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醫生的憂鬱
《戲言系列》 · 西尾維新 · 1.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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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做想做的事,就不得不做不想做的事;若不做不想做的事,就不能做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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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夢——你相當強,是吧?」
「不是相當,是僅次於最強的強。」
「既然如此——可不可以教我?」
九州島,博多——
出夢的公寓。
我住的古董公寓,房租一個月一萬圓,若以地段來評估,這個房間大概五千圓左右——不過呢,房間設備相當充實,我想不至於如此低廉。
總之,這棟公寓的一隅。
聽完他的解說,果然超過最後一班電車的時間,我於是和出夢並躺在牀鋪上睡覺。出夢的人格雖然是男性,不過肉體是女性,我表示自己睡地板就好,但出夢不肯。這次是這樣,上個月的事件亦是如此——出夢似乎非常照顧他人。唉,有那麼麻煩的「妹妹」,這也很正常……
於是——出夢關上電燈。
兩人並躺在狹窄的牀鋪上。我和出夢其實並不是那麼熟絡的朋友,一方面難以入睡,一方面也有點緊張——爲了化解尷尬,我才主動跟他閒聊。
「教你……什麼東西?」
「變強的方法。」
「……」出夢沉吟道:「啊——」
這裏雖然是福岡縣,但畢竟是郊區,電燈一關上,薄窗簾遮住的窗外就一片黑暗。目前眼睛尚未適應,因此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這簡直就像在問蜈蚣怎麼走路。」
「意思是問了你也說不清嗎?因爲這對出夢是非常自然的行爲?」
「這也是原因之一——總之,意思就是沒有一百條腿的人,就算知道蜈蚣走路的方法也沒有意義。」出夢不耐煩地應道:「不要一時興起問我這種無聊事,我們的異能是永遠不可能用大哥哥你們的常識來解釋的。」
「這不是一時興起或好奇心,喏——『十三階梯』的事情當然也是,例如前陣子,我不是半開玩笑地跟你互毆嗎?」
「啊~~對呀,確實半開玩笑地互毆過。」
我又想着相同的事。
「十秒。」出夢停頓一下,才又說道:「有一個大幅提升能力的方法——但只有十秒。」
腰際圍着一圈薄紗裙。
子荻小妹妹的話就可以。
我沒辦法等那麼久。
至少——
以戰鬥能力而言,她還在一般範圍之內,並未超出正常水平,然而她的聰明才智——技壓羣芳。沒有任何堪稱特殊的特殊技能,就能站上澄百合學園頂點的人類——她恐怕是史無前例的第一人。
那是——三天前,二十七日的半夜。
「那——就沒轍了,只能見機行事嗎?可是……一、兩個人也就算了,十二個人,包括狐狸先生在內就是十三個人,搞不好還更多,想靠耍嘴皮子打贏這許多人,我覺得有點難……」
——醫生。
自然沒有涉足其中的想法。
她——繪本小姐的打扮,她的穿着有一個非常致命的錯誤。
「……」
「反應還真快啊……這個嘛,唉……」出夢似乎在打量我。「唉……如果是你,或許行得通……因爲你相當有勇氣和毅力。」
沒錯,聽他這麼一講,確實如此。人類全力奔跑的時候,確實沒有在呼吸。不光是跑百米,人類極度集中於某件事時,自然就會停止呼吸。歸根究底,呼吸就是「供給氧氣」。十秒左右的存量——體內當然綽綽有餘。
「……」
「不客氣。」
「看來是這樣。」我說完,嘆了一口氣。
「想了解我的好處,是需要時間的啦。」
我確實——
「唉——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因爲不知道——
居然不是他們的天性?
「十秒?」
嗯~~所以說,也不是全無可能嗎?
「意思是要停止……呼吸?」
紫木一姬亦然。
「我明白。」
白衣底下穿着泳裝。
「話是這麼說,難道就沒有什麼密技嗎?」
「對,嗯——方法是有……雖然幾乎等於自我毀滅……不過倒也不是沒有。」
「就是最初的十秒,十秒過後就失去效力的奇招。要用理論來說明的話……咱們『殺之名』的宿命基本上就是『不停殺戮』——『不停戰鬥』,並不是殺死一、兩人,殺死三、四人那種剎那性的作爲——而是終其一生。除非是像我這樣退隱,或是像理澄那樣從世上消失——前提就是持續到那時的殺戮,你明白嗎?」
繪本園樹是——女性。
只有十秒的短跑比賽。
「原來如此……嗯。多謝你教我這招,很有參考價值。」
跟凜然的聲音十分相稱,知性——端正的五官;時髦的眼鏡;以女性而言,相當高挑的體型;苗條的身段。外表看起來約莫二十五歲,跟哀川小姐差不多。穿着一看就知道是醫生的白衣。全身散發的那股氛圍,不用自我介紹,一眼就能猜出她是醫療人員。我想起ER計劃的三好心視老師,如此尋思。
然而……
「對,而且——這個方法也不能保證絕對成功。頂多只能縮短原本的差距……與其這樣,或許還不如全力逃亡。面對壓倒性的力量,就算這樣以死相搏,也不過是耍耍小把戲。例如我自己,就可以在不呼吸的情況下活動十分鐘。」
如今是——九月三十日。
嗯……要跟那位獨一無二的子荻競爭,根本是癡人說夢嗎……那是無與倫比,例外中的例外中的例外。
「不過,你的身體倒是練得挺結實——以前有做過一些訓練吧?道場方面的格鬥技?這樣的話,如果由我進行貼身指導,三年就能達到相當水平,但要立即見效的話就——」
是故——十秒嗎?
那簡直多如繁星。
生活在黑幕世界的人。
「我不覺得自己有這麼了不起……不過,如果有方法的話,就教教我吧。」
「你沒聽見嗎,阿伊?那我再說一次——跟我一起來,我想讓你見一個人。因爲對方非常想見你。」
那麼嬌小的身體,是如何……
「沒想到出夢你人挺好的。」
我當時心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真沒想到你會說這種話。」
「你三十號要跟『十三階梯』見面吧?短短三、四天就能讓大哥哥這種人脫胎換骨的話,我也就罷了,其它『殺之名』不就完全失去立場了嗎?」
生活在黑暗世界的人。
那種——天生的才能——
這未免太慢了。
童話以及——科幻小說。
「我不會這樣說,因爲自我很重要。不過,要是排除他人,自我也不免變得搖擺不定,這就好比匂宮出夢和匂宮理澄的平衡。所以——生活周遭既沒有『殺之名』、又沒有『戰鬥狂』的你,由於沒有獲得戰鬥能力的對象——絕對不可能贏過在那種環境中成長的『殺之名』。」
在澄百合學園的校舍中——
「可是,我完全不是你的對手。」
「可是——對方一定也——」
「……哦,原來如此」
「獲得能力——因爲我們已經獲得長跑的本領,面對有一度程度的對手,就忍不住選擇那種戰鬥方式、那種殺戮方式——這就是你的機會。」出夢說道:「具體來說——首先,在十秒內的前兩秒,絕對不可以呼吸。」
「……有嗎?」
「『十三階梯』的『殺手』和『暗殺者』自不待言,如果要跟其它成員打成平手……就要更……嗯……說得簡單一點也很那個,總之我認爲需要立即見效的飛躍性進步。」
「獲得能力?」
「……唉,所以說……基本上是人生的問題啦,這是我自己想出來的理論,你也不必照單全收——我認爲人類的能力多半都屬『獲得能力』。」
「厲害的傢伙——」
短跑——
竟然不是他們的命運?
「你以前或許沒有特別留意,過我想下意識肯定有這樣做——你現在就刻意停止呼吸吧。更加徹底、用比過去都更強烈的意識來停止呼吸。意識與否將造成非常大的差異。身體會像空氣般輕盈——力量也會有所提升。」
從那座孤島上的天才們,到仰躺在我身旁的前殺手,單單計算這半年,數量就難以計數。 「厲害的傢伙呀,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他們周圍也都是厲害的傢伙。這倒不是物以類聚,人類多半是利用人際關係來建立自我,並從中培養能力;換句話說,就是環境的問題。」
「教我。」
「我們基本上——不會這樣做,呃,不過這不包括瘋狂的『零崎』。我剛纔不是說過了?我們有『下次』。沒錯,我們早巳習慣這種生活,因此學會更有效率的呼吸法,就是游泳所說的『換氣』;不過,如果是非常短暫的時間,比起『換氣』,不換氣的人遊得更快吧?如果是百米賽跑,就算對方是世界級長跑選手,你縱使沒贏,也不會輸得太難看。不過——」出夢又補充道:「不用說一跑完百米,就會陷入呼吸急促的狀態,肯定不是能夠應戰的狀態。而我們的方法就是爲了防止變成那種狀態,避免陷入那種狀態——」
「好像是。」
「跑百米的時候,選手都沒有呼吸吧?兩者是一樣的道理。呼吸其實相當——浪費能量。如果是短期間、非常短的時間,不呼吸反而可以提升能力,而且是——大幅提升。」
我確實最近纔跟那個世界發生關聯。六年前的時候,我唯獨沒有涉足那個世界——因爲我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十三階梯」的第三階——
「自我由他人決定——就是這個意思嗎?」
零崎人識是如此。
繪本園樹。
「短跑……」
「不過,這是因爲有次遇見『無呼吸』的傢伙,才習得這種防禦性的獲得能力,不是天生就有的,而且我想有這種想法的傢伙也不多——所以呢,要不要用,就看你的勇氣和毅力。」
「嗯,詳細分析的話,或許是這樣。例如零崎一賊,那羣人或許就是如此,因爲他們是『忽然間』、在毫無脈絡的情況下變成殺人魔。可是——就算這樣,如果問我的看法,那又跟『天性』有些不同……呃,如果要說得讓大哥哥也容易理解的話嘛,你先自己想幾個『厲害的傢伙』吧?不限我或『殺之名』,一般世界也可以。」
不,話說回來,仔細一想,好好地回想當時情況,我至少打贏了子荻……當時究竟是使用什麼方法呢?
「這固然是我們的優勢——但反過來說,就不適合短期決戰。既然不是剎那性,就不適合剎那性的殺人。當然——這是比較的結果,實際能力依舊不是你們的常識所能想象,哎,不過弱點就是——弱點。」
既是空前,亦屬絕後。
「總之,我們是長跑選手,前提就是要跑長距離。所以,對你們而言,要跟我們對抗——就只能比短跑,對吧?」
牽着崩子的手。
沒有搭理前方的——「十三階梯」。
怪物一個。
「……」
非常可愛的連身泳裝。
「三年嗎……」
「啊啊——有一個!」出夢冷不防說道:「只有一個方法——而且只能用一次,在某種極度受限的條件之下——你有辦法對抗包括『殺之名』那羣戰鬥人員的『十三階梯』。」
我以爲當事人是如此認爲。
「意思就是——只有一次機會嗎?」
「意思就是後天學會的能力。」
「………………!」
「……大哥哥,你該不會是因爲白衣和泳衣的意外搭配而心跳加速吧?」
「哪、哪有?你別瞎說,很失禮耶」
聽見崩子不留情面地低聲指責,我同樣小聲反駁,況且……現在也不是心跳加速的場合。面對這種非常情況,她的打扮就某種意義而言相當可怕。匂宮兄妹以前的束縛衣裝扮也很驚人,但繪本小姐的駭人度遙遙領先。唔,並不是完全沒有心跳加速的感覺,不過還是戒心大於色心。
崩子似乎也很緊張,握住我右手的左手更加用力。
繪本園樹——醫生。
從名字來看,還以爲一定是男性——因爲這種先入爲主的想法,結果沒有向出夢確認,或許是一大失策。
總之——
現在只能靜觀其變。
只能保持沉默。
既然是醫生,戰鬥能力應該不強,加上繪本小姐並不迷戀狐面男子——出夢是這麼說的。
視情況發展,也許可以請她帶路——不過,「我想讓你見一個人」這句臺詞倒是令人有點在意。假如是指狐面男子,應該會直接明講,因此有可能是其它人——
「嗚、嗚嗚。」
我正在思考的時候——
繪本小姐說了下一句臺詞。
不——那不是臺詞。
而是嗚咽。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淚水撲簌簌地流下——她咻的一聲蹲在原地,也不掩面——就這樣哭了起來。
「爲、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嘛……人、人家、不、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人、人家都說、叫、叫你跟我走,明明、拜、拜託你了……可、可、可是、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不肯、跟我、跟我、跟我走嘛……也許是說得不太好,也、也許臺詞有點打結,就算這樣,爲、爲什麼一句話都、都不肯跟我說嘛?爲什麼悶不吭聲?爲什麼、爲什麼對人家、視而不、不見呢?你、你說句話呀……」
「啊,嗯……」
「要多少,有多少。」
「騙、騙、騙騙騙、騙人!你騙人!你、你故意說那種話想騙我,每、每次、每次都是這樣,我、我很清楚、我最清楚了。不、不要把我當白癡!只、只會說這種花言巧語,你、你們大家做的事、都一樣。什、什麼嘛?這、這次又想從我這裏,搶、搶走什麼東西?我、我早就一、一無所有了,一無所有,真、真的嘛,你相、相信我呀?」
「要說原因的話,呃、這個……因爲狐狸先生周圍,常常有人受傷。」
麻煩死了。
「……好。」
不是單純——情緒不穩定。
「在這裏,在這個校園範圍內,不、不管受什麼傷——我、都會救你們。」繪本小姐悄悄回頭。「阿伊也好,另一位女生也好。」
崩子默默鬆開我的手大剌剌地走到她身邊。我正猜她要做什麼,只見她伸出纖細的手臂,猛力拉起繪本小姐,接着伸出另一隻手,賞了對方一巴掌。
「是、是……」
「他這個人很容易被影響的。」崩子說完,又用相同的速度走回來,重新牽起我的手。
那是神經錯亂似的笑臉。
「如、如果還有、其它需求,請隨時告訴我,我會想辦法。啊,商量心事也可以。我不但是醫生,也是精神科醫生。」
「治療對象是誰都沒關係,總之我想療傷,就只有這樣。」
「對不起。」她這次簡短致歉。
不理會瞠目結舌的我和崩子。
不能隨便陷入沉思。
「……」
正如出夢自己說的,他們倆有一點類似
「好,請往這邊。」繪本小姐小跑步越過我們,背對我們向前走。如果只看背影,就是普通的白衣打扮。
「你別在大哥哥前面哭了」
「我、我——在『十三階梯』裏待、待得時間、很、很長。啊,我沒有騙你,是真的。」
出夢聽了也會大喫一驚吧?
「嗯、對,從以前開始——狐狸先生周圍,就有很多受傷的人。從跟我相遇以前開始,就一直是這樣。不但受傷的人很多,死亡的人也很多。可是,只要我在,死亡的人,就可以減少一。點」
「不客氣……」
「……那個,你們可以——跟我走嗎?」
「放心……是指?」
「……」
一臉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表情。
「……對、對不起,對方要我保密,可、可是——」
怎麼勸她都不肯動。
「……」
「『十三階梯』是……狐狸先生隨便湊成的組織……我、對那些沒興趣……我只要可以療傷就好。」
儘管聲音和身體顫抖不已——
那是崩子的傑作。
我明明特別小心不讓自己的說法聽起來有那種感覺……
「那個……繪本小姐。」
嗯……這麼輕易就判斷對方人不錯,我大概知道造成她這種性格的原因了。
啪的一聲,火辣辣的聲音響起。
「呃、那個——」這次換繪本小姐主動開口。「阿伊……你、你看起來人不錯,我、我有件事、想先告訴你……」
「天曉得……哎,反正我們確實沒有其它事,完全沒有目標,跟她走也不是什麼壞事——」
「要不然,可不可以告訴我要去哪裏?這間學校的建築錯綜複雜,很容易迷路,不是嗎?」
「所以——才待在狐狸先生身邊?」
愣怔地注視崩子好一會兒,最後終於——從地面站起。白衣下襬沾滿灰塵,露出來的雙腿也是,但當事人一點都不在意。
這件事——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我、我們是要去這棟校舍裏的美、美術室。我、我們前一陣子開始,就把這、這裏當指揮所了,不、不會迷路的。」
我們輕聲交談,以免被繪本小姐聽見。
狐面男子爲何將這種人收爲部下……就算是那個人,我想也不免要對這種性格感到有一點兒棘手吧……
我沒有處理這種狀況的經驗。
「聽說是。」
「……」
雖然有些疼痛,倒也不至於影響行動——不過,真不愧是「大夫」,見面沒多久就察覺出來了嗎?
她這時蜷起身子。
「你肚子……受傷了吧?」
就在此時。
「是、是的,什、什麼事呢?」
「那、那個——」
「爲、爲什麼大家都、都不、不肯聽我我的話?討厭啦!討厭啦!討厭啦!什、什麼嘛?跟人家走不就好了?喂!你說句話呀?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不、不要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請不要生我的氣!不、不要打我,不要扁我,我怕、怕怕、怕痛!我、我不哭了,我保證不會哭了,抱歉抱歉,剛、剛纔說的都是假的!請、請原諒我!不、不不不、不要、不要啦、不要啦、不要啦,我好怕我好怕,我、我什麼都肯做,請、請不要生氣。啊、啊啊嗚,爹、爹爹、媽媽、不要啦、來人哪……來人哪、來人哪、來人哪、救命呀、救救我呀……嗚、嗚哇哇哇。」
「你、你們爲什麼、不說話?爲什麼站在那裏不說話?討、討厭啦,你們說話呀?是、是我不好,求、求求你們,不要討厭我、不要討厭我、不要那樣討厭我。我、我會、乖乖的,我會乖乖、乖乖聽話,不、不要啊、不、不要那樣、不要那樣討厭我嘛,我、我不、不哭了,我會乖乖的,我、我會乖乖、乖乖聽話,我會乖乖聽話、我會乖乖聽話、我會乖乖聽話。我、我笑,我、我笑給你們看,喏、喏、喏、喏、喏!你、你們看,我、我也會、也會笑耶。我、我笑起來也很可愛的……嘿、嘿嘿、哈、哈哈哈……嘿嘿嘿!」
繪本小姐——
「……」
蜷起身子,抽抽噎噎地哭泣。
而且他又說自己受過她的照顧。
「………………?」
……這麼說,我見過雜音君之後,直接來此亦是一個方法。不過,因爲後來被崩子刺傷,無論如何到今天爲止都沒辦法行動……
「我、我喜歡替人療傷。」繪本小姐說道:「因、因爲這樣有幫助人的感覺。」
先把你自己治療一下吧!
「可是——不知道她打算帶我們到哪裏去。」
她絕望似地號啕大哭。
「嗚、嗚嗚嗚、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們、你們也討厭我對不對?一定很討厭我。哼,一定覺得我是奇裝異服的瘋女人!什、什麼嘛?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我就是喜歡穿這樣,不行嗎?我又沒有造成別人的困擾,還是你們覺得我很礙眼?這樣的話,你們是要我去、去、去死嗎?爲、爲什麼?你、你們果然也認爲我、我這種人死、死、死掉最好吧?你們一定這樣想,就算不說我也看得出來。不要把我當白、白癡,這種事,我、我也看得出來……爲、爲什麼隨隨便便、就要別人去、去死呢?真、真教人難以置信。好,我就死給你們看!不過我也會詛咒你們,我一定會詛咒你們,我、我要在你們的毛細血管裏種下蛆卵。嗚、嗚、嗚哇、哇哇哇。」
「……」
「那個……我們不會傷害你,所以,你先站起——」
「是誰想要見我?」
出夢。
「沒關係,不能說就算了。」
「……」
「阿伊。」繪本小姐頭也不回地說道。
的確——這種想法。
端正的五官糾結扭曲。
「……那真是感激不盡……不過,你應該是我們的『敵人』吧?」
「……」
「如、如、如果嫌我、多管閒事、的、的話——」
「不、不要啊!不、不是的,那、那個,我、我沒有懷疑你,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我、我就是這麼討人厭的女人,難、難得你好心對我,我、我卻還懷疑你,可、可是可是,不要擺出那種表情呀,又何必擺出那種表情?不、不要討厭我,我、我、平常不是這樣的,是、是現在有一點、混亂,不、不是的,這不是真正的我,對、對不起、對不起……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會、會痛的話,告訴我一聲……我身上有帶止痛藥。」
「所以——你放心。」
「啊!不不不,那請給我,越多越好。」
「是嗎——原來狐面男子一直躲在這裏。」
「……原來如此。」
「我知道了。」我不假思索地答道:「要去其它地方的話,就麻煩你帶路。」
還要多少,有多少咧!
不過,似乎暫時恢復鎮定。
大夫啊……
「我、我也偷偷讓出夢殺死的人復活。」
原來她還做過那種事……
要是年紀比我小的話,還比較容易應付……
「醫生反而容易忽視健康」就是指她這種人嗎?
「你、你又何必用……那、那種大失所望的說法。或許我的確很冷淡……」
「……」
「謝謝你……崩子,我一個人的話,就真的一籌莫展了。」
唉……或許是難以啓齒吧。
「……」
左看右看都是二十多歲的成熟女性——而且還是相當標緻的美女,居然這樣不知害臊地放聲大哭,教人見了毛骨悚然。我迄今也見識過各式各樣的人類——不過,這確實是前所未有的角色。
只要可以殺人就好的出夢。
只要可以療傷就好的繪本小姐。
兩人有——共通點嗎?
「呃……繪本小姐。」
「什……什麼事呢?」她怯生生地問道:「你、你問什麼都可以……我、我一定照你的吩咐做,哪,不要扁我唷。」
「……『世界的終結』——關於狐狸先生所說的『故事的終局』,你有什麼看法?」
我問奇野先生這個問題時——
他說自己沒有興趣。
他告訴我,他只對狐面男子有興趣。
「我、我哪有什麼看法——」繪本小姐答道。
「我從一開始,就覺得大家死了最好,所以無所謂……我希望世界最好趕快結束。」
「……你……不是喜歡療傷嗎?」
「療傷……是因爲……我看不下去。」
因爲看不下去。
因爲不想看見——傷口。
因爲無法忍受他人受傷。
「我、我討厭有人受傷——雖然喜歡替別人療傷,雖然這會讓我感到生存的意義,雖然會覺得自己是有用的人;可是,我討厭有人受傷,我不喜歡傷口,我也討厭——鮮血。討厭討厭討厭。」
「……」
「死掉的話,就不會受傷……死掉的話、死掉的話,就再也不會有人受傷……如果還活着,現在去死就好了,爲什麼大家都不去死呢……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耶……」
這時有人猛力拉扯我的右手。
這是你的理由。
我是你的敵人——話雖如此,我並不打算永遠依照你的計劃行動。
搞什麼飛機?
「……是嗎?」
「咦……可是——」
「我不知道……」
「唔~~」她像幼兒般搖晃腦袋。接着,轉身繼續前進。「狐狸先生——要我一見到你們,就把那個藥交給你。」
沒有其它理由——只要確定這個解毒劑是真的,我立刻就會轉身離開這種校園。我之所以在這種地方的理由,就只有一個。
還不是——
是止痛藥嗎?
如果採信哀川小姐的說詞,架城明樂既已死亡,可以不必納入考慮;話雖如此,居然有三個人缺席——而且還包括奇野先生在內,着實令人意外。
本人可是抱着必死之心前來赴約耶。
「是……是嗎?」
「狐狸先生說,故事加速到這裏——你就算取得解毒劑——也不會離開。」
「大哥哥——」崩子用力拉我的手。「你怎麼又隨便——」
「他說……已經沒必要了。」繪本小姐說道:「他說那個叫……淺野小姐的女人已經不重要了,那種事其實——都一樣。」
「什麼事?」
「……生病也是受傷,我想治療。」她說道:「因爲……看不下去。」
他在想什麼?
「你在騙人吧?」崩子說道:「你沒理由在這裏把解藥交給我們。」
「對,我聽說也是這樣。」
「危險是指……」
「不在?」
我剛纔對她那麼說——只是爲了防止她哭鬧不休,我並不確定這個藥丸是否就是解毒劑。若要確認真相,就必須直接詢問奇野先生——或狐面男子。
「……狐狸先生在哪裏?」
……她不知爲何捲起身子。
「奇野君今天不在。」
莫非……
狐面男子……西東天。
「服用那個藥……馬上就會痊癒」
「我、我真的不知道嘛。那、那種事要問木之實……因爲下手的是木之實。就連我剛纔找到你們,都是偶然……」
「……偶然嗎?」
這就——不妙了。
目前在澄百合學園內的成員,除了雜音君以外,就是繪本園樹、一里塚木之實、澪標高海、澪標深空、暗口濡衣、時宮時刻,以及右下露蕾蘿嗎?
狐面男子的言論——
是故——套句狐面男子的話,這亦是命運嗎?
對了。
「騙、騙人……」繪本小姐嬌軀顫抖。「你、你一定是假裝相信而已……我、我很清楚的。什、什麼嘛?這次又想利用我做什麼……我、我絕對不會、屈服在你的暴力之下……就、就、就只會騙人——」
「不過這是——」
這樣不行啊,正如崩子所言,我正一點一滴地被繪本小姐影響。不注意的話,將讓其它「十三階梯」——「操想術師」時宮時刻、「空間製作者」一里塚木之實,有機可乘。
「那個……繪本小姐今年幾歲?」
二十七歲的話……跟光小姐差不多嗎?
就是這麼簡單。
「這是你的自作主張嗎?」
不打算在此結束一切?
一點都看不出來啊……
……
「……」
「沒關係的,崩子。」我先安慰崩子,然後又重複說道:「我相信你,繪本小姐。」
「就算你哭,我們也不會上當。」
「不過,原本是計算大家一起迎接狐狸先生的『敵人』——阿伊……」
大錯特錯。
「是。」
純粹是爲了美衣子小姐。
「繪本小姐,那其它『十三階梯』呢?你都沒有跟他們聯繫嗎?」
什麼?
我反射性地準備接下,但被崩子搶上前接過。她用手確認完那個東西,再伸手遞給我。
「對方應該不是能夠用語言溝通的人……從剛纔開始,她說的內容就支離破碎。套句那個雜音先生的話……大哥哥的戲言沒辦法適用——即使能夠適用,如果運用得不夠巧妙,在她耳裏都成了反話。」
那是——包裝好的藥丸。
「那個藥……可以治療奇野君的毒」
然而,他爲何——
絕對不是狐面男子的理由。
「我相信你。」我對繪本小姐說道。
「二十七歲」
是崩子。
嗯……
「不是這樣……呃,雖然沒有,但不是這樣……喏,阿伊,關、關於奇野君。」
這是怎麼一回事……?
因此,我跟在繪本小姐的後面走。
「大哥哥,請你不要再跟那個人說話。」
沒有什麼事比言不由衷的戲言更加麻煩。
「反話……」
這是——解毒劑?
「我、我說,不過你不能生氣呦。因、因爲這、這不是我的錯……啊,可、可是,這樣說反而好在辯解嗎?不、不是的,真的不是我的責任……啊,你不要誤會!我不是想把責任推給別人,搞、搞不好真的是我不、不對……對不起」
「……嗄?」
「咿!」
「我……我纔沒有騙人……」
這是爲了解毒劑。
剛纔又爽快交出解毒劑。
崩子悄聲規勸我。
「那、那個……」
「我沒有騙你,不過,你先告訴我理由。繪本小姐,你在這裏給我解毒劑是什麼意思?」
「不光是奇野君……『十三階梯』沒有全部到齊,因爲狐狸先生說那樣很危險。」
「我、我纔沒有騙人我纔沒有騙人我纔沒有騙人我纔沒有騙人……爲、爲什麼大家都不肯相信我……連、連小孩子都瞧不起我……我、我根本、沒、沒有說過謊,從來沒有、騙過人,我、我明明是一片好心,我、我——」
一點都不想。
登場時佯裝出來的那種嘹亮凜然的聲音,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總之繪本小姐用幼兒般模糊難辨的語氣回答。從聲音判斷,她八成又因我的質問而噙淚。
「原本跟我在一起的那兩個人呢?」
以性格來說,崩子比她更像大人。
換言之,這是可以治療美衣子小姐的藥?
「……」
「我不知道……」
攻擊美衣子小姐,是爲了激起我,是爲了激起本人的鬥志——不是嗎?到了這個關頭,卻又讓我失去鬥志,他究竟意欲爲何?
「我、我沒有騙你唷,我是真的不知道……爲、爲什麼大家都不相信我說的話呢……呼、呼嗚,我、我是小咖,就像垃圾、廢物一樣沒用的女人,怎麼可能知道那種事……你、你是明知故問吧?對不對?狐、狐狸先生……本來就是神出鬼沒的人……不過他一定在校園裏某處……」
「因爲狐狸先生好像不打算做危險的事——奇野君、古槍先生……還有架城先生和宴小姐都沒來。」
「那反過來說——」
原以爲她可能只是外表成熟,但似乎表裏如一。
「那……可以告訴我關於其它『十三階梯』的事嗎?姑且不管解毒劑,可以的話,我想再見奇野先生一面……」
事及至此,還不是時機嗎?
想要目睹終結的男人——想要目睹世界終結的那個男子,對於他人的傷口,根本不屑一顧。
她說完就默默地——朝校舍後方不斷前進。
她是指——美衣子小姐嗎?
繪本小姐戰戰兢兢地轉向我,先是確認彼此間的距離,接着調整呼吸,又若無其事地開始前進。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繪本小姐停步,回頭。我和崩子不由得擺起架式,但她對我們的反應視若無睹,伸手在白衣口袋掏了掏。「給你。」接着,將某種東西朝我扔來。
還不到報上姓名的時候嗎?
「總之——校園裏的『敵人』。」崩子說道:「包括繪本小姐你在內——就是九個人囉?」
「嗯……啊,你們擊敗門口那個少年了嘛。」她忽然想起似的說道:「我替他療過傷了,你們不必擔心。」
「我並沒有擔心……」
唉,我們畢竟把他扔在那裏不管,或許有些在意。
「可以替人療傷,我覺得很開心。被車子碾過的傷勢,治療起來又有一番不同的風味,感覺就像登峯造極……啊~~」
「……」
「啊,到了,就是這裏。」繪本小姐——停下來,指着右側教室門上的牌子。
上面寫着「美術室」。
……可是,這間學校的美術室。
澄百合學園的美術室。
到底是在教些什麼呢……
儘管如今已無從得知,但要說在意,仍舊有些在意。
「我……帶他們來了。」
繪本小姐從容不迫地,甚至沒有看我們的反應,就那樣從容不迫地——打開美術室的門,進入室內。我和崩子略感遲疑,但還是隨她踏入那間教室。
室內共有——三個人。
澪標高海、澪標深空。
以及——
匂宮出夢。
2
澪標姐妹——
「……」
「不……我倒是有點喜歡……」
「我剛到這間學校沒多久。沒想到地點這麼隱密,我只好在附近挨家挨戶尋找。剛纔聽見撞車的聲音,那是大哥哥你們吧?我比你們早到一點,偏偏又在校園裏迷路。因爲偶然遇貝大夫,就請她幫忙找人,一個人在這裏休息一下。我那時真的是累得要死,全身流了很多汗,應該說是『汗得要死』。我還以爲你們先走了呢」
「是、是!」繪本小姐的答聲猶如被暴力老師點名的小學生。「有、有什、有什麼事……我、我只是、看診而已……我、我什麼壞事都沒做。可、可是,說得也是,我、我的言行很礙眼吧?我這種人在眼前晃來晃去一定很礙事吧?是我太遲鈍了,對、對不起。」
「你是很會照顧別人——可是我想不可能照顧到這種地步,出夢。」
「殺戮奇術集團。匂宮雜技團團員編號No。18,第十三期特殊實驗會議的副產物,一人等於兩人,兩人等於一人的匂宮兄妹『漢尼拔』理澄的相對人格——『食人魔』出夢……上個月的事件結束後,就一直過着隱居生活,被世人視爲死亡的你,爲何在此出現?」
真、真可愛……?
「………………」
「你還游泳?」
「呃,沒人。」
「那、那個……可是,出夢君。」繪本小姐開口道:「你既然來了,要不要回『十三階梯』?狐、狐狸、狐狸先生告訴我,你和理澄都死了……我現在很驚訝,不知道怎麼說纔好,可是既然還活着——」
出夢這時發現崩子。由於身材嬌小,再加上一直站在我的影子裏,剛纔好像都沒注意到她。
「這是大哥哥的小孩?」
我記得出夢很討厭「暗口」……崩子已經跟老家斷絕關係,我還是不曉得該不該向出夢介紹「暗口」出身的她……
「那麼……說正經的,你爲什麼在這裏?」
「繪本小姐——那兩個人的情況如何?」
「可是……」崩子指出對方最基本的錯誤。「根本不必冒那麼大的險去跑鐵軌,關門海峽有專供人類行走的人行海底隧道。」
不,是「少年」。
歷經那番波折——還跟澪標姐妹戰鬥?
那該怎麼說?她們的那身裝束……就是所謂的僧袍嗎?設計多少改良過,不過我和美衣子小姐去神社佛寺巡禮時,曾經見過那種衣服。那是僧尼穿的「三衣」,從尺寸來看,應該是「僧伽梨」。
「喂,你也搭一下電車嘛!」
「嗄?當然是來幫大哥哥的忙囉。想說你一個人大概很寂寞——呃,咦?」
「隨便你,可是我不但沒有殺死她們,也沒有打傷她們。今天的殺戮——必須暫時保留哪,喀哈哈!」出夢笑道。
「這樣就夠了嗎?搞不好大夫跟我是一夥的,咱們以前可是喫同一鍋飯的夥伴,感情好得很咧。」
「是、是的……雖然不知道你這樣問是什麼意思……啊,對不起,我不是要多管閒事,可、可是,你又何必這樣瞪我?就、就算再怎麼討厭我,好、好過分,你爲什麼要這樣對我?好過分、好過分,爲什麼老是有人欺負我……爲什麼就只有我會遇到這種事情?我一直、一直都很努力,都很認真生活,我只是想當醫生而已啊。」
出夢嘻皮笑臉地看着我們。
我想想……
「喀哈哈,大哥哥有夠笨的,我豈會做那種浪費體力的事?關門海峽的海底隧道有鐵軌,你也稍微用一下大腦嘛。」
「……繪本小姐。」我呼喚不顧衣服弄髒,直接蹲在地上替澪標姐妹看診的繪本園樹「大夫」。
然而——沒有區分的必要。
誰是澪標高海——
「她們是真的昏迷嗎?」
「我無意懷疑到那種地步,總之……嗯,凡事小心爲上。畢竟你和澪標姐妹是本家和分支的關係,我想懷疑一下比較好,如此而已。」
「關門海峽①那段真的好驚險啊」
「啊,原來是這樣……」繪本小姐說道:「我還想高海和深空爲什麼在這種地方睡覺……我可以替她們看看嗎?」
「嗯?」
「你看起來很像那種人。」
他是跑過來的嗎?
「開什麼玩笑……就算跑直線,肯定也超過五百公里——」
「我啊,累了,不想做無謂的運動。」出夢無精打采地說:「我不想跟這種三流角色打架。我有勸過她們,要跟我比還差五十九億九千九百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人,叫她們重新練過再來,到時我會稍微陪她們玩幾手,可她們就是不聽」
我重新轉向出夢。
「喲——」出夢率先開口,他看着我說道:「好久不見。」
「那你還沒見到木之實囉?」
嘴皮子挺溜的嘛。
「……不要哭啦!我又沒那樣說,啊~~真是傷腦筋的性格。大哥哥你也這麼覺得吧?」
「不用道歉啦……啊,對了、對了,我差點忘了。」出夢用腳指着倒在自己眼前的澪標姐妹。「我請大夫幫我找大哥哥之後,她們突然襲擊我,反正閒着沒事,就把她們擊退了。」
不妙。我開始覺得有點好玩了。
另外,更大的問題是——
「……」
跑步要花三天——他好像說過這種話?
這個殺手……果然是異於常人。
①日本本州島與九州島之間的海峽。
「因爲殺戮時間是一天一小時」
在廢棄校園算是奇裝異服,可是……唉,魄力還是贏不過白衣搭泳衣,比較容易讓人接受。
不可能區分出誰是誰。
問題是——她們倆都翻白眼躺在美術室的地板上,兩個人交疊——昏迷不醒。
在澪標姐妹後方的少女。
應該從外表特徵就猜得出來,不過還是以防萬一。
「……你這臺詞是要解釋給誰聽的?」
「說、說、說得也是,對不起。」
「是嗎——喲!大夫,謝啦,你還真的帶他到這裏來。」
我立刻知道那兩個人是澪標高海和澪標深空。我不知道她們外觀特徵,單獨相遇的話八成認不出來;可是,同時出現兩個人,五官又完全相同的話,答案只有一個。
「出夢的冷笑話實在超有個性。」誰能跟上他的品味呢?「這麼說來,嗯,從福岡到這裏確實很遠,可是,既然如此,爲什麼不早一點出發?」
他好像不知道這件事。
「哈——正因爲是本家和分支,她們才淪落成這樣,畢竟分支那些人最討厭咱們。呿!我都已經退休了……話說回來,我現在又重新體會狐狸先生是多麼無情,竟把這種蝦兵蟹將跟我放在同一個天秤上……大哥哥搞不好都能打敗她們。」
「啊~~莫非是幫手?雖然是個小鬼,不過身上散發出異於常人的氛圍,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呀,你太過分了,大哥哥。有夠無情!有夠見外!虧我還像英雄一樣趕來搭救你。」
外貌完全一致。
目光完全無法從她身上撤離。
誰又是澪標深空?
「嗯、嗯。」大夫——繪本園樹應道。也許是我神經過敏,她看起來有些羞澀,頭低到不能再低,劉海完全遮住眼睛。「那個、我也沒想到這麼快就找到人,偶然碰見……其、其實也不能算偶然,因爲地上有足跡,我就跟着鞋印——」
「我覺得還有其它理由。」
匂宮出夢。
「你的美妙勸告聽起來只像是挑釁……不過,你說你累了?爲什麼累了?」
「嗯,要我去叫她來嗎?」
「……也對。」出夢不懷好意地笑道:「不過,我確實是來幫你的——至少我現在打算跟狐狸先生爲敵。」他再次用腳指着——仰倒在地的澪標姐妹。「打倒她們倆就是最佳證明,不是嗎?」
「爲、爲什麼……原、原來出夢君也討厭我,原、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爲只有出夢君不同,對、對不起,我自作主張地相信你,你一定覺得很麻煩吧?我、我這個笨蛋,到、到底要重複幾次相同的失敗才甘願呢……嗚嗚嗚。」
服裝完全相同。
「理澄已經死了,死在我體內。」出夢斬釘截鐵地說,那語氣彷彿在說服自己。「理澄不在的話——待在狐狸先生底下也沒有意義。」
「出夢……」
而且,還擊敗對方?
「饒了我吧,我最討厭那傢伙了。」
「情況如何是指——」
他在害羞……
「謝謝。」
那是兩天前的事,所以……
這是什麼……
「……」
「……昏迷的原因是?」
「我看起來有那麼老嗎?」
「腦、腦震盪。」
啊!
出夢別開目光了。
福岡到京都。
「可是——」我看了一眼專心替她們看診的繪本小姐,接着對出夢說道:「——你沒有殺死她們。」
從胸口湧起的這股癢滋滋的感情是什麼?
其實這是在解釋給崩子聽。
言歸正傳……情況不太妙。
「沒多久……吧?」
「沒辦法再早啦!你一衝出我家,我就馬上追來了。」
因爲她們兩個人等於一個。
「莫非這是戀愛……」
腳尖被人用力一踩。
準確命中我的小指尖。
犯人是崩子。
「……大哥哥。」
「……是。」
嗚哇啊!
超可怕的面無表情。
「那個……該怎麼說呢?請改掉跟誰都能情投意合的壞習慣……太欠缺警覺性了。」
「我、我絕對沒有那種壞習慣。」
「誰管你!」
崩子奮力狂踩我的鞋子。
真痛。
出夢注視我們的鬥嘴,「咦?」一聲側頭問道:「這個女生是你妹妹嗎?你不是說你妹妹死了嗎?」
「啊,不,她是附近的小孩——」
「我叫暗口崩子。」崩子爽快地——報上自己的名字。「你好,匂宮出夢先生。」
「……暗口嗎?」笑容——從出夢的臉上消失。
不,冷靜……光憑姓氏,絕對無法斷定她的身份。我到前天爲止都沒察覺,初次見面的出夢,不可能那麼容易識破。目前的心境應該是處於半信半疑——
「原來如此,我就覺得你不是普通人,原來是『暗殺者』嗎?」
「……」
「拜託囉。」出夢說完,當先徑自離去。一方面擔心「空間製作」的阻撓,再加上他一直朝沒有電燈的地方走,我連忙準備追上前,卻被崩子一把拉住。
「可以嗎?輕易相信我。」
實在搞不懂她。
「不養育,不教導,而且——不在乎。我看那個人搞不好早就忘記自己的女兒了,我幾乎沒聽過那個人提起『女兒』這單字。」
「不,都說我已經放棄了嘛。可是——」出夢沉吟一會。「我覺得不要見面比較好。」
「……戲言大哥哥是對上鉤的魚兒就不再餵食的類型嗎?」
「照理說確實不可能。」
「對——所以那個人,纔不執着於過程。副教授、不死之身的少女、哀川潤、MS—2,當然也包括我和理澄……以及零崎人識,都不過是半途經過的一個點而已。」
我們離開美術室,關上門。
不,豈止是過去,就連現在、未來亦然。
「嗯,有。」
我們什麼事都沒做,就減少了這麼多。
我勉強避開攻擊。
「你怎麼了?幹嘛用手指頭戳自己的臉。」
既然被看穿,那就無可奈何,我於是善盡解說義務,並且再三強調、極力堅持崩子業已跟「暗口」家族斷絕關係,如今跟「暗口」這個姓氏毫無關聯。
還以爲自己指骨不保咧……
「……可是最低劣的甜言蜜語哪,喀哈哈哈!」出夢大笑,閃避澪標姐妹和繪本小姐,邁步穿過我們身旁,離開美術室。「大夫,她們倆可以交給你嗎?」
「我上次也講過,因爲我沒有父親。可是——父親是什麼樣子,我也是略知一二。」
「……哎,也罷。」出夢終於開口道:「既然是大哥哥的幫手——就不是我的敵人。」
「……?你是說狐狸先生和哀川小姐嗎?爲什麼?」
「嗯……」
「大哥哥?」
「你說呢……」
「請便。」崩子淡淡地應道:「那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照理說不可能這樣吧?」
「……不用想了。」崩子牽着我的手,動身離開美術室。「喏,走吧。」
倘使這點程度,就是世界的終結。
「好一個戲言。」
對那個男人而言,過去、現在、未來都一樣。
「不——沒事。」我若無其事地對她攤開雙手。「所以呢——出夢你打算怎麼辦?或者說,你想要怎麼做?我反正是決定去找狐狸先生。」
我們很快就追上他。
「等一下」
他的能耐,就只有這點程度嗎?
對狐面男子而言,哀川小姐是早在十年前就結束的事情,那個男人並不執着於過去。
「無所謂,我很習慣被人揹叛。」我答道:「如果一開始就有被人揹叛的心理準備,相信別人一點都不難。」
「嗯」
「哀川潤有來嗎?」
下次再見面吧。
話雖如此——
倘使這點程度,就是故事的結局。
「什麼?你果然是想報仇?」
「什麼?」
「果然什麼?」
「……這我也明白」
「要跟我們——同行嗎?」
有的只是——結束而已。
照目前情況來看——大概不成問題。狐面男子的事情雖然尚未解決……反正已經取得解毒劑(應該沒錯),剩下就是如何脫逃的問題嗎?老實說,由於破門而入的撞擊,哀川小姐的敞篷車事後開始冒火花。八成是新買沒多久的備用車,那種下場也太過悽慘,總之,目前回程沒有任何交通工具……
「……?」
「……」
六年前,並不是這樣。
「我只跟她說過幾句話,不過我覺得自己相當瞭解她。」出夢說道:「那女人——絕對不可能錯過重要場面。」
幸好出夢有戀妹情結。
「什麼啦……從剛纔開始就好可怕耶。」
「你說呢?還真是敷衍的答案。」
「……嗯!」她猛力朝地板一踩。
這就是西東天渴望的故事嗎?
嗯……
總有一天,兩個人好好談談。
「哦——」出夢饒富興味地看着崩子。
「……同樣是『妹妹』——跟我的『妹妹』卻是截然不同的類型哪。」出夢似乎對崩子的反應感到詫異,仰天嘆道。我儘管想說「哥哥」的類型也差距頗大,但現在最好避免繼續東拉西扯,最後還是隱忍不說。
我心下暗想。
「我也是。」
這種事——我早就看到反胃了。
若是這點程度——我六年前亦曾經歷。
不過,她說得很對。
瞬間看穿。
「可是——原來在這裏嗎?」
「就我的看法——狐狸先生纔不是什麼父親。」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非常冷靜。「就各種意義而言——那個人不是父親,那個人根本沒有養育這種感情。」
我側耳貼着門扉,偷聽室內的聲音,結果傳來:「嗚嗚嗚,大、大、大家都走掉了,大家都離開了,一、一定是因爲討厭我,大家才跑走的。我、我爲什麼這麼不懂得察言觀色?明明知道大家不喜歡我,爲、爲什麼不懂得自己先避開?我真笨,還以爲大家喜歡我。大、大家只是因爲善良,才勉強應付我而已。啊,啊哈哈,不、不行,我不能哭,出、出夢叫我不要哭,我、我一定要笑。啊哈、啊哈哈,嘻、嘻嗚嗚,可是可是,大家都排擠我,好過分唷,反、反正大家現在一定在說我的壞話,一定在笑我穿得很奇怪,我、我我爲什麼老是這樣呢……」
「嗯,嗯。」
「這是怎麼一回事,大哥哥?」出夢將矛頭轉向我。
「出夢——」
崩子則是泰然自若地回視他。
這五個人之中,我想有幾個正在對付哀川小姐,因此我接下來必須解決的頂多只有一、兩個。而且既然有崩子和出夢參戰……
我在內心悄悄立下重逢之誓,離開門扉,牽着崩子的手,追逐出夢的足跡。
「……總之,現在光就校園內來看,剩餘的『十三階梯』……加上繪本小姐也只有五個人……嗎?」
一里塚木之實說不定已經不在這附近。
然而——就只有這樣嗎?
「……嗯,嗯,嗯。」
面對世界終結這個單字,養育兒童這種詞彙太不搭調。
……果然,這纔是普通反應啊。
哀川潤——
這就是狐面男子期望的結果嗎?
「那個人對這種事很冷漠。或許不是冷漠……而是偏執,就是偏執過頭所致。過度集中於一件事情,造成眼裏完全容不下週圍的事物。喏,上個月不也是?那個副教授和不死之身的少女,那兩個人一直記掛着狐狸先生,可是狐狸先生到你提醒爲止都沒想起來吧?」
狐面男子將我視爲「敵人」。
「咦?不,我很少釣魚,最後一次釣魚是什麼時候呢……」
「沒錯。」
……話說回來,這間學校——澄百合學園廢校之後,仍是怪人集合地。我一個人在那裏認真,反倒像是傻瓜一樣。
「你很瞭解嘛。」
「這就是所謂的狗運當頭。」崩子直截了當地說。
「咦……啊,嗯,請交給我,我會盡力。」
「啊,等一下」
「就是戲言。」我說道:「我愛你,出夢。」
真是莫名其妙。
我也幾乎沒聽過。
就我所知,狐面男子只有一次用「女兒」這個詞彙稱呼哀川小姐。
「是哦,果然。」
「……」
「對了,大哥哥」
「大哥哥,怎麼了?」
「嗯。」
這就是所謂的以德服人嗎?
「什麼事?」
「不過呢,崩子小妹妹。」出夢對她說道:「我一定會卯足全勁消滅大哥哥的敵人『暗口』——暗口濡衣喔」
「……出夢。」
出夢一馬當先,我和崩子手牽手緊追在後。他彷彿非常清楚目的地的位置,步伐沒有半分猶豫,一路前行。
我以前就有這種感覺……出夢果然認識零崎嗎?我幾乎沒有跟零崎談過「殺之名」的話題,亦未曾聽出夢親口承認這件事;話雖如此,有許多令人生疑的發言……出夢告訴狐面男子有零崎人識這號人物的那件事也是,假如他們彼此認識,箇中意義就完全不同……
這純粹是我的第六感。
出夢到這間學校來的理由——說不定跟零崎人識有關。
這純粹是我的第六感——不過我有根據。
三天前。
我在出夢的公寓告訴他,狐面男子沒有找零崎人識,而是選本人戲言玩家當「敵人」的時候——出夢顯得異常鬱悶。
那或許不是鬱悶——而是不愉快。
再加上——出夢上次說的那句話。
「大哥哥和零崎人識完全不一樣嘛。」
完全不一樣。
並不相同——
「……對了,出夢。」
「什麼事?」
「你走得那麼快,好像已經有明確的目標,是要去哪裏呢?」
「體育館。」
「咦?爲什麼?」
「『哀川潤差不多快到第二體育館了,死過一次的殺手』、『一定要乾脆通快地喀嚓一刀殺死你。就由我們替你拉下引退之幕吧,匂宮兄妹』——剛纔澪標姐妹一直說這種跑龍套的臺詞,所以我決定先到那裏看看。」
「喔——」
「嗯,原來如此,怪不得你走得這麼快。這樣我就放心了,還以爲你是打算碰碰運氣,隨便亂闖。」
真是的……
「喲——我的敵人。」
「我——什麼都沒做。」
出夢滾下樓梯。
不用說,出夢漂亮着地,從下方抱怨道:「喂喂喂,你這是幹什麼?」他甚至不覺得自己遭受攻擊。我和崩子走下樓梯,跟他一起站在平臺上。
「沒有,不過我猜大概是這邊。」
太快擊破接待人員雜音君{還真是擊破啊,畜生},搞不好是一大失誤。那個人,無論做什麼都很誇張……
「既然這樣——」狐面男子說道:「——跟我來吧?我就讓迄今毫無作爲的你——終於有事可做。」
腦震盪的話,至少今晚就不必應付她們倆,暫且可以放心。
「……要去體育館的話,得先離開校舍」
主角——齊聚一堂。
「……大哥哥,我知道你很生氣,可是對方是殺人不眨眼的殺手。」崩子瞠目道。
「出夢。」
可是——哀川小姐在體育館倒是非常有用的信息,萌太一定也在。體育館在校園內是相當顯眼的建築,就集合地點來說,並不算差。反正對方人數減少這麼多(要說的話,已經可以排除繪本小姐——那個人應該不會與任何人爲敵,只是專門負責「治療」),亦沒有分頭行動的必要。
而且,這裏是幾樓?
「要離開校舍的話,就不能一直上樓。」
唉,畢竟對手是出夢。
我想起放在揹包裏的小姬專用「線」。上次就是靠這種「線」垂降脫身……呃,不過崩子和出夢大概沒有「線」也有辦法跳樓,而我則是不願意再來一次。因此,本提案在對方提出前暫且擱置,「線」的事也暫時保密。
「喲,大哥哥真精明。」
交給她好嗎……
不愧是主人——
龍套——淘汰出局。
絕對不可能錯過——關鍵時刻。
狐面男子站在——更下方的樓梯。
跑龍套……我想不至於這麼差勁。
「你走後面。」
我從後面踹了他一腳。
熟稔出場時機嗎?
「派對——好玩嗎?」
呿——這對父女真會折磨人。
「幹嘛?」
最重要的——
這裏還真像一座迷宮。
「怎麼可能?我累得要死,哪可能故意浪費力氣?」
女兒的失誤就是——父親的失誤。
我開始希望他走在後面時,被一里塚木之實的「空間製作」掃到其它世界。
「原來如此。」
再迷路下去還得了?
即便遭到因果放逐——
接待客人的工作。應該由主人負責。
對了——既然如此。
話雖如此……
——就在此時。
「什麼啦?」
「出夢。」
「這倒也是,所以你當然也從澪標姐妹那裏問出第二體育館怎麼走囉?」
這個情勢——乃是絕佳時機。
仔細一想,就連負責照顧澪標姐妹的繪本小姐都是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