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遊夜之宴0;友夜之緣1;
《戲言系列》 · 西尾維新 · 1.6萬 字

0
不吉與不幸皆是大材小用。
給我更多絕望、更多暗黑、
全心全意的墜落。
1
話說回來,據說十三號是一個月當中遇到星期五的機率最高的一天。
每年至少都有一次十三號星期五,平均每年會有三、四次。仔細一想,對於既不是基督教徒,甚至無法區別新教徒跟天主教徒的我,十三號星期五的意義也只有隔天十四號是星期六。
如此這般。
翌日,五月十四日,星期六。我在位於千本通跟中立賣通交叉口附近的公寓裏醒轉。一看鬧鐘,是下午三點五十分。
「真的假的?」
有一點,不對,是非常,不!是超級震驚。
對我來說,這是前所未有的睡過頭。下午才醒來,究竟是事隔多少年之事?況且還不是普通的下午,下午幾乎已經過了三分之一。這恐怕將成爲我人生裏決定性的污點,永遠都無法遺忘。
「不過,早上九點才睡,現在起牀也是正常的。」
昏昏沉沉的頭腦終於恢復功能。
接下來……
我抬起上半身。
兩坪大的和室、榻榻米、無燈罩電燈。充滿老舊氣氛的絕妙古典空間,甚而讓人懷疑從京都還是首都的時代就已存在。租金自然便宜得要死。不用說,這時死的是房東而不是我,因此也無所謂。
迭好被縛,收進壁櫥。儘管沒有廁所跟浴室,至少還有洗手檯,就在那裏洗臉。接着換好衣服。我的衣服少到沒得選擇,因此到這裏費時不到五分鐘。
打開窗戶,讓室外空氣流入室內。京都是非常了不得的地方,黃金週結束後就進入可以稱爲夏季的時期。彷彿現在仍使用舊曆,秋春兩季都不存在似的。
就在此時,敲門聲響起。這棟公寓裏並沒有對講機這種文明利器。
時間剛好四點。唔,巫女子看來是很守時的女生。我略感讚佩。諸如豬川老師那般嚴苛之人,別說是難以應付,根本就是找麻煩,但既然以人類自居,還是必須遵守模擬時鐘程度的時間。就這個意味而言,巫女子算是及格的人類。
「喔,來了。」
巫女子乖乖伸手。
「西洋棋盤?」巫女子脖子一歪。
「原來是美衣子小姐?早安。」
我啪的一聲拍下去。
這個房間裏當然不可能有西洋棋盤,因此遊戲是在我的腦海中進行。八皇后的規則非常單純明確。在棋盤上擺放八個皇后,同時每個女皇都不能被其它女皇攻擊。換言之就是一種頭腦體操。我迄今曾經多次玩過這個遊戲,當然知道正確答案。但是我的記憶力不佳,重複玩也很有趣。不,老實說不是很有趣,但至少可以消磨時間。
我還沒出聲邀請,巫女子就自作主張地坐在房問正中央。「砰咚!」然後好奇地環顧室內,「啊……」一邊逸出欽佩莫名的聲音。
最後只好用水龍頭倒了一杯水,放到巫女子面前。
巫女子百思不解地看着眼前的液體,最後決定視而不見,沒有拿起杯子的意思。
「嗯,也罷……」
一看時鐘,剛過四點不久。
「喔。」美衣子小姐點頭,一副興致索然的口吻。假使告訴她「我跟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殺人鬼在四條大橋下徹夜聊天」是否會勾起她的些許興趣?不,倘若是美衣子小姐,即便知道我並非開玩笑,說不定也只會「嗯……」的一聲帶過。
「我們溝通一下嘛。喂!別悶不吭聲的呀!伊君一不說話,好像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巫女子不喜歡!」
「……」
我起身走向流理臺。原本打算泡杯茶,但沒有茶壺。想用鍋子代替,不過我也沒有瓦斯爐。
「不……沒什麼,什麼都沒想。完全不覺得你應該替等待者想想、也不認爲你至少該遵守自己指定的時間、更不認爲遲到時應該打電話通知對方,還有應該尊重一下西洋棋盤。」
日本武士般的馬尾獨具特徵,乍看下難以相處,但交談後其實人很好。略帶神祕性格的人物,然而包括此點特徵,我對她頗有好感。
「嗚惡!」巫女子發出不像女生的悲嗚。我暫且感到滿足,轉身回房拿包包。呃,八橋放到哪去了……
「啊,不行喲,現在太早了。」巫女子慌慌張張地說。
「朋友……你朋友的話,就是二月左右來過的那個異於常人的藍髮女生?」
「來玩八皇后嗎?」
「嗯。」
嗯……可是,爲什麼是八橋?話說回來,這個八橋跟我昨天買給智惠的生日禮物是一樣的。
她喀啦喀啦地咀嚼八橋,「問這種事也很那個,莫非伊君很窮?」
可怕的偶然,看來大大失算了。
一開始情況還不錯,不過第四個女皇之後越來越棘手。漸漸開始發生衝突。皇后跟皇后終究個性不合,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再加上思考一旦太過集中於此,就會忘掉先前的棋子放在何處。如此一來,就得從頭來過。這種必須分割腦部的緊張感真教人難以忍受。說來也很像在平衡木上行走的感覺,而棋子的數目越多,越接近正確解答時難度越高的特點,確實充滿了遊戲元素,娛樂度頗高。此外,失敗時的生氣對象也只有自己,這種悖理條件更加增添它的趣味性。
那一瞬間別說思考,就連心臟都停止了。
爲什麼是八橋?又爲什麼要送我?沒有任何解譯是習以爲常之事。念及從沉默寡言的美衣子小姐口中問出來龍去脈的勞力,將意味不明當成理所當然比較輕鬆。是故,我只對着她的背影說道:「謝謝,我收下了。」
「不,沒有特別缺錢。」
「摸~~寧~~摸~~寧~~寧~~就好像都卜勒效應。」巫女子的笑容也不禁有些僵硬。視線強作鎮靜地閃避我,微微側頭問道:「呃……我只是問問看,畢竟這種態度不太像伊君的風格……你是在氣我、恨我、怨我、咒我嗎?啊,不過詛咒好像很符合伊君。」
「喔……挺熱鬧的嘛,有點意外。啊!那現在這裏有空房間囉?嗯……這種別有一番風味的房間也不錯,我也乾脆搬過來吧?」
「打擾。」
我走向房門,打開門扉。這次總算是巫女子本人。粉紅色細肩帶背心、紅色迷你裙,裸露度雖高,不過可是十分健康、清爽的打扮。巫女子舉起一隻手說:「嗨!」
正當我在猶豫第七個皇后該放置於何處時……
咳,巫女子不是四點要來接我嗎?
「這種事被人佩服、讚美,也不會高興的……」
「嗯,你在睡覺啊?」
「伊君,古~~~摸~~~寧~~~」
我關上門,返回房問。
「不,只是跟朋友徹夜聊天。背後沒有任何黑暗,也沒有任何色情。」
皇后散落一地。
確認時鐘,四點四十分。
「我知道……」
「……」
是隔壁的鄰居,淺野美衣子小姐。比我年長的二十二歲,自由業。獨鍾日式風格的大姊姊,現在也穿着「甚平」。順道一提,那件黑色甚平的背面寫着白色的「修羅」字樣。
「換句話說,最壞的情況可能遲到一個半小時嗎……」
「嗚哇……什麼都沒有嘛……好厲害耶!」
美衣子小姐輕叱。木訥的神情教人猜不出她究竟想法如何。雖然並非面無表情,但美衣子小姐的內定值是撲克臉,再加上過度欠缺變化,整體感覺跟面無表情相去無幾。
「現在這種時間已經不是稍微了。」
敲門聲響起。
棋盤被翻倒。
「……」
牆壁單薄的公寓真討厭啊。
「沒關係。」
嘴上說着一點也不誇張的客套話,我挪開身體讓出一條路。美衣子小姐卻緩緩搖頭,「不用,我只是來給你這個。」遞給我一個扁平的盒子。盒子外的包裝紙上大大地寫着「OTABE」。
「嗚哇,好過分喲……」巫女子不知爲何邊說邊走進房間。「只不過遲到一下子,竟然暴力相向,好殘忍耶。就好像『將陪審團制導入日本司法體系,可是所有陪審團員都是小警察君』」
我卸下門栓 (徹底發揮這棟公寓的復古氣氛),打開房門。但出乎預料的是,站在門外的卻不是巫女子。
美衣子小姐滴溜溜地轉身,「修羅」的字樣對着我。
「咦?」
「對呀。」
接着三十分後,時間過了四點三十分。
「伊君!」
我發現放在房間角落的八橋,打開其中一盒。將整個盒子遞給巫女子。
「給你。很好喫。告辭了……我要去打工。」
「真的沒有電視耶。好像以前的貧困學生。用螢火蟲的光芒苦讀似的!喂,這棟公寓裏還有什麼人?」
「……」
結果。
「嗯啊,稍微睡過頭。」
巫女子豎起食指說。裝模作樣的動作也不能不說可愛,但也沒有特別誇獎的必要,因此我並未出聲。誇她兩句,萬一她得意起來就麻煩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四點集合?」
「那麼,差不多該出發了吧?」
美衣子小姐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問道:「你今天好像早上纔回來,情況如何?」
哎,倒也並非全是討厭的事。
「這是叫做八橋的京都名產。」
「不對,六點到就好了。小智的公寓也沒有那麼遠,所以五點半出發也不會遲到的。」
「……」
「把你的手掌,這樣伸到臉前面。」
「想也知道。」
「……」
「可以喫嗎?」
「啊,是嗎?」
「啊,請進。雖然還是空無一物。」
「手掌。」
「那丫頭是強迫性的自閉……這次不是玖渚,是男生。」
我將兩盒點心迭放在房間一端。
美衣子小姐信服似的嗯了幾聲,就逕自從木板走廊離去。大概是要去打工的地方吧。以前第一次發現她除了居家以外,外出時亦穿着那種甚平,就連我也忍不出驚愕出聲。
她當然不會知道我在說什麼……
對巫女子而言,四十分鐘的遲到似乎是一下子。
「嗯?」巫女子露出窺伺的神情,然後開朗地問:「怎麼了?」
不曉得她究竟看中這棟公寓的什麼?這間房間的哪裏?她居然冒出那種想法。「我勸你放棄比較好。」我提出由衷之見。
這肯定不會錯。我雖然會忘記事情,但不會記錯事情。既然如此,巫女子要不是在途中遭遇事故,要不就是迷路,或者她根本就是遲到大王,情況只有這幾種,不論她是哪種,現在的我都無技可施。
「嗯……」同時擺出思考的姿態。
光想像也是非常可怕的事。
然後露出燦爛的笑容。
「可是,不出發的話會來不及吧?我們已經比預定時間晚四十分了。」
我喃喃自語,躺了下來。
「咦?……啊,那是因爲……哎,原因很多……呃,因爲巫女子常常遲到嘛,只是以防萬一、以防萬一。」
「呃……一個自由業的劍術家大姊、一個拋棄塵世的老爺爺、一對離家出走的十五歲與十三歲的兄妹,再加上我,四間房間五個人。前一陣子還住了一個想當歌手的人,後來成功出道,到東京去了。」
住在這種公寓裏,或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但是這並非虛榮心作祟,是真的。
至少我的存款還足夠支付未來四年的大學生活,不必進行任何打工。那些錢雖然不是我賺的,不過目前是歸我所有。
「那伊君就是節儉成性囉。啊,是哲學家嗎?」
「我不太擅長花錢……是購物狂的相反。」
我邊說邊將八橋送入口中。
「喔……」巫女子也不知到底懂不懂,總之點了頭。
「……」
我從上而下仔細審視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巫女子。嗯,倒也沒什麼不對,話雖如此,這個房間多了個巫女子,總覺得看起來有些不自然。該說是不太相稱?或者危機四伏?總之有種極度危險的感覺。
我站起身。
「咦?你要去哪?還有四十分喔。」
「四十分不是『一下子』?」
「嗚哇!伊君,那是討厭鬼的臺詞耶!」巫女子故作誇張地向後一縮。「何必記恨成這樣?」
「開玩笑的。我們去喫一點東西吧?在這種什麼娛樂都沒有的房間大眼瞪小眼,一定很無聊吧?」
我將包包掛在肩頭,朝房門走去。
「唔,纔不會呢。」巫女子略微不滿地唧咕,還是跟着我走了。
2
智惠住在西大路通與丸太町通交叉口附近的學生套房公寓。單憑鋼鐵水泥的公寓外觀,就能猜出跟我那棟公寓的房租差距。五倍,說不定有十倍。
巫女子大概已經來過好幾次,大模大樣地進入玄關大廳,按下房間號碼。
「哈囉!巫女子是也。」
「喲……上來吧。」
對講機剛傳來懶洋洋的聲音,緊閉的玻璃門就「颼。」的一聲朝兩側滑開。自動鎖的警備系統。不,倒也不是那麼誇張的東西。對於有意入侵的人來說,這種鎖有跟沒有都一樣。
嗯,話說回來,我好像在基礎專題的課堂上見過她。我隔着茶几,在智惠的對面坐下。
那張茶几旁邊,有一個孤零零跪坐在地的女生。
秋春君猶如缺氧的金魚般張口結舌,然後看着我說:「對不起。」無伊實滿足地點頭說:「很好。」
我將玻璃杯微微傾斜。
就尊稱她一聲大姊頭吧。
無伊實揮手打發像小朋友一樣耍脾氣的巫女子。智惠則是興致盎然地看着她們倆。
我乖乖跟在巫女子後面。
我試着輕聲招呼。智惠微微側頭,然後彬彬有禮地一鞠躬。
那陣混亂間,巫女子已將發泡酒倒進杯子裏,在大家前面排好。只有我面前放的是烏龍茶。
我點點頭。
「電車就算爆滿,也不會誤點呀!而且從秋春君住的地方到這裏,根本不用搭電車!」
「呃……什麼?嗯?咱們也可以叫你伊君嗎?」
「討厭!小實。你那樣子講,好像我也抽菸耶!不要那樣說啦!」
「……」秋春君一陣畏縮,臉上浮現恐懼之色。「啊啊,呃……」
「不……」
「什麼『那個,對不起』?你啊,跟我道歉有什麼屁用?」
「啊啊,不,沒關係。」無伊實把還沒點燃的香菸折成兩半,扔進菸灰缸。「有不抽菸的人在場時,我是不抽菸的。」
「嗯,話是沒錯……」
「我是無所謂啦……」無伊實偷看我一眼。「伊君覺得如何?」
「嗯,對呀。巫女子說得沒錯。」智惠點點頭。「既然知道他快到了,無伊實也有點耐性,好嗎?」
走過兩側分別是廚房跟浴室的短廊,後面有一扇門。是清楚區分生活空間的套房公寓。走在前面的無伊實打開那扇門。後面是四、五坪大小的木板地房間。牀鋪靠着窗戶,房間正中央的小茶几上散亂地擺着一些蛋糕、零食跟空玻璃杯。今天的派對大概是以喝酒爲主。
「好,誰來帶頭?壽星小智嗎?」
「嗯嗯,別在意。」
這是戲言。不論是誰,跟初次見面的人對峙時都是這種印象。我跟智惠雖然不是初次見面,可是因爲沒有記憶,不免產生這種想法。
嗯,立刻看出她們三人的角色關係。
「嗯,那就無所謂了。」
「無所謂,我很習慣等待。」
「喔……」
「了了了了,唉,貴宮你別那麼急嘛。今天可是生日耶,birthday!可不是Mayday喔。嗯,我很會說話吧,喔?」
嘴裏刁着香菸,無精打采地打招呼的這個女生就是智惠?總覺得跟我的想像全然不同。
無伊實瞪了秋春君一眼。
她似乎很中意那種意興闌珊的態度,「哈哈哈」地放聲大笑。不太像女生的豪邁笑法。
「六樓又不會逃走!」
巫女子慌亂地大聲抗議。不知所措地看着我跟無伊實。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她好像非常不想被我發現她是抽菸者。
笑盈盈地迎接那個秋春君的智惠——好孩子。
「怎麼辦?新客人也來了,先開始嗎?爲了那種王八蛋浪費時間也很蠢吧?」
「秋春!不許強迫別人參加你的個人嗜好!小心我殺了你!」
「小智住的六樓是頂樓喔,而且是邊間,景色真的很棒。」
「我沒有抽,不過你想抽就抽吧。」
一如猜測是乖巧型的女生。不過,彷彿有某種怪脾氣。該說是難以相處的息氣?或者外表簡單,但無法看透內心的感覺?猶如被他人質問所有正整數相加總合是多少的感覺。
「嗚哇,秋春君還是老樣子哩。上次遲到也是說什麼『有時差問題』。遲到大王、遲到大王。」
那個秋春君最後在六點三十分出現,換言之慢了三十分。
乾杯~~~
「喲……巫女子。真難得哪,這麼準時。」
「原來如此,你確實是很有趣的傢伙……我們應該很合。」
總而言之,就是「好孩子、壞孩子、普通孩子」。
「可是六樓也不會下來呀!」
「哈囉,小實!」巫女子向她敬禮說:「嗨~~~」
這時秋春君發現我,突然露出壞小孩的笑容說:「嘿嘿嘿,葵井,你真的帶他來啦?」
「秋春君大概來了吧?小實肯定已經到了……」
景色這種東西不是我那棟公寓所能苛求的。不過只要打開窗戶,我家前面也可以看見樹木。電梯下來之後,兩人走進其中。
「沒有!那只是陪你抽而已!」
她說着又拿出一根菸。「嗯?」忽然瞄了我一眼問:「你不抽菸?」
「嗯,說得也是。」無伊實催促智惠。「智惠,拜託了。」
接着在我旁邊坐下,輕輕點頭說:「嗯,幸會。」
「咦?不能這樣啦。」巫女子對無伊實的提案表示抗議。「這種活動還是要大家到齊才能開始,對吧,小智?」
在六樓走出電梯。巫女子快步跑過走廊,在最後一扇門前停步。然後向我招手大喊:「這裏、這裏!這裏喲!」我忽然想問問她是不是完全不在乎旁人眼光的人。
「道個歉就想混過去?哼,給我先幹三杯。」
「來,快點。快快快快。」巫女子穿過大門,催促似的招手。「在六樓喔,六樓!不快點不行!」
就連這種客套話都要吐槽的巫女子——普通孩子。
她大概是這四人的領袖,專門負責發號施令。無伊實指着我說:「呃……你不喝酒嘛?」
「喲?開什麼玩笑,不可以挑食啦,伊君。男人的交際豈能沒有酒精?對吧?對吧?」
秋春意有所指地看着巫女子。被指名的巫女子一臉爲難地說:「咦?喔,嗯。」從她的反應看來,巫女子並不認爲我是個好傢伙。不過,先前被我那樣戲弄,任誰都會這麼想的。
這絕對不是「我很習慣別人遲到」的意思,可是爲了這種事情爭執也很無聊,我於是這樣告訴她。「是嗎?」無伊實側頭。
「……啊,沒什麼,我無所謂。」
長長的細卷褐發、牛仔褲、薄夾克的男性化打扮。身高可能比我略高。就算她說她明天會死,也讓人信以爲真的病態體型 (總之就是瘦),跟那種略帶狂妄的神情很搭。
我也學他點點頭。
換句話說,巫女子跟智惠會抽菸?既然只問我,就是這個意思吧。喔……有一點意外。
看來她並不是智惠,而是無伊實。「喔。」無伊實發現我的存在。先是興致勃勃、大刺刺地觀察我的全身上下,接着不懷好意地笑道:「跟你這樣面對面說話還是頭一遭啊,『伊君』?」
「喔……景色很棒啊。」
「是嗎?」光憑那一聲分不清是臺詞或嘆息的「啊」就得出這種結論,我也很傷腦筋。「我倒不認爲。」
秋春君吊兒郎當地登場。
「是嗎是嗎?嗯嗯嗯,你這傢伙不錯,是吧,葵井?」
「啊。」我意興闌珊地應了一聲。「你好。」
「哎,這種事不重要。那麼,你們進來吧……秋春那個呆子還沒到。剛纔打電話給他,居然還在家裏。」
「歡迎光臨……」
謙虛有禮的態度,讓我有一點感動。最近 (特別是這兩天)跟禮儀禮節這種東西都沒什麼緣分。
叮咚!巫女子按下電鈴,沒多久房門開啓,一個女生從室內探出。
「抱歉抱歉,我以爲趕得上,結果電車大爆滿。」
「今天謝謝你來。不好意思,強邀你參加。請多指教。」透明而冷靜的聲音,而且非常潤澤,毫無乾澀感。「以前就一直想跟你說說話。如果今天你也玩得盡興,那就太好了。」
「啊啊……是是是,我知道啦,抱歉抱歉。」
貴宮無伊實。的確是前不良少女。不,甚至不是「前」。我纔想現在哪有人留那種細卷褐發……
「那麼,請大家舉杯。」智惠有些害羞地拿起杯子。
巫女子似乎非常開心。看着她那種奔放的情緒表現,忍不住讓人覺得「有朋友真好」。姑且不管我的情況,對巫女子而言,朋友想必是很棒的。
剩下就是秋春君扮演的角色了。
巫女子完全忘記自己也是遲到天后。令人不敢領教的脫線性格。我一時也懶得吐槽,便默默脫鞋。
「嗨。」
這鐵定是智惠了吧。她比巫女子更嬌小,穿着草莓圖案的洋裝。綁着兩個馬尾,朝我們舉起一隻手說:「嘿!」
「喲,抱歉了,伊君。這小子沒有惡意你就原諒他吧。」無伊實恢復先前的態度,對我投以一笑。「你沒生氣吧?」
將啤酒瓶遞給秋春君的無伊實——壞孩子。
「那個,對不起。」
「無所謂。」
「啊。」無伊實用手指按熄香菸,扔進菸灰缸。
「慶祝我的二十歲生日,以及新朋友光臨……」
「什麼『啊啊,呃……』?」
「你本來就有抽。」
「那麼可以開始了嗎?」無伊實說。
「哇哈哈,大家這麼快就打成一片了呀。」巫女子說着擠到我旁邊坐下。無伊實在她旁邊坐下。這麼一來,秋春君就是坐在我跟智惠的中問了。
適才那種懶洋洋的平穩氣氛早已蕩然無存,無伊實以利刀般的口吻續道:「咦?你忘記我上次說的話了?嗯?」
看起來非常輕佻的淡褐色的頭髮,街頭流行風。從大學生的觀點來看,是很常見的打扮,但是以鹿嗚館的學生而言,是很罕見的類型。看他的體格,大概有運動的習慣,不過是從事何種運動,就不得而知了。
3
「朋友這玩意兒,該怎麼說?嘿,總覺得很那個啊?」零崎笑道。
佔滿右臉頰的刺青醜陋地扭曲。
「是什麼東西啊?」
「搞了半天是問題喔?」我傻眼道:「我還以爲你要發表什麼高論。」
「咦?別傻了。想知道自己的意見,當然要問別人了,是吧?所以,怎麼樣?你覺得呢?朋友是什麼?」
「也不用想得那麼複雜。一起玩樂、一起喫飯、一起傻笑。在一起就很輕鬆,就是這樣吧?」
「對!就是這樣,沒錯。這樣想的話,事情就簡單了。朋友這玩意兒很單純吧?一起玩樂、一起喫飯、一起傻笑、在一起就很輕鬆,正是因爲是朋友啊。然後,相互幫忙的話就是知己,接吻的話就是情侶。喔,友情真是人生的寶物!」零崎嗤笑道:「那麼,問題就來了,就是那個!這種友情會持續到何時?一年後?五年後?十年後?或者是永遠?或者只到明天?」
「意思就是友情也有結束的一天嗎?」
「意思就是任何事都有結束的一天。」
「那當然了。沒有結束,哪來開始。這是最基本的必要條件吧?若想追求什麼,就必須有損失其中三分之一的覺悟。若想得到回報,就必須承擔某種程度的風險。辦不到的話,就不該有任何期待。」
「哈哈哈,你就是沒有任何期待的類型嘛。」
倘若終要失去,一開始就不需要。
假使終要結束,根本就不用開始。
伴隨痛苦的快樂是多餘的。
「笑什麼?你難道不是?」
倘若可以不用悲傷,沒有快樂也無所謂。
假使能夠不必失敗,沒有成功亦無妨。
必須承擔風險的進化是多餘的。
「嗯,可是這種東西,其實『無關期待與否』」
「沒錯。」
「外表也許看不出來……其實相當醉了。好像腦漿翻攪,大腦跟小腦位置對調的感覺。現在也很想踹飛那邊的招牌。」
無伊實聽完,一雙細眼忽然大睜。「哈哈哈哈哈哈!」接着放聲大笑。過了一會兒,滴溜溜地背轉過身,「我修正剛纔的發言」她向前邁步。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關於那三小時,沒什麼值得一提之事。畢竟沒有人希望自己喝醉的樣子被別人看見,更不可能希望被他人到處宣揚。當下盡興的時候也就罷了,事後那個事實定然讓人羞愧。被酒精支配的時間以及其它正常的時間,儘管很難判斷何者纔是當事人真正面目,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非理性的發酒瘋絕不是值得描寫的對象。誠如浦島太郎所言「甚至無法以圖畫表現」。
我當場一愣。我爲何必須被無伊實這樣警告?莫非她在氣我之前不斷戲弄巫女子?雖然不覺得有什麼好生氣的,可是無伊實看起來頗爲認真,我於是聳肩答道:「沒問題的,別看我這樣,我對朋友很溫柔的。」
「可別踹我喔。」
「……」
無伊實輕笑道。她猛力甩頭,然後抬頭看着天空。
「把三個醉鬼留在房裏,沒問題嗎?」
「不會,我習價了。」無伊實略顯羞澀地笑了。「以前喜歡的一部電影演壞人的黑手黨頭子就是這樣子,把雪茄放在手心按熄。因爲看起來很帥氣,我就學了起來。」
「嘖!」無伊賞的脖子一歪。
「自知之明……你到底是怎樣的人,我實在搞不懂啊。總之給你一個忠告。」
「買酒嗎?」
「我就完全無法理解。」無伊實說:「當然畢竟活了近二十個年頭,也不是從來沒有『殺死』某人的念頭。或者該說,我經常有這種想法。就算現在也經常覺得,這種人死了比較好吧?這樣對這個社會比較好吧?之類的。」
「是啊……可是至少好過一開始就寂寞……對了!嗯,一定很開心的……反正生日只是玩樂的藉口嘛。啊唉……」
「我無所謂的……一根菸而己,而且我們是在外面。」
「你好像很累?」
現在正如火如荼地進行。
這是非常嚴重的侮辱,可是比起迄今十九年所聽過的其它臺詞,這的確是最貼切的形容,我也無力發火。
對了。
京都攔路殺人鬼事件。
「借問一下那個不燙嗎?」
「便利商店很近嗎?」
走出便利商店後,無伊實從口袋裏取出香菸,以流暢的動作叼在嘴裏,用造形帥氣的齊普 (Zippo)打火機點火。「啊!」這時忽然浮現如夢初醒的神情,慌張地準備按熄香菸。
「啊啊,要走一小段路。伊君,走一下吧……順便醒醒酒。」
「這麼一想,酒量好也不知是好是壞……因爲很難融入氣氛裏。」
無伊實說到這裏,忽然換上一副認真的表情。迅速切換電路的速度令我微感訝異。
「……真的?」
啊!進入不良少女模式了。內心暗咒自己爲何如此喜歡踩別人的地雷,一邊逃避似的轉移目光「不是。她是很不錯的女生吧?過度活潑的確有點累人,不過我認識比她更活潑的女生,所以也還好。」
「是嗎……」
「可是,隨機殺人也太過分了。殺人本身就是快樂的那種想法,我實在無法理解……」
「……」
如此這般,三小時之後。
無伊實突然興致高昂,用保特瓶敲打「酒鬼們」的腦袋。腦袋被裝滿液體的保特瓶敲打應該相當疼痛,但也許是痛感神經早已麻痹,巫女子他們安然無恙。
「倒也不盡然。對他們來說,擦身而過也可以產生憎恨……換言之,他們怨恨的是世界本身,怨恨着宛如空氣般曖昧、漠然,卻永遠包圍自己的世界。因此看起來就像隨機。」
我沒有笑。
「喔……還真是不痛不癢的答案。」
「可是社會真亂哪……肢解人類又有什麼樂趣……」
「戲言而已。」我說。
「別管他們……現在他們根本聽不見別人說話。」
然而,如果硬要試驗性地描述其中一小部份,就是以下這種感覺。
派對開始到現在過了三小時。
「我儘量……」
「你只不過是遲鈍而已。」
「說得也是,我覺得她的頭髮應該參了一點紅色。身高一百五十五左右,體重不知道有沒有五十公斤?血型像是B型。星座是野獸系,動物占卜的話,大概是無尾熊吧。」
如此說完,無伊實還是用手指按熄香菸,再將整根菸收進口袋。看來她是不隨地亂丟菸蒂的類型。以現今的大學生來說,真是有公德心啊~~我不禁讚歎。
「邊走邊抽菸是不太好……不過現在是晚上,人也不多,只要不掉菸蒂就沒關係吧。」
原來是無伊實。無伊實大概是酒國女英雄,從旁觀者的角度看,她應該也喝了不少酒,但仍舊面不改色。大姊頭可不是叫假的。雖然不是假的,她倒也沒有自稱啦。
無伊實沉默半響。
如此這般。
宛如可以從中分得一點幸福,
「石英!哇哈哈哈哈!」
「混帳!你們都不熱嗎?五月爲什麼這樣熱?地球暖化?溫室化現象?」
「就好像『水冷式重機關槍兩百連發,可是是暗殺部隊』!」
「嗯,每個人的想法不同。」
我隨口應道。要是深入討論下去,有可能會說溜嘴。零崎倒也沒有不許我說,但那終究不是值得宣揚之事。
「喔……」
「又不是小孩子,沒問題啦。現在這樣……半夜在外面徘徊反倒比較危險。」無伊實說。
「《麥田捕手》,捕到的就是你吧?」
無伊實跨步到我的前方,與我迎面對峙。我自然只好停步。到公寓爲止還有數十公尺。巫女子他們想必還在裏面賽車吧。無伊實撥了一下細卷的髮絲,驀地瞪眼威嚇道:「我跟巫女子是青梅竹馬的朋友。」
零崎笑了。
嗯,儘管稱不上風雅,不過從後方眺望那種自得其樂的人們,倒也是別有一番風趣。
「啊,原來如此。」
那大概就像小孩子想把最重要的東西留到最後的心情。
回到房間後,巫女子他們果然還在賽車。令人意外的是,技術最好的居然是智惠。順道一提,巫女子慢了一圈以上。
原來如此,無伊實特別找我一起來,是這個原因嗎?儘管外表看起來有些瘦弱、不太牢靠,不過我基本上還是男生。
「所以,要是你敢傷害巫女子,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巫女子、秋春君和智惠三人此刻正在玩電動——PS2。好像是賽車遊戲。寫實風格的四輪車在屏幕上的環狀跑道蜂擁馳騁。
我最怕譁噪。
「以一般論而言,驅動那種隨機殺人鬼的力量是『憎恨』。總之,就跟你想『殺死』某人的理由是一樣的。」
其實只是平添寂寥。
「氧氣跟氮氣合成的石頭,是什麼?」
「要不要出去一下?」無伊實指着玄關。「咱們去便利商店吧?」
把三瓶兩公升的保特瓶裝寶礦力放進籃子裏,順便選了兩、三樣零食,在櫃檯結帳。雖然不知是否是理所當然,但行李全部由我拿。
「是嗎?」無伊實應道。接着,她的態度變得更爲不尋常。她猶豫片刻後問:「你覺得巫女子怎樣?」
「嗯,這種事也……」
「……巫女子他們呢?」
「那麼,本大爺是熱帶魚!」
「你覺得我像在尋求打渾插科的答案嗎?」
「熱帶……夜喲,熱帶夜!」
「不,酒精已經夠了。買寶礦力吧。不把他們弄醒的話,等會怎麼回家?」
「是啊……跟他們在一起當然累了。」
無伊實頷首,可是這些只是我的推測。他們究竟爲何致力於殺人行爲?我也無法瞭解。我們昨晚只有瞎扯跟閒聊,並未涉及這類話題。
「不,倒也還好。」
從無伊實的態度來看,應該不是在尋求打渾插科的答案。可是,我實在不曉得那個問題的意圖爲何。就算問我這種問題,我也不知該如何作答……
「啥?咕!對夏天的炎熱有任何意見的話,本姑娘絕對奉陪!滾來這裏!」
閒談之際,我們抵達便利商店。無伊實當先走進店內,快步走向冷飲櫃。
正如她所言。「說得也是。」我點點頭,跟無伊實一起離開房間。搭電梯到一樓,出了公寓。
「不太像生日派對呢。不曉得智惠開不開心?現在醉了還無所謂,事後就寂寞了哪。」
「你看起來不像喝醉了。」
「喔。」
「既然如此……嗯……不,還是算了,自己決定的事就要遵守。」
「我也有自知之明。」
「跟巫女子那麼活潑的人相處很辛苦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開心就好了……」
「喂!你們給我喝寶礦力啊、寶礦力!這羣酒鬼!」
然後斜瞄着我說:「你真卑鄙,伊君。」
「是嗎?那樣的話,就不可能是隨機吧?」
「什麼怎樣……」
同感。巫女子平常就是人來瘋,黃湯下肚後,吵鬧程度暴增四倍。秋春君更不用提了,就連智惠都性格銳變。
「因爲我不喜歡興風作浪。」
「現在回想起來,帥氣的只是演員而已……不過已經戒不掉了。哎,這些不重要……伊君,我有點正經事跟你說。」
我討厭喧囂。
我憎惡吵鬧。
可是,
偶爾,
若是一年一次的話,
這種活動倒也無妨。
我內心如是想。
我想錯了。
4
深夜十一點後。
「今天多謝招待。」無伊實站起來。「秋春,送我。」
「咦?爲什麼?」躺在房間角落的秋春君發出不滿之聲。「你自己回去啦。我要再休息一下。你家那麼遠,而且跟我家是反方向耶。」
「你是不是男人?至少讓我見識一下送女生回家的志氣。」
「咕……知道啦。」
或許是知道反駁也沒有用,秋春君一臉不滿地站起。接着轉向智惠,「惠,這是生日禮物。」從包包裏取出禮物交給她。
「啊……」無伊實說:「也對,生日當然少不了禮物……」
「咦?什麼?什麼?你說什麼?貴宮小姐?」秋春君彷彿抓到對方小辮子似的雀躍不已。「莫非你忘了準備死黨的生日禮物?哎呀呀,真令人難以置信!騙人的吧?啊……你說該怎麼辦?大姊,該怎麼辦呀?嗯?嗯?嗯?」
「吵死了!王八蛋!有我的笑容就夠了。」
無伊實鬧憋扭似的說完,朝玄關走去。
「啊!等一下啦!這種玩笑你也生氣?你是小孩子呀?啊,再見,江本!學校見!別了,同志們!伊君……下次再一起玩囉!」
秋春輕輕舉手後,匆匆離去。
「嗯。」
「我的小噗噗……」
很顯然是不行的樣子,可是,既然本人堅持,這也不是我能阻止之事,於是隨口應道:「啊,是嗎?」萬一有問題,那時再叫出租車就好了。
「還好,不過最近不想再玩了。」
砰咚。
我不禁脫口而出。甚至不知是否存在自己內心的那句安慰話語,就這麼脫口而出。只因不想看見智惠悲傷的臉孔,竟然說出根本不存在內心的話語。
「嗯,再見。」
「從大小判斷的話,可能是裝飾品之類的吧?」
「我有喔。」
她從很早以前。
明明不可能有。倘若,真的有。
「所以呢?巫女子住在哪裏?我送你回去。」
「嗯,我當然知道。我當然知道。我也是如此。可是,我想伊君也明白,我說的不是那種事,該怎麼形容呢?是某種更決定性,或者更致命性……」
巫女子將手機遞給我。
「很適合。」我雖然這樣說,但其實也看不出來。
「唉……」她垂下頭。
這一次,我終於口吐真言。
「嗯。」我坦然點頭同意她的言論。「大概是吧。」
如此悲傷的笑臉,我是第一次見識。
「……」
「啊,不……」
「咦?」巫女子從單肩包裏取出手機。「喂……我是巫女子喲。元氣十足、活蹦亂跳的走路一族!嗯?咦?小智?」似乎是智惠打來的。「嗯、嗯嗯,他現在就在旁邊。走在巫女子的前面……沒關係呀。好,那我給他囉。」
「別那麼說嘛。下次再一起玩呀!伊君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在好友的包圍中度過生日,有什麼理由如此悲傷?
從西大路通向右轉到中立賣通的時候,某處不知爲何響起大衛鮑伊。還以爲是街頭藝人表演,結果是巫女子的手機鈴聲。
「嗚……」巫女子按着腦袋。「頭好痛……天旋地轉。就好像『便利商店發生殺人事件,可是犯人穿着直排輪』」
「可是,沒有辦法。」
「我想也是。」智惠溫柔地微笑。
何其卑鄙。
那句話讓我一陣暈眩。
「唔……我要回家」巫女子醉眼茫茫地站起來。「沒問題,酒已經醒了。再等我十秒鐘。」
「我不想投胎轉世,只希望早點死掉。」
「不,也沒什麼好謝的。」
「真的。」
智惠茫茫然地揮手。兩人離去後,立刻拿起秋春君送的禮物。鬆開絲帶,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紙。
「對。」
結果,巫女子在一個小時之後醒來。
換言之。
「大家都有。」
「說得也是。啊……是手機頸繩,很帥氣呢。」
「嗯……至少不會是八橋。」順道一提,我帶來的八橋既已平均分配至五個人的胃袋裏了。
「我很想變成巫女子那樣。」
智惠噗嗤一聲竊笑。但那雙眼眸並沒有笑,反而有些寂寞,有些悲傷。對於那種極不協調的表情,我感到一陣困惑。
「……該說是致命傷嗎?」
「怎麼辦?我要回家了,你要住在這裏嗎?」
那道目光,簡直像是。
「騙人。」
「就在這附近喔。」智惠指着自己右肩後方。「還有另一個自己。就算是跟無伊實、秋春君、巫女子還有伊君玩鬧的時候,這個地方的自己還是興致索然地看着自己。對樂在其中的我冷眼旁觀,就好像在說『那種事有什麼好玩的』,毫無感觸、輕蔑似的看着自己。」
「是什麼呢?伊君,你覺得是什麼?」酒似乎醒得差不多了,除了聲音略顯沙啞,臉頰還有些潮紅以外,智惠又恢復成內定值的人格。「真令人雀躍,拆禮物這種事真開心。」
「唉……」智惠自言自語。「雖然到死爲止都不可能變成巫女子……但即使是我這種人,說不定死了以後就可以變成巫女子了?假使能夠投胎轉世,我真想變成她。跟她一樣天真爛漫地嘻笑,不光是這樣,想生氣時就生氣、悲傷時放聲大哭,就這樣度過快樂的人生。」
「好,那我送你回去。」
「我是四月……嗚,早知如此,應該早點約的……」
「呵呵呵,我就是想要這種的。」心花怒放的智惠立刻戴上那個手機頸繩。「怎麼樣?伊君,適合我嗎?」
簡直是無恥極矣。
「大家都有過那種感覺吧?完美的人類畢竟不可能存在。有優點也有缺點,這正是人類。」
「……」
雖然也想誇下海口「我至少還有這點志氣」不過巫女子大概也聽不懂。無伊實回家時她正在沉睡,倒也不能怪她。
她還是一臉笑容。
「喂,伊君。」智惠忽然端坐說道:「再次謝謝你今天來,不好意思。」
啊啊,這麼一說,她好像是騎機車到我家的?
「掰~~掰~~再見。」
窺探我的腦袋內側。
巫女子踩着搖搖欲墜的步履,在走廊率先步出。我無所謂地聳聳肩,跟在她身後。出了公寓,巫女子回身問道:「喂,玩得開心嗎?」
這就是原因所在嗎?
「是小智,她要跟你說話……」
何等可笑。
「可以……」
看透我的一切。
我忘了什麼東西嗎?我側頭接過巫女子的手機。巫女於的手機比我的小了一號.總覺得怪怪的。
咚。
「你不喜歡跟別人打成一片,不是嗎?」
那是附有一個液體瓶子的手機頸繩。不太像女生用的,但就跟智惠說得一樣很帥氣。
「三月。」
這時。
智惠略顯爲難,卻仍理所當然地說出那句臺詞。然後悄悄抬起頭,凝盼我的表情。
「不,那倒不會。我也很喜歡跟大夥一起瞎搞胡鬧喔。」
「騙人。」
「我也不知道。」
「我?爲什麼?」
「可是伊君不喜歡這種場合吧?」
「我……」
「沒有辦法變成巫女子的我,現在也二十歲了。我想自己今後也無法變成巫女子那樣。不論經過幾年、幾十年。到死爲止,我都不可能像她那樣。」
之所以無法看透江本智惠的內心。
我拿着包包走向玄關。坐在玄關口開始穿鞋。那雙鞋的鞋帶很複雜,脫的時候還好,穿的時候就很費事。是故這種時候就很花時間,非常麻煩。至於巫女子本人,步履好像還不太穩,玄關門扉的後方傳來「啪噠啪噠」的怪聲。不過,聲音聽起來應該還不用擔心。我離開玄關走到外面,沒多久巫女子也到了走廊。
「沒關係,回得去的。」
目光移開不斷開心尖叫的智惠,轉向正在房間角落沉睡的巫女子。看起來非常幸福,甚至讓人不忍叫醒她。或許她今天打算住在智惠家。
「……」
是怎麼一回事?
「嗯。」
「巫女子……」智惠的視線轉向沉睡中的巫女子。「真的……真的是一個好女孩。」
「你可以騎車嗎?」
「唔……」她拚命搖頭,似乎還是相當疲倦。
「爲什麼?」
智惠輕輕揮手。
「……」
「……喂,伊君。」智惠抬頭。「你有沒有感覺過自己是不良製品?」
「掘川通附近……掘川通跟御池通的交叉口。可是要先到伊君家纔行。」
「……我是指那種事。」
「完全聽不僅你在說什麼。你還是留在這裏吧?不用勉強回家。」
「有什麼關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色。」
「啊嗚。」巫女子俏臉一皺。
「掰掰囉,小智。」
「喂?」
「……」
「……伊君。」
聲音。
支支吾吾。宛如畏懼什麼似的聲音,也許是透過電話之故.但那個聲音跟剛纔在房裏交談時,大相逕庭……
「智惠?……」
「嗯。」
「怎麼了?我忘了什麼東西嗎?包包倒是在我手上。」
「喔……不是那樣……呃……我剛纔忘了說一件事」
忘了說一件事?
「嗯,什麼事?」
「還是算了,再見。」
喀噠。
電話冷不防掛斷。嘟~~嘟~~嘟~~嘟~~聽到第四聲的時候,我將手機拿開耳朵。接着再凝視三秒鐘左右,歪着頭轉身「謝謝。」把手機還給巫女子。
「嗯。」巫女子接過手機。「小智說什麼?」
「不……我也不太明白」
「咦?」
巫女子不可思議地玉首一偏,可是感到不可思議的應該是我。智惠是想跟我說什麼吧?既然如此,爲何欲言又止呢?
「什麼?是什麼?莫非是祕密?伊君跟小智在講祕密?」
「不是那樣……對了,巫女子。」我切換思緒。
喔喔,我現在正在目睹人類的極限。試着輕輕拍打她的臉頰,依然沒有醒轉的徵兆。心裏湧起一股拉扯她的臉頰的衝動,但如果被誰看見,可能跳到黃河裏也洗不清,只好拚命忍耐。
「嗯,你知道就好。對了,這丫頭叫什麼?」
「……」
約莫十分鐘之後,我們抵達我的公寓。公寓附近的停車場。因爲只有一臺機車,想必就是巫女子的愛車。
「晚安。」
「喔……嗯,如果是這樣,那也無所謂。互相幫助,見義不爲,無勇也。可是這份情要記得還我。」
既然如此,方法有兩個。
「哎,可是你看嘛,她畢竟是女孩子。況且好像已經有男朋友了,不方便在我的房間過夜吧?」
「咦?」
「就有某個人在喲。」
「你這附近……」我用手指在巫女子的右肩後方劃圓。「有沒有誰在?」
這也不能怪她。
我記得那件衣服背面是寫着「惡逆」兩個字。
於是,美衣子小姐承接了巫女子。嗯,可靠的鄰居大姊姊果然是不可缺之物。
巫女子睡着了。
那個「人間失格」,此刻正在屠殺第七個人嗎?或者正在解剖第八個人?我這個「不良製品」一邊胡思亂想,一邊進入夢鄉。
「好睏。」
我揹着巫女子進入公寓。爬上樓梯,到了二樓。踩着嘎吱作響的木板回到我的房間,然後改變方向朝隔壁房間走去。
我點點頭,返回自己的房間。
一天就此結束。五月十四日,星期六。不,已經過了零時零分零秒,變成十五日星期日。所以,從現在開始二十四小時之後的零時,將會變成十六日。再下一個零時就是十七日。
「沒有爲什麼?」
巫女子愕然皺眉。
「嗯……如果有人在那種地方就很可怕了……」巫女子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擊掌。「可是呀,如果是在這裏。」
「可是,也不能把她丟在這裏不管吧?」
房內傳來應門聲。沒多久美衣子小姐開門現身。服裝顏色跟白天不同,是一件紅色的甚平。
「不,沒有就算了。」
她指着自己胸口附近。
「咦?」
「嗯,好好休息。今後可別再做出睡到下午那種遊手好閒的行爲。」
「是嗎?嗯,別在意。那麼,晚安。」
「嘿咻。」我一鼓作氣背起巫女子。「唔唔唔……」巫女子其間曾經鬧脾氣呻吟,但終究沒有醒轉。因爲身材嬌小,她相當輕盈。或者女生差不多都是這樣嗎?
而且還是白色的舊款車型。
總之,要給予?還是掠奪?
鋪上被褥,立刻鑽入其中。
「……喔?」美衣子小姐捂着下顎略微思索。「住你房間就好了,何必特別拜託我?」
「總之,有沒有被別人從這附近輕視的感覺?」
輕輕敲門。
「喔。」我應付地點點頭,一邊暗想巫女子說話的表情之所以如此羞澀,在那裏的大概是她的男朋友吧。
這丫頭竟把偉士牌叫成小噗噗?嗯,雖然不能說她不對,可是偉士牌就是偉士牌,也只是偉士牌。把偉士牌叫成小噗噗,跟她對我的那些侮辱是一樣的。而且這還不是普通的侮辱,乃是足以撼動存在本質的極度侮辱。任誰都有捨命堅持的信念,唯一不願與他人妥協的堅持,對我來說,這就是其中之一。正打算對她大聲咆暐,滿腔怒火地轉向巫女子……
「哇,是偉士牌。」
美衣子小姐一臉猜忌地看着我背上的女生。「你還未成年嘛。」略微沉思之後說道:「我當然會幫你隱瞞,不過還是勸你趕快自首。日本的警察很優秀,也沒那麼容易逃掉的。」
「啊,不,這次不是那種事。呃……這個女生,是我的大學同學。她喝醉了,可以讓她住一晚嗎?」
「那我先走了。」
「好,下次再陪你去逛骨董就可以吧?」
零時。
「連我都無話可說。」
零崎。
「喔,稍候。」
「青井巫女子嗎?嗯,名字真怪。」
她居然站着睡着了。不,從剛纔就覺得她好像異常安靜,莫非她是邊走邊睡?我想大概是吧。
「咦?可是我從來沒有睡到下午啊。」
「巫女子……呃……好像是姓青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