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休息的傷痕
《戲言系列》 · 西尾維新 · 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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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愛上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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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東天。
三十九年前的三月,父親西東賢悟和母親西東真實在京都市內某醫院產下的長子,上有兩位姐姐。父親是高都大學人類生物學系教授兼開業醫生,母親是音樂家。兩位姐姐是雙胞胎,姐弟相差十歲。
幼年時由西東賢悟和相關工作人員施以英才教育,每天有大半時間在高都大學研究室度過。對於這位未曾讀過任何學術書籍,就自行於大腦建構所有理論的神童,當時媒體無不爭相報導。西東賢悟這時亦開始在學術界嶄露頭角,但後來經內部人員舉發,原來那些成果大多數……不,幾乎全部出自其子之手。
六歲四個月,西東天正式就讀高都大學人類生物學系。同年七月畢業,同年九月進入高都大學研究所,來年三月畢業。七歲一整年都在高都大學各學系及研究所之間學習。
八歲時,終於正式以助手身份加入父親的研究室。西東賢悟當時研究的是「集團生命的滅亡過程」這種平淡無奇、不值一哂的題目,並且非常罕見地——或者該說出乎意料地沒有任何離奇曲折、值得一提的發現,正常地進行研究。
正常地。
實在太過正常。
那簡直正常過了頭,事後回想,
反倒顯得——異常。
到了十歲。
十歲七個月時,兩位姐姐失蹤了。
年方二十的兩人,當時都是高都大學的大學生。儘管不若弟弟那般天才,但也參與父親的研究。當時的西東家,因爲長子在各方面的活躍,家境可說相當富裕,是故有人認爲她們的失蹤與金錢有關,然而一直沒有接獲任何來自犯人的要求。雙胞胎姐姐最後簡單、輕易地列入日本失蹤人口名單,西東家的子嗣於是只剩他一人。
十一歲,升任副教授。
十三歲——父母雙亡。
幾乎在同一時間,西東天向高都大學遞出辭呈。
接着前往美國,進入得克薩斯州的學術團體——大統合全一學研究所ER2系統(即現在的ER3)。西東天當然不是以學生身份進入,而是以研究員身份參加,據說當時是在地球上最有智慧的休萊特副教授底下鑽研學問。
然而——ER時代卻是西東天的經歷中特別值得一提的黑暗期。
ER組織的勢力範圍固然驚人,某些方面卻也異常封閉,研究成果幾乎不對外公開。一切都被視爲機密,一切都被關在黑盒子裏。對於渴望這種研究環境的學者而言,對於那些厭惡世間紛擾的學者而言,那裏堪稱是最佳場所——衆人都認爲這是西東天離開日本的原因。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我知道了,毛巾一樣在矮櫃裏嗎?」
這是約莫十年前的事件。
「這髮型倒不是初始設定……」我一邊玩弄變長的劉海,一邊對崩子說道:「我沒說過嗎?我以前的頭髮更長。我在你這個年紀時,還綁過麻花辮咧。」
「……」
是他殺。
僕人死了。
無可取代的嗎?
「爲了說今天的早安和明天的晚安,暗口崩子這是第七次前來醫院探望戲言大哥哥。」
「而且小姬姐姐也……不在了。」
萌太是比崩子年長兩歲的哥哥,兩人姓氏不同,全名是石凪萌太。
「我完全無法想象。」崩子聳聳肩。「下次想剪頭髮的話,請跟我說一聲。」
基本上——這種行爲也沒什麼意義。
總之,一個月過去了。
他的名字是——西東天。
紫木一姬死亡——今天正好滿一個月。
「或許是這樣。」崩子毫不留情地說:「可是,大哥哥。」
「大哥哥的身體……這樣仔細端詳的話,真的是傷痕累累,到處夾雜新舊傷痕。」
這傢伙根本早就翹辮子了嘛!真教人大失所望。
拜託玖渚,或者玖渚的朋友小豹——綾南豹的話,說不定可以查到更多信息……可是,我實在不想將她捲入這場是非。
下一步就是實驗。
那個狐面男子,確實跟我約好再見面,但如果能夠見面,就不必這麼辛苦了。我們根本不曉得彼此的聯絡方式,不是嗎?
架城明樂死了。
充其量只是消磨時光。
這時的他,既已完成學習。
「那真是太好了」
然而,我從以前就很習慣受傷(因此傷勢也恢復得特別快),從孩提時代起就經常進出醫院;反過來說,住院生活對我而言亦很無趣。因爲是個人病房,聊天對象就只有偶爾來探病的客人,以及偶爾蹺班來打屁的樂芙蜜小姐——說無聊也真無聊。
西東天再度返國。
「嗯,呃……對了,我二十號出院,就跟當初的計劃一樣,不,豈止如此,傷勢恢復得非常快。原本說要兩個月才能痊癒,我看二十號大概就已經活蹦亂跳了。不過,太激烈的運動只怕還不行。」
「什麼?」
帥氣的招呼聲剛響起,只見古董公寓的鄰居——離家出走的十三歲少女暗口崩子——崩子小妹妹提着水果籃走進病房。我已經完成當天的復健課程,以及護士形梨樂芙蜜小姐猶如惡作劇的雙手地獄體檢,正閒得發慌地胡思亂想——所以崩子的出現儘管非常唐突,事前沒有任何聯繫,我還是覺得有一點點開心。
藍川純哉死了。
樂芙蜜小姐是精力旺盛型的護士,再上崩子甚得她喜愛,不幸被她捉住的話,恐怕很難脫身。「沒有,『我』很快就跑掉了。」崩子若無其事地應道。
「啊……原來你遇見樂芙蜜小姐了,很辛苦吧?」
「我從以前就是傷勢恢復得超快。」
至今仍是懸案。
而他亦難逃一死。
「幸好臉頰沒什麼傷痕,要是在臉上就傷腦筋了。我實在無法理解在臉上刺青的人在想什麼。」
「可是啊……」崩子一邊用擰乾的毛巾擦拭我的背脊,一邊喃喃自語。不知道是年紀小,還是崩子的獨特風格,有時很難從聲音判斷她的想法。我不曉得她打算說什麼,只好等她繼續開口。
還不到報上姓名的時候——他如是說。
話雖如此,因爲我知道那個木賀峯副教授是他的學生,就循着這條線索進行祕密調查——根據本人的調查能力極限,西東天已離開人世。
嗯……雖然也不是很久沒見。
但最後並未找到兇手——
又過了三年——二十九歲的夏天。
那兩名幫手的名字亦留在紀錄中。
倘若沒有緣分,終究只是枉然。
不過她這個年紀的女孩,過一陣子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當然這只是形式上。
無論多麼想見到對方——
十九歲三個月,以教授身份重新回任高都大學人類生物學系,同時成爲開業醫生,無懈可擊地繼承父親西東賢悟的事業。
「難得來看大哥哥,想說有什麼可以幫忙的」
下一步就是實踐。
「我的話就還好。」
很明顯是他殺。
「……」
「希望你做的事情?」
「……是啊。」
我解開睡衣,褪下內衣。崩子從矮櫃取出毛巾,打開病房內的水龍頭,在洗臉盆裝滿水,爬上牀鋪,繞到我的背後。
「嗯啊……這倒是,女孩子看了會怕嗎?」
關於上個月認識的——一名男子。
十八歲一個月——西東天獨自返國。
「看來是這樣……頭髮也是,明明前陣子剛剪,現在都已經復原了。」
他——
據推測,西東天就是在此時與當時仍是高中生的木賀峯約,以及圓朽葉私下進行生命研究——就是那個「不死的研究」。
我仍然爲了療傷——蹲在京都市內的醫院。爲了治療上個月小姬遇害時,涉及木賀峯副教授那個「不死的研究」的駭人事件時所受的傷。
「好。」
「太概是因爲虛弱,所以才容易受傷,至少我是這樣。」
就算有人死,不論是誰死,時間依然自動、自律、一如往常地流逝。這一個月跟過去的一個月沒有任何不同,我也很明白時間不會因爲我個人的意志延長或縮短……
或者該說已經死亡。
西東天突然返國的目的至今不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目的並未達成。因爲該年冬天,回到日本的所有人都不幸死亡。
兩年之後——二十一歲四個月時,西東天再度赴美;不過,並非返回ER2,而是與兩名幫手聯袂成立獨立組織。
「對了,大哥哥,有什麼希望我做的事情嗎?」
「大哥哥的身體是、大哥哥的身體是……無可取代的,請多多愛惜自己。」
另一人則是藍川純哉。
「嗯,拜託了,上半身就好。」
我對少女的喜好儘管不及鈐無小姐,不過,崩子可以算是例外。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自己的名字。
她被殺至今,過了一個月。
不久——黑暗期亦將終結。
真是越來越可愛了。
西東天——享年二十九歲。
其中一人是架城明樂。
因爲沒事做,我也進行了不少調查。
充其量只是打發時間。
聽見那句話,我不禁開始聯想。
這時的他,業已結束研究。
洋娃娃般的小臉蛋、白皙無瑕的肌膚、鮮紅欲滴的嘴脣。
不,這並非他親自告訴我的。
被ER2系統合併之後,西東天的動向再度進入黑暗期——世人完全不知道他在ER2系統內的地位。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相較於異質的青春期,這時的立場截然不同。
少女死了。
「剛纔在一樓櫃檯附近遇見形梨小姐,聽說大哥哥快出院了,恭喜。」
崩子穿着純白連身洋裝和涼鞋,頭戴遮陽草帽,脫下草帽則是純樸的黑色娃娃頭。不愧是第七次探病,她簡直就像回到家裏,順手將水果籃放到矮櫃上,接着徑自從置物櫃旁拉了一張鐵椅,在牀邊坐下。
「嗯——原來如此……還真是精神可嘉,既然如此,就像上次那樣替我擦擦身體吧?老實說,因爲剛纔一直在睡覺,流了不少汗。」
但這次除了他以外,還多了架城明樂、藍川純哉兩名幫手、一名僕人,以及……一名少女。
雖說是獨立組織,可是五年後又被ER2系統吸收合併,名稱亦從他與兩名幫手的日文姓名前綴,改成「MS—2」這種型號名。
「那種人誰都無法理解吧?」崩子這時話鋒一轉。「萌太的身體也跟大哥哥有些相似——不過,沒這麼誇張。」
「替代可能」(Jail Alternative)。
任何事物皆能被取代,即使某人不做某事,亦會有其它某人做那件事——即世上沒有什麼是不可取代的。
以及「時間收斂」(Back Nozzle)。
就算目前毫無徵兆、尚未發生,倘若那是應該發生的事情,就避無可避,一定會在某時某地發生;如果沒有發生的話,就是早在遙遠的過去發生了——即世上沒有什麼是可以避免的。
「替代可能」和「時間收斂」。
替上個月的事件增添色彩的兩個概念。
兩者皆是肯定命運——肯定故事。
同時——
否定個人。
否定個人的世界。
「要是讓我耍帥一下的話——我不受傷,也只是換別人受傷而已。既然如此,由我受傷不是最好嗎?」
「何必想得那麼殘酷呢?」崩子說道:「大哥哥有點卑鄙。」
「卑鄙?」
「姑息。」
「姑息……」
「或者該說是狡猾呢?」
「……狡猾……」
我爲何非得被她如此攻訐?
「仔細一想,大哥哥老是這樣。這或許是我多管閒事,但是你應該多關心一下週圍的人。」
「別看我這樣,其實也是相當關心別人的。」
我的心臟停止跳動。
真令人失望。
美衣子小姐冰冷的視線。
雖然被人完全說中有點難受。
不過,確實很類似告白。
「……真是不給面子。」
這丫頭……果真是毫不留情。
哎喲!
崩子穿過美衣子小姐身旁準備離開病房,我向她遞了一個求救眼神,崩子卻只是用食指戳着臉頰,擺出跟冷酷態度毫不相稱的俏皮姿勢。
我和美衣子小姐。
而既然對方不肯來探病……
「……」
「那還用說?難道大哥哥要我犧牲到那種地步?」
「再五秒鐘,就這樣別動。」
兩秒。
「這也是我強迫我自己做的事……我不想讓我喜歡的人傷心,也不想讓對方替我擔心。」崩子這丫頭的聲音罕見地帶着一股堅決——宣言般地說:「如果我受傷會讓某人傷心,我將以鋼鐵般的精神拒絕一切傷口。爲了不讓我喜歡的人傷心——我絕對不要受傷。」
那舉止一點都不適合少女。
牀鋪上。
「……打擾兩位了嗎?」
「那麼……」崩子鬆開摟着我脖子的藕臂,離開牀鋪,穿好涼鞋。「戲言大哥哥,雖然剛來沒多久,可是我現在必須去圖書館,美衣姐姐,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
兩人心臟都猶如打鼓似地怦怦直跳。
「照你的反應看來,八成對方還沒響應吧,戲言大哥哥?」
上半身赤裸的十九歲。
我乖乖地舉起雙手。崩子在洗臉盆重新擰乾毛巾,開始擦拭我的側腹,那細膩的動作讓我有些發癢。
「是嗎?我可是很容易愛上人的喔。」
美衣小小姐啊。
就這樣,任由時間流逝。
病房裏剩下兩個人。
「小姬姐姐死的時候。」
「我希望大哥哥也是如此。」
「大哥哥很傷心吧?」
然後五秒……
三秒罷。
那其實並不是……告白。
「恭祝健康、友誼、重逢。」
「請舉起雙手。」
「咦?」
不可否認我多多少少有鬆一口氣的感覺,然而沒有任何反應的「毫無反應」,確實非常令人失望。
「……崩子?」
紫木一姬——小姬。
我張口結舌。
崩子替我擦完另一邊之後,我放下雙手,嘆了一口氣,反芻剛纔那席話的箇中含意。
「是啊……」
「既然如此,大哥哥今後該想的就不是贖罪、後悔,或自我犧牲——而是如何不讓周圍的人傷心」
「……」
甚至無法回頭。
美衣子小姐開門進入病房。
我們之間,無須言語。
我還以爲自己死定了。
最近都沒見面哪。
「還真是血淋淋又討人厭的比喻……」
「因爲如果真的能夠喜歡人的話……應該就知道吧?」
一個月沒見的美衣子小姐。
「當然會擔心了。」崩子傻眼嘆息。
「什麼事?」
「……崩子小妹妹在擔心我啊。」
「好。」崩子嘴裏應道,卻不肯將毛巾遞給我。滿腹狐疑的我正要回頭,行爲卻被背脊傳來的重量打斷。
美衣子小姐——淺野美衣子小姐。
「呃……沒有告白那麼具體啦!只是美衣子小姐一直很照顧我,而且上個月她……又替我打氣。」
「我從來沒想過大哥哥有喜歡人的感性。」
自己的心跳聲和……崩子的心跳聲。
而我亦無意掩埋。
房門在告別聲中關閉。
不,停止的話就沒命了。
情況解說。
即使沒有那種東西,我們亦能溝通。
「自己的痛楚可以忍耐;可是,因爲無法感受他人的痛楚——所以無法忍耐,我是指這件事。戲言大哥哥,你懂嗎?」崩子說道:「總之,請替在旁邊擔心的人想想。」
「……」
「………………」
尤其是美少女,更加不適合。
「一下子。」崩子從後方輕輕摟着我——柔軟的雙臂輕輕環住我的頸部,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一下子就好,像現在這樣。」
嗯——正如她所言。
「戲言大哥哥。」崩子說道:「我也是有『嫉妒心』的。」
「毛巾給我。」
一秒。
……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像從下方觀看他人在沒有平衡杆、沒有安全網的狀態下走鋼索。在鋼索上踩空的人或許是大哥哥……可是被迫目睹砸得稀爛的屍體的人卻是我。」
她的消失所產生的空白——
跟崩子一樣是我的鄰居,二十二歲的打工族,扎着武士般的馬尾,帶着一股凜然氛圍。平常嗜穿日本和服「甚平」的劍術家。她是古董公寓最資深的房客,廣受衆人喜愛。荒唐丸老爺爺是唯一例外,不過兩人每天都很愉快地鬥嘴。
兩個人緊密貼合的肉體。
從後方環抱的十三歲(美少女)。
無法掩埋。
我啞口無言。
「……謝了,前面我自己擦。」
美衣子小姐……
「那是……免不了的嘛。」
「這沒什麼好得意的吧?」
「那個時候……話說回來,戲言大哥哥。」
「……崩子……小妹妹?」
四秒。
「……」
怎麼會被發現咧?
雖然只認識短短兩個月。
我聽見心臟跳動的聲音。
「…………」
總覺得結果非常不樂觀。
「好好好。」
「就知道什麼?」
單人房。
因爲到目前爲止,她都沒來醫院探病,所以差不多有一個月沒見了。
「大哥哥好像對美衣姐姐告白了?」
「……好。」
冷颼颼的空氣在室內飄蕩。
美衣子小姐不知作何感想,只見她默默眺望着矮櫃上的水果。
神情有些昏昏欲睡,但這個人平常就是這副模樣。猜不透她在想什麼,木訥寡言、面無表情。就這個意義而言,她和崩子有些相似。
我只好先穿上內衣,整理睡衣前襟。
「伊字訣。」
「……嗯。」
「十三歲不太妙吧?」
「不……這是誤會……」聽見那隱約帶着批判的語氣,我極力否定。「剛纔是……請她幫我擦汗……」
「喔~~無所謂,反正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
大小姐生氣了。
對於直性子的美衣子小姐而言,這是頗爲罕見的生氣法。
我不知該如何應付。
「呃……你是跟她一起來的嗎?」
「嗯,不過我在櫃檯被一個怪護士捉住了。只有崩妹順利脫身,我沒辦法。」美衣子小姐道。
原來如此……
「『我』很快就跑掉了」就是這個意思啊。
這麼說來,崩子她……果然是故意的嗎?這次也應該不是七七見的訓練纔對……嗯,相較於那個魔女的手法,確實有些毒性不足。既然如此,看來這是崩子的個人行爲。
她剛纔提到「嫉妒心」。
嫉妒啊……
是不想受傷嗎?
「這我知道……」
「又常常跟打扮怪異的紅髮女子出遊。」
居然計算到小學時代,有夠認真啊。
無法看出她在想什麼。
「……」
跟小姬死亡以前相比——
那真是一大戲言。
意料之中。
一如平時的面無表情。
「嗯……雖然沒說過詳情,總之——是爲了保護那個被欺負的同學吧?先不管是哪一個。」
「……」
「兩個?」
正如我對崩子所言——我不知道那到底算不算是告白。並非像平常那樣用戲言模糊焦點、逃避現實,是我真的不知道。
「………………」
「……」
「正確來說,是第一個。」美衣子小姐道:「因爲是小學時代的事,應該說是男生,不是男性。」
「剛纔的護士好像也非常中意伊字訣、藍髮丫頭又常常跟伊字訣充電、還把大學同學帶進公寓。」
「該怎麼回答你。」
嗯,畢竟是大我三歲的女性。
「不,我不是在說笑,我是認真的。」美衣子小姐又說:「總之,我想……我這個人大概天生就愛助人。『見義不爲,無勇也』這句話是很好聽,但其實並不是好事吧?」
告白……嗎?
「……嗄?」聽見那句實在不像美衣子小姐的發言,我脖子一歪。「你說什麼?那是什麼意思?」
「……」
「那個已經被革職了……」
果然令人畏怯。
「那個男生常常被同學欺負。」
「而且……而且……」
「唉,已經夠了吧——」
一如文字。
「呃……不過,再四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只能默默承受。
「其中三個都是女的。」
「……」
我那時是這麼說的。
我看着美衣子小姐的臉孔。
「因爲我腳踏兩條船」
「這是我不對。」沒想到美衣子小姐老實低頭道歉。「不過,套句崩妹的臺詞——我也是有『猶豫』的。」
聽說——真的相當危險。
「嗯。」
這副已經傷痕累累的肉體。
這個人——真的對愛情這檔事很沒轍。
我說的那些話又代表什麼意思?
永遠都是這樣。
「嗯,我剛纔聽說了。」美衣子小姐頷首。「幸好傷勢不嚴重。」
一旦從日常生活的角度回頭。
不願看見結果。
「尤其對愛情這檔事很沒轍。」
「這句話——以前好像聽過。」
「我當時很喜歡被人欺負的傢伙,不,不是這樣……我應該是喜歡弱者、軟弱的人。」
呃……
沒轍。
我受傷的話——
這亦顯示上個月的事件是何等異常。
那種時間。
「伊字訣還真是受歡迎啊~~」
沒轍、沒轍。
唉~~美衣子小姐畢竟是公寓的人氣房客,崩子確實很粘她。我那個類似告白的行爲,在崩子眼裏像是搶先一步也不奇怪。
「唉——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我就告訴你吧。」美衣子小姐神色木然地續道:「我至今跟四個人交往過。」
「花癡是指……」
「三天兩頭就跟女刑警聯絡,上個月又跟花癡同居,結果那個花癡又撿了個女生回來。」
「一開始倒是挺危險的……」
「我啊……伊字訣!」美衣子小姐道:「是個很沒用的人。」
基本上,當時情況非常特殊。
我沒有任何改變。
……意料之外。
害怕聽見解答。
「真是令人不快的分析——」
嫉妒、妒忌。
就這個意義而言,或許的確是逃避。
這點覺悟當然有。
「…………」
這個已經傷痕累累的精神。
一如往常的我。
「哪一個?是兩個。」
到底要考慮什麼?
「非常遲鈍。」
「告白之後,又一直不回來。」
奚落攻擊開始。
「……最後一個是男性吧?」
春日井小姐嗎?
「接着中學時代有一個,高中時代有兩個,全部是女生,而且都被同學欺負。」
絕非比喻。
我說了什麼?
「我除了舞刀弄劍之外別無所能。」
「請你,先好好考慮一下答案。」
原來這是美衣子小姐對她的印象……
那種狀況。
徘徊生死關口。
「打工也是當高中女生的家教。」
傷痕累累的心靈。
「喔」
「因爲太過見義勇爲,我高中才會輟學……這件事我說過了嗎?」
美衣子小姐繼續奚落攻擊,完全沒發現崩子剛纔的行爲並非針對我,而是爲了她。真希望她快點發現,可惜美衣子小姐非常遲鈍。雖然對別人的事情異常敏銳,一換成她自己卻又格外遲鈍,實在教人難以理解。
那種地點。
真的會有人悲傷嗎?
不過小姬去世之後,大部分的學費都匯回我的銀行戶頭,生活倒是恢復寬裕。
「……如你所見,我在住院嘛。」
「猶豫?」
「可是,美衣子小姐,我早就恢復意識了……你爲什麼不來看我呢?真令我失望。」
「……」
「而且又跟我告白。」
住院一個月,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下場。
「啊……」
該說她是戀愛白癡嗎……
「如果只是這樣,倒也還好。」
「不,已經非常不好了。」
「跟我交往的那四個人,不但沒有因此成長——反而越來越軟弱。」
「原來如此。」
「越來越軟弱。」
「嚴重到要連說兩次啊……」
……嗯,溺愛被人欺負的孩子,結果多半會變成那樣。說來可惜,但這就是現實。因爲我自己有這種傾向,所以十分明白,非常理解。
我自己?
原來如此……
對了,這是跟我有關的話題。美衣子小姐在講自己的同時,亦是在講我。
「換句話說,我——」美衣子小姐轉向我,「是把沒用的傢伙變得更加沒用的專家。」
「這也是令人不快的專家。」
「所以我才猶豫。」
「……」
「你跟我交往的話,會不會出事呢?」
「出事——」
「你覺得不會出事嗎?」美衣子小姐直截了當地問。
視線筆直射入我的雙眸。
我有點後悔讓崩子離開。這種緊張的氣氛,甚至比剛纔的局勢更可怕,我和美衣子小姐中間迸射出某種火花似的東西。
對,這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
不想扯你的後腿——然後就結束了。
如果我希望受人喜愛,而且選擇的對象是美衣子小姐——如果我渴望美衣子小姐喜歡我——
啊啊,原來如此。
「……我不想扯你的後腿。」美衣子小姐不理會我的打趣,說完這句話就沉默不語。
嗚哇啊。
我是真的喜歡美衣子小姐。
這想必就是美衣子小姐在那棟怪人羣集的公寓受人欽慕的最大理由——她總是能夠跟身旁的人保持自然而舒暢的獨特距離。
如果我變成那種人,
可是,並非如此。
沒有再說什麼。
房門喀啦一聲開啓。
無論那將帶來多少痛楚。
「希望受人喜愛的你——想要喜愛他人的我,我也覺得我們倆很合,但是正因爲很合,所以纔不成。當朋友也許行得通,超友誼的話就……沒辦法保持……平衡……」
「那或許也是一種幸福……可是,我不喜歡你儂我儂的人際關係。因爲過去的經驗,所以不喜歡。」
我略感喫驚。
「我的弱點就是無法袖手旁觀。」
無法讓人產生好感。
不……不一樣嗎?
「如果說,我……」
「我……」
我倒是完全無法想象。
「那個……換句話說……」
那是完全相反。
把我甩了。
「嗯。」美衣子小姐點了點頭,接着就只說結論。「你和我沒辦法交往。」
「嗯。」
其實並不渴望那些。
我以爲崩子躲在門後偷聽。
這個打擊讓我微感暈眩。
對於垂死掙扎的自己。
「雖然曾經猶豫,但我認爲我們不可以交往。」
然而,我們倆並不是這種關係。
「我……」
「努力歸努力,可是搞成這副德性實在超沒面子。就像崩子之前說的,最近簡直把醫院當自己家了。」
我以爲是崩子半途折返。
不閃不避,
……上個月的那種態度到底又算什麼……
我感到有點頭疼。
「何必……」
「否則會拖累彼此。」
男女交往,就是那麼一回事嗎?
對於被甩並未感到悲傷、痛苦、可惜,卻仍不願放手、糾纏不清的自己,我略感喫驚。
「咦?」
「我有保護過度的傾向,肯定會容忍你的一切。我覺得這是不對的。嗯,崩妹剛纔從背後抱你也許是開玩笑,但除非是她那種嚴苛、不留情面的人,否則也沒辦法讓你活下去。我是不成的,我和你是行不通的。」
「平衡?」
我——
不一樣!不一樣!不是這種關係。
「那麼……美衣子小姐」
希望受人喜愛。
居然給我點頭咧!
美衣子小姐的這種距離感非常舒適。
百分之一百被甩了。
完全不是這樣。
「……」
亦沒有無謂的關心。
「我知道自己的弱點。鈐無也說過無數次了——嗯,我的確是個爛好人,天生就愛……多管閒事。明明只要撒手不管,對方也許可以自己站起來,我就是忍不住要出手相助。」
「——我也覺得我們倆很合。」
「……」
「可是……一旦開始交往,恐怕就會失去這種距離,我會無法控制自己。」
「只說結論的話,是什麼意思呢?」
「……」
因爲實在太巧了。
想要喜愛他人。
非常正確。
「咦?」
「……美衣子小姐。」
對於不肯罷休的自己。
那句話——那種形容恰如其分。
「可是,美衣子小姐——」
既然要拒絕,又何必說這種引人遐思的言論?
此刻我終於察覺。
那時,你——
「因爲我想跟美衣子小姐交往,這個理由不行嗎?」
純粹只是想跟她在一起。
「姑且不論你有沒有自覺……」美衣子小姐雙手抱胸,似乎在考慮該怎麼說纔好。她本來就不是多話之人,不過與其說她沉默寡言,不如說是拙於言詞。「嗯,上個月雖然受了點挫折……但你還是很努力。」
「所以,我很注意自己跟他人的距離。」美衣子小姐無視我的發言,自顧自地續道:「不即不離——保持距離。」
實在太悽慘了。
「我肯定會疼你疼得要死,把你的工作全部搶過來自己做。老實說,你——是我非常中意的類型。」
我們經常聽見愛情的反義詞或是好感的反義詞,愛情的反面是憎惡,好感的反面是厭惡,這絕對不會錯。
那是完全相反的。
「我不想變成沒用的人,而且也不想把你變成沒用的人,所以這是絕對行不通的。」
不過……真的會變成那樣嗎?
我是真的想要待在她身邊。
「你的意思就是我是被人欺負的沒用傢伙?」
「不可以嗎……」
「………………」
既沒有多餘的干涉。
這根本沒有任何安慰效果。
我也不喜歡。
而是腳踏實地的人,
簡單說,美衣子小姐是讓人感到舒適的人。
還沒交往就用這種理由……
「不……該說是距離嗎?沒辦法保持原本那種舒適的距離。我們一定會變得如膠似漆、二十四小時都粘在一起,我現在就能想象那個畫面。」
然而,亦非完全不關心。
話題就此結束。
堂堂正正、沒有賣弄玄虛——
迎面而來,
儘管崩子認爲我沒有喜歡人的感性,但事實並非如此。我不是無法喜歡人——而是無法讓人喜歡。
「話雖如此。」美衣子小姐說道:「你倒是非常努力。」
不過,既非徹底不干涉。
如果說,我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我剎時湧起一股戒心。
站在那裏的是——陌生男子。
素昧平生的男子。
「這是本爺的帥氣登場時刻咧……下一句臺詞的前後給本爺各留一行空白!兩位仔細聽了~~」
男子——指着我和美衣子小姐。
左手指着美衣子小姐。
右手指着我。
「本爺名叫奇野賴知——是『十三階梯』的第十二階,請拿出全副親切感,叫本爺一聲奇野荔枝!」
男子的背後——
房門緩緩合上。
彷彿要將我們幽禁。
我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十三階梯。
那是——開始的暗號。
2
十三階梯。
這四個字除了單純代表十三個階梯之外,對我以及少部分的人而言,還有某種特殊含意。
例如——上個月。
造成本人今天仍躺在這間醫院的原因——那「兩個人」都是「十三階梯」的成員。
匂宮理澄。
匂宮出夢。
既然如此——這個自稱奇野賴知的男子。
可是……對象不能是美衣子小姐。
究竟是來做什麼的呢?
①因爲奇野誤將美衣子當成阿伊。所以這裏的代名詞用『您老』,而非『你』。
「本爺一直很想瞻仰狐狸先生親自挑選的敵人,這一星期以來都期待萬分……不過,本爺真是大喫一驚哪。不愧是狐狸先生,連挑選敵人的方式都獨具一格。」奇野先生說完,摘下太陽眼鏡。接着,雙眼朝我們一瞪。「沒想到『阿伊』居然是個娘們!」
「……」
從牀鋪旁邊——到房門前面。
咦?咦?
我懂了,是以貌取人嗎?
必須助她逃離病房。
向外求援嗎?
「……」
奇野先生的言論——並不正確。
第十二階嗎?
然而,原因並非如此。
又是這種假得不能再假的名字……
總之就是「避無可避」嗎?
終於……終於要開始了嗎?
「……」
不管怎麼看,應該都是我比較像住院病人吧?
若說有什麼疑問……
應該不至於是出夢那種水平的勁敵——出夢和奇野先生不可能擁有同等級的能力。
「殺死對方嗎?原來如此」
「………………」
可是……不妙。
雙眼被自行車選手那種誇張的太陽眼鏡遮住,因此無法解讀對方神情——不過,嘴角倒是吊兒郎當地歪起。寬鬆的五分褲用自行車的鎖鏈充當皮帶。雙腳——穿着跟醫院亞麻地板極不搭調的木屐。
…………
「十三階梯」的第十二階嗎?
「我叫美伊子,所以大家叫我『阿伊』。」美衣子小姐說到這裏——冷不防從椅子上無聲站起。「你給我閉嘴看着,鈐木太郎。」
「咦?」不過,也許是沒有蠢到那種地步,奇野先生從我的態度察覺事情有異,朝我和美衣子小姐露出狐疑的神情。「怎麼了?從剛纔開始就悶不吭聲的……莫非你……不是阿伊?」
下一瞬間,美衣子小姐業已站在奇野先生眼前。
我的頭髮雖然變長了,可是並沒有比以前長啊,睡衣或許讓身材線條顯得圓潤——但我想應該不是這種誤會。
「……美衣子小姐?」
我最害怕的情況居然就這樣輕易化爲現實。
咚的一聲。
上個月聽說連一半都沒湊齊……既然如此,對狐面男子而言,也許已經「萬事俱備」。
所以,沒有值得驚訝的驚訝。
「……」
但最麻煩的是,比任何事情都麻煩的是——美衣子小姐在場。
美衣子小姐不是坐在椅子上嗎?
我斜眼朝美衣子小姐一瞥。
狐面男子爲何不親自前來這間病房?爲何先派手下的「十三階梯」前來——頂多只有這樣。
「原來如此——您老就是狐狸先生的『敵人』嗎?」
不妙……
爲什麼會有這麼扯的誤會——
「您老是在想本爺到底是來幹什麼的吧?阿伊~~」奇野先生背脊靠着房門,沒有走近我的意思,繼續說道:「不過呢,您老暫且放心,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只是來探病——算是狐狸先生的使者。」
美衣子小姐斜眼朝我一瞄。
「所以呢?呃……奇野……這位奇野是有什麼事要找我這個『阿伊』?不可能只是來探病吧?故作謙虛說『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的傢伙,通常都是來找碴的。」
「呃……那個……」
一如文字,就是他的「階梯」。
美衣子小姐完完全全是局外人,是徹頭徹尾的正經人;照玖渚的說法,就是表面世界、普通世界的居民——不能將她捲入。別說是「十三階梯」,她搞不好連西東天的名字都沒聽過。
猶如瞬間移動般滑動雙腿。
我已親身體會他們的可怕。
該來臨的時刻終於來臨。
人稱「殺戮奇術」——匂宮兄妹。
「不過,雖然是個娘們,長相倒是挺驃悍的——即使是在咱們那個世界,這種視死如歸的眼神也很少見。好一雙眼睛啊,阿伊。」
「奇野……賴知。」
是一切的終結。
換句話說……就代表目前還不到「時候」?還不到對我報上姓名的時候嗎?
我不能將她捲入。
奇野先生咧嘴一笑。
就只有聽見那一個聲音。
不對!這不是重點,美衣子小姐在搞什麼鬼?
「沒錯,我就是目中無人。」美衣子小姐挺胸吹噓道。
又是一個呆子。
「漢尼拔」(Carnival)理澄和「食人魔」(Maneater)——出夢。
「………………」
「……」
並不是因爲這樣——我纔對「十三階梯」這四個字不寒而慄。並不是這個原因,而是因爲一般來說,它有更直接的意義。
「相較之下,旁邊這位小鬼的照子就差多了。本爺一登場,就一副要飆淚的模樣。別擔心,本爺不會欺負你啦!本爺不知道你是誰,也不想知道,我今天只是來找你旁邊這位阿伊。」
——咦?
奇野先生重新戴上太陽眼鏡,接着大聲嘶吼:「除了殺死對方,還有什麼事——」
可是,既然如此,換句話說。
啊啊!
「因爲狐狸先生老是跟本爺說您老①的事蹟——這樣面對面,就有一種『終於見到本人』的感覺……不過,對您老而言,或許不是這樣——這次邂逅肯定非常唐突。話雖如此,您老的表情毫無變化,眉頭連皺都不皺一下,真是了不起,本爺說得是吧?」
「十三階梯」雖然有許多意思,但歸根究底,就是跟我約好再見面的那個狐面男子——西東天的直轄部隊。
「嗯~~這種目中無人的態度,看來你真的就是阿伊。」
身材結實的男子。平常大概有鍛鍊身體,但絕非肌肉賁張,單純只是結實——就只是這樣。因爲衣物單薄之故,加上相隔一段距離,看起來十分瘦削——不過,完全沒有不堪一擊的虛弱感。
運氣……不,是命運嗎?
從美衣子小姐的性格考慮,我也猜到她會庇護我,但萬萬想不到是由對方主動佈置一切。簡直就像軍師子荻小妹妹一樣神通廣大,不過奇野先生看起來不像智能型的人物,這一切只能說是運氣不好。
使者……
而且我還躺在牀上咧!
好像有什麼誤解?
長長的黑髮上戴着髮箍。
因爲出夢……那個「食人魔」出夢……
視情況發展——事情可能變得非常棘手。
而這個「階梯」如今出現在我的病房、出現在戲言玩家本人存在的這個座標——這些層層相疊的事實。
「……」
「不。」回答的是——美衣子小姐。「我的確是『阿伊』。」
「嘿、嘿、嘿……不過,你的問題也很愚蠢耶,阿伊。有什麼事?這種話即使浮現腦海,也絕對不能說出口——至少對一名專業玩家而言。哎喲!你好像是業餘的嘛。」奇野先生說道:「先不管本爺有什麼事——阿伊,先不管本爺有什麼事,可是接下來要做的事,不是已經昭然若揭了嗎?你既然是女人,又何必多此一問?咱們現在可是男人對女人哪。」
上個月的繼續……不。
甚至足以與哀川潤匹敵。
這傢伙……到底聽狐面男子說了什麼?
這種戰慄襲擊我。
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從上個月在醫院恢復意識的那一瞬間開始——就準備迎接這場邂逅。
然而……可是,這可沒有想象得那麼簡單。
絕對——不能將她捲入。
……我是給人這種印象嗎?
奇野賴知——奇野先生看看我,又看看美衣子小姐。
該發生的事情終於發生——
我馬上想起呼叫護士的按鈕就在背後;可是,就算向外求援,終究無法應付「十三階梯」及其幕後主使狐面男子。
「咦……哦?哦喲?」慌張的奇野先生正想後退,但背後就是房門,無路可退。左手邊則是牆壁,所以美衣子小姐事實上已將他逼入病房角落。「你、你——」
「沒想到這種距離下什麼都不能做吧?」
奇野先生與美衣子小姐之間——只剩下數公分的距離。這個距離——因爲過於接近,反而什麼都不能做;話雖如此,即使想拉開彼此間距,亦被牆壁和房門阻擋。
「嗚……搞、搞什麼?剛纔的古怪動作——」
「一點都不古怪,是劍道的普通步伐。」
美衣子小姐說完,主動向後退開——她釋放了奇野先生,可是並未給對方喘息的時間——
她颼的一聲揮動右手。
噹啷噹啷噹啷!
這次是清脆而響亮的連續聲音。
只見她右手握着綻放黑色光芒的五節鐵棒,那是她平時隨身攜帶的護身武器。似乎是剛纔趁奇野先生滔滔不絕的時候,暗中從包包取出來的。
真是不能小看這個人。
面對這種情況——居然早就有所準備。
「你最好先拿下太陽眼鏡,還有髮箍。」美衣子小姐擺好架式——將鐵棒高舉過頂。「正面受擊的話——難保不會失明。」
「本爺明明聽說你對戰鬥意興闌珊、分薄緣慳……」奇野先生連忙離開牆壁和房門,找尋時機似地面對美衣子小姐。「劍道嗄?喔~~劍道啊~~」
「……」
完全……把我丟在一旁。
好像……沒有我出場的空間。
沒錯——
美衣子小姐相當厲害。
至少不是我能應付的角色。
我也並非不瞭解他的心情……嗯,就算是「劍道」,老實說,我也沒想到她會如此冷血無情地攻擊對方要害。美衣子小姐的直性子……我也好久沒親眼目睹了,總覺得非常能夠體會鈐無小姐平日的辛勞。
斬殺。
跟上個月相比,實在稱不上極惡——
這就是「十三階梯」?
就展開第二波攻擊。
而且擁有一切缺點。
「美衣子小姐——」
「那麼,可以開始了吧——……!」
「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我看見他這副狼狽模樣,忍不住吐槽。他聞言像是終於想起什麼,伸手入懷,取出一個信封。
無論如何……情況都很不利。
至於奇野先生的應對——
劍道並不是護身術。
鐵棒尖端擊中置物櫃。
斬殺人類的——覺悟。
奇野先生——抽出充當五分褲皮帶的鎖鏈,卷在手臂上。一副老派壞學生的模樣——是打算把那條鎖鏈當成鞭子應戰嗎?是看見美衣子小姐的鐵棒,才選擇那個最好應付的武器嗎?
用剛纔那種「劍道的普通步伐」。
「嗚、嗚哇哇哇哇哇哇!」
是什麼意思?
又不是十來歲的小丫頭,乎時沉默寡言的她,骨子裏卻是魯莽暴躁的人。就連那位鈐無小姐——人稱暴力音音的鈐無小姐,跟她在一起時也經常被迫扮演調解人,美衣子小姐的暴戾程度可見一斑。
即使道具從長劍換成鐵棒,事實亦不會改變——
絕對不會死……?
可是,動作卻出奇順暢。
是的。
「騙你的、騙你的啦!殺死對方那只是虛張聲勢!故弄玄虛啦!只是想耍帥而已嘛!本爺雖然是『十三階梯』,不過不是格鬥用的!不是武鬥派啦!別把本爺跟你上次交手的『匂宮兄妹』混爲一談呀!」
「我就是忍不住——想保護別人。」她朝奇野先生跨進一步。「除了舞刀弄劍之外別無所能,卻老愛多管閒事。我無法袖手旁觀。就是受不了別人在自己眼前受傷。」
不知該如何形容,總之非常拙劣。
「你別多嘴啊,鈐木太郎。」我正想呼喚奇野先生時——只聽見目光盯着對方的美衣子小姐,宛如要斬殺我似地厲聲道:「我也不是呆子——從殺氣也曉得這傢伙來者不善,可是……要說的話,這就是我的弱點。」
我的肉體。
斬殺。
那副模樣實在慘不忍睹。
斬殺生命。
然而——對方也不是好惹的人物。
劍道。
「我很容易受騙,所以要特別小心。」
「……等……喂!這可不是開玩笑呀!」奇野先生扯開嗓子大呼小叫。「本爺要死啦!本爺完蛋啦!狐、狐狸先生那混賬還說什麼『絕對不會死』,這樣有幾條命都不夠賠啦!」
撕裂空氣般地迅捷。
這種程度的覺悟。
既然如此,只能由我出面了。只要我表明身份,應該可以暫時轉移奇野先生對美衣子小姐的注意力。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假如只有一個人,我當然選擇逃亡;但現在這個情況,我也沒得選擇。如果奇野先生真是狐面男子的部下,至少在他跟我還沒重逢以前,不可能下手殺我。
奇野先生將信封遞向美衣子小姐。
縱使不及出夢,這位奇野先生也絕對是超凡入聖的人物。
「……」
慘絕人寰的哀號聲響起。
「唉,是狐狸先生說可以順便玩玩看,小弟才忍不住出手……這、這是小弟不對,慎重向大姐道歉,對不起。小弟沒有跟大姐硬拼的意思。開玩笑的啦!開開玩笑而已嘛!這、這當然是開玩笑的,阿伊!您老一定被小弟嚇一跳了吧?對不對?」
極度相似。
「與其有人在自己眼前受傷,不如自己先受傷而死。」美衣子小姐又向前跨進一步。「我只是想要喜愛他人罷了。」
就算美衣子小姐再強,就算是日本頂級的劍道高手,就算劍道是殺人的手段——
因爲我沒有個性。
淺野美衣子的缺點則是——
「咦、咦咿咿咿咿!」
劍道本身並無針對跌倒對手的攻擊——不過,劍術就另當別論。而美衣子小姐不但是劍道家,更是一名劍術家。
沿着美衣子小姐的攻擊軌道裂開。
「騙、騙你的!」
「狐、狐狸先生……給大姐的信。」
奇野先生的用語變得非常客氣。
「小……小弟只是來……送這個的。」
無以數計的累累傷痕。
血氣方剛。
「……」
很容易跟人起爭執。
以銳利的劍,斬殺敵人的手腕、咽喉、軀體,以及額頭。
當然亦是爲了鍛鍊高尚的精神。
劍道是殺人的手段。
十三階梯。
「你……喂喂喂,你來真的?還真的用那種金屬棒打別人的腦袋啊?你是白癡嗎?那種玩意兒隨隨便便就能打死人耶?就算是『殺之名』的傢伙呀~~也不可能毫不猶豫地幹這種事!你這人是腦袋有毛病嗎?」
我和任何人都很相似。
「……」
但奇野先生已無餘力多言,像要翻筋斗似地彎下身子,在不算寬敞的室內爬行逃竄。好不容易抵達房門,正想站起來時,雙腿一軟,再度倒下。美衣子小姐追上前,正準備將鐵棒朝他腦門揮下,「等等、等等、等等!」奇野先生連忙高舉雙手,表達投降之意。那不是演技,而是打從心裏恐懼,就連雙眼亦浮起晶瑩淚珠。
這種情況。
不過,話說回來……
不但厲害……而且……
具備所有人的缺點。
那是什麼?
一聽見「劍道」這個單字,奇野先生就謹慎停止之前的輕佻語氣。
她將揮起的鐵棒——
「……」
一個白色的信封。
這次在咆哮聲中揮起鐵棒。
奇野先生再度狼狽跌倒。
美衣子小姐表示:「就覺悟層面的問題而言,只要是將人生獻給劍道的人,都有這種程度的覺悟。」
他大概察覺到了。
「……」
「啥?嗄?」
劍道和一般格鬥技截然不同。
「這種狀況下,本爺哪有閒工夫騙你呀?啊!不……小弟我怎麼可能騙大姐您老嘛。」
「所以……我和你是行不通的。」美衣子小姐說道:「我看着你,就深切感受自己的弱點——因爲你和我在某方面極度相似。」
面對奇野先生那種狼狽不堪、倉皇失措的喊叫模樣,美衣子小姐只有一瞬間,一瞬間投以冷峻目光——
美衣子小姐——猛然前進。
然而,依舊無法抹殺它最基本的目的。
對於別人受傷——無法袖手旁觀。
「……嘿、嘿、嘿!」
因爲這個單字太過平凡,不但常常聽見,又是國中和高中課程裏的「競技」,有時反而很容易忽略,然而……
朝下一甩!
鐵製的置物櫃——
「喂、喂,那個小鬼,你別站在那裏看戲,替我說說話呀!這位大姐真的很不妙,你也看得出來吧?你是想對殺人現場冷眼旁觀嗎?」
何止如此,它甚至不是格鬥技。
我的精神。
只見他用力扔出鎖鏈,笨拙地朝旁邊躍開,躲避美衣子小姐的斬擊。不,並不像「躲避」一詞那般嚴謹,從旁人的眼中看來,根本就跟跌倒沒兩樣。而且腦袋還重重撞上一旁的置物櫃,更加顯得魯鈍。
沒錯。
劍道——是用來殺人的技術。
畢竟——這個情況。
這種發展——非常不利。
「不……」美衣子小姐仍舊嚴陣以待。「你搞不好是想用這種說法騙我。」
斬殺——人類。
七月的事件之後,我陪美衣子小姐進行早晨的體能訓練時,曾經央求她教我一點皮毛。我知道她偶爾會教附近小朋友劍道,所以纔有此一求,當時她的回答是:「小朋友那種強身健體的劍道就算了——如果是想當護身術的話,千萬別學劍道。」
他真是打算結束世界的集團成員?
「……」美衣子小姐沉默片刻,接着輕輕吁了一口氣,終於接過他遞來的信封,說道:「還不快走?」
「咦……?」
「我放你一馬,還不快走?」
「大、大姐真是胸襟開闊!」奇野先生膜拜似地雙手合十,單膝跪地。「大姐簡直猶如女神!飄若神仙!那、那小弟奇野賴知就恭敬不如從命——」
「奇野先生」
「啊、嗄?不知有何貴幹?」
奇野先生甚至對我客氣起來。
真是可悲的蝦兵蟹將。
本人儘管不是什麼東海龍王,不過真的好久沒見過如此沒用的蝦兵蟹將了……至少這數個月以來緣慳一面。假如將這一瞬間寫入輕小說,他鐵定是那種沒有圖像化的角色。
「你……是狐狸先生的同夥吧?」
「……」
對於不是「阿伊」的我提起狐面男子,奇野先生也不禁面露詫色。我無視他的訝異,咄咄逼人地質問:「爲什麼呢?。」
「……什麼爲什麼?」
或許是因爲話題轉至狐面男子,奇野先生的聲音少了原先的狼狽,多了一股沉重的氛圍。我心頭一凜,但仍強自按捺。
「那個人說——想要目睹世界的終結。」
「……」
「對於抱持那種危險思想、那種逾矩極惡思想的人——你爲什麼要跟隨他呢?」
我沒有問過出夢,亦沒有問過理澄。
甚至沒有問過木賀峯副教授或朽葉。
我不敢問他們。
崩子小妹妹。
話雖如此,然而……
仔細一想,「匂宮兄妹」的妹妹理澄亦不具任何戰鬥能力——話雖如此,她依舊成爲「十三階梯」的成員。原來如此,由於出夢給我的印象太過鮮明,才誤以爲其它成員都是那種可怕類型,實則不然。
當我提起狐面男子時。
一切的終結——纔剛剛開始。
以及——狐面男子嗎?
「嗯,唉!不過這也是……多管閒事。」美衣子小姐說是這麼說,卻沒有直接扔進垃圾桶,反而特地打開窗戶,將碎紙拋出窗外,根本不讓我有回收的機會。
「我的東西要怎麼處理是我的自由。」
崩子替我擦汗彷彿是三天前的事……啊,不,或許是因爲她常常來探病,才造成記憶重疊。
「就這樣囉——有緣再見吧,阿伊……還有另一個小鬼。」
假如可以這樣說出愛的宣言。
他所回應我的那番話。
「世界一旦終結,你們也將失去立足之處喔?也許可以親眼目睹終結,但你們也將同時結束。我不是不能理解你們想看世界終結瞬間的心情……可是,結束就等於沒有未來,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那純真的表情——令我一時語塞。
我……
「……」
只要對方喜歡自己,就覺得開心。
今天還真是有夠忙的。
「什麼事?」
我也曉得這是垂死掙扎。
「……」
即使如此——奇野賴知。
狐面男子給我的——信嗎?
「這個嘛……」美衣子小姐對我淡淡一笑。「假如你變得更正經——再也不用我多管閒事的話,或許不是不可能。因爲那時我們就能相互支持——而不會拖累彼此;不是依賴對方,而是互相幫助」
喜愛某人。
「等……美衣子小姐!」
因爲開心,所以喜愛對方。
然而……
奇野賴知——站起來。
話說回來,奇野賴知。
「是我接到的。」
那麼——
而是可以說出自己喜愛某人。
儘管如此,然而……
如果只是來送信的信差、傳訊者,也未免太不務正業,而那種蹩腳模樣,幾乎可以稱爲異常。
「呃、那個……因爲打鬥聲滿大的——趁護士還沒來,你先離開比較好,免得被禁止探病。」
「說的也是,具體來說嗎……嗯……」美衣子小姐移開目光,仰望天花板。「比如說,就像剛纔那小子——假如你可以抬頭挺胸、志得意滿地說自己喜愛某人吧?」
奇野先生……
既然如此,假如可以——
她已經說得非常明白。
除了奇野先生翻滾時造成的物體散落,可以稱爲損害的,大概就只有被美衣子小姐一棒劈裂的置物櫃。
還有「十三階梯」。
「那真是太好了。」
「那個……美衣子小姐」
我還是——害怕結論。
今天的事情雖然出乎意料、非常突然,同時儘管並未釀成大禍——不過將美衣子小姐捲入其中,搞不好可以視爲一個契機。
只有這點損害真是幸運,不過……
倘若對方喜愛自己——自己就能喜愛對方。
奇野賴知。
從地板拾起跌倒時掉落的太陽眼鏡,重新戴上。這麼一來,又無法判讀他的表情了。他接着拾起鎖鏈,在五分褲的腰際重新卷好。
那傢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對——確實如此。
爲什麼想跟那種男人命運與共呢?
「……」
爲什麼要跟隨——那種男人呢?
奇野先生的身影消失。
彷彿再度被幽禁,室內剩下我和美衣子小姐。
「那你多保重。」美衣子小姐說完,轉過身。
不是武鬥派嗎?
我究竟會變成怎樣?
而是由於在最後的最後——
「……美衣子小姐。」
到頭來那似乎就是受人喜愛的相反。
我環顧室內的損毀情況。
「什麼事?」
爲什麼呢?
正是奇野先生絕非尋常角色的證明。
這就叫更正經嗎?
如果可以愛上某人。
「是嗎?也對。至於詳細情形,嗯,我就不問你了。問了我說不定又忍不住多管閒事……那……雖然話好像還沒說完,總之就是這樣。等你要出院的時候,我再跟崩妹一起過來幫忙。」
事情當然不可能就此結束。
而且又發生一堆事。
我們視線相交。
「還真是曖昧,什麼叫更正經?具體來說呢?」
「話是這麼說沒錯——」
「……嘿、嘿、嘿!」
無法小覷他。
美衣子小姐。
志得意滿、抬頭挺胸——
假如可以說出自己喜愛某人。
並非因爲他是「十三階梯」的成員,兩者間毫無關聯。
明明已經結束。
「嗯?」美衣子小姐關好窗戶,回頭。
「……唉。」美衣子小姐嘆氣似地吁了一口氣,收起鐵棒,接着叼在嘴裏,將奇野先生遞給她的信封——毫不猶豫地撕破。
「他恐怕不是尋常角色。」美衣子小姐道。
不過……
「對於世界的終結,本爺其實半點興趣也沒有哪~~完全不想去看什麼結束。那種事啊,怎樣都無所謂。世界?那種事交給美國總統不就得了?」
「嗯。」美衣子小姐提起包包。「再見」
不是受人喜愛——
從一個人變成兩個,兩個變成三個,接着減少一個變成兩個,然後增加成三個,再減少成兩個,最後剩下……一個人嗎?
房門自動合上——
就算目睹他在病房裏連滾帶爬的狼狽姿態、向揮棒攻擊的美衣子小姐拼命求饒的那副模樣,終究——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奇野先生的嘴角露出羞澀的笑意。
不過,唉~~就算奇野先生是遞給我,她肯定也是這樣處理。
就算美衣子小姐不在,只有我一個人對付他——就連我這種住院療養、傷勢離痊癒還有好一段距離的人,搞不好都能打發對方,真是了不起的龍套。
那根本就像是跑龍套的小腳色。
喜愛某人和被某人喜愛,其實就是同一件事嗎?
「那是給我的信吧?」
「不過呢,本爺對狐狸先生——倒是挺有興趣。」奇野先生推開房門,跨入走廊,回頭看着我和阿伊——美衣子小姐說:「沒有爲什麼。我不知道『十三階梯』的其它成員是怎麼想的,就本爺來說的話……純粹只是愛上狐狸先生而已。」
房門開啓,關閉。
今天的事情最令我感到不妙的——最覺得意外的地方,就是那個自稱奇野賴知的男子居然叫我「阿伊」。
阿伊。
乍聽起來沒什麼——卻很異常。
因爲在上個月我和狐面男子的對話之中——以及在出夢、理澄、木賀峯副教授、朽葉面前,既沒有人用那個綽號叫我,而我亦未曾那樣自稱。
用那個名字呼喚我的,從頭到尾就只有三個人——只有三個人。
一是我那過世的妹妹。
一是我那死亡的好友。
以及——
玖渚友。
狐面男子已經——
找到玖渚友了。
「……」
差不多——
應該認真面對了。
抉擇時刻恐怕業已到來。
不應再吊兒郎當。
不該再說三道四……
「……伊伊!你不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可不能讓你活着出院!」
不知是估計崩子和美衣子小姐還在,才故意跑來取笑我?或者只是單純聽見打鬥聲才趕來?門也沒敲就徑自鑽入室內的護士形梨樂芙蜜小姐,臉上掛着前所未見的苦澀笑容,指着慘遭破壞的置物櫃。
那樣子猶如惡魔。
「幹嘛?」
「那個……呃。……樂芙蜜小姐」
原來如此。
「我愛你。」
唔~~
「那就拿錢來」
「給我去死!」
「……比如說將長期住院累積的青春情慾朝置物櫃發泄」
這確實很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