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0;11; 斬首之一

０

人上有人，唯高處不勝寒。

１

那是非常悽慘的光景。

如果硬要用什麼來比喻的話…對了！就是葛魯伯特·諾貝特的那幅「河」。那種令人作嘔的大理石色河川，就描繪在佳奈美小姐的畫室靠門口半側。

應該是昨天地震時掉落的油漆吧，油漆罐散亂各處，就連鐵管搭成的簡易櫃子也傾倒在地。地震把櫃子震倒，連帶堆放的油漆罐滾落，顏料潑灑一地，結果就是這條「河」。那並不難想像，事實也多半就如推測。

然而！儘管那已是非常異樣的光景……問題卻在那條河的對岸的景象，既無法想像，也不可能推測，根本就不是「地震造成」所能解釋，世界上沒有任何地震可以造成那種結果。

頸部以上消失的人類身體伏倒在地。

沒有頭的屍體。被斬首的屍體。

如何表現端看個人，那都是同一件事。

「…」

那個欠缺頭部的身體，穿着跟昨天佳奈美小姐一模一樣的小禮服。看起來很高級的小禮服，佳奈美小姐曾對我咆哮穿着它畫畫也絕不會弄髒的小禮服，如今卻被流出的血液染成紅黑色，已經不能再穿了。

而且連應該穿它的人，也已經不在了。

倘若要更正確地表現…應該要穿它的人，已經死了。

「這太殘忍了。」

我忍不住低語。其實沒有必要特別說出口，但我真的忍不住低語。

稀釋劑的臭味。

距離佳奈美小姐的身體倒地處不遠，有一個朝着反方向的輪椅和一張畫布。距離有點遠所以看不清楚，但畫布上畫的人似乎是我。

「…」

那真是了不起的成品。即使在這種距離，即使在隔了一條河的這種距離下，也能夠了解。不是頭腦，而是整個身體爲之驚異。就某種意義而言，那幅畫比無頭屍更加震憾。

我想起佳奈美小姐昨天說過的臺詞。挑選鑑賞者的作品，我不曾稱之爲藝術，原來如此…現在這幅就無可挑剔了。

伊吹佳奈美的的確確是個天才。連我都爲之戰慄的天才。

「看來事情變得相當棘手…」

禮貌性地邀請兩人共進早餐，他們均表示同意，四人朝餐廳走去。結果餐廳裏除了赤音小姐以外，伊梨亞小姐也難得出現。

他心不在焉。深夜先生雖然回話表示同意，但果然還是沒有動。彷彿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又像大腦拒絕去理解，深夜先生一直站在原地。

「啊啊…嗯…，說得也是。」

相較於只不過是小孩子的我，差別就在那裏。

「哎喲，真難得。」伊梨亞小姐也說 ：「一大早大家就聚在一起總覺得是命中註定呢。機會難得，乾脆把其它人也叫來吧？偶爾大家一起喫早餐也不錯。」

最後只剩下我、玖渚和…深夜先生。一臉蒼白的深夜先生呆滯地盯着佳奈美小姐…「深夜先生。」我踩着大衣回到門邊。「我們走吧，在這裏也是…」

「此一時彼一時呀。」

「彩跟明子呢？彩，你說。」

雖然面色蒼白，卻仍臨危不亂，跟我的對話也算成立。儘管很勉強，真的非常勉強，依舊保有理性。

純粹好奇而己，我低下頭。即便很想再問是不是睡同一張被褥，終於還是忍了下來喔……

話雖如此…昨夜那雙寂寞的眼眸。

伊梨亞小姐聽完我的說詞，先是微微側頭，然後望向坐在一點鐘的女僕問道 ：「光，那是真的嗎？」

「什麼？怎麼了？」

「…爲什麼…」

殺人事件。

「你們三人住同一個房間嗎？」

「沒有意義」這四個字我實在說不出口。

一旦看見此刻的深夜先生，總覺得可以理解。

「謝謝…接下來，首先應該由我來說明自己的不在場證明吧？我昨晚跟玲、佐代野小姐三人在我的房間談話。因爲昨天的晚餐特別可口，想問佐代野小姐是如何調理。沒錯吧，佐代野小姐？」

眼前有一具無頭屍，鞋子弄髒真的只能算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是的。」光小姐點頭。「的確到地震發生爲止…呃，是一點鐘嗎？是一點鐘嘛。包括我在內的五個人都在聊天，這件事我可以作證。」

這個問題是我問的，彩小姐似乎壓根兒沒想到我會插口，訝異地看了我一眼。

玲小姐做了一個微微聳肩的動作，但終究沒有說話。發生這麼嚴重的事情，仔細一想，她還真是冷靜的人。明子小姐固然是極端沉默，不過玲小姐似乎比想像更爲沉默寡言，不曉得是忠於職守？或者天生性格使然？

「各位。」伊梨亞小姐終於開口。「可以到餐廳集合嗎？關於今後的事情，好像有必要商討一下。」

對於玖渚如此爽快放棄自己的「重要回憶」，我儘管想要說些什麼，可是確實如她所言，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更何況覆水難收。無可奈何之下，我先一躍降落在大衣附近，再一躍抵達對岸。

玖渚這次爲了移動而拉住我的手臂。

「咦？啊啊，是啊」

然後，伊梨亞小姐開始朝走廊走去，玲小姐、彩小姐、光小姐、明子小姐四位女僕們也趕忙跟在她後頭，其它人也三三兩兩地離開佳奈美小姐的畫室。

「好！就從你開始。」雖然不知爲何要從我開始，但既然宅第主人伊梨亞小姐如此下令，我也只得照辦。看來對伊梨亞小姐而言，我似乎是最大嫌疑犯。

「是的，我們三個人是住同一個房間，有什麼不對嗎？」

餐廳——一邊喫着有點涼掉的早餐。

深夜先生跟佳奈美小姐是什麼關係？單純的看護？看護以上？看護以下？我無從得知。

不在場證明調查…

返回餐廳的深夜先生，帶來了佳奈美小姐的死訊。

「沒有喔。」玖渚幫光小姐說明。「人家的記憶力是完美的，所以不會有錯呦，沒有人中途離開客廳哩。」

「那不是充滿回憶的大衣嗎？」

「我們先走吧，阿伊。」

「總之…一直杵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對伊吹佳奈美的死。

因爲沒有人開口，所以我便說了。一看玖渚，她正嘟着下脣，一副驚訝、不可思謀的神情看着佳奈美小姐的屍體。是有什麼想不透的事嗎？不過，現在也不是考慮那種事的時候。假如要對玖渚的一舉一動尋找理由，那我的人生就結束了。

「阿伊，等一下。」

近距離看無頭屍這種事，也已經很久沒有過了。我脫下上衣，用它蓋住佳奈美小姐的上半身。

喉嚨顫抖。

醉鬼的證詞究竟能相信幾分？我的想法似乎被真姬小姐識破，她瞪了我一眼，但是沒有對我說什麼，轉頭徵求深夜先生的同意。「對吧？」

２

我蹲下身用指尖確認，確實如她所言，中指染成了大理石色。

這麼說來，彩小姐跟明子小姐在地震以前也有不在場證明。地震以後因爲睡着了，所以無法替對方作證。明子小姐只有對彩小姐的意見輕輕頷首，依然不發一語。她似乎是在不着痕跡地表達意見，但實在很難理解。

然而…

換句話說，伊梨亞小姐和玲小姐也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而彌生小姐的不在場證明跟我和玖渚一樣，只到地震發生以前。

「人家今天想要喫早餐哩。」玖渚如此說，所以我們前往餐廳。中途往客廳一看，真姬小姐跟深夜先生依然面對面喝着紅酒，看來兩人是徹夜喝到天明。別做那種不顧年紀的荒唐事！儘管我心裏這麼想，不過當然沒有真的說出口。

就那種意義來看，此刻的深夜先生很了不起。

對佳奈美小姐的死。

這世界上有誰被人砍下頭以後還能夠活着呢？縱使是拉斯普廷，倘若腦袋被砍也難逃一死吧，更何況佳奈美小姐在肉體上只不過是普通的人類。

是的，伊吹佳奈美死了。

「沒有。」光小姐略顯不安地點頭。「…我記得是如此，但如果問我有幾成把握，我也沒辦法保證。」

「那麼，我去叫佳奈美那傢伙。」深夜先生說 ：「工作照理也該結束了，啊啊，或許是在睡覺…反正那傢伙也沒有下牀氣，平常脾氣倒是挺大的。」

「油漆還沒幹呢。」

「嗯…光？你在地震以後做了什麼？」

「所以，人家就叫你等一下嘛。」

深夜先生是大人。

「佳奈美被殺了。」

因此也更爲惋惜。對事物感到惋惜，那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但我是真的覺得很可惜。

伊梨亞小姐說完，喚住附近的彩小姐，請她去找應該在廚房的彌生小姐和其它女僕…

「唔..」

第四天早上，開始得非常、非常、非常普通。

玖渚說完，我正想她要做什麼，她竟然脫下身上那件黑大衣，咻一聲扔向油漆河的正中央，就像在河裏擺了一塊踏腳石。

「…是啊。」

「原來如此。」伊梨亞小姐閉上眼睛。

「我一個人在睡覺，所以沒有不在場證明。」

「我…是啊，晚餐以後就一直跟玖渚在一起。借用玖渚房裏的浴室，後來玖渚說她肚子餓，所以就去客廳。途中應該有遇到彩小姐…我們有遇到你嘛？是的。客廳裏有光小姐、真姬小姐和深夜先生…然後地震！有發生地震嘛？地震發生以前都待在客廳，之後送玖渚回房，然後我就睡了。早上六點起牀，之後都跟玖渚在一起。」在衆人的視線穿刺下，我竭力維持平靜答道。

「因爲我們在晚餐後就沒有工作……」彩子用手撫着臉頰，一邊回想，一邊答道 ：「我跟明子一直在房間，地震發生以後沒多久光也回來，所以就睡覺了。」

換成了我，倘若玖渚遭此變故，我也會跟眼下的深夜先生一樣吧。不，可能比他更慘，整個人喪失理智，最後還可能會放聲大哭。對於真姬小姐曰「抹煞感情生存」的我而言，那是無法想像的情況，但應該會是那樣吧。

同時，下一場的幕就此揭開。

我瞭解他的心情。

我跟平日一樣醒來。抵達玖渚的房間時，那丫頭已經起牀，正對着電腦，好像在收電子郵件。連一聲早安也沒有，玖渚就說 ：「幫人家綁頭髮。」我於是幫她在頭部上方綁了兩束辮子，換言之就是牛角辮，我想這種髮型她自己應該也能夠解開吧。

不知是否因爲突然被點名，彌生小姐略顯喫驚，但旋即點頭說 ：「是的。」

「…那麼，關於地震發生以前的不在場證明，你、玖渚小姐、逆木先生、姬菜小姐以及光可以相互作證咯。地震以後又是如何？」

而且，這還不是普通的殺人事件…

他說完，自己也忍俊不禁。「好好期待你的畫吧。」深夜先生看着我說，然後便離開餐廳。

即使如此…

圓桌——伊梨亞小姐、玲小姐、彩小姐、光小姐、明子小姐、赤音小姐、真姬小姐、彌生小姐、深夜先生、玖渚友和我，大家都坐在固定的位置。然而，就只有五點鐘的位置——佳奈美小姐的位子是空的。而且，再也無法填滿。

「我回房了。房間裏有彩跟明子之後就睡了，早上五點起來開始工作…」

不過，或許是因爲剛剛目睹那種無頭屍，大家都不太有食慾。就連我也是如此，可是彌生小姐的料理太美味了，所以也沒辦法一口都不喫。

接下來就是我和玖渚來島迄今，第一次跟所有人共進早餐的場面——然而那終究沒有實現。

「啊啊…是，沒錯。」深夜先生神情恍惚地點頭。

「可是現在也顧不了這些。」

正要向前踏一步的時候，玖渚拉住我的手臂。

「不，沒什麼。」

「地震發生後…我就乘機回房去了。」彌生小姐回想般地吶吶說道。

深夜先生用了那種說法。仔細一想，那般明確顯示這種結果的屍體應該很少。不管怎麼說，脖子以上都不見了，不可能是病死，也不可能是意外身亡，更不可能是自殺。

「正是。」伊梨亞小姐點頭。「我跟玲後來繼續討論到早上，因爲玖渚小姐快離開了，想說舉辦一點有趣的活動就是歡送會，算是本島的慣例。結果錯過睡覺的時間，才決定直接來喫早餐」

「深夜先生和我的不在場證明目前也算完美吧。」真姬小姐說 ：「地震發生以前，玖渚等人可以作證，至於地震以後，我和深夜先生也可以相互作證…酒精真是太棒了！」

朝門口——衆人的方向緩緩搖頭。大家當然早已心知肚明。

「可是，中途都沒有人離開一下嗎？」

如此這般，平靜的小島生活宣告落幕。

伊梨亞小姐目光轉向最後一位園山赤音小姐…

「你呢？」

…終於問了。

「昨晚做了什麼？」

彷彿在觀察事態發展，一直雙手交叉胸前，默不作聲的赤音小姐索然無味地哼道 ：「嗯…」只睜開一隻眼睛。

「從剛纔各位的談話中都未出現我的名字來推測，答案已經非常明顯是的，我沒有跟任何人在一起。」

赤音小姐愈發理直氣壯地說 ：「晚餐結束後，我一個人在房間裏打電腦，進行模型化的工作詳細內容就略過不提。登入紀錄應該還留着，只要調查一下就可以證明，不過那種紀錄可以造假，也稱不上不在場證明吧。」

「我對電腦方面不太熟，玖渚，你說呢？」

「咦？」玖渚猛然抬頭（這種時候竟然還恍神！這丫頭），接着回答伊梨亞小姐的問題。「唔…如果是有一定程度的人，要竄改登入紀錄也很簡單，不知道赤音小姐……對電腦熟到什麼程度呢？」

赤音小姐也忍不住苦笑。「我回答這個問題也沒有意義吧？」

「啊！有道理。」玖渚大點其頭。「唔…是啊，而且如果使用軟件，外行人也可以竄改登入紀錄呀，那也不是很難…軟件到處都可以下載呢。」

「有辦法查出登入紀錄被人改過嗎？」這個問題是我問的。

「有是有，可是也有隱藏竄改紀錄的方法唷，基本上電腦就是什麼都有可能。想要用那個當不在場證明，人家覺得有一點困難哩。」

玖渚友……以「集團」首領的身份，受邀到這座島上的玖渚友。倘若不是其它人，而是這位玖渚友如此表示，那就不可能會錯。如此一來，赤音小姐就沒有任何不在場證明了。

「哎呀呀。」赤音小姐叫道 ：「可是，我還是得爲自己抗辯一下，畢竟自己的清白還是挺寶貴的…我先聲明，我可不是犯人。我的確很不喜歡畫家，可是我也不覺得他們有值得我殺的價值。他們活着也是形同死人，沒有必要由我下手，因此我先說我完全跟此事沒有『芥蒂』。」

她應該是把沒有「瓜葛」講錯了，但赤音小姐的態度裏沒有虛張聲勢，也沒有半分勉強，實在不像是在演戲。

「嗯…那個各位，請等一下，先讓我在腦中整理整理。」

「抱歉，在那之前請等一下。」儘管對話變得有點詭異（在『等一下』之前又要再『等一下』），但我對伊梨亞小姐說道 ：「那個…伊梨亞小姐…你打算做什麼？」

「什麼？」

「從剛纔就一直覺得很奇怪…當然這裏是你的島，這裏是你的宅第，我知道自己不應該隨便發言…畢竟我根本不是這裏的客人。不過，我還是想請教一下。伊梨亞小姐，你究竟打算做什麼？」

「果然逆木先生的證詞還是很奇怪。」伊梨亞小姐一邊偷瞥深夜先生的臉，一邊說 ：「就算沒有說謊，也可能是誤會、作夢或其它原因吧？」

「就算不是幻聽，也可能是他搞錯了。那條河川絕對不可能越過，那麼犯案時間在地震以前纔是合理性思考吧？這麼一來，犯人果然也只有赤音小姐了。」

「是嗎？」

「對呀！阿伊，昨晚發生的事，你跟大家說明一下嘛。」

正是如此。深夜先生在地震以後打電話給佳奈美小姐，確認過佳奈美小姐平安無事，確認她毫無異狀。

「昨晚是指什麼啊？」

赤音小姐將視線從伊梨亞小姐身上移開，沉默不語。或許她也想反駁，然而以七愚人的頭腦，卻想不出任何有效的反駁言論。我跟赤音小姐有一點淵源，縱然只是一點點的淵源，也想要幫她說句話，可是連七愚人的她都腸枯思竭，中途退出計劃的我又如何想得出來。

「咦？」壓根兒沒想到話題會兜到我身上，我不禁訝異一哼。「…不對嗎？」

要跳過那條油漆河，的確是不可能的事情。寬度大約三公尺，假如是疾行跳遠，倒也不是絕對不可能，然而房間裏沒有助跑的空間。那麼一來，當然就如伊梨亞小姐所言，犯案時間就被限定在地震以前，但那卻被深夜先生否定了。地震以後，佳奈美小姐既沒有被殺，更沒有被斬首……

「…」

「應該還沒有吧？」伊梨亞小姐說 ：「不論如何，就物理層面來看，是不可能跳過那條油漆河吧？換句話說，犯案時間還是地震以前。」

「換句話說，佳奈美是在地震以後被殺的喔！」

「那是無法從外側破壞的鎖嗎？」

「窗戶旁邊的電話櫃。」彩小姐迅速答道。

「窗戶怎麼樣？例如從窗戶侵入，有沒有那種可能性？」這是深夜先生的提問，回答者是光小姐。

啊啊，原來如此真姬小姐的態度和語氣惡劣如斯，卻可以跟除了我以外的人相處融洽，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原來如此，因爲這座島上的人根本就不在意別人的言論。

光小姐說完，伊梨亞小姐搖搖頭。

我想起昨天晚餐，赤音小姐和佳奈美小姐發生的激烈爭執，那個心證實在太過強烈。伊梨亞小姐之所以如此懷疑赤音小姐，並非單純因爲不在場證明，也是包括那個理由吧。

這樣一來…犯罪時間必然就限定在地震以前，而那段時間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就只有赤音小姐。這樣下去，話題確實對赤音小姐很不利。赤音小姐輕輕咋嘴…

「而且還是無頭屍…莫非這座島被詛咒了？姬菜小姐，你可以幫忙占卜看看這方面的事嗎？」

「…」玖渚目瞪口呆，那是很難得的事情。「…」

萬歲！

「不是的，就算不考慮共犯，伊梨亞的想法也不對唷。喂！阿伊。」

那條河…那條河真正代表的意義是…

「不過又有人死了嗎？」伊梨亞喂嘆。

「我也有聽見逆木先生在打電話。」光小姐對自己的主子伊梨亞小姐說 ：「他跟我說想要借電話…所以伊吹小姐那時應該還活着。」

「那可能是某種騙術，例如幻聽之類的。」

因爲無人響應，我便答道 ：「乍看下，三公尺左右吧。」

深夜先生的想法也並非罪大惡極，人類這種生物的思考迴路本來就是如此。罪大惡極的，或許是隻能如此看待人類心思變化的我吧。

我不知該如何接話。到頭來，真正可怕的不是地震，也不是打雷，更不是火災，只不過如此，只不過如此而已吧。

「逆木先生。」伊梨亞小姐問深夜先生。「你確定那是伊吹小姐嗎？」

「我聽不太懂。」

伊梨亞小姐斬釘截鐵地說 ：「我想也是。」赤音小姐彷彿早預料她會有此反應，只有點點頭。

原來如此。窗戶也不行，門口也不行，地震以前也不行，地震以後也不行。這麼一來……

我不覺朝真姬小姐的方向望去。

虧我記得如此詳細，伊梨亞小姐卻不肯聽到最後，我不禁有一些悵然。

沒有人知道。

後悔這種行爲似乎可以讓人心裏好過一點。凡事只要先後悔，便可以逃離眼前的問題，將錯誤全部賴給過去的自己。正因爲如此，那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自責。

「真受不了…真的不記得嗎？那阿伊就不是記憶力不好，而是根本沒有記憶力耶。那麼重要的事情，一般人不可能會忘記吧？地震以後啊，深夜不是有跟佳奈美聯絡？」

「那不對唷。」玖渚說道 ：「那種想法有一點不對唷，伊梨亞。」

伊梨亞小姐說得沒錯。地震傾倒的油漆所造成的那條大理石色河川，不是一般人可以跳越的距離。倘若要到河川對岸，基本上就一定會踩到油漆，勢必留下腳印。

一瞬間，衆人面面相觀。

「那也是法律上的問題。」

玖渚停頓一會兒才又說道 ：「那間畫室是密室狀態。」

「你和玖渚小姐他們並沒有聽見伊吹小姐的聲音吧？只有逆木先生直接聽見伊吹小姐的聲音，所以…」

「請等一下。」伊梨亞小姐有些慌亂地將手伸向玖渚。「可是，油漆河…」

「伊梨亞小姐，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你是不是認爲我是犯人？」真的很單刀直入。

「向被懷疑的人要求舉證義務，這根本是無理取鬧…證明不可能證明的事情，終究不能算是證明哪，伊梨亞小姐。只有懷疑的人有舉證義務，被懷疑的人是沒有的，伊梨亞小姐。」

「被詛咒的是伊梨亞小姐！」真姬小姐立刻回答。「島只是島，倘若有誰被詛咒，就一定是伊梨亞小姐。」

伊梨亞微笑環顧衆人。

「可是我有聽到他在打電話。」

「嗯…不過，這次的事件非常單純。」伊梨亞小姐說 ：「或許根本用不着推理，你們也是這麼認爲吧？因爲事件的發生時間已經被限定了。」

「哎喲！爲什麼呢？」伊梨亞小姐卻高興地反間。「啊啊…原來如此。玖渚小姐是想說可能有共犯嗎？的確有那種可能…這麼一來，不在場證明就有問題了，是嗎？」

「話雖如此，園山小姐，你也無法證明自己不是犯人呀？」

我一直跟玖渚在一起，光小姐、真姬小姐和深夜先生也是。彩小姐和明子小姐。伊梨亞小姐、玲小姐和彌生小姐。每個人有都別人可以證明自身清白。

「傷腦筋哪…」赤音小姐真的像是很苦惱地苦笑。「如果可以再讓我抗辯一下，我認爲彩小姐和明子小姐的不在場證明也很可疑。作證者是親人的話，在法律上是不具效力的喔！」

「做什麼？當然是推理。」

「可是我…」深夜先生出聲抗議，但終究找不出反駁的確切證據，旋即垂首不語。「…」

「就是偏見驗證（confirmation bias）。」爲了不在「前輩」面前出糗，我拚命搜尋研修時的知識。「簡單地說，就是隻採納對自己有利的證詞和證據，將不利者當作例外性失誤不加考慮的一種思考法。在超能力實驗中…」

唯有利用後悔的行爲，自己才能保持正確。

原來如此。正如玖渚所言，這是很重要的事情。這麼一來…怎麼回事？那樣的話，事情究竟是怎麼樣？

「伊吹小姐是被某人殺死的，而且這個某人就是指在這裏的某人吧？你說得沒錯，這裏是我的島，我的房子。我所邀請的客人在這裏被殺，而殺人犯就在我們之中喔！我當然不能置之不理。」

咦？又有？她剛纔是說又有嗎？

確實如伊梨亞小姐所言，這裏是滄海孤島——滄海孤島，無人島，密閉空間。鴉濡羽島。有十二個人，其中一個人被殺，犯人一定就在剩下的十一個人裏面。那是連小學生都知道，簡單明暸的減法。然而～～

「我們不是在討論法律上的問題。」

無法犯案的狀態，嫌疑犯零人。被害者一人，嫌疑犯零人，不可能有那種狀況。因此，爲了打破這個狀況……

「是啊，你也看見了呀？油漆因爲地震灑了一地，伊吹小姐的屍體就在對面。你覺得那條油漆河有多寬？」

「嗯…」伊梨亞小姐雙手抱胸思索。

「請等一下。」赤音小姐插口，她的表情有些爲難。「這樣下去，話題好像對我很不利，伊梨亞小姐。因爲…」

「所以呀，伊梨亞，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知道咩。」玖渚不知爲何自信十足地笑了。

伊梨亞小姐溫柔一笑，接着又說 ：「只要看畫室就知道了吧？」

「這麼一來，事情就變得很奇怪。」赤音小姐撫着下頭說道 ：「由深夜先生、光小姐和玖渚小姐的證詞來看，犯案時間只能限定在地震以後。可是地震以後有油漆造成的河，因此沒有人可以殺她。那麼…」

「對呀。」伊梨亞小姐也爽快承認。「因爲除了你以外，就沒有別人呀？」

赤音小姐瞥了我一眼，好像在暗示我進行說明。

因爲——除了赤音小姐以外，所有人在地震以前都有不在場證明。

「嗯…那絕對是佳奈美，不可能會錯。她說她正在工作…油漆倒了很麻煩等…等，她是那麼說的。所以我只能說，佳奈美小姐在地震以後還活着。」

「對！那個時候『還』活着哪…」

「…」

對於我的提問，光小姐簡短答道 ：「應該是。」

「我跟伊吹小姐的確不合…」

「…啊。」「啊…」「啊！」光小姐和深夜先生也恍然大悟地抬起頭。

深夜先生自虐地說完，雙手抱頭。

「沒辦法嘛！我跟你不同，記憶力不好。」

「那個時候，要是我沒有坐下，直接去畫室的話…混帳！我怎麼那麼蠢…真是笨到極點…」

「…可是用消去法來決定犯人，我還真是喫不消哪。實在太愚蠢了！而且強迫排除深木先生他們的證詞，不能算是合理性思考吧，伊梨亞小姐？那是選擇性思考。」

「選擇性思考？」

「是二樓喔！我想不太可能。而且那扇窗戶，我記得是從室內上鎖。」

「就是那樣呀，赤音。」玖渚厥起櫻脣說道。那是開始對事情產生一點點興趣時的玖渚友。「這是非常奇怪的事件唷！」

我當然也不知道。

「那深夜先生的證詞呢？」

地震把櫃子震倒，造就了那條大理石色河川。那代表着什麼？地震比想像中來得大？然而，並不僅只於此。

這樣就完全陷入僵局了。衆人再度默然…然後，視線全部集中在赤音小姐身上…「咦？」赤音小姐有點意外。「…什麼？我以爲我的嫌疑已經洗清啦？」

「密室就是這個意思嗎…」伊梨亞小姐同意似的點頭。「嗯，那個油漆，記得好像還沒有幹…既然如此，要越過那條河進入房間的話，就一定會留下腳印…嗯…彩！畫室的內線電話在哪裏？」

當然，伊梨亞小姐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倘若採信深夜先生的證詞，就連赤音小姐都無法懷疑。

「對…雖然不是很寬，但一般人是跳不過去的。因此，可以斷言事件必然是發生在地震以前。」

那是一個足以令人不快的臺詞，但伊梨亞小姐卻只是似笑非笑地說 ：「或許是吧。」

「可是終究沒有任何證據。伊梨亞小姐，即便你是這座島的主人，這幢宅第的主人，只要沒有證據，就不能拿我當犯人看吧？不討論法律上的問題也無妨，可是我們也不是在討論迂腐的推理小說吧？用稱不上算式的單純消去法和選擇性思考就斷定我是犯人，你沒有那種權利吧？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做那種事。」

「嗯，那樣就只能懷疑我了。或許從那個角度來看，那種想法也可以成立。」赤音小姐宛如在訴說他人之事，看起來仍舊不像是虛張聲勢，亦不像在演戲。ER3系統的七愚人—園山赤音，她彷彿在說，這種程度的戰鬥場面早就習以爲常了…

「玖渚小姐，你既然會提出這種質疑，應該已經知道答案了吧？你是不是已經知道誰是犯人…」

「…經常使用。記得是叫Drylove吧？只專注於就是那樣的證據，而忽視不是那樣的證據，將故事編築成自己容易理解、企望的樣子…」

赤音小姐「唉！」地一聲長嘆。

一時之間，沉重的空氣在十一個人之間流動，最後是玖渚打破了那種氣氛。

幻聽？荒謬！那太荒謬了！所以我說 ：「我覺得那種思維方式太過牽強。」可是伊梨亞小姐滿不在乎地說 ：「我不這麼覺得。」

面色蒼白的深夜先生有些疑惑，但終於點點頭。

「哎呀呀。」赤音小姐搖搖肩膀。

「那麼，要怎麼辦呢，伊梨亞小姐？我是最有力的嫌疑犯，就當作是那樣吧，你說了就算。地震以前只有一個人沒有不在場證明，那也算你沒錯。地震以後誰也沒進入那間畫室，那也誠如你所言吧。那麼質疑逆木先生的證詞，說不定也是對的。好啦！所以，你想怎麼辦呢？」

好啦！

所以要怎麼辦呢？

「怎麼辦呢？」

伊梨亞小姐突然爲難地看着衆人，看來她似乎沒想過如何善後，令人傻眼的發展。赤音小姐撥撥前發說道 ：「看是要把我交給警察還是怎樣，你想怎樣都無所謂。」

警察…把ER3七愚人的赤音小姐交給警察？

「我很討厭警察…」伊梨亞小姐更加爲難地望着天花板。「該怎麼辦纔好呢…」

沉重的空氣再度流竄。

我對玖渚耳語。「喂，小友。」

「什麼呀？阿伊。」

「你有沒有結束這場魔女審判的方法？」

「有啊。」

「怎麼不早說！」

「有是有。」玖渚看着我。「不過那應該是阿伊來說，不是人家。」

「是啊。」

我點點頭，然後向伊梨亞小姐舉起手。伊梨亞小姐先是擺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惰，然後點名說道 ：「好！你說。」上天保佑，假如被她忽視，那真是痛不欲生。

「我有一個提案。」

「…是什麼？」

「我現在使用的那個房間…怎麼樣？我記得那個房間是從外側上鎖的，就暫時將赤音小姐安置在那裏。」

我一邊玩弄玖渚的髮絲，一邊呢喃。她抱怨頭頂的髮辮太重，心情靜不下來，要我幫她重綁。儘管我覺得牛角辮很可愛，但既然本人不喜歡，我也無可奈何。

真是驚世駭俗的表現，而且伊梨亞小姐似乎並沒有誇大其辭的意思。

「可是啊…」

我微感訝異，開口的人竟是彌生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假使要問我的意見，我也贊成你的提案…不管怎麼說，我認爲懷疑園山小姐的證據很薄弱，伊梨亞小姐的想法畢竟太隨便了。」

面對那樣的伊梨亞小姐，赤音小姐無奈嘆道 ：「我懂了，就那樣辦吧。」

「或許是吧，不過，那也是莫可奈何的呀，阿伊。」

「我覺得很好呀！跟人家想的差不多，赤音應該很感激你吧？比起繼續那種無謂的爭論，那應該是最好的解決方法唷。」

「如果伊梨亞小姐願意報警就不用做那種事了。那個人莫非是想將整起事件一筆抹煞？」

「大概就是這樣吧？」

佐代野彌生——地震前O（伊梨亞，玲）——地震後X

「人家沒有那樣說喔。就跟赤音說的一樣，我們也沒有任何證據，光用消去法是不能決定犯人的呦，況且也還沒有驗過佳奈美的屍體。」

「人家也不曉得有沒有辦法，不過既然是阿伊的請求，那就來想想辦法吧。」

「即使是七愚人，赤音小姐畢竟沒有免責權…」

六天。若要在監禁中渡過，畢竟是久了一點……

六天嗎…就客觀的角度來看，那個房間的環境也不算太差。但是既不能從內側開鎖，窗戶的位置也相當高，終究無法脫身。就這層意義而言，果然形同監禁。

「那樣真的好嗎？」

這六天沒有必要束手旁觀。對於說出那種提案的我而言，更有思考這起事件的義務……「對呀！只要我們趕快解決事件，就不用監禁赤音哩；不論赤音不是犯人，或者就是犯人。」

「反正先暫時排除共犯的可能性吧？」我說 ：「同時採信親人間的證詞。這麼一來，絕對沒有嫌疑的人就是深夜先生和真姬小姐…另外還有玲小姐跟伊梨亞小姐。」

「所以到警察來爲止就好了。就算是孤島，搜查人員也應該一、兩天就可以——」

「當然不是。你忘了嗎？我昨天說過了吧？一個星期以後…現在只剩六天了，會有一個才華卓越的大師造訪本島。」

這樣就去掉四個人。換句話說，還剩下七個人。

「人家想也是。無所謂吧？只要那個伊梨亞看上的『哀川』一來，事件就可以解決了，不是嗎？只不過忍耐六天嘛。」

集合結束後——解散之後，回到玖渚的房間。

「小友對ER3很熟嗎？」

「因爲啊，不是嗎？這種情況下報警，一點意義都沒有。他們一定會把園山小姐當作犯人，然後事件就結束了。警察什麼事都不會做！」

千賀明子——地震前△（彩）——地震後X

「由伊梨亞小姐來推理嗎？」

就是推理小說裏的名偵探，伊梨亞小姐看上的——伊梨亞小姐的英雄。

玖渚友——地震前〇（阿伊，光，真姬，深夜）——地震後X

３

「…」

園山赤音——地震前X——地震後X

「從這個表格來看，也只能那樣說呢～～再怎麼公平地看，再怎麼不公平地看，就只有她沒有半點不在場證明呀。唔，要不是這樣，她也不會接受監禁提案吧。」

「謝咯～～～」

「所以，就算沒有說謊，也可能是搞錯」

「不知道，你去問問看呀？」

「是嗎？…」

我覺得很難說，佳奈美小姐似乎是個畫畫快手。但萬一就像玖渚說的那樣，密室的結構就更趨完美，那是我不太樂見的發展。

「其它的話就是無頭屍的問題咯，阿伊。」

姬菜真姬——地震前〇（阿伊，友，光，深夜）——地震後〇（深夜）

「可是伊梨亞講得也沒錯呀。如果報警的話，也只不過是赤音被當作犯人，一切就結束了。就算沒有結束，她也已經被懷疑了。阿伊也是想避免那種情況吧？太不瀟灑了咩～～～ER3的七愚人竟被當成殺人事件的嫌疑犯。」

「如果深夜先生的證詞沒有錯，問題就是那間油漆密室…但要是他說謊，犯人就只剩赤音小姐。」

玖渚「嗯…」了一聲，將椅子轉向我。她招招手說 ：「來呀！來呀！」我乖乖起身走向電腦。

「不知該怎麼形容，總覺得對赤音小姐做了壞事…」

「哀川大師的話，一定可以將這起事件體無完膚地解決。」

「假如考慮密室，別說是赤音，根本就沒有人能犯案哩。阿伊，你有什麼想法？」

彌生小姐依舊繼續說 ：「所以我覺得這個提案很不錯。可是，也不能一直這樣吧？總不能把園山小姐一直監禁在那麼惡劣的環境裏吧？」

「簡單地說，就是營造一種勢均力敵的狀態，迫使犯人無法爲所欲爲的狀態，包括赤音小姐在內，也包括其它的所有人。其實那些所謂的不在場證明，一旦考慮共犯的可能性，根本就沒有意義。密室狀態？密室這東西正是爲了被人打開而存在的啊！也許是有什麼圈套，也許沒有，那些都無關緊要，不論如何都無所謂。犯人可能是赤音小姐，也可能是其它人。正如同我可能是犯人，也可能不是。所以，現在營造出勢均力敵的狀態是最佳選擇。」

惡劣的環境？本人還每天在那裏睡覺耶。

「我不會報警的。」伊梨亞小姐斬釘截鐵地阻斷我的臺詞。

伊梨亞小姐自信滿滿地點頭，態度讓人感到她對心目中的英雄有一種絕對極致的信賴。

「還有六天嗎？」一直沉默不語的赤音小姐鬆開交叉胸前的雙手，譏諷似的說 ：「好吧！好吧、好吧、好吧！反正大概就是這種結果。我雖然不覺得自己可疑，但如果那樣可以改變現狀，也只好那樣辦了。伊梨亞小姐，那個叫哀川的人可以信任吧？」

「倒也不是沒有。」我邊想邊說 ：「只要再仔細想一想，就會想到什麼吧。小友，你呢？你沒有什麼想法嗎？」

赤神伊梨亞——地震前〇（玲，彌生）——地震後△（玲）

「安置？」赤音小姐訝異地看着我。「喂，那應該叫做監禁吧？」

「沒問題咯，是什麼？」

逆木深夜——地震前〇（阿伊，友，真姬，光）——地震後〇（真姬）

「她不可能告訴我吧？」

玖渚說完，用四肢着地的姿勢爬到電腦架，在背對我的旋轉椅坐下。然後打開電源，開始敲打鍵盤。

我在此稍作停頓，觀看衆人反應。

「會嗎？」伊梨亞小姐玉首一歪。

「原來如此，是這個意思嗎？」

「可是，也不能如此吧？那樣一來，勢均力敵的狀態就失去意義了。」

「很多唷！」玖渚說 ：「只要再仔細想一想，就能揀出結果吧。啊！對了對了，還有啊，阿伊，不管有沒有深夜的證詞，人家都認爲犯案時間是在地震以後喔。」

啥？她剛纔是不是說了什麼荒誕無稽的話？這個千金小姐！

「有事想拜託你。」

「也不盡然。只要在勢均力敵的狀態下，進行推理就好了吧？只要用確實的證據和理論逼出真兇，不就沒事了嗎？」

早餐結束後，赤音小姐自行前往我使用的那間倉庫。三餐由彩小姐她們送至房間，盥洗和如廁則用內線電話通知彩小姐她們。赤音小姐只要求給她一盞檯燈，看來這六天是打算閱讀自己帶來的書籍。

「呃？爲什麼？」

「跟監禁不太一樣，並不是監禁…只不過，稍微隔離一下而已…伊梨亞小姐，現在我們最怕的就是事情演變成連續殺人。佳奈美小姐被殺了。好！這件事已經完結了，結束了。儘管說法很難聽，但那已經結束了。可是，倘若未來有誰被殺就不妙了。既然如此，在這種情況下，最快的方法就是將最大嫌疑犯隔離。假如赤音小姐是犯人，她當然就無法再殺人。假如是其它人使用某種圈套…使用某種圈套在地震以後殺死佳奈美小姐，那個人也因此無法輕舉妄動。因爲他一有動作，就等於替赤音小姐洗脫嫌疑。」

倘若島主伊梨亞小姐宣佈不報警，我也無從違抗。既然已經監禁赤音小姐，至少不會再發生殺人事件，然而……

體無完膚？

玖渚捲動屏幕，重新確認表格。

聽過她剛纔的「理論」，容我說一句，那還真是非常令人不安。可是，伊梨亞小姐搖搖頭。

「嗯。」我點點頭。

「可是呀，事情鬧大的話，人家就更糟糕了，彌生和真姬也都是有地位的天才，大家都想避免不必要的醜聞吧？當然伊梨亞也是咯。所以選擇不報警是很普通的想法。」

「難道伊梨亞小姐有什麼不願看見警察的隱情……」

伊吹佳奈美——被殺

「可是就客觀來看，還是赤音小姐最可疑…」

「～～～好了。」

「普通嗎…」

對於提出監禁提案的我，赤音小姐絕對不可能有什麼好感，那讓我感到非常鬱悶。雖然說那是唯一方法，但總忍不住要想，是否還有其它選擇。

若然，不普通的就是這座島嶼本身吧。然而，儘管如此，從伊梨亞小姐的那種態度來看，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麼單純。該怎麼說…伊梨亞小姐彷彿是因爲某種更復雜的原因，所以不願意報警。

「圈圈跟叉叉我懂，但三角形是什麼？」

「親人間的證詞就如赤音所說那樣呀。伊梨亞、小玲、小彩、小光和明子五個人基本上就等於親人，所以先暫時標記起來咯。不過，真的很那個耶～～說是不在場證明，其實都很亂七八糟呢。」

「人家先試着歸納出大家目前的不在場證明咯。」

「喂！小友。」

對！

千賀光——地震前〇（阿伊，友，真姬，深夜）——地震後X

「是嗎…而且，畢竟是密室啊。」

千賀彩——地震前△（明子）——地震後X

「什麼？阿伊。」

「的確…這麼說來，小友，你也認爲赤音小姐是犯人嗎？」

我感到不對勁的，並不是伊梨亞小姐說的那句話本身，而是她的表情。警察什麼事都不會做…爲什麼用那麼可怕的表情說那種臺詞？

混帳！這個物慾追求者！

「那是…」

「畫室不是有阿伊的畫像嗎？那種畫，你覺得地震以前畫得完嗎？人家是覺得不太可能哩。」

「那間密室，你能不能想個辦法解決？」

「實在想不出深夜要說謊的理由咩～～」

不行！不行！竟然跟伊梨亞小姐說同樣的話。

「是的！當然！」

班田玲——地震前〇（伊梨亞，彌生）——地震後△（伊梨亞）

「只不過認識幾個朋友，阿伊應該比較熟唷。」

犯人究竟——先不管是誰，犯人究竟是爲了什麼理由，纔要砍下佳奈美小姐的首級呢？

「無頭屍的話，就有掉包的嫌疑，不過現在應該沒有那種可能性。有十二個人，一個人被斬首，剩下十一個人，而十一個人的身份都很明確。」

「唔咿！假如被殺的人是三胞胎女僕，掉包的問題就變得很棘手哩～～既然是佳奈美，暫且不用考慮那個問題。可是假如島上還有別人，就很難說了。」

「那種事可以不用考慮吧？要是十二個人以外還有第十三個人，甚至是第N人，那麼找出嫌疑犯啦！推翻不在場證明啦！這些不就毫無意義嗎？雖然不知道六天後的那位名偵探會怎麼想，不過我們就先把嫌疑限定在剩下的十一個人吧。」

「說得也是。」玖渚仰頭看着天花板。

「如果再考慮共犯跟遙控犯兩個可能性，目前確實沒有嫌疑的人，也只有人家跟阿伊哩。」

「你自己就算了，爲什麼我也沒有嫌疑？」

「因爲人家相信阿伊咩。」

「唔咿！」玖渚翻了一個筋斗。

「可是，無頭屍耶～～除了掉包以外，必須砍頭的理由真的有嗎？不過，那也不一定就是死因哪。」

「啊啊，假如是致命傷，出血不可能那麼少，一定會血流成河。但是乍看下，好像也沒有其它刺傷，看來應該是毒殺或絞殺，不，那也只是推測。」

「殺她很容易嗎？」

「我想是吧。佳奈美小姐不良於行，視力縱使恢復，應該也不能跟正常人比吧。偷偷摸摸地走到身邊，不！大大方方地接近，要殺她應該是輕而易舉，況且砍頭也不是很花時間。」

只要不遲疑，數分鐘就可結束的作業，而那個犯人多半不會遲疑。儘管只是直覺，不過我是如此認爲。

「也不知道動機。爲什麼佳奈美小姐一定得被殺呢？」

「誰都沒有一定得被殺的理由呦。不過說得也是，爲什麼呢？除了深夜以外，大家跟佳奈美，應該都是在這座島初次見面呀。啊…或許也不一定哩？就算在外面有關聯，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那種關聯也要納入考慮嗎？」

倘若如此，根本不可能想出結論。

「唔～～～」玖渚沉吟。

「好！那暫時先考慮這些吧？關聯性方面以後再慢慢調查唄。」

「這次又怎麼了？」

「兩件一萬左右吧。」

看來玖渚是在調查佳奈美小姐的屍體。我轉向玖渚，「是嗎？」一面問，一面貼近佳奈美小姐的身體。

前往佳奈美小姐的畫室途中，我們跟彌生小姐擦身而過。儘管想出聲招呼，但總覺得氣氛很難開口，所以錯過了時機，彌生小姐就這麼朝反方向走去。雖然跟她正面錯過，但她似乎沒有發現我們。

「那麼，反正先進去吧…」

４

「唔咿～～」玖渚沒有跳躍，滴滴答答地踩着自己的大衣過河。「阿伊不行的話…這座島上可能跳得過去的人就只有深夜咯，而且也只剩深夜是男的。」

「啥？」

玖渚似乎對佳奈美小姐的屍體比較有興趣，但是我關心的反倒是畫布。室內有好幾張畫，其中也有佳奈美小姐自己砸壞的那幅櫻花，和另一幅重畫的櫻花。看着那兩幅畫，我仍舊忍不住要戰慄。對於藝術和美術欣賞一無所知的我，一旦親睹這般露骨誇示「價值本身」的事物，終究無法一無所覺。

「唔～～～這裏也沒有異常。」

「島上有一半是森林，應該是埋在那裏吧？或者是丟在海里？反正應該不難處理。」

他的聲音很憔悴，不過，那也很正常吧。

「那是什麼？」

咦？

玖渚拿着數位相機走近佳奈美小姐的屍體。

「可是小彩她們身材嬌小，步伐也是一個問題唷。不過也有一些人在火災現場會突然出現驚人的力量，這方面就很難講了。言歸正傳，佳奈美的情況怎麼樣哩？」

我正要踏進室內，玖渚和今天早上一樣拉住我的衣袖。

喔～～那樣的話，我的感覺早就麻痹了吧。在海洋對面也發生過許多事情。

「油漆倒了啊！別來打擾她工作啊！唔咿，不過，就算對方要他別去，人家覺得深夜還是應該去房間確認一下。這樣說有點嚴厲，但那是看護的責任吧？」

「是嗎？人家就不喜歡發生殺人事件的島呢。」

「實在是…」

「你說得沒有錯，可是已經結束的事情再說什麼也不能改變。」

「好吧…唔～～～我這邊倒沒有什麼奇怪的事。」

「跳跳看。」

「純屬戲言啊。」

總而言之，被監禁的人不只是赤音小姐而已。玖渚之所以意欲解決這起事件，並非純粹出於好奇心。實際上，玖渚只是希望按照預定時間回家。儘管她很懶惰散漫，對預定這種事卻是非常在意。

「還有一個疑問唷，阿伊。唷，你看這裏，屍體的頭顱是從根部砍下來的吧？爲什麼要那樣砍呢？一般砍頭的時候，不是應該瞄準中央的部分嗎？」

大家應該都在自己可以做的範圍內，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即使是在這座島上應該也是一樣的。

我覺得無頭屍這種東西非常滑稽。屍體之所以令人毛骨悚然，成爲畏懼的對象，乃是因爲臉上沒有表情。因此，少了用來顯露那種表情的頭部，屍體就不再可怕，反而變得滑稽。那種感覺就像看見不可能出現的東西，或者做壞的塑料模型。

「…對！對啦！」我說 ：「這麼說來，頭部到哪去了？是犯人帶走的吧？可是，究竟帶到哪去了？」

「不過，就算真是那樣也無所謂。就算事件是由彌生解決，人家也沒有關係呦。」

「說不定就是用它殺的喔。沒有刺傷的部位僅限於身體，說不定是從頭部刺的。」

深夜先生的聲音冷不防從身後冒出，我慌慌張張地回頭。一看之下，深夜先生提着橘色的袋子站在門口附近。

「知道了。」

「嗯～～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可是人家覺得很難，那並不像插頭『拔下來插進去』那麼簡單唷。」

竟然說得出這幅畫很普通，玖渚本身的審美觀也有點異常，但我想講的並不是那種事，總覺得好像哪裏有一種非常細微的偏差。並不是繪畫本身如何如何，而是有一種不合邏輯的印象。

「唔咿，就是實驗。先在這個小空間助跑，看看能不能跳過這條油漆河。阿伊的運動神經應該沒有那麼差吧？」

我說道。深夜先生似乎有話想說，或許是判斷三個人比一個人輕鬆，最後什麼也沒有說。

我跟深夜先生抱起佳奈美小姐的身體，默默裝入睡袋。肉體感覺不到任何體溫，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沉默不語，雙手叉胸。儘管已經完成現場勘驗，但結果似乎一無所獲，知道的也只有這條油漆河無法跳越的事實。這是進步？還是退步？

另外是那幅以我爲模特兒的尚像畫。儘管佳奈美小姐表示要給我，唉！我實在無法接受這麼貴重的東西，我的神經沒有大條到可以承受這種壓力。

總之，深夜先生從今爾後都必須揹負那個責任與懊悔，我們沒有理由再去苛責他，也沒有那個必要。儘管這個世界是由不合理所建構，但另一方面，我們對於自己做的事情，也必須自己負責；只不過，即使不是自己做的事情，有時也必須承擔責任。

「總之。」玖渚說。

「結果就是這樣吧。」

大理石色的油漆河，玖渚今天早上拋出的大衣就在河川的正中央。

「不可能！」他立即回答。「我跟佳奈美也不是兩三天的交情了。別人我不知道，但是我不可能會聽錯佳奈美的聲音，你是在懷疑我嗎？」

「好像在煩惱什麼，或者應該說像在鑽牛角尖。」

「好！就來展開現場勘驗唄。」

「唔咿，從那個方向來的話，剛纔可能是去看佳奈美的房間喔！或許跟我們的想法一樣，想要展開獨家推理，早一點回家吧。」

「她究竟在做什麼？」

很普通的價錢，我有一點意外。

「美金？」

「我不是那個意思，深夜先生好像也沒有非殺佳奈美小姐不可的理由。」

玖渚走近窗邊的電話櫃，拿起話筒。

「怎麼查？」

不知該如何形容的不安感，那種感覺就像在自己身上發現沒有印象的傷口。

玖渚這麼一說，砍頭的位置確實很不自然。可是，我也不覺得那是什麼重要的問題…

「總之你先幫我照起來，總覺得怪怪的。」

我試着用力一躍，應該說是果不其然吧，還是沒辦法跳過河川。越過河川正中央一點的地方，就雙腳同時着地。

對了！這個藍髮少女的背景是～～～

「她在做什麼哩？」玖渚側着頭。「總覺得彌生怪怪的。」

玖渚拿起身旁的一臺數位相機。

「那可不行哩！」玖渚透過數位相機看着我。「快！我們趕快去確認，阿伊。」

「那可未必，搞不好我們之間有深仇大恨。」

「直到六天後哀川大師抵達爲止，請大家都不要離開本島。」剛纔的餐廳會議解散時，伊梨亞小姐如此說 ：「因爲包含我在內，大家都是嫌疑犯。」

「話是沒錯…但我實在沒有那種感覺。好像第一次看見屍體，從剛纔就上下不安。」

佳奈美小姐房間的門沒有關。從朝外開啓的門扉向內望去，裏面沒有半個人。赤音小姐在倉庫，那其它人此刻在做什麼呢？我忽然想到這件事，最後決定放棄猜測。

「或許吧，不過如果只談體力問題，那羣女僕也很厲害哪。小友的行李…那些電腦和工作站都是她們搬的。那些電腦應該很重吧？」

深夜先生虛弱地笑了，接着從乾涸的油漆上緩緩走來。因爲間距縮短，於是看出深夜先生手裏的橘色袋子是什麼…那是一個睡袋。深夜先生看着我說 ：「總不能就這樣扔在這裏不管吧？」

「你當人家是誰？」玖渚惡作劇似的咧嘴一笑。

「唔～～咿～～～人家也不是專家嘛。死因不明，死亡時間也沒辦法確定，沒有驗屍官還是沒轍吧？如果伊梨亞小姐是醫術天才就好了。萬歲！怪醫黑傑克！那多方便呀。不過，沒有首級也很難確定死因吧。」

「…對了，那件大衣多少錢？」

「電話啊…呃？對了！深夜先生打電話的時候，佳奈美小姐說了什麼？」

房裏依然飄散着稀釋劑的臭味，不過油漆幹得差不多了。佳奈美小姐的身體跟今天早上的位置一樣，穿着同樣的衣服，保持相同的姿勢。

「深夜先生，你有什麼挖掘的工具嗎？」

「喂！小友。」

「這張畫是指阿伊的畫嗎？唔？哪裏怪？很普通的畫呀。」

「聽起來還是很奇怪。雖然不知道砍頭的兇器是刀啦？斧頭啦？柴刀啦？可是既然有帶那種工具，爲什麼不直接用它殺人？」

「你的意思是我在說謊？」

「試試看唄。」

「什麼？」

「也沒有好到那種程度。」

「這張畫好像怪怪的？」

「你以爲會有什麼？」

「嗯～～～想說也許是修改內線的電路，把打進來的電話轉到其它房間的那種圈套咩。可是這隻電話還是可以打出去，應該沒有那種可能性，外觀看起來也不像被人動過手腳。」

「可以確定沒有刺傷，所以應該是絞殺吧，然後爲了隱藏勒痕才砍頭。」

「結論就是什麼都不知道嗎？」

「似曾相識（Deja Vu）的相反呀。明明經歷過好多次的事情，卻有初次發生的感覺，感覺麻痹時發生的一種情況呦。」

可是，話題一轉回來，就鑽入了一個死衚衕。

「我並沒有說深夜先生在說謊，並沒有那種必然性。可是，深夜先生，雖然只是假設，電話對像難道不可能是其它人嗎？」

「這樣話題又兜回爲什麼要砍下頭顱…」

「唔咿。」玖渚抱起佳奈美小姐的身體，她從以前就對碰觸屍體沒什麼反感。「總覺得好懷念這種事耶。五年前老是在做這些嘛，阿伊。」

「但是我的確聽見佳奈美的聲音，我沒有騙人。」

「可是看起來也不像那樣。總覺得她很憂鬱…很灰暗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去湮滅證據哪。」

「是那樣嗎？她可是資歷最深的客人哪！彌生小姐應該不會輕易離開。」

「我來幫你。」

「我已經取得伊梨亞小姐的許可，決定埋在後山。伊梨亞小姐似乎不打算通知警方，這裏畢竟是伊梨亞小姐的宅第，我也不便置喙。所以，我可以做的事情，也只有幫佳奈美埋葬了。」

「是未視感（Jamais vu）。」

「有沒有可能事後再將內線復原？」

「是嗎…那麼，能夠考慮的可能性或許就是那個方向，可是那個方向就等於密室哪。」

「唔咿！日幣。」

「…」

我想要伸手拿畫布，但放棄了。暗思要是留下指紋就糟糕了，可是，或許那種事根本就無所謂。

「她們在玄關前面幫我準備了一個大型鐵鍬。既然如此，就請玖渚幫忙拿吧。咦……那是數位相機？」

「嗯…」玖渚點點頭。「爲了讓名偵探抵達時可以知道現場情況，也必須記錄起來，反正屍體也不會要求肖像權吧？」

那句笑話有一點過頭。

「是嗎？」不過深夜先生只是頷首苦笑。

「那麼，我們走吧？」

「那個深夜先生，這幅畫…」

「呃？啊啊，嗯，是佳奈美的畫。真是傑作，可惜變成了遺作…她好像打算送你，你就收下吧。」

「…可以嗎？」

「我想尊重那傢伙的遺志。」

遺志。

對！她死了。志未竟而身先死……

「你可以幫我抱腳的方向嗎？我來抱頭…」

話沒說完，深夜先生含糊其辭，是想起頭部已經不見了吧。我一語不發，依照他的吩咐抓住腳。

對深夜先生而言，他應該希望能將佳奈美小姐的頭也一起埋葬吧。可是，那個頭部目前行蹤不明。或許被犯人藏匿在某處，倘若不是，那就像玖渚所言，已經遺落在深山或海底。

我抱住了腳。屍體很重，沒有意識的人類，停止支撐自己的人類，比想像中更重。雖然也不是一個人不能抬，但畢竟還是兩個人一起抬比較好吧。

三個人接着還是沉默不語，抬着沉默的佳奈美小姐，離開宅第，走到後山，沉默地挖洞。

裝着佳奈美小姐身體的睡袋，作爲棺材也太過廉價的橘色睡袋，果然還是很滑稽。說不定人類的死亡也很滑稽，不過滑稽而己，我心裏如此想着。

人終究要死…我對這件事可說是極度厭惡、極度反胃地明白，玖渚也是再清楚不過。深夜先生也是一個大男人，不可能從來沒有經歷他人死亡吧。

或許正因爲如此，三個人才沉默不語。

「你們先走吧。」最後深夜先生說道 ：「我要在這裏待一會。」

畢竟，我們也只是陌生人。

我雖然想說些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牽着玖渚的手，離開了那裏。說不定深夜先生之後會哭泣，說不定不會哭。可是，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應該待在那裏吧。

真是低級的對話。不過，我也並沒打算談什麼高級的對話。

聽見我的低語，玖渚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無所謂吧…記得唯一的親人就是深夜先生，既然那是深夜先生的意願，更何況也不可能擱在那間畫室一個星期。」

「喂，小友，棄屍要判多少年？」

「真是戲言啊……」

「這樣草草埋葬真的沒關係嗎？」玖渚此刻才說。

「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吧？另外還有許多罪狀。反正一定會緩刑，人家跟阿伊都未成年，不用擔心唷。不行的話，付一點錢，兩個人還不成問題的。」

「是呀，那倒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