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 喪家犬的緘默
《戲言系列》 · 西尾維新 · 番外短篇 · 1.8萬 字

兔吊木垓輔——「審判罪人」害惡細菌(Green Green Green)。
日中涼——「埋葬寂靜」雙重世界(Double Flick)。
梧轟正誤——「嘲笑同胞」罪惡夜行(Reverse Cruise)。
棟冬六月——「喧囂血眼」永久立體(Cubic Loop)。
撫桐伯樂——「頹喪餞別」狂喜亂舞(Dancing With Madness)。
綾南豹——「旋轉鈴木」兇獸(Chita)。
式岸軋騎——「蠢動沒落」街(Bad Kind)。
滋賀井統乃——「復甦惡名」屍(Trigger Happy End)。
玖渚友——「行走逆鱗」死線之藍。
與其說是尾聲,無寧說是絕對不該談論的某個後臺。
若問我後來回到哪裏,我目前唯一能回去的也只有京都的骨董公寓。我們三人當晚——解決事件的那天夜還沒深,就請志人君替美衣子小姐的飛雅特加油,匆匆離開斜道卿壹郎研究所。鈴無小姐在車內訂好飯店,我們當晚便在名古屋過夜。由於是臨時決定外宿,寬敞的室內面積以及一流的服務……當然統統都沒有,話雖如此,還是比那間研究所的「鬼屋」好上百倍。我們呈川字(我一玖渚一鈴無小姐)昏昏沉沉、筋疲力竭、死亡似的酣睡不醒。儘管昨天也有休息,但總有一種好久沒有睡覺的錯覺。
天一亮,鈴無小姐就開始說教。我連續數小時維持跪坐姿勢,毫不回嘴,默默聆聽,時而被她敲打腦袋、盡情捱罵。玖渚醒來之後。我們幾乎整天都在名古屋觀光。眼角看着孩童般興奮的玖渚,我購買了小姬吩咐的外郎餅(剛好有賣五色包裝,當場決定),以及美衣子小姐與公寓鄰居的份,共計十條。
當天傍晚的回程上,先在滋賀縣比叡山讓鈴無小姐下車。
「替我向淺野問好,剩餘的說教就留到下次吧。」
鈴無小姐如是說。罵了那麼久,沒想到還是不夠。我一方面全身發毛,另一方面也有點期待。
接着在全國聞名(或是『臭名遠播』)的京都高級住宅區——城咲裏,依舊卓然出衆的那棟大樓前停車,親自將玖渚送回房間。
「那下次見了。」「嗯,下次見。」
雖然不知道「下次」是指什麼,總之如此打完招呼,我便回到飛雅特,朝自己的公寓駛去。將飛雅特停在停車場,接着步行不到一分鐘。抵達公寓,進入自己的房間之前,先敲敲隔壁房間的門。
「喔,你回來啦。」幸好美衣小姐在家,照例穿着甚平開門迎接我。她好像喝了一點,不,是相當多的酒,臉頰隱隱泛紅。「真快,三天兩夜嗎?」
「三天兩夜……」
我不理會他們,逕自開門。
無力的十九歲新娘,就這麼被拖出教室。哀川小姐完全無意鬆開摟着我的手。甚至緊緊嵌住,整個人貼在我身上,宛如擁抱一般。我暗忖不知旁人看起來是怎麼樣的一番風景。
如此這般,我先在美衣子小姐的房間享用外郎餅和茶水——應付酒酣耳熱的美衣子小姐倒是相當辛苦——接着返回自己的房間,只見室內空無一物。
衆人眼睛瞬間口噹啷一聲亮起,彷彿就等我說這句話似的同聲稱快道:「不愧是伊君!從容不迫地完成我們做不到的事!真教人迷醉!偶像!」
「消失——人類照理說不可能消失啊……」
真是有夠討厭的同學。
對了,還有一個人,一個不能忘記的人,一個絕對不能忘記的人……
換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胡思亂想之間,我抵達教室,只見前方是一幕奇異的光景。就在教室前面,數名同學偷窺室內似的貼着門。衆人也不急着進去,一臉嚴肅地從門縫偷窺教室內側。
「——一喲!」
「別這麼嚴肅嘛,我們又不是普通關係。」哀川小姐親暱地伸手環住我的肩,兩人的臉孔和臉頰異常接近,她接着轉向我的同班同學。「就是這樣,各位路人甲乙丙,我要搶走這位小新娘一下子。」
就連在山路站崗的大門警衛都沒發現他的身影,宛如化爲瑞靄的雲朵。猶如煙霧般消失無終。
「財產?」
「小姬我有打掃房間耶,連垃圾都丟光光噦。」
「我們大概沒機會再見了,老師。」
「——不過真可惜,原本還想跟你組個拍檔,一起執行任務哪。最好是可以吸收成夥伴,打包帶走。」
「好,我會努力的。」
衆人異口同聲應道。
「喔……無所謂,但是請不要坐着跳躍。」
真是的……倘若所有事件都能解決得如此徹底就好了。
「看什麼?別堵在門口了,趕快進——」
「請請請。」
「唔一是嗎?咱家想一定很快就會再見的。」
神足雛善——成功脫身。
老師又在我的耳裏留下不祥預言。去!那個人爲何對告別的場景如此棘手? 饒了我吧,拜託!
②夢野久作的畢生鉅作,13本偵探小說三大奇書之一,帶有奇幻與恐怖色彩。
大垣志人——宇瀨美幸。志人君和美幸小姐聽說決定追隨斜道卿壹郎。不論何處、不論何時都要追隨下去。我未置一詞,不知該對他們說什麼。對於擁有強烈信念的人,我這種毫無信念的人沒有置喙的餘地。
午休後是基礎專題,我買了甜麪包充當午餐,爬樓梯前往位於四樓的基礎專題教室。我雖然也想搭電梯,不過總覺得今天不是搭電梯的氣氛。
根尾先生應該不會有問題,那個人原本就是悖德者,工作就是背叛——就終極的意義而言,不屬於任何機構的悖德者。頂多是將還沒完成的部分報酬還給委託者,維持悖德者的職業操守前往下一個「工作」。
「等一下!」我制止衆人。「剛纔好像有人說『紅紅的』?」
「……咦?」
「詭異的女人?不是同學嗎?」
第二天——雖然經常忘記,但我是大學生,平日必須上學。老實說,希望至少能夠再好好休養一天,可是這次的小旅行已經連續曠課三天,即使扣掉這次多虧上個月的住院,我也曠課時數過多。而且考試將至,身體再多麼不適。也必須拖着那副身軀出席纔行。我開始準備上學(因爲左手不方便,便請美衣子小姐幫忙更衣),離開公寓。只見住在樓上的崩子蹲在巷子角落,戴着遮陽草帽的模樣很適合她,十分可愛。
小姬所說的「垃圾」,無庸置疑也包括我的生活日用品。
「唉……怎麼會這樣?」
室內的人物當然一如預料。
「因爲師父說過要全部給我呀……」
然而,消除人類是可能的。
「不行不行不行!」葦枉同學(金髮倒豎配五分褲,將來的夢想是當太空人)
「嗯!真的好驚人!」「長得超一美的。」「身材高挑——秀髮亮麗——」「腿長一得不像話——」「總之有一種野性的感覺——」「看起來很強喔!」「就像是『老孃才懶得理你』的感覺嗎?」「——紅紅的——」「不知該說是難以親近,還是光芒萬丈——~不知該說是凜然或者威風。說不定——」
我最後只從小姬那裏拿回存摺和健保卡,並且將外郎餅抵押給她,接着再返回自己的房間。
「嗯,你在做什麼?」
「而且是令人哭笑不得、更一加、更一加適合小徒弟的最差狀況,總之就是這樣,拜拜囉一」
「——我可能知道是誰,各位讓開,我過去看看。」
最後。
「一點也不好笑……請不要說『你具有背叛者的素質』這種話。」
神足雛善。
「咦?真的耶,伊君。」美奈山同學(運動服配高跟鞋,奉《腦髓地獄》②爲聖典)也發現我,招了招手。「哈囉快來呀,伊君,別杵在那兒,來來來,你看看。」
「嘿,早!崩子小妹妹。」
「……喔。那加油囉。」
忙不迭地按住我伸向門把的手。「別亂來、別亂來、有貴重的財產喔。」
「早,戲言大哥哥。」崩子沒有回頭,對着空氣一鞠躬。「大哥哥要上學嗎?」
那間研究所今後將會如何?我仔細想着那些事。玖渚說所長斜道卿壹郎博士那副模樣恐怕已經無法執掌研究所,應該近期就會被其它研究機關吸收。完全派不上用場的——正如字面上的意思——墮落三昧,玖渚機關不可能繼續給予金援。這麼一來,其它研究員又將如何呢?
「是嗎?可是可是,師父的那隻手臂看起來確實不太平安呀。」
還真是討厭的同學。
只是因爲不喜歡遭到拘禁的感覺嗎?
「……或許沒錯。」
「現實啊——這又跟幻想有何不同呢?」
「——如果這叫偶然,就沒有人要扔骰子了……」
「是嗎……那就算了。」美衣子小姐就此打住,並未追問我爲何身受重傷。
沒錯,我們三人其實只在那間研究所待了兩天而已;話雖如此,不知爲何卻有一種整整被監禁一個月的感覺。
「其實應該要辭謝纔對……」可是,好久沒有享受這種人類的溫情,就連我也難以抗拒。「今天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美衣子小姐。」
課堂跟平常一樣無趣,感到無趣畢竟是個人資質的問題,再怎麼抱怨也沒用。大學就是這種地方,不管是否即將考試,不論我出席與否,這點大概永遠不會改變。我在因爲本人資質欠佳而感到無趣的課堂上,閱讀向七七見借的小說《死亡快艇》①打發時間。裝訂和文體都非常老舊,不是很容易閱讀。那是附有外盒的硬皮書,體積龐大,放進包包裏還會凸出來,實在無法理解七七見的喜好:話雖如此,光就內容而言,讀來倒是十分有趣。
「哈哈哈,這倒也是。」哀川小姐嘲諷一笑,姿勢不變地從椅子躍起,越過桌面,在我眼前着地。「嗯,老實說,我是來見你的。」
「……啊,還有一個人嗎?」
「我知道。」我也泰然自若地答道。
我走過她身邊時,「戲言大哥哥,」崩子頭也不回地拉住我的褲角,「大哥哥今天去學校的話,可能會死翹翹喔。」
「咦?這裏應該很好笑纔對呀。」
「咦?是我說的,怎麼了?」
「反正我的人生也很無聊。」我聳聳肩。「而且考試快到了。」
絕對不可能是情侶。
「喲。伊君,」谷重同學(夏天穿大衣,興趣——收集珠珠)轉向我。「好久不見。啊,你又受傷啦。」
……原來如此……崩子鬆開手。她還是沒有轉頭,我仍舊輕輕揮手,接着朝大學的方向邁步。
「知道還要去嗎?」
「嗯,是啊……車子多謝了,鑰匙還你。這是汽油錢……還有土產外郎餅。」
三好心視——心視老師說她要回ER3系統。老師那種人材,對方想必也沒有理由拒絕,一切應該會很順利。
「不不不。你的感覺不是背叛者。要說的話,你是當面拋棄對方的類型。」
犯人就是小姬。
——我們大概不會再相遇或共事,可是一旦分開,又覺得他是相當有趣的角色。還真是不可思議,那種直言不諱自己是「背叛者」的人畢竟非常罕見。
春日井春日——春日井小姐那個人到哪裏應該都能混得很好。根本無須替她擔心。到哪裏應該都能混得很好,不論到哪裏,我相信她都能混得很好。那個人絕對不可能遇上棘手之事,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信念,總之就只是「優秀」的人類。既沒有想做的事,亦沒有不想做的事;既沒有想得到的東西,亦沒有不需要的東西。因爲沒有滿足,是故沒有不滿;因爲沒有幸福,是故沒有不幸;因爲沒有守護的對象,是故沒有破壞的衝動;因爲並非活着,是故不會死亡。雖然有價值可是沒有價值觀;沒有任何問題,當然也沒有任何解答——因爲她就是這種人。
不、不,沒有傢俱是正常的,可是爲什麼連衣物和書籍都消失了呢?手機和充電器也不在。喔~健保卡和存摺也不見了。我一時還以爲是遭小偷而驚慌不已,但下一瞬間就察覺真相,前往一樓的小姬房間。
「嗯……咦?」美衣子小姐注意到我的左手,接受心視先生的二度治療後。目前不但纏滿繃帶,甚至還打上石膏。「……伊字訣,你是用這隻手從名古屋一路開回來的嗎?」
①日本推理小說家大阪圭吉的第一本短篇集,一九三六年發行。
「在這種地方相遇,還真是偶然哪,小哥。」
「嗄?沒什麼啦,喏,反正手指還可以動,而且換檔是右手。」
以超級狂妄的態度坐在椅子上。玉腿高高翹在桌面上的人類最強——哀川潤承包人大師就在教室裏。照例穿着狂亂的紅色套裝,全身釋放着某種壓迫感,那身影便堪稱爲一件藝術品。
「……搭電梯的氣氛是什麼東西?呿!」
③流行於13本青少年的次文化,專門模仿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宮廷服。
「…………」
「嗯,好好好,來吧。」
彷彿從虛無中醒來,彷彿做了一場惡夢,這當然只是類似妄想的錯覺,因爲「墮落三昧」卿壹郎研究機構肯定是現實。
「……小姬,那應該是假設我沒辦法平安回來的情況……」
我一邊想着這種事,同時墜入那一夜的夢鄉。
「現在有一個詭異的女人在裏面。」童話同學(右肩一隻倉鼠,哥德蘿莉③人)解釋道:「所以該怎麼說呢——就是有點不敢進去。」
我猜她大概會被拔擢至玖渚機關的某個部門,畢竟放棄這種純粹的研究家實在太過浪費。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可是……不,那個人的字典里根本沒有「可是」這個詞彙。
「對呀!可是很帥氣呢!」
「我在殺蟲子。」
「……你們在幹什麼?」
她若無其事地對我說。
這麼說來——兔吊木也討厭電梯嗎?這種事已與我無關,但到底是什麼原因呢?
「進來一起喫外郎餅吧,這種東西跟你一起喫比較好喫。」
「…………」
……雖然是我自己主動猜測,不過對於這種不假思索冒出的否定答案,仍舊有些沮喪。
「咦?小哥,怎麼了?好像比平常更~安靜,你很沮喪嗎?」
「沒有……這不是重點,熱死了,你快點離開啦。」
「這是什麼態度?真過分一」哀川小姐無理取鬧似的指責我的發言。「大姐姐好受傷一好受傷一居然這樣嫌人家一小哥真是無情耶一你這冷血的傢伙!壞心眼、壞心眼、沒人性~一」
「我快熱死了,現在是夏天,這樣很難走路。」
「直接說你害羞就好了嘛,真是小男生。」哀川小姐嗤嗤嬌笑,終於鬆開我。
「哎。這種個性說可愛倒也挺可愛的,愛喫小哥這一套的肯定受不了。所以呢?如何?過得好嗎?」
「……你有何貴幹?特地到大學來,沒想到這麼閒哪。」
「唔一應該說是努力擠出空閒,剛好結束了一件工作。」
「是嗎?一件工作嗎?」
「小哥真是冷淡。」哀川小姐苦笑道:「知道啦、知道啦……我就直接說了。對。我正是爲了見你纔到這裏來。」
「我想也是,你剛纔已經說過了。」
我們離開校舍,現在還是午休時間,校園裏人山人海。我和哀川小姐在人縫間迅速穿梭,她似乎早已決定目的地,步伐堅定不移。我對目的地感到一抹不安,但仍跟着她前進。
「總之,我就是想跟你和一好一啦。」
哀川小姐如是說。我對如此老實的哀川小姐大感驚異,一時不知該如何接口,但又立刻湧起極度欣喜的暢快感……同時卻也感到有些不對勁。
唔——不對,不是這樣,咱們的、我們的哀川潤應該要再——
「所以就讓你跟我道歉。」
哀川小姐光明正大、毫不歉疚地接道。我緊握右拳,對!這就對了、這就對了、這就對了。這纔是哀川潤。
「我無所謂——當然無所謂,」我點點頭,「石丸小唄小姐。那是我不好。我向你致歉。」
「好,原諒你。」哀川小姐微微撇嘴,說道:「嗯,況且那是非得出手扁你不可的情況,可是呢,因爲想跟你重修舊好,我才勉強遷就一下。」
「嗯啊。我其實不太喜歡小唄,那傢伙說起話來客客氣氣,不過非常討人厭。與其說是魯邦三世,我看她比較像是怪人二十面相⑤要是遇上真的小唄,頂多是要你幫忙。絕對不可能出手相助。唉,因爲是小唄的委託。原本打算推掉的,可是剛好你和玖渚也在那裏。我多少有點擔心你們,才決定接下。」
「嗯,對呀,要說的話,這次比較像是禮服蒙面俠⑦。」
「話雖如此,你又說不用我幫忙。對於表示要自己獨力行事的傢伙,身爲承包人也不能隨便出手相勸,我也很傷腦筋呢……啊啊,不……」哀川小姐聳聳肩。「嗯一事到如今,我就老實告訴你好了,當時你的言論聽來還挺感動的。就是那句『很高興能夠成爲朋友』,聊着聊着就忘記說了。」
「一方面要追求意外的解答,一方面又要重視邏輯,最後反而顯得語無倫次。而且就連那些迷人的謎題啊,若要遵循邏輯規則,小哥不覺得本來就只能得到無聊的答案嗎?要是一加一等於三的話,說不定纔會教人笑掉大牙。」
「原來是參考斜道卿壹郎式的牽強推理,才這樣判斷的啊。」
我想了一會兒,最後搖搖頭。「相信命運也就算了……但是我不相信相遇。」
「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根本沒有那個必要。總之,只要給予對方先人爲主的觀念。要騙過人類是易如反掌——啊啊,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就是真正的小唄並沒有戴眼鏡,只有那個是爲了矇騙你的手法。」
「這叫剽竊吧?」
「哦……這聽起來還真像謊言,就好像『不能以貌取人。可是通緝犯不在此限』?」
「不一大概是精神鬆懈,不、不對,是因爲心情激憤嗎?」哀川小姐嘲諷一笑。「看來我還有待修行。」
「或許是。」
哀川小姐剛說完,就將那本書連盒子從中撕成兩半,朝西大路通一扔。好巧不巧數輛卡車接連駛過,七七見的書就此離開人世。
她出了校園仍不停步,話說回來,究竟是想到哪裏呢?從腳步判斷,應該是有明確的目的地,不過到抵達爲止,似乎都無意告訴我。
「向某個魔女借的,好像是推理小說。」
「這是什麼意思?請不要突然一臉認真地說這種好像最終回的臺詞。」
「真的嗎?不過。這些都是事後推拖的理由……我之所以發現,或者該說我第一次覺得『小唄小姐』不自然的地方,其實是在最後的最後。『小唄小姐』最後將開鎖小刀扔給我時,說了一句『光靠右胸那把刀也難以心安吧』之類的話。」
歌德的話語也好、太宰的言論也罷,在哀川潤的面前都毫無意義。至於本人,對這種將硬皮書猶如書法宣紙般撕成兩半的人類,當然亦無話可說。啊啊,
「嗯,變裝道具。還有帽子和眼鏡,唉,不過非常粗劣就是了。」哀川小姐在我眼前颼的一聲撥弄真發,說道:「可是小哥一直都沒發現,你應該曉得我喜歡變裝纔對啊。我原本還想你該不會到現在都還被矇在鼓裏,不過這種想法終究太天真了嗎?」
「啊……呃……」猶豫片刻,最後我這個膽小鬼還是選擇握手打發。「嗯,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⑥日本鬼怪漫畫《少年英雄鬼太郎》裏的半妖,凡事爲求自己的目的而不擇手段。
哀川小姐這時停步。朝我伸出右手。
「就是這樣,喏,未成年犯的照片不也是在眼睛畫條黑線?就跟那是一樣的道理。只要遮住眼睛,就沒辦法分辨對方身份了。話說回來,不管怎麼變裝,人類就只有眼睛和指紋——騙不了人。」哀川小姐說:「所以其它像是破壞眼睛、戴太陽眼鏡,或者留長頭髮遮掩臉孔、又突然剃成大光頭,這些或許也是不錯的方法,就跟戴手套是同樣的道理。」
「……原來如此,王道啊。」
齊聚一堂的天才、隔離的情況,以及被監禁者的密室死亡、被犯人帶走的部分身體……
「一開始叫你只是想取笑一下,不過你第二天不是被關起來了?那我也不可能袖手旁觀吧?」
對,若是玖渚友的眼力與記憶力,即使發現也不奇怪,但前提當然是發現了也不告訴別人。小唄小姐在第四棟地牢現身時,玖渚之所以愣在當場,或許就是因爲這個原因。不過我沒有問她,也不想問她,所以沒辦法確定。
「……不客氣。」我隨口應道:「呃……那是……我能夠做的報恩。」
「而且潤小姐以前也告訴我,沒有人會用『零崎』當假名。」
「仔細一想,要是沒有那起事件,我跟小哥恐怕也不會相識——」
「解釋起來也很麻煩……我再說一次,我也是有工作在身,自顧不暇。嗯,因爲有守祕義務。沒辦法講得太詳細——這次的工作是小偷業界的委託,總之真的有石丸小唄這麼一號人物。」
「咦?我剛纔不是說了?『結束了一件工作』。我這樣說的時候。換言之就是順利完成工作,本人哀川潤出手從未失敗。」
……這句話也說得天經地義。
衝擊性的宣言。
「…………」
哀川小姐這時咧嘴一笑。
「啊……真的只有眼鏡嗎……」
「嗯——我的確有說。」
「信賴喔,別這樣說嘛,我也是有工作在身。你的嘴巴又不緊,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的反應很有趣。」 「就是因爲這種理由嗎?」
「問得好。小哥,我最討厭標新立異、出人意料的小說;我喜歡那種隨處可見、糾纏不清、男人爲女人拚命的故事。既定的發展、王道的劇情、似曾相識的角色、耳熟能詳的反派。陳腔濫調的正義使者、司空見慣的勸善懲惡、熱血傻瓜、邏輯呆子、爲敵對雙方的友情熱淚盈眶的快樂結局,我其實最喜歡這種小說。」
「嗯,小哥說得倒也沒錯,騙過周圍人類的聲帶模擬或許誰都做得到——可是要連聲紋一併改變,或許只有我才做得出來。不過,那種情況下。也別無選擇。」
⑦日本少女漫畫《美少女戰士》的男主角地場衛的變身身份。
「對、對了。你爲什麼要用假名?一點都不像潤小姐,就算『零崎愛識』是惡作劇。『石丸小唄』又是什麼意思?」
人類最強的承包人殿下似乎也嗜讀少女漫畫。
「修行嗎?這次換成石川五右衛門④的臺詞啦——不過,潤小姐你也真是壞心眼,爲什麼不肯直接告訴我呢?要是知道石丸小唄就是哀川潤,我也能更加信賴——」
「充其量就只是這樣,嗯,就是這樣,總之我爲了欺騙根尾,才使用石丸小唄這個假名。我這個人類最強的承包人,工作做得很漂亮吧?」
⑤13本推理小說作家~ZPJll亂步所寫的偵探小說《少年偵探團》系列裏登場的大怪盜。
「其實我不喜歡推理小說。」
「請別把那個人跟我相提並論……不過,意思就是根尾先生見過真正的小唄小姐嗎?這樣也沒發現嗎?」
不知她有沒有看出我的心思,哀川小姐一派輕鬆地盯着從我包包裏露出的書。
「不會發現的,就算扣除我高明的變裝術,因爲人類根本從不注意別人,就跟你沒發現我是一樣的。啊,不過玖渚好像發現了。」
「我倒是挺喜歡他的。做的明明是最下流的勺當,但就是沒辦法恨他。這種人是叫老鼠男⑥嗎?哈哈哈,小哥也是這種類型嘛。」
「然後呢。乘機再順便取笑一下,所以才決定繼續變裝。」
啊啊,該死的!這個人果然很帥氣。
「喔……那潤小姐喜歡哪種類型的小說呢?」
「嗯,聽你這麼一講,確實相似得教人咬牙切齒。」
哀川小姐對我的調侃只是撇嘴一笑。接着又問:「小哥相信命運的相遇嗎?」
「——哎呀!」哀川小姐啪的一聲拍打自己的腦袋。「啊啊…原來如此,這真是無聊的失誤。」
「相似……嗎?」
「小哥看來沒聽過『能量不滅律』,就好像『面向後方前進,可是月球漫步』?」
「原來潤小姐也會失誤哪,我還以爲你是故意的。」
那句話說得極度自然。
「咦?那是什麼?那是什麼?小哥看的書好像很舊。」
「——我當然也不想跟潤小姐吵架……」不,這確實是我的真心話。「……所以那個辮子是假髮?」
哇咧!這就叫勉強遷就嗎?
「哈哈哈,也對,可是,我不記得自己在這方面有透露什麼伏筆。小哥。是哪裏露餡的呢?」
「……嗯,我想也是。」
那傢伙也是徇私廢公?!
「…………」
「我也是。」哀川小姐露出大有深意的媚惑微笑。「希望友誼長存。」
「……所以呢?工作到底辦得如何?」
「我早就覺得很高興能夠跟你成爲朋友喔。」哀川小姐嘻皮笑臉、揶揄似的道:「人家最喜歡你了,小哥。」
真是的!都說是借來的書……唉,無所謂,反正是七七見的。而且已經破爛成那樣,再買一本還她就好,到舊書店找的話,三百圓日幣左右吧?
「當然……這次也多虧你的幫忙,小哥。」哀川小姐又朝我的背脊一拍。「那個就是你的目的吧?多虧你將所有人集中在一個地方。我才能在研究所裏自由來去。尤其是替我清空第一棟這件事,真的非常感謝。」
「是嗎?我想也是。」哀川小姐道:「——不過,這次雖然跟四月那起事件有些相似,卻也有幾項決定性的差異。首先,那次事件可大略分爲一、二……四件嗎?總之是複數,但這次只發生一件就結束了,這當然也是由於小哥比上次認真一點點。另外,最重要的差異是,這次齊聚一堂的天才統統都是小哥的『敵人』。在那座島完全不受重視的你——不被視爲對手的你,這次卻成了頭號敵人。」
「就是這樣。來個和好的握手吧?或者小哥比較想要合好的接吻?」
「小哥還真是一板一眼。」
「我想也是。」
果然這樣纔像哀川潤。
嗚哇,超丟臉,我真是有夠丟臉。不妙,這種發展實在太糟糕。趕快、必須趕陝轉移話題。轉到哪?轉到哪纔好?
啊嗚。
「是嗎?我可不記得。」
「…………」
這個人居然假公濟私。
我對哀川小姐的調侃聳聳肩。
「這也無所謂,我當然也不想跟哀川小姐——」
「我雖然會說謊。但不會不守諾言。」
「……我沒有意見。」
「潤!」連這時也不肯留情的哀川小姐。「我不是說過不準叫我的姓氏?你也差不多該記住了吧?」
「對,根本無須意外、根本不必驚喜。手法老套也無妨……王道才配得上王道,奇道、奇策終究只是丑角,你不這麼認爲嗎?嗯?」
「呃……差不多該適可而止了吧……小心巫女子會生氣喔。」
「是嗎?」哀川滿足點頭。「對了、對了,說到王道——這次斜道卿壹郎研究機構的故事,你不覺得跟鴉濡羽島的那起事件有些相似?」
啊啊——那個時候嗎?這麼說來,我的確說過那種話。完全沒想到當事人就在眼前。還以爲對方是「不會再相遇」的「小唄小姐」,忍不住口吐真言。
「呃,伏筆其實很多……例如離開第七棟的時候,利用聲帶模擬騙過保全系統……『小唄小姐』那時說這種事非常容易,但其實一點也不容易吧?那畢竟是玖渚創造的防禦壁,普通程度的聲帶模擬不可能過關。另外就是把開鎖小刀交給我,這件事也很奇怪。既然把小刀給了我,『小唄小姐』之後又是如何開鎖的呢?倘若擁有人類最強的聲帶模擬與開鎖技術,這兩點大概就不成問題……」
④13本漫畫家Monkey Punch的漫畫《魯邦三世》裏出現的虛構人物。設定是安土桃山時代的義賊石川五右衛門的第十三代子孫。
「可是。那時我是將小刀藏在左胸。」我說道:「因爲覺得這樣比較順手,那天早上我換過位置,『小唄小姐』卻說『右胸那把刀』。如果看穿我左胸藏有一把刀,或許只是眼光敏銳——不過曉得右胸有刀,就是事前得知了。事前知道這件事的。就只有將小刀及刀鞘交給我的當事人——潤小姐。」
「可是——根尾先生真的沒發現嗎?骨架又沒有改變……咦?莫非變了?」
「喔一誰的?誰的?」她擅自取過那本書,從外盒抽出,迅速翻頁;但很快就失去興趣。又收進盒子裏。「咕!真無聊,這種東西丟掉算了。」
「嗯,因爲小唄那傢伙討厭根尾。」
「丟垃圾真是爽快。」
「……喔,原來如此。」我竭力若無其事地應道:「原來如此啊。」
模仿得真徹底。
真的教人心蕩神馳。
「嘻嘻嘻,這個口頭禪就由我繼承了。」
「喔,那件事啊……我早就忘了,不過這樣也纔算演活了魯邦三世的角色。」
「哦——那潤小姐是代替那個人去偷東西?」
「敵人……」
「不但找不到半個對你有好感的人,就連被害者也與你爲敵。這種事你不覺得非常罕見嗎?組成事件的骨骼好像完全一樣,可是完成的形狀卻完全相反。相同的行爲卻導致不同的結果,這種邏輯很少見喔。人格比骨骼重要是瞭然於心的道理嘛。對了,這次就像是將鴉濡羽島的事件徹底翻轉、內裏外翻。」
「——沒想到潤小姐會說這麼無聊的事。那座荒唐小島上所發生的事,除了跟彩小姐的愛情故事之外,我什麼都不記得。」
「是嗎?這也無妨。」
人類最強大師滿不在乎地說完,邊走邊打呵欠,可我絕對不能被那種輕鬆的態度欺騙。
沒錯,我不能忘記。
承包人在故事裏所扮演的角色。
這個人最後登場所代表的意義。
沒錯!倘若這起事件是我與哀川小姐相遇的那起事件——鴉濡羽島的內裏外翻,接下來將會是什麼王道發展呢?
王道。
既定。
——既定嗎?
我們跟畢業旅行的高中生們擦身而過,穿越今出川通。又走了一小段路之後,哀川小姐終於停步,進入路旁的咖啡廳。因爲正值中餐時間,播放着FM廣播的店內相當擁擠。哀川小姐是要請我喫飯嗎?這樣的話,我特地買的甜麪包怎麼辦?不,就說現在不能想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哀川小姐坐下,催促我坐在她的對面,隨便點了飲料,接着說道:「喏,小哥。我的另外一件事,你知道是什麼嗎?」
「——大概就是事件的事吧?」
「還真是一板一眼的答案。這時如果能說說精明一點的臺詞,小哥的人生可就大大不同噦。」哀川小姐笑道:「哎。要說事件,確實就是事件……喏。我們先聊聊別的吧?反正還有一點時間 」
哀川小姐說話時甚至沒看時間,這個人的體內時鐘就跟原子鐘一樣精準,所以無須數位時鐘或指針時鐘;不過,那句「還有」倒是相當令人在意,或許不是在意——而是聽見那句話叫,我終於發現了,正如聽見「右胸那把刀」時。發現哀川小姐的變裝。
原來如此,能夠成功避開衆人離開那間研究所,原來是這個理由嗎?若是有這個人相助——確實什麼事都是可能的。
說不定……這纔是、這纔是這位承包人的工作吧?如此假設的話。哀川小姐故意對我隱瞞身份——確實不是沒有道理。
……這可能是我想太多了,然而……然而我無法停止胡思亂想。這麼說來,根尾先生也是。當這位人類最強出動時,根尾先生難不成就已決定放棄、離開那間研究所了?
「——你還真是可愛……」哀川小姐啞然失笑道:「也罷……就假設你說的那個方法成功在第七棟和第六棟之間搭起一條繩索。」
「大概是已經死心了。」
「天曉得。這可不一定。」
「………………」
「當真?」
她最後換上小唄小姐的聲音如此說完,沒等我回應就轉身離開咖啡廳。將我獨自留在雙人座的桌子。我一時腦袋放空,完全不想思考:然而……我終究辦不到,我不論何時都被迫思考。一回神,就發現自己被逼入那種局勢。
我聞言放心湊過去。
「這是藉口,白癡。」
尤關行爲,純粹認知的理論。
「這是因爲潤小姐是……超人,你應該可以飛檐走壁吧?」
「不。可是……你這是吹毛求疵。」我試圖以推理作家的詭辯求生。「最後提出的解答纔是真實。事實上。神足先生也完全承認嫌疑——」
「嗯。不過那一分正是唯一的一分,就考試來說,或許也可以過關。」
不僅如此,就連登場人物也對我非常有利。齊聚於那座研究機構的人物——換言之就是具有學識的研究者,任何不可思議之事對那羣傢伙都是家常便飯,他們打從心底明白世上凡事皆有祕密。面對這一類觀衆,傀儡戲十分容易發揮。
敷衍了事的故弄玄虛,以及似是而非的詐欺哲學。
我曉得自己裝得不像。
事後聽的。
「……啊!時間差不多了,那麼,小哥。」哀川小姐端起水杯喝水,停頓片刻。接着從口袋裏取出紅色太陽眼鏡,戴上之後,轉向我。「這有可能是最後的機會我才問的,喏,小哥,你啊——真的沒有一次、一絲懷疑過玖渚嗎?」
「潤小姐,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潤小姐未免太嚴格啦。」
「不就跟你剛纔說的完全相反嗎?敷衍了事先生。」哀川小姐嬌笑道:「那我也反過來說吧——喏,明明賭上性命這種珍貴的玩意兒,爲什麼非得做那麼危險的賭注不可?」
「可是神足先生都說有六十分了,哎,反正可以取得學分。」
「…………………………………………………………………………………………………………」
「我……」
「你可以跟我睡嗎?」
消去法。
「承認啊……哈哈哈。」哀川小姐假笑。「呃……你是怎麼說的?證據是——手臂上的五指印?可是,神足到最後都沒有讓衆人看過那個五指印吧?」
對,我根本不必探究真相。
「開頭而已。因爲太愚蠢,到中途就聽不下去了。所以大部分都是事後聽的——而且趁小哥表演傀儡戲的空檔,我必須在第一棟悄悄活躍,畢竟那纔是正事。」
我聽得出自己在假裝。
「敢向千賀光發誓?」
扯謊——正如她所言。這纔是卿壹郎博士說的「典型的詐欺手法」。利用驚愕模糊真相,藉此省略後半段的推理。故意提出模棱兩可、曖昧不清的解答。提出怎麼都說得通的解答,趁亂抽換真相。
「照你這種邏輯,唯一有可能的——基於消去法邏輯推斷,唯一有可能的神足也一樣。運動型肌肉男也就罷了。他可是中年科學御宅族喔!你覺得他跳得過去嗎?」
「對玖渚而言,動動小指尖就能解決第七棟的保全系統,這是別人及她自己都承認的事吧?我想博士也並非故意刁難,應該是真的相信她有那種能力,畢竟合理的解答就只有那麼一個。唔一不不不,這些細微末節,諸如是否有可能犯案、有動機或是沒有理由等等,這些無聊透頂的東西就先不管它——小哥,你是否確信玖渚友絕對不會殺死兔吊木垓輔?」
「況且發現的順序剛好相反,對我來說也挺棘手的。對了……潤小姐是什麼時候發現真相的?」
我再度聳聳肩,假裝不當一回事。不動聲色地撥撥頭髮,輕輕翹起二郎腿。喝一口女服務生送來的咖啡,接着伸展雙臂。
結果被她親吻了。
那……是聽誰說的呢?
「當然不可能說,一說就要被歸人嫌犯名單。充分運用消去法這種系統。我當然也很肯定小哥的狡猾。消去法——要是被點名『你就是犯人』。誰都會出言駁斥;但如果對方說『你不是犯人』,就不會有人反駁。因爲對自己有利的發展。根本就不必否定。」
丟棄物被人撿走也很不愉快。
「你聽見了嗎?」
「死心嗎……真是可笑的解釋。」哀川小姐說完,真的笑了。「啊啊,不說了,今天講太多話了,小哥,你靠過來一點。」
「我敢向神發誓。」
「打你。」
「要我在天花板飛奔也沒問題啦。你明明認識我這種超人,爲什麼又要遵循常人的邏輯?你忘記上個月的教訓了嗎?不可能吧?」
「……嗯,呃……當然……」
哀川小姐,接着又道:「——所以,那又怎麼樣?」
正因如此,我一時語塞。
「…………」
是故——攻擊盲點乃是戲言玩家的拿手好戲。
「與其走那種荒謬絕倫的鋼索,直接跳樓的生存率還比較高咧。」
「不這可不一定。可能性或許很低,但並不是零。人類一旦賭上性命,很難預測會做出什麼事來。」
「——不過就現實而言,那個距離並不容易,那個距離。要不是那種情況,我也不可能鼓起勇氣跳躍。」
……其實,這是我的初吻。
縱然是丟棄物,我的就是我的。
強作鎮定的聲音。
哀川小姐聞言略顯詫異,杏眼圓睜,難得浮現青澀的神情,但下一瞬間又露出一如平時的邪惡訕笑,吐了吐鮮紅欲滴的香舌,「你還早一百萬年咧。小處男。」朝我比了一箇中指。「那麼,等下次有十全的機會再見囉,吾友。」
「是嗎?」我還是裝傻充愣。「我倒不這麼認爲。」
「咦?什麼?」
嗚哇啊,超冷淡。
「風險是很大沒錯,但有時正是因爲風險很大,才更應採取行動。因爲反過來說。只要能夠迴避那個風險,就能夠避開他人懷疑的目光——總之,我就直截了當地說吧。」哀川小姐用大拇指朝自己一比。「換成本人——換成本人哀川潤的話,管它什麼性別、就算背上揹着兩百五十公斤的啞鈴、就算那時已經是一百歲的老婆婆,照樣閉着眼睛——助跑不到十公尺就跳過去。」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沒有比這更愚蠢的手法;然而。這世上仍有可以將愚蠢當成武器的情況……而且非常之多。
我只要攻擊對方的盲點就好——只要攻擊對手無意識閃避、甚至不視爲思考對象、無聊至極、荒誕無稽的盲點就好。因爲犯人正是幫手,不啻是一場事前約定好的假比賽。
「不不不。我在想小哥大概是喜歡被女人抱更勝於抱女人。」
我暗自思索,但哀川小姐彷彿一無所覺,開口問道:「玖渚跟你在那之後怎麼樣?」
「你太誇獎我了。」
「…………」
「就憑科學御宅族的體力?連根棒子都沒有,即便是雜技團也不可能成功。就算是那間學校的學生,我看也只有西條玉藻辦得到吧?更何況還要賭命,可不是普通的平衡感能做到的技巧。」
「——幹什麼?」
話雖如此,確實無法否認情況對我非常有利。因爲擔任犯人角色的他。一開始就替我準備瞭解答——剩下的問題就只是我要如何烹調罷了。
「……………」
「喔一啊一是嗎?小哥原來也會耍賴啊,真可愛。嘻嘻嘻。」哀川小姐跟我相反,揚起虐待狂的微笑。「那麼……小哥,關於回程的問題,你說神足是用頭髮當繩索,再用兔吊木的手臂當鉤子離開第七棟的……這也是認真的囉。」
那語氣猶如隨口問問。
只要提供意外的解答即可。
結果——誰纔是她的委託人呢?
「真是寬鬆的評分,換成我的話,一分而已。」
只要讓對方詫異,那就夠了。
無須正確答案。
「什麼怎麼樣……什麼都沒變啊。在名古屋一起胡鬧,昨天送她回家,今天沒有見面。」
「你敢向神發誓?」
我繼續裝傻。雖然這種行爲一點意義都沒有,可是,現在這樣被哀川小姐逼到絕境,實在很有趣,我搞不好是輕微的被虐狂。
「…………」
「當然是認真的,而且是超級認真。」
「…………」。能夠支撐人類的體重,這點就算你對,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辦?就假設製作好繩索、利用離心力拋出,併成功在建築物之間搭起一條繩索。到這裏已經很誇張了——不過接下來到底要怎麼樣?難不成要走鋼索?」
「果然。」哀川小姐笑道:「尤其是……那是什麼?用消去法揪出犯人的那個假設,你是故意等我吐槽嗎?」
「嗯一」哀川小姐頷首。「那……呃……我想也是、我想也是。」
簡直就是絕惡邏輯。
她說完,順手拿走帳單,從椅子上站起。那態度極爲英姿颯爽、神聖不可侵犯、卓然出衆、帥氣逼人、紅得發亮、目眩神迷,我這種角色甚至難以直視她。不。我肯定沒辦法看清這個人的真面目。
「這又怎麼了?」
「你不回答也無所謂,反正我只是隨口問問。」哀川小姐伸手捂住我正欲開口的嘴脣。「這次你很努力,所以,再繼續努力吧,我很高興自己的朋友是個很棒的傢伙。」
「這也是沒辦法的……」我心虛地轉開視線,但哀川小姐當然沒有移開注視我的目光。哎呀,那個白眼是什麼意思呢?「因爲時間不夠,所以不便深究嘛。我也是到最後關頭纔想通事件的詭計,再加上是一邊接受心視先生的治療,一邊在麻醉藥的強烈效力下進行推理,有漏洞也很正常吧?」
然而,我仍舊直視那個令人眼睛生疼的紅色,開口道:「哀川小姐,下次見面的時候……」
「不過,不是這樣的話,就無法解釋這次的事件。既然是唯一可能的解釋,就不能否定。」
「會嗎?我倒覺得是名副其實。嗯,不過呢,小哥這次的手法的確爛得引人注目。 」
「上個月啊……嗯,這也沒錯,不過也沒有半個人表示『不,這種程度的距離我跳得過去』。」
「『屋頂路徑』,唉,這個命名法我也不是很欣賞……」哀川小姐道:「因爲是女人所以跳不過去、因爲肥胖所以跳不過去、因爲年邁所以跳不過去、因爲視力不佳所以跳不過去——喂!喂!喂!這些都稱不上否定的理由啊。」
對方都這麼說了,真的乖乖靠過去纔是白癡。我沒有移動,雙手輕輕一攤表示投降。「好啦、好啦。」哀川小姐見狀向我招手。「我不打你,靠過來。」
如果只要讓對方喫驚即可,那就是本人的個人秀。對方的頭腦越好,戲言就越顯美妙。
「不是嗎?」
「別問我!這種事不說出來比較帥氣吧?」哀川小姐帥氣地雙手一攤。「而且,小哥你問了反而會大失所望喔。」
「喲?你那是什麼表情?該不會是初吻吧?」
「我跟你說——要是偵探角色、犯人角色、被害者角色都成了共犯,任何推理都能讓犯人自白。既然如此,應該有更漂亮一點的解答吧?」
「總而言之,戲言小子,我想說的就是——既然要扯謊,就該想想更有信賴性、更正經的謊言。」
而且,最重要的是——最困難的是必須製造「意外性」。即使提出「某個研究棟裏有梯子」、「犯人利用直升機」這種推理亦無法說服那些人,因此必須讓對方喫驚纔行。
「因爲我故意說得讓你聽不懂。這種情況,讓你聽懂反而糟糕。話說回來,你對玖渚的忠誠心真教我驚訝——忠誠心!簡直就像是中世紀的騎士。」
「這就沒辦法。」
石丸小唄?
根尾古新?
兔吊木垓輔?
或是……神足雛善?
「不過。下次的機會啊……」
這種機會。
這種機會,究竟會不會降臨?這實在是很微妙的問題。不過呢,若想繼續跟哀川潤保持友誼,試着去努力創造這種機會或許也不賴,試着去活個一百萬年或許也不賴。
我這麼認爲。
我如此暗想。
「不能以貌取人……你說得很對,哀川小姐。」
我啜飲着眼前的咖啡沉吟。對於玖渚有沒有可能犯案,我能夠斬釘截鐵地斷言那是不可能的。玖渚具有無法獨自進行極端上下移動的詭異毛病——或者該說是強迫症,因此無法使用樓梯或電梯這類工具進行移動,那是邏輯性及物理性的不可能。
然而。
若是進行非邏輯性、非物理性的思考,若是針對玖渚有沒有殺死兔吊木這一點來講。
玖渚友或許不會做。
但「死線之藍」就有可能,
我是這麼認爲的。
「——純屬戲言。」
對。這當然是戲言。
話雖如此。
縱使那個保全系統在玖渚面前毫無意義,縱使其它人都無法突破那個保全系統。也只是代表玖渚擁有萬能鑰匙——若然,即便玖渚本人沒有親自犯案,只要將那把鑰匙交給別人,正如小唄小姐——哀川小姐將開鎖小刀交給我。
這是規則。
讓絕望這種絕望成爲絕望吧。
這未免太強人所難了。
這實在是非常爽快的答案。
是故,玖渚當然會告訴他,告訴他「使用這種方法就能逃離這裏」,她應該會一五一十地明白告訴他。
沒有信念之處。就沒有背叛。
此處是死線的寢室,死線容許一切,大鬧一場吧。
喀啦。
那是我的最後自尊。
對兔吊木垓輔的忌憚。
讓虐殺這種虐殺成爲虐殺吧。
「——啊啊。換我發問了嗎?」
全身打扮非常入時,大概是某某名牌。純白色的西裝、手套、鞋子、手錶。沒有白衣。這恐怕纔是他的標準打扮。這身打扮配上大光頭倒也別有一番風味,釋放出一種滑稽的魄力。
至於那個人。
無妨。這並非壞事。
不愧是破壞專家,不傀是害惡細菌。
既不討厭。亦不致招人反感。
兔吊木就可以自由地在研究所里昂首闊步,一定就能解除保全系統、刪除紀錄。隨心所欲地在研究所里昂首闊步。
那陣腳步聲經過我旁邊——在我對面坐下,在人類最強剛剛坐過的位子大搖大擺地坐下。
猶如羔羊般沉默,猶如家豬被吞噬。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⑧13本漫畫家官下亞喜羅所畫的格鬥漫畫。
「仔細一想……用『死線之藍』稱呼玖渚的人,就只有你而已,其它人根本就沒聽過那個名稱。」
以及這個結果。
博士之所以得知我逃出那座牢籠,並非是我原本猜測的那些理由,單純只是那傢伙向博士告密嗎?原來如此,因爲我一直無法順利解決事件——一直無法抵達那傢伙準備好的解決篇,所以才用這種方式叱責我。
讓罪惡這種罪惡成爲罪惡吧。
而是不曉得。
所以,兔吊木毀滅了自己。
默默地看着一切。
更何況是要洞燭機先。
一旦出現結果——我就無法抱怨。
「誰會發現嘛——」我將喝完的咖啡杯放回盤子裏。「那種暗示教我怎麼發現?又沒有人提醒我?」
默默頷首,微笑點頭。
沒想到這傢伙如此拘禮。
什麼真實?什麼真相?
「……爲所欲爲、無拘無束,一下子死掉、一下子復活——你們是《魁!!男塾》⑧嗎?」
究竟誰纔是墮落三昧——這次的事件便是這種故事。真的就只有破壞。除了破壞,別無他物。沒有救贖、沒有寬恕、沒有詛咒、沒有殺戮,只有破壞。極度滑稽、極度諷刺、極度悲慘,就是這種虛假的故事。
啊啊,原來如此。我這時驀地發現。
假如所有……所有事件都能這般漂亮地理解、接受,爽快地解決,那就太好了。
倘若真想逃離斜道卿壹郎的掌握——確實只有自殺一途。
讓混沌這種混沌成爲混沌吧。
「你們這些人的心情啊,別說是自行思考而理解,就算當面聽你們解釋,我也絕對無法接受……」
無須顧忌,無須畏懼他人。
一如他對玖渚友的恐懼。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這是傀儡戲的規則。
他——
「——真是絕妙邏輯啊,卑鄙小人。」
就在那片綠的後方,只見瞳孔不懷好意地、不懷好意地嘻笑;可是那雙瞳孔深處,一點也沒有笑。
讓地獄這種地獄成爲地獄吧。
只要聽從即可。
可是,就算那傢伙與根尾先生的那席話透露了一大堆暗示……
別開玩笑了!
真是非常爽快的解答。
知道卻保持沉默。
這不是背叛。
不得不囚禁他的理由乃是……
包括事件的真實、真相。
腳步聲響起。
對兔吊木垓輔的恐懼。
確實是我不好。
臉上戴着在研究所戴過的那副太陽眼鏡,但鏡片既非橘色,亦非黑色。而是清證明亮、無限透明的綠。
的話?
那就有可能。
「………………」
備詢者的目光,十分愉快。
什麼都不強求,什麼都不追尋。
讓屈服這種屈服成爲屈服吧。
翹起二郎腿,接着優雅地雙手抱胸。
可是。
此刻的我非常能夠體會你的心情。
「砍下手臂純粹是因爲指紋的問題嗎?」
並非不明白。
具有信賴之處,就沒有倒戈。
一聽見那個聲音,我的左臂就隱隱作痛。我想起依舊收藏在上衣內側的小刀,以及插在褲腰帶的手槍,哎呀呀,這些武器好像也不太可靠。
因此我的說明就是不說明。
「再怎麼說明、再怎麼解釋……都是戲言哪……」
「到頭來。問題就是——那天玖渚和兔吊木說了什麼。」我喃喃自語。「我完全無法想像那兩個天才的對話啊——」
兔吊木垓輔。
爲什麼我非得陪你們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爲什麼我非得聽從這種莫名其妙的指令?哀川小姐只給我的推理一分……但那種推理連一分都不值。至於這種真相,我也無法給予正面評價。
「同時一併毀滅了斜道卿壹郎……嗎?」
至於玖渚友。
無法理解也無妨,無法接受也無妨。
然而,兔吊木拒絕使用,那傢伙無法接受那個提議,因爲囚禁他的並非第七棟這個狹窄密室,而是斜道卿壹郎的五指山。
儘管完全無法想像。
面向後方前進。
玖渚——鐵定一開始就已知悉一切。
假如玖渚曾經告訴他的話。
靜觀其變吧,玖渚友。
——女服務生注意到我的杯子空了,走來問我要不要續杯,但我拒絕了。「好的。」她笑容可掬地離開,那是營業用的笑容,但即便是裝出來的笑容,笑容仍是個好東西,也許是最好的東西,而好東西——絕對不能失去。
包括石丸小唄是哀川潤。
啊啊。卿壹郎博士。
不過。就算玖渚告訴我那個密技,我恐怕亦無法執行。我沒有運用那種密技的能力。可是兔吊木——那個害惡細菌擁有那種能力、擁有足以理解那些知識的腦髓與手腕。
「那個博士應該也明白纔對……」
到頭來——明明沒有監禁的必要,就算不那麼做,只要將玖渚當成盾牌。兔吊木就不會逃走——卿壹郎博士明知如此,仍執意將兔吊木囚禁在第七棟裏。
吾人應對這美麗世界自豪。
那個人就保持那個姿勢,沉默不語。
既無須讚賞,亦不必評價。
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我仍稍感愉快。
真實……真實?
就連在大聲播放FM廣播的咖啡廳裏,那個腳步聲顯得也分外刺耳。
現在這樣——根本就只有結果而已。
「——戲言到此爲止。」
一旦得知密技——坦率使用那個密技就好。故意不用也只是卑微膽小鬼的最後自尊。
然而,最後提出的解答纔是真實。
因爲就連我也——
學會了沉默。
「好——」
各位觀衆。
請大家先別離席。
如此有趣之事——無法停止。
讓我們開始這場終結的開始吧。
「你其實是討厭玖渚友的吧?」
兔吊木——兔吊木垓輔冷不防,毫無預警和前言,極度自然且極度必然。沒有任何迷惑,沒有任何停頓,甚至沒有剎那猶豫和一絲顧慮,卻也並非特別強勢倨傲,既像抬舉又像鄙視,就這麼輕描淡寫、爽朗乾脆、理所當然地直言不諱。
我如此回答:
「不知道。」
<MAD DEMON & DEAD BLUE> is Very Very DEAD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