎帶着強烈的自嘲之意這麼說道時——

她並沒有看向凱因，但語氣很認真。聽到提問的凱因臉上微微浮現感激的表情。

「小莎，你要不要緊？」

——這傢伙……什麼時候？

「情報不足的事實仍是無庸置疑。如果您願意，可以在九龍城附近搜索對方的氣息；不過倘若潛入城內，搜索行動恐怕會變得很困難。因爲內部也住着相當多人類。」

「真是的，你這個麻煩製造機還真是活躍呢。」

「喂喂，因爲跟魔術有關，所以才找渥洛克家幫忙嗎？還是說，與其說我們是協力者，倒不如說是嫌疑犯？」

「能夠使用『魔女之霧』，而且還散發出和『魔女摩根』的血統『有些異樣感』的氣息的人物。意思是，龍王在懷疑我是嗎？」

在卡莎等人就坐的位置附近，五名男子從大樓縫隙中的窄巷緩緩現身。

「所以我一開始才說事情變得有些棘手啊。」

卡莎以冰冷的語氣，阻止突然變得有些多話的隨從繼續往下說。

卡莎完全沒發現這一點。

率領這羣男子的老人如此回應道。他是龍王的心腹之一。

「次郎！你也把劍收起來。」

在這些侮蔑、嫌惡、嘲諷與忌諱的深處，摻雜着畏懼之情。卡莎看穿了這個事實。對方明白，這個受詛咒的身世所帶來的強大力量——有可能遠超過年長的自己的力量，正潛藏在「令人忌諱的混血兒」體內。

卡莎翠綠的雙眸中燃起好戰的烈焰。尖銳的白色獠牙從以黑色口紅妝點的脣瓣之間探出。這正是她看起來最爲美豔動人的一瞬間。

他們的年紀和打扮並沒有一致性。不過，五人均散發着相似的氣息。他們是吸血鬼——而且還是隸屬於龍王血族的成員。雖說或許是卡莎一行人有些疏於防備，但能夠在未被她或凱因察覺的情況下和他們如此接近，想必也是頗有力量的吸血鬼。

「在犯案時，犯人似乎使用了『魔女之霧』。」

「異樣感——」

「這是怎麼回事，凱因？」

「並非是龍王本人在懷疑您。」

「是的。實際上，那名部下也曾表示『有點異樣感』的證詞。」

卡莎一行四人踏入香港才過了半年時間。和已經在此地紮根半個世紀的龍王血族相較之下，對這裏的環境瞭解可說是等同於零。

這名老人的聲音中並沒有憤怒、侮辱或嘲諷的意味。也並非傲慢。看來，他畢竟是龍王的心腹，並非是會爲這種鄙俗的感情左右自身想法的不成熟人物。

她很瞭解這種人心裏的想法。這些人所思考、感受到的事情，打從卡莎被轉化之後就未曾改變過。

「那麼，就是圍繞在那傢伙身邊的馬屁精吧？不過，這倒也是個合理的懷疑。雖然答案實在沒什麼創意。」

——看吧，我就知道。

聽到凱因沉重的臺詞，卡莎靜靜地眯起雙眼。

「有跡可尋？」

「魔女之霧」是「魔女摩根」的血統所擅長的魔術之一。這種魔術能夠自由地操縱極具份量感的濃霧，也能利用濃霧來展開結界。雖然其他血統也能夠驅使類似的術法，但在相同系統的魔術之中，「魔女之霧」可說是最強力的魔術。

卡莎白皙的臉龐閃過一抹有如毒蛇般的冷笑。

是艾莉絲。

下一刻，難掩焦急神色的凱因隨即說道：

「……凱因，關於那名擄走風水師的吸血鬼，還有其他線索嗎？」

「是的。不管對人類或是吸血鬼來說，那裏都是無法治地帶。揹着龍王潛入香港的吸血鬼，多半都以九龍城作爲他們的巢穴。」

「這種問題有必要發揮創意嗎？」

重視黑暗世界的權威與階層的吸血鬼。

凱因如此對插嘴的次郎抱怨之後，再次轉頭面對卡莎。

「很遺憾，沒有其他線索了。不過，我因爲在意而調查了一下，發現數日以來，有人目睹香港出現了幾次『不自然的濃霧』。此外，雖然資料不夠完整，但這些濃霧的出現地區似乎有跡可尋。」

其中一人出聲輕喚。於是在下一刻，一行人臉上紛紛露出理解與懊悔的神情。

「給我住口，小毛頭。別以爲吾王對你信賴有加，就恃寵而驕。」

「快住手！」

——然而——

卡莎喫驚地回過頭。不知何時，次郎已經在她的背後保護着她。或許是在老人們說出「混血兒」一詞的瞬間吧。

「那個高樓貧民窟？如果是那裏，的確可能被龍王疏忽掉。」

「老先生！關於這件事，龍王應該已經親自交由我全權負責了。」

卡莎的眼底露出理解的反應，雙脣緊接着彎成慘澹的笑容。那是個讓旁觀者一陣冷顫，使其感受到一股莫名不安的殘酷冷笑。

一行人顫抖的聲音聽起來甚至有些可悲。他們似乎是打從心底爲此深感悔恨。

在一行人離去後，艾莉絲擔心地開口詢問。但卡莎只是淡淡地回了一聲「嗯」。

不過，凱因冷靜地繼續往下說：

即便血統不同，對吸血鬼而言，始祖仍是等同於神只般的存在。對於重視權威和階層的他們來說，或許更具影響力吧。老人一行人幾乎爲自身冒犯的行爲所擊潰。

所以，卡莎一如往昔地繼續說着風涼話。

四人聞聲後同時回頭看。

之後，這五名男子彷彿當作卡莎並不存在，向艾莉絲深表感謝後，便離開了。

只是——凱因以有些困擾的表情繼續往下說：

「竟然對吾王和我們出言不遜！你這個令人忌諱的混血兒！」

冰冷的心臟重重地鼓動了一下。

因爲她這個混血兒的存在。

凱因似乎認得這羣人。他以十分苦澀的表情從椅子上起身。

但——

「不過，關於這點，對方其實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而且，除了其他血族以外，或許很難排除吾等血族涉案的可能性。雖然我已經向倫敦的本家確認過，同時也得到了『不知情』的回應，不過老實說，長老恐怕並未掌握『魔女摩根』每一名血族成員的動向吧。或許有族人在未被長老發現的情況下，自行孕育出血族也說不定。此外——」

在這個瞬間。

隨後，凱因打圓場開口說道：

不過，從他的聲音和態度中透露出來的，是所有吸血鬼都擁有的一種感情——對自身之「血」和血統引以爲傲的感情。這是會和在月下世界生存的歲月共同增長的思想。一種和自尊似是而非的嚴謹榮譽感。

「……賢者大人？」

「在場的那名部下是龍王的心腹之一，至今也曾數度看過我施展『魔女之霧』。所以和其他血統所操縱的迷霧之術混淆的可能性應該很低。」

「……但只要是擅長魔術的血統，應該不無可能釋放出極爲相近的濃霧吧？」

瞬間，老人露出了嘴裏的獠牙。他嚴厲的神情宛如一頭飢腸轅轅的猙獰野狼。

「你們是來確認我的不在場證明嗎？抑或是來調查我的襯衫是否沾到那名華僑的血？爲了我這種年輕人選得勞駕你們興師動衆，真是辛苦羅。雖然我不覺得這有足以讓你們竭盡心力的價值就是了。」

「那名風水師被擄走時，剛好有一名龍王的部下待在現場附近。雖然很不巧，沒能目擊到犯人，但他表示掌握到了對方使用魔力的痕跡。」

「省點力氣吧，凱因。」

吸血鬼極爲重視「血」所走過的時日長短。血統的歷史如此，個體的經歷亦爲如此。這名老人便是最典型的例子，也可說是足以代表這種思想的古老吸血鬼。

然而，無視於其他人的緊張反應，卡莎卻連一根汗毛都不動一下。

卡莎咬牙停下了的動作。老人一行人的身體也自動地服從了這個聲音的指示。隨後，他們對自己的反應詫異不已。

卡莎一瞬間無法將視線從次郎身上移開。待後者有些不解地眨了眨雙眼後，她才裝出一臉不悅的表情看向別處。

凱因搖搖頭。

待凱因回答的瞬間，卡莎原本輕薄的表情瞬間凝結，次郎和艾莉絲也瞪大雙眼。

卡莎刻意地——不，應該說幾乎是反射性地吐露出挑釁的臺詞。她感覺到這羣人的態度一口氣變得強硬。

另一方面，老人一行人表現出極爲狼狽的反應。他們全都是已經生存數百年以上的吸血鬼。因此對於自己——自身的「血」竟然會服從一個感受不到半點魔力的聲音，似乎感到十分難以置信。

他們同時跪地叩首。個個臉色蒼白，完全不見方纔高漲的戰意。

在察覺到卡莎的視線後，他若無其事地笑道：

「這…我們真是萬分失禮……！竟然沒發現賢者大人也於此同席……真是令人愧疚不已的失態。我們連辯解的資格都沒有！」

然而——

也是卡莎最厭惡的類型。

聽到九龍城一詞，卡莎轉過頭去，眼光越過肩頭看向凱因。

次郎則是有些無奈地收刀入鞘。

「……是的，有一半的理由是如此。」

更何況，就算加上次郎和艾莉絲，他們也只有四個人。雖說香港的國土面積並不大，但也是個人口超過六百萬人——而且人口流動還極爲頻繁——的國際都市。想要找人，人手未免過於不足。

「我很明白你們想把我設計成犯人，不過奉勸你們還是別在這裏做出偷襲舉動比較好。我聽說，行事光明正大的龍王大人，可不怎麼喜歡這種『調皮搗蛋』的行爲喔。再說，要是那位重視人情義理的龍王哪天得向我低頭賠不是，你們也沒面子吧？」

這時——

「交給我吧。我認識這樣的人喔。」

艾莉絲說道。於是三人同時將眼神移往她的身上。

「……對方可靠嗎？」

「嗯。雖然他不是吸血鬼就是了。不過他很瞭解黑街的生態。而且他也說過，他常常出入九龍城呢。」

「請…請等一下。艾莉絲，你該不會是在說那個紫頭吧？」

「對呀，就是小介。」

看到艾莉絲一臉無所謂的回答，次郎隨即生氣地皺起眉頭。於是兩人將前一刻的緊張氣氛拋諸腦後，又開始像剛纔那樣爭辯起來。

卡莎沒有出聲干擾次郎和艾莉絲的對話，默默地沉思了片刻。

隨後突然開口問道：

「對了，那名長男風水師叫什麼名字？」

凱因應了一聲「是的」，點了點頭。

「他是香港屈指可數的資產家王家的長男。記得他名爲亞當·王。」

3

「……這還真是極度可疑的一行人耶。」

鈴介＝紫發男子如此說道，同時以剃刀般銳利而不友善的目光盯着一行人瞧。

「哎呀呀，感覺是一羣和樂融融的成員不是嗎？」

說着，陣內章吾以不拘小節，但同時也毫無破綻的眼神觀察着一行人。

雖然要說可疑的話，負責帶路的這兩人也不遑多讓。鈴介雖然還是一名十來歲的少年，但似乎已經是黑街里名聲響亮的仲介人。一如「紫發男子」這個俗名，他將頭髮染成紫色，同時還將其中的好幾撮髮絲挑染成銀色。下垂的眼角和細瘦的體格雖然呈現出一種風雅的形象，但那股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野狗般的氣息，足以證明他是個街頭混混。

另一名叫做陣內的男性，看起來年紀約莫在二十五～三十歲左右。雖然個性開朗又老愛裝熟，有時卻會表現出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老成態度。表面上雖然是個容易得意忘形的傢伙，但倘若透過吸血鬼的聽覺傾聽他的心跳聲，便會發現他相當具有膽識和毅力。

「……爲什麼連你也在這裏，陣內先生？」

「只要不跟你們倆其中一人同組的話，我跟誰行動都無所謂。」

說起來，對吸血鬼而言，始祖原本就是特別的存在。因爲吸血鬼是重視血的存在，而始祖便是血的源泉。

「做什麼……沒做什麼啊。」

卡莎心中那股被艾莉絲背叛的想法，直接轉變成了對次郎的仇視。就算是無理取鬧也無妨。她懷着怨恨、嫉妒與憎惡，待在艾莉絲身旁，同時持續對次郎投以沸騰的視線。

「這樣啊？那爲什麼不來找我呢？我覺得有點寂寞呢。」

片刻後，鈴介望着九龍城，對一旁的兩人開口。

「……幾年前，政府發表了拆除這東西的聲明。然而，被喚作『香港的污點』的這座建築物，現在仍不動如山地座落在這裏。或許每個地方都需要一個收容所吧。這裏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是個有如『異端』般的場所。」

不過，這座混亂而巨大的物體深處，仍散發着將其作爲「巢穴」的生物的氣息。用「魔窟」來形容夜晚的九龍城，再適合不過了。

剛抵達事先聯絡的會合處沒多久，他們三人便站在足以肩並肩的近距離低聲交談。次郎太陽穴上的青筋不停抽動，鈴介原本毫無表情的臉也開始扭曲，陣內則是一臉笑咪咪，彷彿把另外兩人當成傻瓜一般。在遠處的艾莉絲看着他們，不知爲何不甘地咬住下脣。

跟某人還真像呢。在內心如此喃喃自語的卡莎，仰頭對九龍城投以空虛的視線。艾莉絲也很罕見地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凝視着這座漆黑的城寨。

「次郎。我都說了，叫我章吾就好——」

持續看着他經過百年。

「這幾年以來，吾主的身體狀況都不是很好。你應該也知道這個事實吧？不過，在來到香港之後，她卻突然恢復健康了。然而，我並不認爲這是一件好事。該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嗎——我總覺得，這恐怕是『脈動』即將再次出現的前兆……」

「……你爲什麼這麼認爲？」

「你誤會啦，次郎。我也很樂意擔任旁邊這位冰山美人的護花使者吶。」

「小莎，我問你喔。」

還有她的「血族」存在。

是九龍城。

卡莎反問。就連她也無法掩飾緊張。不過，開口詢問的語氣卻帶着高傲的感覺。

艾莉絲緊抓卡莎的袖口悄聲喚道，以一臉「怎麼辦？」的表情向她求救。

對艾莉絲而言，自己和次郎不一樣。是不同的存在。這並非是誰能夠代替誰，或是誰比較重要的問題。將自己和次郎做比較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我完全同意鈴介小弟的意見。還有，不準厚臉皮地直呼吾主的名諱。」

「……喂，凱因。做幾枝簽過來。現在馬上做。」

卡莎打從內心想要保護艾莉絲，同時也以這樣的想法自豪。次郎還不夠成熟。基於這一點，卡莎得以相信艾莉絲還是需要自己。

「奵了啦，兩位。你們對彼此應該都已經不陌生了吧？之前還一起喝個酩酊大醉，然後在半島酒店的噴水池前面——」

九龍城有着乍看之下會讓人誤認爲是廢墟的荒涼外表。根據鈴介的說明，位於此處的建築物之中，出自正派建築業者之手的產物，可說是寥寥可數。不僅如此，就連能夠算是「經過規畫」的建築物，似乎都十分稀少。這裏的居民恣意重複着增建或改建的行爲，讓各處的樓梯、走廊或巷弄都被堵塞住，或是連接起來—而且還是通往另一棟大樓。

卡莎不禁在內心反問了一句「真的嗎？」帶着連自己都感到厭惡的卑賤自嘲。

卡莎慌張地將眼神從對自己投以微笑的艾莉絲身上移開。因爲她忍不住將眼前的艾莉絲和夢中的身影重疊在一起。雖說負責帶路的鈴介也和她們同行，但她們倆的確很久沒有像這樣單獨聚在一起了。

艾莉絲所說的的確是事實。卡莎明白次郎完全不在意她的出身背景。不僅如此，也對她卓越的能力與冷靜的判斷力予以高度評價，甚至還對她懷抱着奇妙的敬意與憧憬。

前方的鈴介開口。於是卡莎從令人瘋狂的思索中回到現實。

「嗯。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經過卡莎苛刻的提案後，一行人分成陣內帶領次郎與凱因，鈐介帶領卡莎與艾莉絲的兩小隊，雖然次郎仍是滿腹怨言的模樣，但既然是抽籤的結果，他也沒得再抱怨什麼。再三叮嚀艾莉絲不要太相信鈴介後，次郎這纔不太情願地和她分頭行動。

—倘若真是如此，我也束手無策。

「小小小…小莎……！」

「吵的人是你吧。」

「唔。那麼，陣內先生跟卡莎一組，鈴介跟除了我以外的凱因還有吾主一組……喂，到頭來，我跟吾主還是被分散到不同組去了嘛！」

總之，在一旁等得不耐煩的卡莎的催促下，加入了陣內和鈴介的六人小隊開始往位於香港中央區域的殷德機場出發。

「幹嘛啦。我不是說過叫我章吾就好了嗎，次郎？」

距離太陽下山後已經過了四個小時。九龍城的周邊幾乎沒有半盞路燈，再加上又是簡陋組合屋的密集地帶，因此造就出許多的死角。這對兩名吸血鬼來說雖然沒什麼，但對身爲人類的鈴介而言，應該是相當難以行動的狀況。不過，他卻還是四平八穩地踩在地上，無言地向前走着。卡莎和艾莉絲則是跟在他後方的一段距離外。

然而，總有一天……

「吵死了！」

畢竟，艾莉絲身邊還有次郎。

次郎與鈴介異口同聲地喝道。

抵達九龍城附近的六人決定先兵分兩路來進行搜索。包括兩名帶路人在內的這個六人集團，如果想要同時採取行動，恐怕會因爲人數過多而引起他人的注意。像卡莎、艾莉絲和凱因這樣的白人，於九龍城附近可說是再突兀不過的存在。就算撇開這點不談，這三人也十分容易引人側目。

「次郎真是的！昨天跟我說了一堆他們的壞話，結果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自己和他們要好起來了！」

面對自身的疑問，卡莎哼了一聲。

「不只是我喔。因爲都沒看到小莎露面，就連次郎也很寂寞呢。」

位於香港的腹地之中，卻不受香港支配的另一個「國度」。卡莎一行人目前正打算從這個國度中，找出一名不知是否存在於此的吸血鬼。

「纔沒這種事呢。雖然口頭上不提，但次郎其實很尊敬你呢。這你也明白吧？」

艾莉絲隨即露出狼狽的表情。在小喫攤提及這件事時，她明明還一副老神在在的態度；不過現在被對方這麼劈頭一問，似乎反而讓她陷入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困境。

「那你乾脆駐守在這裏算了。」

「你們是吸血鬼嗎？」

「別提起那件事！」

「噯。」

當然剛開始時，卡莎十分憎恨次郎。他不費半點力氣，便成爲了卡莎殷殷企盼，卻怎麼也無法成爲的存在。他突然從旁奪走了卡莎的聖域。這是她不可能容許的事情。

對卡莎來說，艾莉絲是個特別的存在。所以，她也希望自己能成爲對艾莉絲而言很特別的人。小莎已經是很特別的存在了——艾莉絲八成會這麼說吧。不過，事實並非如此。自己究竟能否算是艾莉絲特別的人，這個問題的判斷基準，其實存在於卡莎的心中。像是癌細胞一般，又宛如海市蜃樓一般。

不過，不明白孩子一番苦心的這位母親，即便和次郎分開了，仍是十分開心。

——可惡。

而讓卡莎暗自煩惱的問題當中，最爲棘手的便是——她並不討厭次郎。

仔細觀察的話，可以發現在同一棟大樓之中，有些樓層較爲向外突出，有些樓層則是向內凹陷。當然，就連高度也十分參差不齊。每棟建築物都是在十分不穩定的狀態下，緊貼着和自身相鄰的建築物而密集打造出來。

「……是啊。」

這個世界聞名的大型貧民窟裏頭住着超過三萬名的低收入戶、難民與罪犯。當然，擁有獠牙者也不在少數。這塊土地有着獨特的風俗、規則和文化。

她也明白這個問題的答案。自己理應滿足。總是遭到排斥的混血兒獲得了令心靈平靜的空間。獲得了可貴的旅伴。她理應妥協於這個現實。不對，不能說是妥協——因爲，會對這個現實心生不滿的想法，本身就是錯誤。

兩人不知道這樣凝望了多久。

「噢，因爲我聽說艾莉絲在找九龍城的帶路人嘛。如果只有鈴介一個人，恐怕會讓你很不安吧？」

但是——

——香港的污點……「異端」之城。

「你也給我安靜！」

巨大而漆黑的「牆壁」阻擋在三人的前方。

在中心部位有一塊麪積約爲兩萬七幹平方公尺，呈平行四邊形的腹地。高度在十樓～十四樓的狹長型牙籤樓密密麻麻地聳立在這塊腹地之中。從遠處看過去，就好像一座巨大的複合式建築物——或說是一個特大號的骯髒塊狀物體。此處就是俗稱的「城」的部分。從這座「城」的南方到西方，是名爲西頭村的區域。這個犯罪者所滯留的村莊，彷彿滴落在大地上的污漬一般向外蔓延開來。

「艾莉絲……」

問題在於卡莎的感受。

相較之下，卡莎是一名混血兒。她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種對於血的褻瀆。從很久以前，卡莎便因傾慕艾莉絲而待在她的身旁。然而，就連兩者共同行動，都是大多數吸血鬼——尤其是年歲甚高的吸血鬼——所無法容忍的事情。

「嘿嘿，好久沒有像這樣跟小莎兩人一起行動了呢。」

至今爲止，艾莉絲對卡莎說的那句「我們有點像」，一直都是救贖了後者的話語。然而，現在呢？當艾莉絲不再是孤單一人——當她獲得不只是跟自己「有點像」，甚至可說是另一個分身的血族之後，對艾莉絲來說，卡莎究竟還會有多特別呢？

然而，在面臨必須分頭行動的狀況後，次郎、陣內與鈴介卻又開始爭執。

九龍城實際上指的是一整塊區域。這個區域以往建有多座城寨，但之後遭到破壞，殘破的遺蹟便轉而成爲香港的一大貧民窟。

「到羅。」

「……你的身體已經不要緊了嗎？」

——爲什麼？

「要好……那樣算要好嗎？」

最先感覺到前途堪慮的凱因忍不住如此喃喃道。

「自從我們來到香港之後，你完全都不來找我了耶。你怎麼了嗎？都自己一個人在做些什麼呢？」

這便是「賢者夏娃」的宿命之一。自己和艾莉絲實在是相差甚鉅的兩人。這是卡莎一直無法屏除的想法。

「嘖。就算你跟來了，真要發生什麼事，也只會讓屍體數量增加而已。」

「想要把我和吾主分開，我早就看穿你們這種圖謀不軌的安排了！」

艾莉絲吐了吐舌頭向卡莎賠不是。

——就算這樣，我還是……

「怎麼可能，他應該反而落得輕鬆吧？」

位於城寨外側的大樓中，每個房間都硬是搭出了一座陽臺。被柵欄所包覆的外觀，看起來宛如堆積如山的巨大鳥籠。而這些柵欄和牆壁上，則有着宛如藤蔓般爬升的無數條纜線。若從下方仰望，天線四處林立的屋頂看起來甚至像一座枯竭的山。不知是因爲供電量不足，或是有居民使用添加了燈油的提燈，每個房間中所傳出來的亮光都十分昏暗。

鈴介聳了聳肩。

「吵死了。」

身爲始祖的艾莉絲時常會和「世界」產生共鳴。她稱呼其爲世界的「脈動」。尤其是在歷史即將出現鉅變的時期，「脈動」似乎也會隨着變強。在這種時候，艾莉絲的身體有時會變得虛弱，有時又會突然使出強大的力量——連她本人都無法控制的巨大力量。

鈴介朝她們瞄了一眼，確認了兩人的反應後，再次沿着九龍城開始踏出步伐。

她很明白。答案很明顯。因爲「感覺還不賴」。這樣的變化絕非是一種令人不快的感覺。所以卡莎假裝沒有發現它。

「也因爲這樣，裏頭簡直像一座巨大的迷宮。」

昨天，卡莎試問自己「是否已經滿足於現狀」。

爲何自己沒能察覺呢？察覺到這股視線代表的意義，已不知不覺出現了「變化」。

其實，昨天四人聚在小喫攤前用餐時，艾莉絲突然昏倒了。她是在凱因說出那名風水師的名字之後昏倒的。艾莉絲本人似乎也不知道原因。不過，這讓她有一種不安的感覺。而這也是讓次郎那麼堅持陪伴在她身旁的理由之一。

卡莎和艾莉絲瞬間屏息。

這座「異端」之城靜靜地和深邃的夜晚融爲一體。

「喔，你竟然親暱地稱呼他爲『小弟』。」

「請你不要這麼厚臉皮地省略敬稱。回答我的問題可以嗎？」

艾莉絲輕聲開口。

「因爲陣內大叔這麼說啊。一開始我還把他當白癡——但我現在也不太相信啦。」

鈴介淡淡回答，語氣讓人無法分辨他究竟哪句話是認真的。

約莫百年以前，在英國的對吸血鬼機構黑暗內閣的安排之下，傳說中的怪物「吸血鬼」開始受到全世界的矚目。在那之後，「吸血鬼」這個存在便成爲小說、舞臺劇、大螢幕等各式媒體所爭相採用的題材。

不過，再怎麼說，這些都只是杜撰的故事。在一般民衆之中，幾乎無人相信他們真實存在於這個世上。

「不過你們不只很可疑，還散發出一種特別的感覺。該說是有些異於常人嗎？」

「……倘若我們真的是吸血鬼，你會怎麼做？」

卡莎問道。

她的聲音中帶着一絲樂在其中的感覺。無視身分曝光的嚴重性而玩味着鈴介的揣測內容。雖然艾莉絲已經慌張到極點，但卡莎卻看也不看她一眼。

「怎麼辦？你要去報社找記者過來嗎？」

「不，我可不會做那種鄙俗的事情。」

「那麼，你打算裝作不知情，然後趕快忘了這件事嗎？」

「嗯，這個嘛……」

鈴介將雙手插入口袋思考了片刻後，回過頭答道：

「應該會請你們把我變成同伴吧。」

艾莉絲呆然地張大了嘴。卡莎則是輕快地笑了出來。

「爲什麼？因爲能夠長生不老？不過，要是被陽光照到就會死喔。」

「因爲……」

一陣躊躇後，鈴介以有些不自在的表情，首次表現出這年紀的孩子會做的反應。

「吸血鬼感覺很帥氣啊。」

卡莎的臉上不知不覺地綻放出笑容。

卡莎抬頭專注地仰望瀰漫在夜色中的濃霧。隨後，她完全忘記鈴介也在場的事實，直接朝向那陣霧跳去。

在宛如整個世界突然逼近的一瞬間。

艾莉絲大喊，鈐介也跟着轉過頭來。於是卡莎緩緩地朝艾莉絲所指的方向看去。

對方傳來一種困惑的反應，逃跑的腳步也逐漸放慢下來。相較之下，卡莎的緊張卻加速度地增加。

極爲唐突而不自然的濃霧。

和自己一模一樣。那是屬於被詛咒的混血兒的感覺。

是一名女性。很年輕。看起來或許跟次郎差不多年紀，或是比他再年輕一些吧。雖然不是剛轉化的吸血鬼，不過，可以判斷她應該轉化還不到一百年。

卡莎彷彿失了魂般反覆呢喃，持續否定着某個不斷逼近，不可能弄錯的事實。

「……真令人喫驚。」

兩名吸血鬼在九龍城上方靜止不動。

眼前的這名女性。她的「血」所散發出來的氣息。

兩人的心臟——及某種更爲巨大的存在——都同時刻下了強大而激烈的「脈動」。

這陣巨響和震動短時間內籠罩了這一帶。然而，在巨響和震動之中，有某個不太一樣的存在微微撼動了卡莎。

——……咦？

後方的艾莉絲喫驚得說不出話來，鈴介也啞口無言。然而，卡莎已經沒有餘力顧及其他人的反應了。她衝進這陣由魔術所製造出來的濃霧——衝進「魔女摩根」的獨門絕活「魔女之霧」當中。

恢復往常態度的鈴介敷衍地回應道。

若說九龍城有着能夠讓人誤以爲是廢墟的外觀，那麼，它的高處——亦即密集的大樓屋頂，看起來可算得上是真正的廢墟。這樣的印象到了夜晚便更加鮮明。非法棄置的垃圾在四處堆成小山，有幾處的雜草甚至茂密到宛如草原一般。再加上彷彿針山般刺向天際的大量天線。而大樓之間些微的縫隙，看起來便像雪原中裂開的冰隙似的。

「小莎！你看那個！」

然而，她確有一種宛如舊識出現在眼前的感覺。

她隨即順利鎖定了魔力釋出的來源。對方是吸血鬼，而且還很年輕。卡莎的心臟怦通地跳動着。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存在，散發出有些慌張的氣息後，隨即動身逃跑。卡莎追了上去。無條件地被對方吸引過去。

撼動了她的「血」。

「不可能，不可能……」

這架飛行高度足以和九龍城擦身而過的飛機，原本應該是飛往和這裏極爲接近的殷德空港的班機。也因此，高度限制是九龍城的建築物唯一必須遵守的規範。

在這片彷彿畫中出現的典型雜亂庭園中，年輕吸血鬼輕快地逃跑着。她在自身周圍佈下重重濃霧，打算藉此掩藏身影。不過，憑卡莎的速度，要追上她可說是輕而易舉。至於對方所施展出來的濃霧壁，也只是稍微使出念力便能驅散的東西。然而，卡莎卻無法抓到對方。甚至對抓到對方的這件事感到畏懼。

——不可能，不可能。

下一刻——

這就是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和麗茲·史涅克——日後的九龍王妃麗茲·王最初的邂逅。

就在此時，來自上方的一陣驚人巨響朝三人接近。

抬頭一望，他們發現一架看似即將墜落的巨大噴射機從低空飛過。

她以因震驚而有些口齒不清的沙啞嗓音喃喃道。

是濃霧。

「我開始中意你了。」

撼動了她的內心和靈魂。

在上方。在九龍城的輪廓的尖端，似乎出現了什麼。一種模糊的白色——

有如小鹿般細瘦的身軀，身上所穿的也是男用的運動杉和熱褲。這番男孩子氣的打扮，給人一種年輕有活力的感覺。

現在，卡莎的心臟狂亂跳動着。面對胸中這股未曾有過的紊亂鼓動，她的心和身體也慌亂不已。要是次郎也在場，必定會懷疑自己的眼睛吧。因爲這名追緝對象，是個不用說卡莎，就算由次郎來應付也不成問題的吸血鬼——不成熟者。然而，在後方追趕的卡莎卻張大了嘴，甚至有些氣喘吁吁。

最後，周圍的濃霧終於散去，停止逃亡行爲的吸血鬼身影緩緩出現。

——不可能。

怦通。

「小莎！那個……就是那陣霧吧！」

但是到了最後，對方也察覺到了同樣的事情。

「我真的很喫驚呢。除了自己的黑暗血親以外，我還是第一次遇見自己的血族。」

對方有一頭黑色的短髮，以及圓滾滾的黑色雙眼。還有大大的嘴巴和小小的鼻子。雖然算不上是個美人胚子，但她的長相感覺十分討人喜歡。現在，她正圓瞪着一雙眼睛，直楞楞地盯着卡莎瞧。

不管怎麼試圖矇混，心中的疑惑都成爲了確信。被無法說明的謎團吞噬的卡莎，被迫理解了「真實就在眼前」的事實。

心臟好痛，甚至感到有點暈眩。不過，卡莎最後也停下了腳步。

艾莉絲興奮地大喊。不過這種事情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當然，那就是「魔女之霧」。而且是正牌貨。不過，這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比起這個，那究竟是？那股魔力……那股魔力的波動是……

這還真巧呢，我也是——卡莎在心中勉強回應道。

這是卡莎第一次和這名女性見面。

「謝謝喔。」

這名少年的回答讓她大大獲得了滿足。想要變成吸血鬼。因爲這樣很帥氣。卡莎沒料到對方的回答竟然會如此深得人心。

不過，這股波動，自身之「血」所傳達出來的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