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絕妙邏輯(上) 兔吊木垓輔之戲言殺手

第一天0;31; 藍之籠

《戲言系列》 · 西尾維新 · 3.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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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就一定會有成果。

不過並沒有和成果的必然聯繫。

「那個叫玖渚的小鬼啊……」志人君自言自語似的向我說:「……究竟是何許人也?那娘們到底是何方神聖?」

「嗯?」花了好些時間才察覺他是對我說話,我慢了一拍回答:「……就說她不是小鬼嘛。別看她那個樣子,其實已經十九歲了。」

「……喔。」

正常情況下,志人君此時該出言頂撞,他卻只是無精打采地點點頭。

地點是第七棟四樓吸菸室,我和志人君迎面而坐。我們都不吸菸,只是在此消磨時間;話雖如此,時間這玩意就算置之不理也會自行消磨,是故這種表現也不太正確。真要說起來,我們或許是爲了避免被時間消磨而堅守於此。這是百分之百錯誤的假說,可是十分適合用來解釋目前的情況,是相當不錯的比喻。

我朝走廊後方瞟了一眼,焦點鎖定在一長排門扉裏的其中一扇,試圖凝視房門的另一側。不過畢竟相隔了一段距離,我也不像某昨小島上的占卜師擁有千里眼,因此不可能透視房內的情況。我知道的也只有「死線之藍」和「害惡細菌」在那裏面談論某事。

我無從揣度兩人對話的內容,我對那種事一無所知。

「……兔吊木垓輔嗎……」

我語聲輕微、心情沉重地呢喃。

年紀應該是三十上下,我不知道那頭白髮是後天染的或是少年白,總之差不多是這個年紀。有一種輕佻浮滑的氣質,光憑這種氣質就能斷定他這個人絕不簡單。比如某處有一條又粗又長的線,那麼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屬於彼岸的人。

一如紅色承包人,一如藍色學者。

「喂,你說呀,你倒是說說呀。」志人君這次略微加重語氣道:「那個叫玖渚的娘們,到底是何許人也?我在問你,你告訴我嘛。」

「……你認爲我知道答案嗎?」

「你一定知道吧?你不是她的男朋友?」志人君湊過來說:「可以跟那個兔吊木先生對等交談的人,可以跟那個兔吊木垓輔站在同等立場說話的人,我可是頭一回見到哪。咱們這裏的所有人……就連博士都做不到。就算他們曾經是『業集』的同事,這也未免……」

「這種說法有點不對。」我出言糾正。「玖渚友和兔吊木垓輔並非對等的夥伴。以階級來說,玖渚的地位高於他,因爲那丫頭是『集團』的領袖。」

「……真的嗎?」

「是真的。不過,就連我都還是半信半疑,不,差不多三信七疑吧?」我自嘲般地聳聳肩。「唉,真是非同小可的戲言。」

「太扯了。」志人君往沙發一靠,接着又重複第三次相同的問題。「所以……她究竟是何許人也?」

我明白了。

低語完,我再度搖搖頭。接着以兩手用力拉扯雙頰,轉換心情。疼痛化爲清水,喚醒沉潛的意識。好,煩惱與思考暫且拋諸腦後。現在,目前就先隨波逐流吧。自覺也好,不自覺也罷,我能爲玖渚做的也只有這件事而已。

「因爲有一半是假的。」

「喔……也許是這樣。很可能是這樣。」

志人君大概對我萬念俱灰,垂首一聲嘆息,「反正你這種人啊,」就自顧自地轉回話題。「你這種人啊,就算知道我待在此處的理由,也是不可能理解的。這種事讓你理解還得了?」

「廢話!雖然被世人稱爲什麼『墮落三昧』,可是那個人很厲害喔。我不曉得那個玖渚是何方神聖,不過你也和我一樣吧?」志人君轉向我。「你也是因爲喜歡那娘們,才待在他的身旁的吧?」

「是什麼?」

志人君的呼喚讓我回過神來。猛一抬頭,只見他惶惶不安地看着我。「嗯,我沒事。」

「……喏,志人君,我還有一個關於女僕的問題。」

「對對對,肚子餓的時候就像這樣杆起麪皮,再一個個包上餡料……聽你在放屁!」志人君咆哮。「我爲什麼要在這裏陪你唱雙簧啦!」

「超一流千金大小姐學校的女高中生。今年高一,所以應該是十五歲吧?名叫西條玉藻,最喜歡亮晶晶的東西,長得挺可愛的潑辣少女。我愛她愛得無法自拔,經常結伴去喫霜淇淋,不過老是讓她請客。霜淇淋給她,我只喫酥皮捲筒。唉,誰叫我愛得比較深。」

「……確實不太愉快。」

「所以說,叫前輩那個傢伙成何體統?」

「叫前輩那個傢伙成何體統?不過真了不起,能夠做出女僕機器人實在很厲害。嗯,雖然我比較喜歡傳統型女僕,可是那種新穎型的也不錯。」

「……」

「……方便嗎……或許吧。」

「呃……換句話說……正因爲有『E』,所以才叫『啊伊』?」

「……」

「根尾先生。」

志人君雙手抱胸。

我終於知道自己對兔吊木,甚至是對集團那些人所抱持的情感爲何。那並非嫉妒、羨慕或憧憬一類的高級情感,而是讓自己陷入自我厭惡的自卑感,是令自己煩躁不堪的絕望感,是對自己感到可悲的失望感。

不愧是理科出生者的解釋。「原來也有這種見解。」我點點頭。「志人君覺得這種人如何?」

「很方便很好啊,就各種方面而言。」

「喂,幹嘛?你沒名沒姓嗎?」

嗯,大概說得出。況且只要博士稍加解釋,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不太明白。」

「……」

「姑且不管這是哪門子關於女僕的問題……」志人君愕然反問:「這是誰告訴你的?」

我搖搖頭說……「完全沒事。」

「……喔。」

「是心理學高手嗎?」

「朋友這種關係沒有什麼感情太好的問題吧?況且友情與性別無關……總而言之,雖然不曉得她的感受如何,但我不是很喜歡這種稱呼。志人君,你也不喜歡被稱爲卿壹郎博士的男朋友吧?」

「——那個傢伙。」志人君忿然咂嘴。「真是饒舌。」

「正是如此,完全正確。」

「不許叫它女僕機器人!只有根尾先生才這樣叫。」

若是追問下去,勢必得提及玖渚。屆時,我就再無冷靜對話的自信。

「……」

「這當然不愉快了。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凡事都要扯到男女情愛的想法不是我的風格。」我雙手一攤。「老實說,我女朋友另有其人。」

「咦?朋友也未免感情太好了,男女有別耶。」

「開什麼玩笑!呸!」但志人君似乎一點也不覺得有趣,佛然不悅。「反正你這種人……啊,這麼說來,你叫什麼名字?我還沒問過吧?之前就只有你沒報上姓名。」

「咦?你又在玩吹牛皮的遊戲嗎?」

「你沒騙我吧?唔,那個人的確很有名……到本所來之前的地方也是,你聽說過或許也不奇怪。總歸一句話,我很正常。不僅是我,大家都很正常。從你這種凡人的觀點看來或許很怪,不過這是你的理解能力問題。」

聽見志人君出乎意料的迅速回答,我點點頭。要是那位占卜師聽見,大概會對我們出言反駁。

「這個嘛……也是根尾先生。」

「呃……名字是幽靈E①。」

「而你是個大包子。」

至於「死線之藍」……甚至連這件事都無法斷定。

「……你也不知道嗎?」

「不,倒不是這樣……」我隨口岔開話題。「不對,這裏還真是怪人集中營哪。兔吊木先生不用說,就連你也稱不上正常,卿壹郎博士、神足先生、根尾先生、心視老師也是。真是人才濟濟,英雄輩出,恆河沙數。『墮落三昧』並非只有卿壹郎博士而已嗎?」

①SpookyE,上遠野浩平的小說《BOOGIEPOP》系列裏的人造人,雙手可以發射電磁波,對他人進行洗腦以及篡改記憶活動。

捉弄志人君是一件有趣的事。

啊,不,不對。無論對方是否查出我的姓名,志人君被視爲「玖渚友一行的導遊」,故而完全被矇在鼓裏嗎?志人君剛纔對博士表示了非比尋常的敬意,假若他得知自己的地位,還說得出相同的見解嗎?身爲騙敵前先遭矇騙的夥伴。

「……聽起來有夠假。」

②清涼院流水的小說《COSMIC世紀末偵探神話》裏的一名受害者。

「不,其實我也沒期待你會吐槽……」

我默不作聲,沉默於是變成一種肯定。

「也對,誰都不希望別人輕易解讀自己的心情……這麼說來,我今年四月就遇見一個能夠透視他人內心的占卜師。」

「這麼年輕?你這是在諷刺我嗎?」

「我很正常,你別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種失禮的話……咦?喂,除了神足先生和根尾先生之外,你連三好小姐都見過了嗎?」

「伊館鬱夜②亦可。」

愚蠢至極的無力感。

啊啊,這麼說來。

「背叛啊……我……真是太差勁了。」

「咦?」我脖子一歪。就根尾先生他們的言論聽來,卿壹郎博士理應對我們做過事前的調查,當然也可能因此得知我的姓名,莫非是沒能查出?也許是認爲玖渚友的跟班無須稱謂。

志人君沉默半晌。我亦不期待他有所響應,並未繼續追問,但志人君又開口道:「我喜歡那個博士。」

「不想回答的話就算了。我只是隨便找個話題聊聊,加上覺得你這麼年輕就待在這種地方很奇怪。」

「咦?什麼跟什麼?」志人君訝異反問。「你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我爲何待在這種地方?」

截至目前爲止,我究竟在看什麼?

「……」志人君僵在當場片刻。「……媽的,那個傢伙。」

「真的假的?怎樣的娘們?」

那位占卜師雖然有讀心術……卻無法解讀玖渚友的心靈嗎?無法解讀的原因,我想是由於玖渚友的心靈太過深奧。相較於常人,玖渚的腦髓隨時都在處理極其龐大的情報,無法輕易解讀亦很正常。

我點點頭,但不確定他所說的「大家」是否包括兔吊木。關於此點,我姑且不再追問。

「什麼喜歡討厭的……這種才叫小鬼吧?志人君。」我緩緩地搖頭。「事情沒這麼簡單。雖然並非絕對,但是沒這麼簡單。要是真的這麼簡單明瞭,那就幫了我一個大忙啦。」

「志人君,聽說那個業務用女僕機器人是你做的?」

「……你因爲我知道嗎?」我也還以相同的答案。「你以爲我知道這種事情嗎?志人君。」

志人君並未特別得意或自滿,反倒是一副這點小事有什麼好誇耀的摸樣說:「那玩意根本算不了什麼。只要有零件和道具,那種東西連小學生都做得出來。」

「那個博士……是指斜道卿壹郎博士?」

「志人君——你爲何待在這種地方?」

「喂,你沒事吧?」

「要細分的話,這不是吹牛皮,而是戲言。簡單說,不管是志人君還是我,內心思維在那個人面前就無所遁形。」

「真的嗎?你的表情看起來超悲愴耶。」

「……」

「說的也是,這就是它與傳統型女僕的差異。」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問你的心情,而是問你覺得對方的心情如何?完全洞悉他人的感覺。」

就在此時,先前的神祕物體X……不,如今業已不再神祕的那臺業務用女僕機器人從吸菸室旁邊穿過。鐵製圓柱這次沒有將人類當成垃圾,朝長廊後方筆直離去。原來如此,每間研究棟內都有那種機器人嗎?

是的,我不知道。我不認識那種玖渚。與兔吊木垓輔對峙、交談時的玖渚友。被冠上「死線之藍」這種不穩妥、極端危險的名號的玖渚友。與那種東西相較,初次見面的人還比較容易理解。因爲在這種情況,至少還能斷定對方乃是人類。

不,不對,不是這樣。應該說截至目前爲止,我究竟以爲自己看到了什麼?倘若要說戲言,這無疑就是此類。這真是天大的誤會。截至目前爲止,待在那丫頭身旁的我,到底看漏了多少東西?不對,我究竟有沒有一次,或者有沒有一瞬間真真正正地待在玖渚身旁過?正如那個兔吊木昔日相伴玖渚身旁一般,我究竟有沒有做到?

「那個傢伙就是那個傢伙,男人當然就是傢伙,我沒有錯。而且要談前輩後輩的話,我纔是根尾先生的前輩,因爲我的資歷比他久。根尾先生是這裏最資淺的……你是說真的,這又怎麼了?兔吊木先生一步都不離開這裏,對你來說有何不妥嗎?」

原本有些期待他的回嘴,可惜志人君這次不肯吐槽。不但不肯吐槽,反應還十分不識趣。

「咦?」志人君雙眉一皺。「那……呃……是沒錯,誰告訴你的?」

「咦?不,不是這樣,只是聽說過三好心視小姐的傳聞罷了。因爲她是人體解剖學和生物解體學的權威嘛,這我也知道。」

就連這位志人君都替我擔心,那想必是無與倫比的悲愴度。鐵定是可用摻不忍睹來形容的表情。儘管我自己無法想像,絕對就是如此。彷彿遭人背叛的這種心境,肯定有這種水準。

「我聽說兔吊木從未離開過這裏,是真的嗎?」

「我想也是。說到不明白,志人君,我想糾正一下你的一個觀點。我不是那丫頭的男朋友。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可是常常被人誤會。我們不是這種關係,只是朋友喔,是朋友。」

「什麼如不如何,當然很討厭了。」志人君脖子一歪,似乎不大明白我的問題。「至少誰都不喜歡被他人洞悉內心的想法,就像你剛纔說的那樣。」

我頻頻點頭,我還是喜歡傳統型的。

「哼,你果然是個大騙子。」

「不,或許其實更爲簡單吧?搞不好其實更簡單。簡單到無法理解。簡單到明瞭故而複雜難明——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那丫頭偶然在我面前出現,我偶然在她面前出現——說不定只是時機剛好。喏,就像數位時鐘。乍看下數字一個不少,可是呀,本質也僅止於此,或許其中沒有任何理由。」

「是我的裏能力問題嗎……」

是這樣嗎?也許是,也許不是。不過,一定是這樣,我想一定是這樣的。到頭來,問題又兜回到我身上。還真是結構複雜,解答單純的邏輯。宛如莫非定律③。

③Murphy』sLaw,是指「有可能出錯的事,就會出錯」(Whatevercangowrong,willgowrong),揭露「人生總難事事順遂」的真理。

古有云,艱深算式的答案非零即一。

「『零』啊……」

此時驀然響起門鎖的喀嚓聲。我轉向聲音來源,只見玖渚正從房間出來。她反手闔上門,接着東張西望地四下逡巡,目光與我對上之後,倏地動作一頓。

「啊!發現阿伊了!」

玖渚說完,朝我奔來。全速跑到吸菸室之後,仍不減速,反而繼續加速,朝我撲來。我早已習慣玖渚的這種行爲,便熟練地化解衝擊力,讓兩人不至於受傷地迅速接住玖渚。

「嘿嘿嘿。」玖渚輕笑着將玉手饒過我的背脊,環抱住我。「人家回來了,阿伊。」

「……」瞬間的躊躇後,我立刻應道:「歡迎回來,小友。」

一如往常,天經地義的氣氛。

暫時保持如此,這樣就好。

我如此告誡自己。

「……感謝兩位的激情演出,可是哪,」志人君不耐煩地哼道:「既然說完話了,快點回去吧。要親熱到別的地方去親熱。博士交代我,等你們見完面再把你們帶到他那裏。」

「與其說是助手,你根本就是雜役嘛。」

「囉嗦!小心我殺了你!」

志人君怒叱(生氣也很正常嗎?),魯莽地站起,接着貿然地邁步離去。我欲要追上前,但玖渚不肯鬆手,我根本站不起來。

「喂,小友,等一下要抱多久都讓你抱,你先鬆手。」

「嗯~可以是可以。」玖渚說完,意外聽話地離開我。接着對志人說:「小志,等一下。」

「咦?爲什麼我必須等一下?你也要抱我嗎?」

「這是某種心理測驗嗎?」由於心情比剛纔輕鬆,我自然而然地出口揶揄。「所以呢?我對玖渚抱持何種扭曲的情感?」

我對這個字微感詫異。同時,緊張的心情亦略微緩和。至少是可以溝通的對象。我挪了挪位置,與兔吊木保持一定距離,將身體靠向右側牆壁。接着,再將身體轉向兔吊木。

「簡直就像在談論陌生人的事哪。不,這也不是壞事,反正過去的自己亦與陌生人無異。」

「我就這樣揮揮手說『哎呀,免了』……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你是沒有幽默感嗎?何必老是這樣瞪人?鯨魚不是魚喔。」

「這種事你也猜得到吧?你覺得我們說了什麼?」

我增加倚靠牆壁的身體重量,略微減少左腳的負擔。這是爲了隨時都能奔跑。儘管覺得沒有這種必要,但凡事還是小心爲上。

我不知這個問題意圖爲何,不覺有些猶豫。但再怎麼想,都不像是心懷不軌的提問。既然如此,是單純出於興趣嗎?我最後決定老實回答。

「你……」兔吊木先是一陣沉默,接着說:「叫她『玖渚』?」

或許是覺得自己說的笑話很有趣,兔吊木竊笑不止。那是跟髮色一樣,與實際年齡不符的幼稚動作。

「嗯,『死線之藍』當然是對我說——我讓你離開這裏。」

「拒絕了?」

「……可是我聽說斜道卿壹郎博士近一年的業績——以個人名義向玖渚家族呈報的研究成果、學術績效,其中九成均出自兔吊木垓輔,其實都是出自你之手。」

「……」

「什麼繼續說下去?接下來是換我發問吧?」我抬頭盯着心神恍惚的兔吊木。「爲什麼拒絕?你不想離開這裏嗎?」

「唔,不知道。」玖渚的回答非常冷淡。「反正人家準備離開房間時,小兔就說『可以帶剛纔那個眼睛像死魚一樣的青年過來嗎我想跟他單獨聊聊』。」

兔吊木說到此處,「嗯,小友、玖渚、你、她、令妹啊……」忽地開始喃喃重複我的臺詞。

心情實在難以言喻。

「……你回答我的問題呀。」

「……」

「我拒絕了,這還用說?」兔吊木一副何必多此一舉地說:「另外也說了許多事,不過都是私人話題,希望你別多問。你也不想聽我是如何處理性慾的吧?」

「……有。」我這次是完全敷衍了事地回答。「這又怎麼了?」

「不,總之,」我勉強打斷兩人的輪唱。「就先不管我的眼睛長得如何,爲什麼兔吊木要叫我過去?」

「不可能。」「不可能咩。」

「順帶一提,本人沒有。」

「……我已經回答過了,請你回答我,兔吊木先生。你跟玖渚說了什麼?」

「……『業集』是什麼?」我提出一直很在意的問題。「到這兒之後聽過這個名稱好幾次……是『集團』的別稱嗎?」

是嗎?不,的確不想知道。

連輪唱都開始了。我的腦袋亂成一團。

我對玖渚的心情是如此,而玖渚對我的心情亦如是。

我尚未假如房間,室內就傳來這種高音。就算告訴我那是女性所有,我都能信以爲真,彷彿逼尖喉嚨的嗓音;但絕不柔弱,猶如尖銳刀械的聲音。

「不,無所謂,我不在意。話說回來,兔吊木先生。」

「打掃過了,很乾淨的。不過打掃的不是我,而是由志人君做的機械代勞。」

「呦!好不容易放鬆的表情又僵硬啦?我說了什麼令你不快的話嗎?如果是這樣就抱歉了。畢竟跟人類說話的機會不多,所以我不太擅長圓滑的溝通方式。你別介意。」

我聞言心頭一陣揪痛。

「他只有說『眼睛像死魚一樣的青年』吧?既然如此,也可能是志人君。」

「不,覺得很羨慕而已,繼續說下去。」

「沒有人能夠跟那個東西溝通,不論是我、你,或者任何人都不可能。我說得沒錯吧?」

「啊啊,抱歉抱歉。沒關係的,我不是蘇格拉底,雖然常常有人說我的鼻子跟他很像。反問對方問題,讓對方思考的手段並不壞,不過並非我的風格。真要說起來,本人是喋喋不休的饒舌型。」

「什麼意思?你不是纔剛跟玖渚講過話?」

似乎很多。

「咦?你說什麼?」「咦?什麼跟什麼?」

「你回答完,我就回答,輪流發問吧?由我先提問,你平常是怎麼稱呼『死線』的?例如我稱我們是『業集』,你又是怎麼稱呼她的呢?」

他坐在室內唯一的傢俱——折迭式鋼椅。翹着二郎腿,毫無防備地對着我。下顎微揚,由下朝上窺探我的神情。

「——你別這麼僵硬好嗎?」最後兔吊木主動開口。「剛纔短暫見面時也是,你爲何像是將我看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敵呢?我好久沒這樣跟人類說話了。我還沒對你做過任何事吧?喏,志人君是那副模樣,見了我既不肯開口,也不肯看我,甚至不願靠近我,其它人則是完全不來這裏。我這個人其實很愛熱鬧,向來很怕寂寞。真是寂寞、寂寞得要死。求求你,跟我說說話吧?」

「……」

「好久?」

「這種事不說爲妙,不,應該說眼不見爲淨嗎?」兔吊木不爲所動。「不過,你還真是陰鬱,眼睛就像死魚一樣。」

「你想先走也沒關係。」

看樣子是非去不可。我不曉得兔吊木爲何叫我,但我亦別無選擇。儘管不願,但也只能赴約。「你自己小心,有事就大聲叫我。」我揹着志人君對玖渚耳語,然後沿着長廊走到那扇門前。

「有,問題可多了。」

我開不了口。當着兔吊木,我一句話都擠不出來。

廢話!這種年齡差距,要是對未成年者做這種事,乃是無可酌量的犯罪行爲。何止是社會犯罪,根本就是人性犯罪。

「我站着就好。」

「真的嗎?」

「小兔說想跟阿伊講話。」

「搞什麼飛機?呿!」志人君從走廊折回,一邊抱怨,也跟着坐下。

集團。

「兔吊木先生有話要跟我說嗎?」

「別稱這種說法並不全然正確。」兔吊木豎起一根手指說:「我們根本就沒有名稱,所以每個人都是隨意稱呼。我基本上是叫它『業集』,而該名稱就在此普及,哎,是我讓它普及的。『兇獸』那小子是叫它『團體』(Mate),『罪惡夜行』(ReverseCruise)則是稱之爲『矛盾集合』(Russell),『雙重世界』取了『領域內部』(Inside)這種風雅的名稱。不僅是因爲排他性,因爲那個東西最喜歡語言遊戲。還有還有……呵呵,嗯,反正就是五花八門,隨心所欲。有些人甚至每次用的名稱都不盡相同,所以我們沒有別稱、學名、本名。我以『業集』稱呼我們,如此而已……至於『死線之藍』,則是稱爲『集團』。」

兔吊木嘻嘻哈哈。「畢竟這世上有許多嫉妒他人成功的流言蜚語。」

「……」

「是嗎?」兔吊木點點頭。

「跟那個丫頭直接交談時叫她『小友』,代名詞則使用『你』。現在這樣跟第三者談論她時,名字是使用『玖渚』,代名詞則是『那丫頭』或『她』。唯一的例外就是跟直先生……跟玖渚的哥哥談論玖渚時,我都是說『令妹』,因爲那個人不喜歡別人直呼他妹妹的名字。」

「地板嗎?」

「確實是好眼力,好個墮落的眼力。這樣面對面,不禁讓我想起『兇獸』。」

志人君的錯愕聲,以及我的驚呼聲同時唱起雙重奏。志人君是男低音,我是男高音。但男子雙人短合唱並不悅耳。志人君和我之間盪漾着一股尷尬的空氣,我極欲將之揮開似的重新尋問玖渚:「你說什麼?」

「順道一提,本人兔吊木垓輔當面叫她時是用『死線之藍』,與第三者交談時,有時亦會使用該名稱,若是站在第三者的立場,則是『玖渚友』。若是講述概念性的問題,有時亦會略稱爲『死線』。代名詞則使用『她』,偶爾也會使用『那個東西』,大概就是這幾種。」

這次是女高音和男低音的雙重奏。

「真的嗎?」

「你們這羣人一來,真是麻煩事不斷。你快去啦,我也在這裏等。」

「我不是說兔吊木就好?」兔吊木搖晃肩膀。「我向來不喜歡被別人叫『先生』。你亦沒有理由如此尊稱我,我甚至想叫志人君別這樣叫了。唉,真是傷腦筋。『業集』的成員都是直呼其名,聽起來順耳多了。」

「很開心呀。」

「喂。」我忽然轉向玖渚說:「小友,你跟兔吊木談得如何?」

「好啦……我知道了嘛。」

「爲什麼?」志人君怒罵似的,不怒吼似的說:「爲什麼兔吊木先生想跟這種傢伙說話?」

「你跟玖渚說了什麼?」

「跟『死線之藍』?喂喂喂。」兔吊木嗤嗤偷笑。非常人性化的自然舉動,可是正因爲自然,反而有一種不協調之感。「饒了我吧。你這樣說,我就不知該如何應對了。你應該是最清楚的吧?難不成你將死線之藍——玖渚友定義成人類?」

抑或者,這正是我的固執之處。至少與志人君並坐在吸菸室的玖渚友,是我熟悉的玖渚友,我邊想邊敲門,然後握住門把一拉。

「兔吊木就好。還有,你別杵在那裏,坐下來如何?」

「哎——你好。」

「……結果你怎麼回答?」

「人家纔不要。那個啊,小兔說……」玖渚倏然睇了我一眼,目光又立刻轉回志人君。

「一人問一次,現在該我問吧?順序要分清楚纔行。」

簡潔的答案,確實很有玖渚風格的回答。然而,我如今已搞不清這種「風格」。玖渚友的風格到底是什麼風格?如此單純的東西逐漸渾濁,變得曖昧難明。猶如左右翻轉的劣化拷貝,變得模糊不清。

「我先走你們不就出不去了?你以爲我幹嘛在這裏浪費時間?」志人君砰一聲拍打茶几。「喂,快去快回啦。」

「一定是你。」「一定是啊伊呦。」「絕對不會錯。」「絕對不會錯的。」

「原來如此……原來你是這種人。瞭解瞭解,我明白了。」

「就說不知道了咩,不要問人家啦。你去不就知道了?」玖渚說完,朝剛纔離開的門一指。「機會難得,阿伊就去聊聊吧。一定會很開心的,人家在這裏等。」

「如果不是被幽禁,那兔吊木先生,你有辦法自行離開這裏,離開這間研究機構……不,你有辦法自行離開第七棟嗎?」我連珠炮似的說:「舉例來說,你有刷卡片閱讀機的研究員識別證嗎?有進行聲紋登記、網膜登記嗎?」

「哎,這我就不知道了。完全不曉得你在說什麼,也沒聽過這種事。應該是捏造的吧?」

兔吊木眉開眼笑,似乎頗爲開心。我無法判斷他是單純跟我聊得很開心,還是覺得觀察我很有趣,或者只是強顏歡笑,其實一點都不開心。

「所以,你又如何?」

「所以啊,小兔想要跟阿伊講話。」

「這次變成了『這種傢伙』嗎……你才應該聽聽鈴無小姐的說教。」我傻眼嘆息。「不過我完全贊成你的意見。小友,爲什麼兔吊木想跟我說話?」

「你們說話還真奇怪,『死線之藍』也是,你也是。」兔吊木倏然一臉無趣地道:「你們真會說這種非常、極端奇怪之事。本人是以特別研究員的身份受聘於此,不但有薪水,福利也相當不錯。既未遭到軟禁,亦未被監禁。」

「不是叫你別稱我『先生』……唉,也罷,反正我也不認爲凡事都能如願以償。繼續說,什麼事?」

兔吊木自豪地說。彷彿能夠讓玖渚說出這種話,就是至高無上的幸福。

兔吊木聞言,和藹可親地笑了。

玖渚「唰」一聲在沙發坐下。

「那麼先來個直拳……你跟玖渚友接吻了嗎?」

我步入室內,反手關上門,也同樣對他說道:「你好。」

「死魚眼也太那個了,博士還誇我『好眼力』呢。」

「……那麼,請。」我半敷衍了事地應道:「可是,你還有問題想問我嗎?」

兔吊木先生徵求我的同意,眼神笑意不減,但雙眸深處毫無一絲輕佻。表情宛如在搜索對方的弱點。「我想沒這回事。」我隨口應道:「話說回來,兔吊木先生。」

冷不防。

兔吊木默然,接着眯起一隻眼睛緊盯我。我故意、半強迫地不予理會,繼續侃侃而談。

「你有離開過這裏嗎?我聽說是沒有喔……將自己的技術全數提供給卿壹郎博士,被徹底限制自由,你這樣還堅稱自己沒有離開這裏的必要嗎?」

「真敢說哪,小毛頭。」兔吊木閉上眼睛,接着睜開右眼,說,「年紀輕輕就想跟本人談自由?十九來歲的自由,憑什麼大放闕詞?你倒是無禮得很嘛。」

「……根據玖渚的說法……不,更正確來說,根據小豹的說法,卿壹郎博士握有你的某項弱點,你才被拘禁於此——」

「呵呵!『弱點』嗎?」兔吊木雙掌在胸前用力一拍,室內響起乾澀的聲響。「『弱點』倒是不錯!那個『兇獸』真會搞這種語言遊戲!笑死人了,太有趣了。世上竟有如此有趣事。」

「……請回答問題,兔吊木先生。」

「呵呵呵,呵呵呵,要我回答問題?好,我就回答你,小毛頭。」兔吊木停止狂笑,緩緩抬頭。「舉例來說……你知道豬這種生物嗎?牛或雞亦可。」

「我當然知道豬。」

「那就好。既然如此,你當然也知道家豬是山豬畜化而成的生物吧?牛和雞儘管並非經過品種改良,嗯,不過亦很類似,被人類視爲家畜。你對家畜的看法如何?他們——姑且就稱之爲『他們』——你認爲他們這種生物敗給了人類嗎?」

「……不是嗎?」

「不是,何止不是,根本就是相反。到頭來,被家畜化之後,被改良之後,他們更加興盛。接受人類的保護,由人類進行飼育,由人類進行生產,生命體勢力有了飛躍的進步。透過與人類的共生……不,是透過對人類的寄生,他們獲得不動如山的生命體勢力,不是嗎?」

「——聽起來只像是狡辯。」

「狡辯也好,辯贏者贏。不管白貓黑貓,會抓老鼠便是好貓。言歸正傳,我目前所處的狀況真的這麼糟糕嗎?坐擁整棟研究建築,亦可這樣與你對話。儘管行動受限,但其它人又何嘗不是?這世上有不受束縛的人生嗎?比起那些每天在家看電視,只跟固定對像來往,只在有限空間移動的人,我覺得自己更加自由。至少我的精神是無限自由的。」

「我不認爲這是你的真心話。」

「怎麼想是你的自由,我不打算束縛你。」

兔吊木這時換了一個語氣,「那換我問你,」他說:「你跟玖渚睡過嗎?」

「……我接下來要一直接受這種性騷擾的提問嗎?」

「有什麼關係?機會難得,咱們兩個男人來談談心吧。」兔吊木露出歐吉桑的猥瑣表情。「順道一提,我沒跟『死線之藍』睡過。」

「廢話!有的話就是犯罪了。」我用左手蓋住雙眼。「我也沒有。」

「沒有嗎?」他甚爲不解。「咦?怎麼可能,你在騙我吧?」

「……電腦是人類開發的裝置裏最、最、最優秀的裝置。這不僅是硬件,軟件方面亦然。遵循嚴密的程序,按照一般人無法領悟的原理,進行超高速運轉。將一切化爲可能,基於與人類大相逕庭的語言運作,不消五分鐘就抵達人類花費百年才終於靠近的境地;但另一方面,即便是這般難解、複雜的裝置,普通凡人亦能操控。只要關掉開關,電腦立刻停止。有人認爲正因如此,電腦才能在人類之間興盛,因爲操控電腦的行爲滿足人類內心渴望『將優於自己的存在踩在腳下』的慾望。」

「那換我了。」

「嗯啊,你想知道她說了什麼?你想知道玖渚友使用什麼名詞來代表你?」

「……請適可而止,兔吊木先生。」我終於忍不住說:「有話想說的話,不如就清楚將明白吧?拐彎抹角也該有個限度。不,這不是拐彎抹角,根本就是冗詞贅句。套歌德的話,假如你是小說,我此刻就將停止閱讀。」

「戰慄……嗎?」

「呵呵,『兇獸』也說過這種話。結果『雙重世界』如此回答:『喔!這麼說的話,你只將狗當成低於人類的垃圾生命體。嗯,你是徹頭徹尾的歧視主義者。哈哈哈,原來你是僞君子?哎呀呀,真是卑鄙無恥的男人,乾脆死了算了。不過呢,你這種人活着本來就沒啥意義。活着只會造成他人困擾,死了才初次令旁人感到安心嗎?唯有一死纔能有所貢獻,簡直是比狗還不如。原來如此,以爲你是印度豹,結果竟是小狗狗?你這小子真搞笑,喂,小狗狗,可不可以幫我搜尋搜尋?例如骨頭之類的。』順道一提,兩人接下來就扭打成一團了。」

「玖渚說過我的事?」

「……呵呵,你這種男人也會生氣啊。」兔吊木臉上浮起「你上鉤啦」的神情。「是因爲自己被侮辱?還是因爲對玖渚友的感情被侮辱?或是因爲想法被識破?」

「那真是太可惜了,精彩劇情纔要開始哪。」

根本就笑不出來。

「你在說我嗎?可是,嗯,正如你所言。許多天才都有不適應社會的問題。或者該說,社會本身就對天賦稟異者不友善,畢竟誰都不會對可能掠奪其利益的天才有好感。」

「我是不可能對你說的,我甚至不能對自己說。」

「戰慄、戰慄,正是戰慄。我們這羣人雖然話不投機,唯獨這點大家感受都一樣吧?其中也有人基於嫉妒、或者處於仰慕而找過她吧?本人亦用盡各種手段只爲與玖渚友接觸……儘管當時的心情比較像是『與敵方接觸』,但不愧是玖渚機關,確實不好對付,我只能放棄。所以當她爲了籌組『業集』而主動找上我……我忍不住喜極而泣。這可不是誇大其辭,我真的哭了。你想笑就笑吧,因爲三十幾歲的大男人居然被十四歲的小丫頭拯救。」

「你想讓我說『那丫頭是我的,絕不交給任何人』嗎?」我猛然抬頭,瞪視兔吊木。「開什麼玩笑?你想要的話,就隨便拿去吧。」

「喂喂喂,這種挑撥性的言論有點卑鄙喔。」兔吊木打趣似的揚起右眉。「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我對玖渚友的好意感到很開心,甚至非常感動。而且,撇開此事不談,能夠與『死線』再會,我都很高興。就這層意義來說,我也很感謝陪同玖渚前來的你,謝謝。」

「不,免了。」

「這種開門見山的解說真不像你,兔吊木先生。就連比喻都很陳腔濫調。那丫頭是天才這件事我也認同——」

「我沒有生氣,只是說這聽起來不太舒服。」

「你說呢?說不定一樣。至少若由我或你判斷,或許沒啥不同;可是,預測和確信的差異,連你亦能區分吧?預測將出現六,然後擲骰子,結果是六。喂,這就表示預測者很厲害嗎?不是吧?但如果是確信將出現六,情況就不同了。這種特徵百分之百……鐵定百分之百可以稱爲才能。本人昔日亦曾預測自己是天才,但這是誤解,如今每一思及便羞愧萬分。至於玖渚友,她……你不覺得她對這方面擁有高度自覺嗎?你不覺得她是深刻知道自己是天才,深刻理解自己是天才嗎?」

「這是在歧視做夢的少女嗎?」

「……你的問題太多了,兔吊木先生。」我垂首道:「問題一次一個,至多兩個才合乎禮儀吧?」

「……」

我喟然而嘆。他果然是饒舌型的男子。不論從哪個方向進攻,電波均被對方擊潰,最後吞噬殆盡。看起來只像是怪叔叔,但這傢伙畢竟是玖渚友的夥伴,絕對不可等閒視之。

「你也認同,而我也認同,但最認同的乃是玖渚友本人。不論自覺和自認這種行爲意義爲何,應該不用我解釋它們與自信有關吧?假使尋求相對性的評價,必須擁有他人水準的能力;然而,若要獲得絕對性的評價,勢必得了解自己。並非透過與他人的比較來了解自我,而是經由自己認識自己。毋庸試探自我,無須任何試驗,不用任何試煉。不必世界即可生存,這纔是絕對的天才,這就是確信。」

④Swahililanguage,非洲的代表性語言,屬班圖語族(Bantu),通用與非洲東部至中部的廣大地區。

「我們之間沒有快樂這種感情。言歸正傳,既然玖渚友對你來說不是妹妹,那麼寵物呢?」

「爲什麼這樣說?至少我喜歡做夢的少女勝於做夢的歐吉桑。」

「簡言之,你對玖渚友的蘿莉身材沒興趣?」

「喔~你的表情就像家人這東西可有可無。呵呵,我終於知道問題點在哪了。」

「呦!轉變話題嗎?原來如此,改採攻其不備的戰術嗎?嗯,不壞不壞,好個明智之舉。還真不能小覷你這個娃娃臉,你似乎比外表更聰明。」兔吊木眉飛色舞。「答案很簡單,我不喜歡雜亂無章。其實就連這個——就連這張椅子都不想要,可是這樣未免有點病態。」

「……」

「引用什麼言論?」

「對你來說,『死線之藍』確實是很方便的存在。畢竟她是玖渚家的直系血親,是爽快資助那種『墮落三昧』在深山大舉興建研究所的一族之孫。即便已被趕出家門,其影響力亦不容小覷。再加上親哥哥玖渚直,家族裏亦不乏支持她的人。只要待在她身邊,你的人生不啻是有了保障。」

話中有話的語氣。自信滿滿的態度宛若在宣告「本人還有王牌沒秀出來呢」,實在不像是裝模作樣或故弄玄虛。

「……不客氣。」

「也許是這樣哪。你說的或許沒錯,但這點程度的服務也無妨吧?無償奉獻是人際關係的潤滑劑喔。透露一下嘛?擁有玖渚友的心情如何?」

「呵呵,我不是這個意思。」不知是否明白我的心情,兔吊木更爲老氣橫秋地說:「此刻有機會引用昔日『業集』成員『雙重世界』的言論,本人不勝欣喜。沒什麼比講述引以爲傲的友人事蹟更令人高興了。」

「……」

「請手下留情。」

「嗯啊,好好期待。一切交給我,本人以『害惡細菌』之名發誓……話說回來,天才——這個詞彙固然不錯,卻無法否定過於氾濫。你仔細想想,被人稱爲天才其實不難。這座研究的成員,有誰未曾被尊稱爲天才?志人君、美幸小姐亦是如此。不過,陪同『死線』前來的你和監護人鈴無小姐就很難說了。被人稱爲天才其實並不難,困難的是——自己確信自己是天才。我當然不是指認定。」

「唔——!不,不太滿意,不可能是這樣。」兔吊木雙手抱胸沉吟:「你是正常男性吧?沒有特殊性癖好吧?莫非現在對我春心蕩漾?」

「會嗎?我很舒服喔,舒服極了。因爲是對朋友的朋友講述朋友的事。這種喜悅並不常見……你對電腦有多熟悉?」

「不用了。」我拒絕兔吊木的邀約。「那裏也有很多機密吧?志人君一定會罵我的。況且我們之所以在此會面,我想正是因爲這個理由。」

兔吊木以「他」來稱呼卿壹郎博士的表情,至少我看不出有怒氣、怨恨等等,被囚禁於這種空間者應該有的情緒;話雖如此,亦看不出有對自己的所長應有的敬畏或好意。

「……跟正常人差不多。」一邊忍受依然如故的性騷擾,我一邊答道:「這還用說?」

唉……完全猜不透這傢伙在想什麼。

「我——」

「你不但跟玖渚接吻,也跟她擁抱,但其實這些都是對妹妹的親情嗎?你的意思是說,玖渚友對你而言是妹妹嗎?這也不壞,只能將對方視爲妹妹,就某種意味來說,是對女性的最高讚美。」

「我不想聽。」我間不容髮地打斷他。

「……那我就鼓起勇氣,好好期待接下來的劇情。」

「卿壹郎先生確實是如此說的……呵呵,他還真是麻煩先生哪。」

「……」

「那傢伙談論女人時的言論。『假設這裏有一隻狗。我既不會踹那隻狗,亦不會拿磚頭打它的頭。如果它肚子餓了,而我手裏有面包,應該就會給它喫。如果它搖尾走到我的腳畔,我就會摸摸它的頭,如果它翻過身子,我也會搔搔它的肚皮。必要的話,讓它在室內亂走亦無妨。就算它咬我的手臂,我大概也會原諒它;可是,就算如此,我也不想透過頸圈跟那隻狗串在一起。』」

「總之兔吊木先生,你不打算離開這裏?」

暗咒事情爲何演變至斯,我儘量語氣平淡地應道。「這樣滿足了嗎?」

「……啊啊。」

「實際上,她就跟狗一樣忠實吧?對於你啊。」

「……挺快樂的嘛。」

「……」

「或許如此。可是,就算這樣又如何?我沒有理由任你大肆批判。即使有,我也不想聽。對我來說,玖渚是朋友。對玖渚而言,我也是朋友。這樣就好了,不是嗎?」

「稱不上厲害。」一邊提防對方突然改變話題,我答道:「不過修過電子工學方面的課程。」

「……這位引以爲傲的友人還真是無趣哪,兔吊木先生。」我老實陳述感想。「將女生與狗一視同仁是不行的喔。」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難怪你比外表更聰明。」

就是玖渚所說的「小日」嗎?

「……」

鬼才對你春心蕩漾!

「啊啊,這麼說來,『死線』也說過哪。你曾經跟ER3系統那個巨大的知識銀行有瓜葛嗎?」兔吊木兀自點頭不已。

「好,換我了。總而言之,你無法將玖渚友,無法將那少女視爲一名女性,對你來說她是友愛的對象,而非戀愛的對象嗎?」

我當然不可能笑。

我下定決心,不論發生什麼事,此生絕對不去這傢伙的故鄉,同時暗忖志人君和神足先生所說的『變態』,難不成就是這個意思?若然,亦不難理解志人君何以那般畏怯。我悄悄換成可以隨時抽出右胸刀子的姿勢。

實在難以評論,我於是隨口應道。

「什麼?真的嗎?」兔吊木頗爲驚訝地瞪大雙眼。「——是這樣嗎?哎呀,真是上了一課,謝謝。認識你真好。」

「而且日本人一般是不會跟妹妹接吻的,也不會擁抱。」

「順道一提,我有兩位妹妹——」

「不是這個意思,不是不打算離開,而是沒有非離開不可的理由。舉例來說,『死線之藍』平常不是在京都大樓過着足不出戶的生活?你會勉強拖她出門嗎?不可能吧?她沒有必須外出的理由,因爲她對這種居家生活感到滿意,誰都不會因此困擾。我也是如此。沒有必要爲了知道宇宙很廣大而上太空吧?」

「這聽起來不太舒服。」我打斷兔吊木的臺詞。「我看起來像這種人嗎?」

「包在本人身上。」兔吊木老氣橫秋地答應。「問題來了!你對異性有多少興趣?」

問題點?他究竟是看見什麼事的問題點?從我的角度來看,這名叫兔吊木的男子纔是目前的唯一問題。我突然想趕快結束這場對話,離開房間。

雙重世界。

我之所以沒離開,就是因爲兔吊木曾經是玖渚的「夥伴」吧。不,這絕非過去式,就連現在,兩人都視對方爲夥伴,而基於這層關係,我纔在此繼續與他對話。我如此自我分析。

「——我不覺得。如果你們保持善良,拯救世界確實易如反掌;然而,這是不可能的假設。到頭來,天才就是這麼一回事吧?你們『業集』的九個人——包括玖渚友在內的九個人並非例外。這間研究所的成員是如此,我迄今見過的天才們也都不正經。所謂的不正經,並非單指『從社會角度來看』的意思。所有天才……都在某方面脫軌了,品格高尚的天才反而是例外中的例外。我呀,纔不會像做夢的少女般期待天賦稟異的人格。」

「是真的,這種事誰會開玩笑?這類行爲完全……呃,雖然不是沒有,多半都是未遂。」

「我倒是看不出來。」

「啊……」非常令人不快的感謝。「總之,玖渚不是妹妹,至少我從未如此想過。或許有如家人般親近,但這是距離問題。」

「……」

喔!這次的問題比較正經了。

我立刻謝絕,兔吊木彷彿看出了什麼,微微一笑。令人討厭的微笑。

竟對他有所期待,是我太愚蠢了。

「或許現在是,目前這樣就好。」兔吊木。「或許目前這樣就好,可是你……你們總有一天會碰壁的。因爲這種含混不清、這種莫名其妙的關係不可能永遠持續。碰壁之後若能醒悟到還無妨,但碰壁之後若是身亡,一切就此結束。這種道理你也明白吧?就我來看,你這只是顧左右而言他。提問結束。好,接下來換你發問嗎?」

「呵呵,不是不可能說,而是不願意說吧?基於堅強的自我意志。」兔吊木毫不讓步。「你對自己到底會透露什麼感到萬分恐懼,深怕鑽牛角尖之後所造成的結果。你非常非常害怕,對自己怕得不知所措,是吧?」

「你知道『死線之藍』幼時被人如何稱呼嗎?你自然知道,不可能不曉得。就是『savant』這個名詞而已,不用說這是源自法語,英語叫做『genius』,日語則稱爲『天才』,至於德語也好,中文也好、斯瓦希里語④也好,意義都一樣,因爲才能沒有國境。當我仍是孤身之影的黑客,當我仍在幻想自己是孑然一身的那個時代,聽聞玖渚家族的直系孫女擁有如此天賦,老實說真令我戰慄不已。」

「那麼,關於這種天才,但另一方面,除此之外都顯得很誇張。玖渚友在玩弄機械或建構應用程序方面堪稱完美無缺,但除此之外的範疇都等同無能。才能極端不均衡乃是著名的學者徵候羣(Savant Syndrome),以及最近很熱門的亞斯伯格徵候羣(Asperger Syndrome)的特徵,不過她的情況比這些普通徵候羣更特殊。幼稚的舉止,拙劣的思考能力,尤其是人際關係方面,更發揮了完美無缺的愚劣。這也很正常,因爲她缺少『感情』。就算稱不上缺少,亦是完全不夠。也許足夠,但完全不知如何操控。是故,她無法讀取對方的感情。人際關係這種東西就等同於鏡子,必須將對方視爲相同的存在才能成立,畢竟人類無法與沒有映照於鏡面的對象溝通。唉,這由我來說也很奇怪……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總而言之,正因如此,『天才』玖渚友無法獨自存活。正因過於突出,所以無法獨自生存;然而又因爲突出,非得獨自生存不可。呵呵,還真是有趣的矛盾迴路。」兔吊木這時朝我一指。「……要是少了你這種存在,玖渚友甚至活不下去。先不管是否非你不可,玖渚友爲了繼續生存,爲了進行生命活動,都必須仰賴你。若以電腦比喻玖渚友,她就是OS問市以前的原始結構。問題來了!對於天才玖渚友受到自己的庇護,你有何感受?」

我不理會兔吊木,開始提問。

「換句話說,對兔吊木先生來說,玖渚這次的行動是多此一舉?」

「……」

「加上她又是那樣,不但一頭藍髮,而且那種年紀,身體卻與少女無異,儘管古怪之處甚多,但客觀來說是很可愛的女孩。非常非常可愛,確實是引人遐思的女孩。能夠讓這種女孩對自己百依百順,對自己惟命是從,對男人來說是難以抗拒之事。」

「唉,我也覺得是鬧劇一場,真是超級滑稽的鬧劇。你想想看,集結世界最頂尖的頭腦——呵呵,自己說也不是很好意思,集結九個世界最頂尖的頭腦,搞出來的竟是小孩子的遊戲。這真是糟蹋才能、揮霍天才的極致之舉。事實上——我們若將自己的力量運用在更爲正經的地方——假使我們站在正義的陣營,地球也許就能變成更加美好的行星。喏,你覺得我在吹牛嗎?」

「哎,你放心。其他房間就很零亂。不亂的房間也有,但也絕非井然有序。我不太會整理,畢竟我是破壞專家。四樓整層都是我的私人空間,有機會的話,你不妨到二、三樓看看。工作場所就跟夢幻島一樣雜亂。」

「順道一提,本人倒是興致勃勃……開玩笑的,你別逃啊,別奪門而出。我怎麼可能有興趣?我比她大十五歲喔!哪可能做這種事?在本人故鄉,蘿莉控就像是寒暄的玩笑話,真的!這點程度就退縮的話,你在本人故鄉鐵定無法生存。拜託拜託,別用那種疑神疑鬼的目光看我。」

「確信和認定有何不同?」

「現在已經十分病態了。」

「不論對像爲何,人類都想掌握主導權。好,稍微偷窺過人類的齷齪慾望,再回到玖渚友的話題吧。她絕對是天才,而最值得一提的乃是猶如裝了超大容量硬盤的腦內記憶,人類極限RAM。只要看過一次她寫的程序,任何人都將沉迷其中。所謂的美麗,就是毫無虛度糜擲,在任何意義上均無多餘或不必要。『死線之藍』創造的程序,沒有絲毫多餘。不僅是程序,以技術者身份製作的硬件,諸如主機板或CPU亦無任何浪費。就『毫無浪費』這點來說,『死線之藍』遙遙領先『業集』的其他成員。」

「不要將自己沒興趣的書本投向牆壁,全部讀完才叫勇氣……聽說是這樣喔,太宰治說的。怕寂寞的天才真是句句良言,你不覺得嗎?」

「……」

「那麼——」我接口道,再環顧這個空無一物的房間。「——你爲何將這種什麼都沒有的房間當成私人房間?」

兔吊木將身軀靠向椅背,準備接受我的質訊。我一時猶豫該問什麼。不,問題早已決定,只是猶豫該不該問。但我終究還是問了。

「……兔吊木先生,關於『集團』……『業集』——」

「你愛怎麼叫都行,反正本來就是匿名集團。」

「……話說回來,籌組這種東西的理由是什麼?」我說:「你們到底是抱持什麼想法才組織『集團』……『業集』,展開活動的?」

「……這纔是核心嗎?」兔吊木眼神銳變。儘管只是表面,但迄今妙妙貓⑤般的眯眯笑眼驟然一變,換上兩道仿若要將我剜出的兇狠目光。「非常簡單,對我而言,回答這個問題甚至比扭斷嬰兒手臂容易數倍、數十倍、數百倍。簡單至極,一句話就能解決……但老實說,還真提不起勁哪。」

⑤CheshireCat,《艾麗斯夢遊仙境》裏會隱身的貓咪。

「……什麼意思?」

「簡言之,假如你認爲我很老實,勢必背叛你的期待。很可惜,我沒有準備你想聽的答案。『雙重世界』或許有辦法跟你打哈哈,可是我不行。」

「……」

「這樣你還想問嗎?」兔吊木撥了撥白髮。接着摘下太陽眼鏡,放進白衣口袋,再以肉眼注視我。「如果你想問,我就回答你。但這並非基於親切心,反倒是回報你從我們身邊奪走玖渚的惡意,這點你最好記清楚。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你還想問嗎?」

「我想問。」我點點頭,沒有一瞬間、一剎那的遲疑。優柔寡斷、舉棋不定的我,毫不猶豫地點點頭。「請你告訴我,兔吊木先生。」

「因爲『死線之藍』希望如此。」

兔吊木真的只有回答一句話。

簡單明瞭地如此回答道。

「我們不過遵循而已。因爲這是她的要求,我們只是遵循罷了。她不僅是我們的統帥者,她更是我們的支配者。而我們既是『死線』的兵隊,更是奴隸。」

「呃——」

「颼」的一聲。

我的膝蓋一軟。雙腳支撐全身體重,身體倒向牆壁;然而,體重仍舊無法支撐,於是雙手按住牆壁。牆壁彷彿即將坍塌,不,只是我快暈倒而已嗎?可是,若不趕緊想想辦法,我這個存在就要終結。

「——吊木——」

我、我、我、我、我……

一如五月,對她那時一樣。

「姑且不論財力,彼此都沒時間這點應該已跟博士提過了。不過呢,這方面大家都很清楚。」玖渚說:「現在是明知故犯,所以再如何掩飾都沒有意義。總而言之,接下來想切入正題,博士是否有協商的時間和寬容?」

「喏,阿伊,你從剛纔就一言不發,怎麼了呢?」

「你愛我妹妹嗎?」

「我就說有嘛!」我也倔了起來。「本人身爲拿破崙的子孫,必須認真思考這些。身爲終將收復歐洲全境的領導者,當然得掌握該地過去的歷史。」

「連你的話都無法阻止……你不是領袖嗎?」

「阿伊沒有暢談。」

竟然連戲言都破壞殆盡。

一般來說,這對我而言是一項優勢纔對。哼……不愧是「集團」裏專門負責破壞工作的「害惡細菌」,真是徹底敗給他了。

「是有試過。有是有,有是有。說服啊……在小兔面前如此空虛的話語也很少見。小兔不會因爲人家的話而停止喔。兔吊木垓輔的字典裏紅燈咩——他是不滅、不淨、不死的」「『GreenGreenGreen』。」

「嗯,那當然非常、非常愉快。」玖渚嬌笑應道:「宛如美夢般愉快呢。到這裏來真是值回票價。還約好了明天繼續聊聊。」

「嗯,長髮男跟胖哥嘛。」

「對她性騷擾的話,小心被扁喔。」

然而——

兩人。

就是如此簡單。

對於兔吊木的那個問題,別說是立刻回答,我根本無法回答,完全無法回答。

「……不,自言自語。我有一半是自言自語構成。可是,哎呀呀,話說回來,」我勉強換上輕快的口吻說:「套句鈴無小姐的話,想不到兔吊木如此普通。根據你和小豹的資訊,我還以爲他是完全無法溝通的古怪傢伙。」

「就大家啊。志人君、博士、美幸小姐和其他研究人員。你不也見過神足先生和根尾先生。」

「有勞您的關心,多管閒事也該適可而止喔,博士。博士其實也知道吧?知道阿伊的身份爲何?」

當玖渚一本正經地抱胸時,房門朝內側推開,卿壹郎博士和美幸小姐同時走進室內。我是初次近距離目睹博士的站姿,相較於五官,他的身材顯得有些老態龍鍾,十分瘦弱,手裏撐着一根陳舊的木製手杖。但即使如此,隱約看出他年輕時身體應該不錯。

「嗯?你又說了什麼?阿伊。」玖渚玉首一偏。「人家沒聽清楚。」

「……看來是這樣。」我竭力以雙腿支撐體重,離開牆壁。「看來是這樣,害惡細菌先生。」

沒有老實的必要,沒有誠實的必要。面對那種男人,既不必老實,亦無須誠實。說謊也好,虛與委蛇也罷,只要按照迄今的方式應付即可。

「是前任領袖。可是呀,雖然說是『集團』,其實大家都是各憑己意行事……沒想到竟能團結成那樣哩。所以我們與其說是解散,不如說是分裂。因爲實在沒辦法處理那些過於龐大的才能……這方面的艱辛實在不願想起來呢。」

「……」

「廢物……真丟臉。厚顏無恥也該有個限度。不,何止厚顏無恥,這根本是自不量力……你這廢物到底幹什麼?」

不久前有人問過我。

「聽你講述小豹的逸事,或許就是如此——」

「啊啊……這件事啊?嗯,他是這麼說的。」何止不打算離開,根本對這件事毫無興趣,反倒對我和玖渚的關係興致勃勃。「你沒說服他嗎?」

五年前有人問過我。

「明天記得帶那位叫鈴無的監護人來。從『死線』的話聽來,她似乎是頗爲有趣的女性,甚至不輸你哪。」

「對對對。」兔吊木頷首。「根尾先生的肥胖是沒藥救了……因爲天生就是肥胖體質,不過神足先生的長髮對眼睛不好,你幫我提醒他一下。」

能夠溝通。

「你其實是討厭玖渚友的吧?」

「……嗯?」我抬頭。「咦?我沒說話嗎?那就怪了。我應該正在暢談中世紀歐洲的宗教問題與貴族階級的支配製度纔對。」

卿壹郎博士朝我和玖渚瞥了一眼,接着甚是露骨地咧嘴一笑,「如何?」他語聲沙啞地說:「朋友間的久別重逢,情況順利嗎?玖渚大小姐。」

房門外側傳來志人君的怒吼已經激烈的敲門聲。

卿壹郎博士言畢,緩緩走到玖渚友正前方,停在能夠俯視座位上的玖渚的絕妙位置。

「寬容?無妨,我對年輕人向來寬容以待。」

「小兔不會對沒興趣的人說這種話纔對呀,真不知小兔爲何對阿伊如此執着。」

「不,我有暢談。」

玖渚驀地從旁邊偷覷,大大的雙眸從下方仰視我。

「你喜歡玖渚嗎?」

「下一次從你開始,這不就得了?而且跟你剛纔問我的一樣,一句話就能解決,很簡單的問題。一點都不花時間的。」

「你——」

「小兔……並不普通喔。」玖渚難得吞吞吐吐。「嗯,人家也說不明白。話說回來,還真傷腦筋哩。」

「……阿伊?」

玖渚似乎並不採信,但還是點了點頭。

「……不,他沒對我說什麼,真的沒什麼。只是問問你的近況和健康等等。」我強作鎮靜地回答:「大概是想聽聽其他人如何描述你的現狀吧?總之,他沒對我說什麼。」

「咦?可是,博士——」

「喂!你這小子到底要跟兔吊木先生講到何時啦?」

「最後一個問題,玖渚的朋友。」

「……」

我靠着椅背,仰望天花板。只見電風扇轉來轉去,循環室內空氣。無意識地盯着那種東西,看着隱形的空氣流動,我緩緩吐了一口,試圖稍微改變空氣流向。

沒有任何意義。

「阿伊,莫非小兔說了什麼難聽的話?」

「你其實是討厭玖渚友的吧?」

「喔……」

爲什麼我連這點程度,連這點程度的簡單問題,連一句話就能結束的問題都應付不了?

只消插科打諢,一切即可解決。

爲什麼還活着?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到底在幹什麼?」

「……爲什麼?」

「多謝關心。」兔吊木對我的挖苦不爲所動,嘻嘻一笑。「不過你安心,我其實身體很硬朗,被扁也不會有事的。呵呵,那你替我跟大家打聲招呼。」

玖渚略顯不安,憂心忡忡地續道:

「……這就怪了。」我並未回頭。「開始提問的是兔吊木先生,結束又是兔吊木,這不是很狡猾?」

這個行爲當然毫無意義。

「——你——」

他對我問道:

兔吊木沒有馬上開口,停頓片刻說道:

「呵呵,明天再來吧。屆時再談論些較有建設性的話題嗎?反正你也打算待上一、兩天吧?」

我都會立刻回答,搖搖頭。

「人家就說沒有咩。」

數十分鐘後——我和玖渚再度返回斜道卿壹郎博士主掌的第一棟,兩人並肩坐在剛纔與卿壹郎博士談話的四樓會客室。室內沒有其他人。卿壹郎博士此刻正在三樓實驗室進行研究,志人君則到那裏報告「玖渚和兔吊木的會面結束了」。

「——不,我明白了。」

是故,我和玖渚目前是兩人獨處。

「可是……那位監護人小姐不在場喔。如此不可靠的少年相伴,沒問題嗎?玖渚大小姐?」

我正想開口時——

「唔;傷腦筋傷腦筋,人家真的很傷腦筋喔。簡直就像困難重重的大逃殺⑥,這麼傷腦筋真的沒關係嗎?」

緩緩刨開我的腦部。

「啊……無所謂,什麼事?」

「大家……?」我愣了一下。「是誰?」

爲什麼……

「……」卿壹郎博士非常不悅地咂嘴,轉向美幸小姐說:「喂,你離席。」

美幸小姐按照吩咐沒有還嘴,一鞠躬後,就安安靜靜、一聲不響地離開房間。她果然有女僕的才能,志人君的發明真是罪大惡極——

「還要我再說得更明白嗎?」

「……真是太丟臉了——」

「傷腦筋?什麼事?」

「呵呵……」兔吊木聞言聳聳肩,換了一個坐姿。從白衣口袋取出太陽眼鏡,戴上。又恢復成原先笑眯眯的眼神。「好好好,志人君!我們已經說完啦……呵呵,看樣子今天該結束了。雖然還有許多問題,就此散會嗎?玖渚的朋友。」

「啊啊,嗯,我想是這樣,嗯……」

「不許還嘴。說得明白一點,就是要你『給我消失』。」

對於這兩個問題,我都是立刻回答:「沒那回事。」兩次皆如此答覆,每次都是。即使有第三次我也是如此答覆,第四次亦然。第五次也一樣,第六次仍不會改變。

「阿伊也聽說了吧?小兔不打算離開這裏。」

這個房間裏只有一個人和一個人,而非兩個人,不是嗎?

「沒問題。」我開門道:「那我就此告辭。」兔吊木這時忽然對我說:「等一下。」我的右手既已握住門把,頭也不回地問:「什麼事?」這扇房門後方有志人君,而他附近有玖渚。有玖渚友。我所認識的玖渚友就在這扇房門後方。

「是嗎?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博士從容不迫地笑了。「不過,希望別妨礙我們的工作哪,玖渚大小姐。我們畢竟不是來這種深山裏度假,我可不像大小姐『有錢又有閒』。」

……可是,果真如此嗎?

不如死了算了。

⑥高見廣春的驚悚小說,書名《BattleRoyal》原是一種摔跤模式,由三名以上的個人或隊伍同登擂臺,戰到剩下最後一人或一隊爲止。

居然不理我。

兩人獨處。

我心裏暗想,不過這大概只是我的胡言亂語。

才能嗎?套用玖渚剛纔的話,在這種研究機構如此空虛的話語也很少見。身旁就有兩名天才,才能這個詞彙又有何意義?無異是「祗園精舍鐘聲響」⑦。

⑦取自《平家物語》序文「祗園精舍鐘聲響,訴說世事本無常」。

玖渚友咯咯輕笑。

「博士依然不把人當人看。這樣的博士爲何會研究人工智能?這點實在無法理解。」

「無法理解?這真不像玖渚大小姐的言論。」

「……」

「哼!你這娃兒有夠惹人厭。」博士口氣忿懣地說完,走近玖渚。「這張臉孔、這雙眼睛、這張嘴巴、這個輪廓、這個肉體、這張笑臉、這種語氣,一切的一切都很礙眼。」

「博士等一下……」我忍不住插嘴。「這種說話方式不是紳士該有的態度。」

「紳士該有的態度?對『墮落三昧』期待這些,我看是你太天真纔對。」博士大笑。

「況且一點也不失禮,因爲這位玖渚大小姐不可能被我的話刺傷。她壓根就沒將我放在眼裏。沒錯吧?玖渚大小姐。」

「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喔,博士。又何必以如此乖僻的角度看待世事呢?」

「但這是事實。你就是如此吧?眼裏只有兔吊木垓輔吧?對,你完全沒把我放在眼裏,根本就不屑一顧。」博士續道:「你還記得那天嗎?這樣問也很無聊哪。就是七年前你跟你哥玖渚直前往我當時位於北海道的研究所那天。」

「……」

「至少我忘不了那天,喏,年輕人。」博士這時對我說:「這位大小姐,當時十二歲的這位大小姐,看見我費時三十年的研究成果,你猜她說了什麼?」

「……天曉得,我猜不出來。」

「『這真是了不起的研究。』」玖渚這時插口:「這種東西認真做的話,也得花上三小時呢。當時我是這麼說的。」

「……」

當時的景象彷彿躍入眼前。這丫頭想必是帶着六年前對我展露的相同笑容,非常、非常理所當然地講述這番臺詞。沒有任何惡意,沒有任何居心,無意傷害他人,無意侮辱對方,甚至沒想過博士對該研究花費整整三十個年頭。

就這麼輕描淡寫地——

「……那個可不能交給你。」

我重新作下,鬆開緊握的拳頭。我瞪了博士一眼發泄內心鬱悶,但博士毫不在意我的視線,鼻子哼了一聲。

「我的東西就要放在我身邊,至少被你這種人佔有是極不愉快之事。」

玖渚友和斜道卿壹郎——

「喔~~若是考量所內成員的來頭,三小時或許辦不到——畢竟這次還有小兔。」

「……你嘴巴放乾淨一點。」

「那個是我的喔。」

「博士,這種事就到此爲止吧?才能也好,天才也罷,這種廢話怎樣都無所謂。思想較量也好,思想對決也罷,這種麻煩事就敬謝不敏了。這種邏輯還是交給文科的哲學家吧,理科博士。老實說,博士的腦子裏毫無一絲才能的確很可憐,可是也別歸咎他人。對於你的無能,玖渚友沒有任何責任。」

兩人的淵源看似淡薄,沒想到意外深厚,絕非「無關緊要」。不,淵源深厚乃是基於我的角度,或者基於卿壹郎博士的立場,對玖渚本人而言,或許真的無關痛癢。這種毫不在意的態度,恐怕又傷了卿壹郎博士的自尊。

「……也許吧。」

我乖乖起身,任玖渚拉着,留下卿壹郎,離開會客室。

嗯,這是與卿壹郎博士不相上下,頗爲耐人尋味的言論。我一邊回想那座島上的天才廚師,一邊思考。

「……協商看來是決裂了。」博士與玖渚保持距離,在附近的椅子坐下。「或者該說是沒有協商的餘地?這般徹底對立,豈能進行和解交涉?」

「……」

「沒錯。」

「……還真是一相情願的想法。」博士勉強出言反駁,向「死線之藍」反駁。「那是你捨棄之物,撿別人的丟棄物,有何不對?」

「害惡細菌」兔吊木垓輔。

「——你!」

「……該怎麼說?總覺得很那個啊。」

「……嗯,明天見。」玖渚言畢站起,接着拉住我的手。「走吧,阿伊。小志在一樓等着呢。」

老實說,他們三人說的我都聽不懂。這種放棄理解的態度,或許正是斜道卿壹郎博士「羨慕」的因素。我想肯定是這樣。腦筋好乃是不幸中的大不幸。不用看的事物都不幸看見,不用聽的聲音都不幸聽見,不用知悉的味道都不幸嘗得,不用感受的味道都不幸嗅出。

「奪走這種說法真難聽。」

「但這是陳年往事啦,博士。」玖渚再度轉向博士。「而且又是小女生說的話,豈能斤斤計較呢?」

「墮落三昧」斜道卿壹郎。

「嫉妒……這種看法或許不能怪你,不過別把我看得如此低賤。假使你知道我現在的研究——即使是玖渚大小姐,這次也要大喫一驚。」

儘管言論方向完全相反。

「……嗯,好。」

「你這就叫有意協商的態度?玖渚大小姐,不論如何,大小姐都打算從我身邊奪走兔吊木那小子吧?」

對着正從椅子站起的我。

「……」

「嘴巴放乾淨一點,這種抱怨我早已聽膩了。你們這些食古不化的傢伙有夠惹人厭。這跟跳針的唱片又有何不同?難看死了。這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說話方式——」

「……豐功偉業?」

可是。

然而,這是隻向量上的相反,內容如出一轍。至於將我定義成無可救藥的蠢材此點,兩人毫無二致。

我絕無袒護卿壹郎博士之意,可是自己的地盤被這種無法無天的兄妹大鬧,鐵定不是愉快的記憶。

當廚師的話,倒也還派得上用場。

「這種事誰懂?」我不悅應道。這是異於與兔吊木對話時的不悅。「你懂不懂我的心情?我纔不想從長輩口裏聽見這種沒度量的臺詞。」

「唔,別妄下結論嘛。對不起,好像說得太激動了。」玖渚嫣然一笑,對卿壹郎博士揚起雙掌。「在此向博士致歉囉。博士今天好像真的很忙,明天冷靜下來之後,再好好談談吧?還有許多禮物沒拿出來呢。」

「原來如此,正如玖渚大小姐所言,看來這小子並非窩囊廢。」

年輕與性別皆與才能無關——

「嗯,那個年輕人確實非常惹人厭。」博士惡狠狠地批評自己的金主——玖渚機關的成員。

面對玖渚過於挑釁的發言,博士老臉通紅,我也嚇了一跳。我是第一次看見玖渚友這般直言挑釁他人。

「……」

「小夥子,你對我不將玖渚大小姐當成人類一事好像很生氣,不過她恐怕也沒把我當成人類吧?小夥子,你懂嗎?被黃毛丫頭輕視的老人的心情?」

「真的瞭解啦,知道啦。」

博士又說了一次。

「噯!因爲我們倆很投緣嘛。研究興趣相同,才決定一起研究。」

「更像人類,嘎?」博士嘲諷似的說:「……不過更像人類的對話,對象也得是人類吧,怪物小姐?」

然而非常可惜——非但是對斜道卿壹郎,對玖渚友亦然——這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對立。雙方明明對立,卻八竿子打不着的關係。簡直就是鴨川與比壑山的對決。正因如此,再怎麼協商也不可能有和解案。

「就說了解啦。」

「死線之藍」玖渚友。

「正是豐功偉業,你不妨引以爲傲。本人身爲『墮落三昧』之前,也算是一名人類,自然具有評鑑事物的眼光。這位少女是出類拔萃的天才,相較於亦曾榮獲相同稱號的斜道卿壹郎,我絕對認同她的才能大幅逾越本人……但即便如此,我亦不想待在她的身邊。」

「『請放心,博士。你不必在意舍妹說的,繼續研究即可。』」

「這莫可奈何的嘛。因爲小直也沒說博士對那種程度的研究賭上一生。小直真的很壞呢,阿伊也是這麼覺得吧?」

「那男人不可能交給你。」博士斬釘截鐵地說:「不論如何……縱使對象是玖渚大小姐,我都無意交出兔吊木,絕無商量的餘地。我的意見是不會改變……兔吊木垓輔的意見亦不會變卦。」

「墮落三昧」將「藍色學者」視爲怪物恐懼。

「你可別說你對玖渚大小姐沒有任何自卑感喔,小夥子。」卿壹郎博士說:「從剛纔的反應來看,你應該不是對玖渚友一無所感,毫無神經的呆子。」

「害惡細菌」將「死線之藍」視爲神明崇拜。

「啊,美幸。」玖渚率先呼喚對方。「人家跟博士的會面結束囉,你快點回去比較好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將小兔關在這裏的理由是自己力有未逮,纔想使用小兔的力量吧?雖然不曉得博士是如何對小兔懷柔、籠絡……脅迫,可是能不能別再做這種侵佔他人研究成果的行爲?不,就連這也無關緊要。你的事從內心到外表,不論哪個部分都無關痛癢。不管博士再如何自豪、自以爲是,玖渚友照樣沒有任何責任。所以想對博士說的話就只有一句。」玖渚友說:「把小兔還來。」

「我大概無法忍受,真的無法忍受。與其待在這種怪物身邊,不如死了算了。」

「……」

「喏,小夥子,我其實有點羨慕你。」博士的聲音裏的敵意少了一點。「不,或許跟羨慕又有些不同。對——從我的立場來看,你簡直是肆無忌憚地執行了非常了不得之事……這種待在玖渚身邊的豐功偉業哪。」

「就算逼我下跪也辦不到。那個……是本人對玖渚大小姐的唯一優勢,雖然是唯一優勢,又是借來之物,但優勢就是優勢,當然不可能交給你。」

「呿!!兩兄妹一起蹂躪我,現在睡覺都會夢到那天的事哪。」

「……」

「年輕也好,女性也好,才能就是才能。玖渚大小姐亦是如此認爲吧?」

「……說得也是,明天再談嗎?」博士忽又想起什麼似的笑個不停。「……不知道你有什麼王牌,但我想都是垂死掙扎。正如玖渚大小姐所言——兔吊木垓輔是絕對不會改變自我意志的人,即便那是迫於無奈的意志。」

「——就是這一點。」玖渚輕聳香肩道:「就是這一點。小兔他啊——是絕對不會改變自我意志的人。集團活動的時代,小兔就是最難控制的。可以操作,卻無法控制,這就是『害惡細菌』的名稱由來。搞不好自己也惹不起他——『集團』裏唯有小兔讓人有這種感覺。而博士竟能自由操弄小兔,到底用了何種手段?」

「兔吊木也說過類似的言論。」

玖渚嬌叱。

「阿伊!」

「……原本還希望能夠說些更像人類的對話,或許只是一相情願。」

「不是很普通嗎?」

玖渚打斷我的臺詞。玖渚甚少在別人說話時插嘴,更何況說話的人是我。

「……客氣了。」

「不要動,不可以動喔。」

「……」

卿壹郎博士說完,一副再也無話可說的態度,將整張椅子轉向一旁。

踐踏了卿壹郎博士。

並非無法理解。

對象並非卿壹郎博士,而是我。

非常明顯的超級大謊。只須回想適才與兔吊木的對話,答案就昭然若揭。可是表面上,目前這個狀況就是這麼一回事。

「……所以說,這趟不是來聊往日回憶的。雖然無意小看博士,可是博士,你就不能談些更有內容的對話嗎?博士的態度實在不是能夠好好協商的態度。」

「丟棄物亦然。縱然是丟棄物,我的就是我的。丟棄物被人撿走也很不愉快……喏,博士,『死線之藍』的佔有慾是非常非常強的喔。你連這點道理都不知道嗎?」

「但玖渚大小姐的行爲就是如此。你就是想從這間研究所,想從這裏帶走我的一名所員。」

「——多謝告知。」

就在此時,正當我在長廊行走——只見宇瀨美幸小姐獨自坐在先前那間吸菸室。

「——無聊,到頭來就是嫉妒?」

驚世駭俗……若是借用博士的說法,就是驚世駭俗的怪物級天才三王鼎立嗎?

「——直先生說了什麼?」我輕聲問玖渚。「嗯~」玖渚先哼了一聲,接着模仿直先生的口吻說:

「很普通呀,不知哪裏不對了?」玖渚玉頸一歪。「或許是後面那句『畢竟不能讓我高貴的妹妹,不能讓玖渚家族的直系孫女做這種雜事。』不對吧?」

腦筋好的人須得成爲廚師。

「博士。」

「宿舍就在森林裏。對玖渚大小姐而言或許有點髒亂,嗯,就請多多忍耐了。咱們這裏畢竟是深山。志人會替你們帶路,他在一樓大廳等候,你們去吧。那麼明天見——玖渚大小姐。」

「……瞭解。」

「……」

博士的言論確實意味深長。

「阿伊。」

面對態度略顯強勢的玖渚,博士儘管有些畏怯,仍舊堅持己見。

儘管不願理解。

「我想你也不會懂的。嗯啊,不可能懂的。你旁邊這位大小姐擁有何等才能,你根本就毫無頭緒。」

「現在發作怎麼行呢?現在正在協商呀。」

美幸小姐將吸到一半的香菸(ECHO)在菸灰缸捻熄,站起身。「啊,那位鈴無小姐,」一語不發地通過我們身旁時,她驀然想起似的道:「我按吩咐帶她四處參觀……不過半途遇上春日井博士和三好博士,三人似乎一見如故,目前正在二樓的吸菸室聊天。我想應該尚未離開,兩位可以到那裏找她。」

「多謝告知。」

玖渚還以相同臺詞。

「那我告辭了。」美幸小姐正欲離去,「美幸小姐,」我朝她的背影喚道:「呃……我有點事想請教,方便嗎?」

「——什麼事?」

「美幸小姐爲何,是基於何種理由在此工作呢?」

「……」

這是我問過志人君的問題。雖然志人君最後只對我吐槽「你這種人是不可能理解的」,美幸小姐又會如何回答呢——

「我沒有個人主張。」

美幸小姐斬釘截鐵地說。

「若沒其它問題,我就此告辭。」

「……嗯,不好意思攔下你。」

美幸小姐繃着一張撲克臉,筆直走向博士的房間,步伐幾乎毫不遲疑。對她而言,我們這種來訪者或許早已司空見慣。既然擔任「墮落三昧」的祕書,必定有許多不足爲外人道的辛酸。就這點來說,我們搞不好十分氣味相投,但從剛纔的談話聽來,似乎一點也不投緣。

「音音在二樓喔,阿伊。」

「……嗯,那我們走吧。」

我儘量若無其事地點點頭,走過吸菸室旁邊,朝電梯的方向前進。按下向下鍵,進入電梯。

「話說回來……明天見嗎?」沉默不語也很尷尬,我於是脫口道:「那樣子再怎麼談,就算明天、後天繼續談,只要那老頭沒有老年癡呆,都不可能談出結果的。」

「啊啊……嗯,這方面啊,嗯,人家也準備了很多對策喔,到宿舍再跟阿伊說明。這裏不知道有誰在偷聽,而且也不是三言兩語說得完的。阿伊,更重要的是……」玖渚目光轉向我。「可以抱抱嗎?」

「……什麼跟什麼?」我嬉皮笑臉地響應玖渚突如其來的要求。「你以前不是連問都不問的?每次都爲所欲爲,恣肆無忌地撲過來。」

「唔~~人家就突然想問問阿伊咩。」

「對對對,就是這樣。至於考試內容,總之就是非常卑鄙的考試。所有科目混在一塊兒,共有一百道試題,時間卻只有六十分鐘咧。及格則是六十分,光聽及格基準或許會覺得很簡單,可是一百道試題,從第一題到最後一題都不是一分鐘能夠解決的艱深問題喔。」

「——嘿嘿。」

絕對無法忘記……六年前是如何被我欺騙,因我遭受何種慘劇,因我陷入何種困境。總是玖渚本人想要遺忘,亦無法忘記。

「……」

容許一切。

沒變,沒變,一點都沒變,徹頭徹尾地沒變。打從ER計劃,打從頻頻欺侮我的那個時代起,三好心視小姐——不,三好心視老師完全沒變。

無法忘懷。

「驚訝吧,這正是『出題老師』所期待的『滿分』。只要有學生能夠回答這個最高難度的問題,不論其它問題如何,老師都決定讓他升級。不論其它問題如何——換言之其他問題本來就無須解答。因爲若能解決那一題,其它問題不可能答不出來。所以,只要解出那一題,一切就解決了。那小子識破這點,決定不浪費精力,將六十分鐘都耗在那一題上。」

「……」「……」「……」

接着她一個人大曝笑。

此外……此外,亦是我的昔日恩師。

因爲我不是天才,而玖渚友和兔吊木垓輔卻是相互理解的天才夥伴。他們是比斜道卿壹郎博士更加、更加、更爲、更爲墮落的天才夥伴。

「——這難道又是戲言嗎……」

「讓志人君等太久也不好。」

許多人說玖渚友「就跟機械一樣」,但其中有幾個人是真心如此認爲呢?嘴巴上這麼說,或許內心仍然覺得「就算這麼說,畢竟一樣都是人類——」吧?這亦毫無根據或證明……純屬一相情願。因爲若非如此,自己未免太過可憐。

我以爲自己掩飾得很好。

「嗯,我也不知道。」我生硬地回答,走出電梯。「也許是有什麼有趣的話題吧?」

「不知道。」神足先生簡短回答:「可是,假使要我猜測,他大概是回答了那個最困難,絕對無法解答的問題,其它全部答錯。」

我不知道,不可能知道。

得知兔吊木的囚禁地點是那座「墮落三昧」卿壹郎研究所之後,從小豹的情報裏發現「三好心視」的名字之後,我來此途中一直隱約感受的不安終於得證。同名同姓的期待化爲泡影。

三好心視。

「呵呵,喂喂喂,神足覺得呢?」

一點都不痛苦。

「喔——」這是鈴無小姐的回應。「伊字訣自然也得參考這種升級考試了。」

「唉,不過最後肯定那小子的洞察力,還是讓他升級了——因爲所有學生裏就只有他如此胡來——」

「要活着被那種地方炒魷魚,我想是絕對不可能的……」

「真是陰險的考試。」鈴無小姐說:「或者該說,那位出題老師還真是卑鄙。」

被擁有者,豈能夠與擁有者並肩漫步?

「——心視老師。」

「嗯,這正是那個戲言小子最要不得之處。」說話者此時停頓片刻。「……自信滿滿地提出的那個答案,結果竟然錯啦。」

只不過被擁有的方式與兔吊木他們不同,被擁有的方式比兔吊木他們更加低級,只不過如此而已。

這是我與玖渚隔了許久的獨處時間。爲了這個時間,捨棄一切亦無妨,乃是無可取代的時光。

然而——

「呵呵呵,不,各位看官,雖然三個人的答案都不盡相同,沒想到通通正確!」單口相聲似的語氣,砰一聲拍打桌面的聲音。「根尾先生剛纔說是『測試觀察眼和判斷力』的考試,其實還有一個,這是測試洞察力的考試。而那小子正如神足所言,只回答最難的一題……其它九十九題全部交了白卷。」

⑨隨機存取內存(random—accessmemory)是電腦主存儲器的一部分,可以隨機選擇其上任一儲存位置儲存或擷取數據。只讀存儲器(read—onlymemory)則是存放不可被更改的程序或資料的內存,數據只能被讀出而無法寫入。

忘不了我是何等罪大惡極、最該萬死之人。

名爲心視,但專業(已經嗜好和興趣)則恰恰相反,乃是徹底解剖、分解、研究生物肉體。昔日以權威學者的身份在無比強大的研究機關——ER3系統的教育計劃部門授課,目前則以副所長的身份授命掌管「墮落三昧」卿壹郎研究所第三棟。

「無所謂,充電是吧?」

「呦!戲言小子,真是出人意料的重逢哪。」心視老師朝我比了個勝利手勢。「什麼?什麼?一副像是第一次看見『泡水海帶芽』的怪臉。如何?後來過得好嗎?小徒弟。」

心視老師露出與二十八歲的年紀毫不相襯,不良少女似的笑容。不,距上次見面也過了三年,現在既已超過三十歲了嗎?可是,那張完全沒上妝的臉孔,卻只浮現少女似的神情。

容許一切。

永遠記得。

不會忘記,不可能遺忘。

「嗯,充電結束囉。走唄,阿伊。」

電梯門再度關上,我們繼續這樣待了一段時間。度過兩人的時間。

還有,沒有一個位元組的虛耗,沒有一個位元⑧的多餘,在內部形成完美迴路的小巧頭顱。

最小的勞力獲致最大的成果——

因此玖渚友絕對不會忘記。

兔吊木問我擁有玖渚友的心情。

「——真是笑死人了。」

「……老師不也離開ER3了?所以現在纔會在這種地方吧?」

「對呀。」玖渚天真無邪地微笑。「那可以嗎?電梯裏就好,拜託嘛。」

「……」

被擁有的是我。

卿壹郎博士問我待在玖渚友身邊的心情。

到頭來,我跟兔吊木垓輔一樣,跟綾南豹一樣,跟日中涼一樣,跟「集團」其它夥伴一樣——不過是被玖渚友管理而已。

宛如面對稚子的母親。

「對啊,哈哈哈。」玖渚按下開門鍵。「可是音音明明說自己跟研究人員談不來,爲什麼又在跟心視聊天呢?」

我戲謔地低語,完全笑不出來。

聽起來很開朗,非常樂觀的女性聲音。

「哈哈哈,我差不多猜到了。」這是根尾先生那種裝模作樣的長輩口吻。「換言之就是那個吧?如何在限定時間內找出『自己能夠解答的問題』?就是測試這種『觀察眼』和『判斷力』的考試嗎?呵呵呵,這在日本完全無法想像,真不愧是ER計劃。」

「照那小子的個性,就是那樣吧?他應該是不小心拿滿分的類型。」根尾先生說:「絕對不可能拿滿分的考試竟拿了滿分,那位少年好像有做出這種事的能力。」

「嗯。」玖渚伸手圈住我的身體。

「是啊,什麼ER計劃云云,總之就像是一種學校制度,每年有升級考試這些,而且不合格就強制退學之類的囉。」

被玖渚抱住的我暗想。

宛如寬大的女神。

電梯停止,似乎已經到了二樓。但玖渚不肯鬆手,我一語不發,亦未拉開玖渚。我不可能做這種事,當然不可能做這種事。

這種事我當然答不出來。因爲我既未擁有玖渚,亦未待在玖渚身旁。

猶如裝了完美RAM的記憶力——兔吊木如此評價;話雖如此,恐怕兔吊木本人也知道,這種比喻具有微妙的錯誤。

⑧位元是構成數據的最基本單位,把個位元(bit)構成一個字節(byte),可存放一個字母,一個特殊符號,一或兩個數字。

還有——

一點都不痛苦。

我若無其事地回答。

即使如此,依然這樣擁抱着我。

⑩infiniteSet,在數學上係指由無限個元素組成的集合。

既然是將不可能化爲可能的這個人。

並非記憶能力。

「至少比以前,比過去更有精神。嗯啊……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重逢,大恩師。」我感覺自己的雙眼自然而然地逃離心視老師,答道:「老師纔是容光煥發、神采飛揚、一如往昔、毫無變化,實在是……不知該怎麼形容,真是徹頭徹尾……倒黴透了。」

「原來如此,就是忽然想演純愛戲劇啊。」

我估計對方就快說溜嘴,於是從走廊陰影走向吸菸室。吸菸室的右側是身材高挑,一身黑衣的鈴無音音小姐,左側是根尾古新先生胖嘟嘟的肉體,他前面是半個身體都被長髮掩蓋的神足雛善先生,至於右前方……右前方則是三好心視老師。

玖渚友,不,「死線之藍」的腦內神經裏安裝的並非RAM,而是ROM⑨。是故一旦記住,就絕對無法遺忘。其中不但記載了無法置換的大量情報,而且這些情報在那裏形成永遠的循環,局部與整體合一化爲無限集合⑩。

玖渚環繞在我身後的小手,玖渚環抱着我身軀的手臂,玖渚壓在我胸膛的小臉,從這個角度俯視的藍髮。

玖渚到底跟兔吊木說了什麼?兩位久別重逢的昔日『集團』成員,究竟說了什麼?

「對對對,就是這樣。換言之,六十分並非及格基準,不,甚至可以稱爲『滿分』。因爲一百道試題裏摻雜了正常情況下絕對無法解決的艱深問題,是絕對不可能考一百分的測驗。」

「咱家正好在跟鈴無小姐講述你的英勇事蹟。或者該說是爆笑人生嗎?總之正聊到你是何等有趣的傢伙哪。怎麼了?咱家聽說了喔。」老師從沙發站起,靈活地叼着香菸說:「你退出計劃了?還真是浪費的行爲。你那顆腦袋裏到底裝了什麼?」

「嗯,而今回想起來,離開那裏確實很可惜哪。咱家聽說,喏,ER3的最高峯——七愚人。那個啊,聽說其中好像有人翹辮子了,眼下多了個空缺。如果繼續留在那兒,搞不好就能魚躍龍門。」

然而這個人……

「不,也許是零分吧?」鈴無小姐說:「爲了向那位出題老師抗議,故意交白卷。」

此乃出題者所期待的答案。

接着將自己的身體輕輕朝我壓來。俏臉埋入胸膛,緊抱不放。話雖如此,玖渚的細腕對我來說一點都不痛苦。

「……」

「呦!你這態度倒像是不希望咱家在這兒似的。」老師親暱地用手環繞我的肩膀。「不過,咱家與你不同,可不是主動退出,純粹是被炒魷魚。」

「說得也是。」

「原來如此,簡直就像禪問。與其找出能夠解答的六十道題,這的確比較簡單。所以神足先生和我的答案都對啊——就算是洞察力,若沒有十足的確信,也做不出這種行爲。『站在出題者的立場解題』乃是考試的基本,哎呀呀,那位少年可真是了不起。」根尾先生說:「……不過這位美麗的小姐並沒答對吧?」

因此……因此……

儘管無法想像兔吊木跟玖渚說了什麼,但兔吊木跟我的對話我全部記得。並非僅限最後一個問題,兔吊木那些令人厭惡,任何方面任何方向都令人厭煩,那些極度令人不快的問題攻勢,我毫無遺漏地記得。那些屠殺戲言的問題。

當然這是如果法律規定必須尊稱曾經教過自己的所有人爲恩師。

然而,兔吊木對此甚是確信。將玖渚友比喻爲「裝置」的兔吊木垓輔——害惡細菌對此深信不疑,而我想事實亦如他所言。雖然我這種戲言分子無法妄下斷言,但我想大概就是如此。

「對呀,不及格就強制退學的嚴格規定下,竟製作這種超高難度的試題,咱家是完全無法理解哪,畢竟那裏有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老師。那麼,你們猜那個戲言小子怎麼做?」

剪得短短的金髮,鏡片尺寸有些過大的眼鏡。完全無法與鈴無小姐相比的嬌小身軀上罩着一件大大的白衣。那模樣讓人聯想到玩醫生遊戲的女中學生;不過,中學時代的她大概沒玩過這種扮家家酒,畢竟她在小學高年級就已取得動物解剖學的博士學位。

宛如被家犬反咬手臂的飼主。

而是無法忘卻的能力。

「這是不可能的,因爲候選人有一脫拉庫。」我故作鎮定地閒扯。「聽說繼任者又是一位日本人,齊藤之類的……名字有點奇怪。」

「開開玩笑嘛,你怎麼一點兒幽默感也沒有?咱家這種普通的大姐姐哪可能當上七愚人?」

老師如此說完,「嘿嘿嘿」地大笑,再拍拍我的背脊。「嗯,你也是一樣沒變,咱家實在很開心。」

「……」

「不,可是呀,話說回來,還真教人喫驚。」根尾先生盯着慘遭心視老師控制的我,心情愉悅地說:「雖然也覺得你不是普通人,沒想到竟是ER計劃的留學生。喏?神足先生,跟我說的一樣吧?」

「你什麼都沒說過。」

神足先生冷冷說完,雙手抱胸,一副「我只是禮貌上作陪,真想趕快回研究棟」的態度。這般粗魯無禮的態度,爲何在這羣人裏最令我感到親切?

「你真壞耶。這件事還是別告訴大垣君比較好,因爲他想參加計劃卻無法成行,好像是被博士阻止?」根尾先生笑眯眯地續道:「不過你也真是的,爲什麼退出ER計劃呢?說到ER3系統,對咱們學者來說,就像是憧憬的象徵哪。」

「……」

ER3系統——

本部位於美國得克薩斯州的休斯頓,乃是個人經營的研究機構。就這層意義來說,這座墮落三昧斜道卿壹郎研究所亦可歸類爲同種機構,但兩者規模判若天淵。與ER3相比,儘管對卿壹郎博士很抱歉,但這種鄉下研究機構不啻是可有可無。猶如大英博物館,宛如瘋狂收藏家,蒐羅全球各地的各類學術專家,再日以繼夜地進行研究,非但是一種「科學宗教」團體組織,還是極度狂熱的集團組織——這就是ER3系統。

而ER計劃就是這座終極研究機構所進行的青年培訓制度。倘若不怕遭人誤解,以草率的方式表現,這就是研究所附屬學校般的制度。

詳細經過在此略去不提,總之我從國二開始參與該計劃,今年一月左右退出返日。情況大概就是如此,而約莫五年間的最初二年,我便是師事於這位變態解剖狂三好心視老師。

老實說,我並不太想解釋她究竟是何種性格之人,擁有何種過去;話說回來,剛纔對鈴無小姐他們講述我的英雄事蹟時,那場非常陰險卑鄙的升級考試,出題者正是這位心視老師。有關老師的介紹,我想這一點就已足矣。

所以,聽說心視老師決定脫離ER3返日時,我不禁大呼快哉,欣喜萬分。跟我一起遭受心視老師指導的學生們,當晚借用機構內的一個房間,舉行大型派對。我不喜歡派對喧鬧,對此類邀約向來敬而遠之,唯獨那次毅然參加。不僅參加,爲了慶祝心視老師的離開,甚至一口氣喝光一瓶伏特加。

最後因急性酒精中毒住進機構內的醫院,「反正後會有期,屆時再好好相處吧。」心視老師前來探病時留下這番不詳的預言,以及雖未骨折卻被油性筆全身寫滿塗鴉的我(犯人是誰就無須贅言了),就此離開病房和美洲大陸。

而預言如今一語成讖。

「哎~~當時雖然那麼講,不過真沒想到能跟小徒弟再會。老師很開心!非常開心!感激得很!」

「嗯,我也高興得快哭了。」

這臺詞的後半段並非謊言。全身舊傷一陣一陣地發疼,真的快飆淚了。「好,走吧。」

「我可不是在誇你。總之本姑娘什麼都沒聽說,可是伊字訣,你有不欲人知的祕密吧?不想讓藍藍知道,最好也別讓本姑娘發現。迄今一直隱瞞那位老師的存在就是證據。」

水滴落在我的鼻尖。抬頭一看,天空泫然欲泣,數小時後恐怕將下起滂沱大雨。我心神恍惚地想——倘若那位人間失格在此,大概會將這種空氣評爲「人類將人類,天空將天空,雨滴將雨滴劈開似的波詭雲譎」。

「啊啊……我先送到樓下去了,因爲不好意思讓志人君等太久。」

春日井小姐……對了!這麼說來,美幸小姐好像說過「鈴無小姐在跟三號博士和春日井博士聊天」,可是這裏只有老師而已。那對凹凸雙人組大概是路過參加,那麼春日井小姐又到哪裏去了呢?

「……什麼事?」一臉非常不耐煩地回頭。「有何貴幹?」

「謝了,那麼,我衝好澡等你喔。」

「不用麻煩了。」我立刻回答。「老師的工作想必很忙碌。」

「嗯,這件事很微妙。因爲腦筋好這種事,是無法完全化爲數值比較的……這與剛纔心視老師講的那個考試無關。」

「喔~送到樓下去喔。」鈴無小姐意有所指地重複我的話。「……換言之就算這樣,就算將非常、非常重要的藍藍交給志人君,你也不想讓藍藍知道自己的過去。」

「……也對。」

「抱歉。」我簡短致歉。「那志人君,宿舍在哪裏?」

「喔,那我工作處理完立刻就去,你先準備準備……聽你在放屁!」志人君咆哮。「你給我出不多一點!別老是開我的玩笑!小心我殺了你!」

「被臭罵的只有你。」

神足先生的神情宛如聽見某種密碼,一陣沉默之後,「不用你多管閒事。」惡狠狠地反咬我一口。接着與根尾先生並肩,朝電梯方向走去。

兔吊木垓輔——三十五歲。

「嗯,你想必有許多話想說,下次咱們師徒倆獨處時再好好談談吧?」

根尾先生催促神足先生,神足先生簡單回答,兩人一起離開吸菸室,從我身邊走過。根尾先生向衆人恭恭敬敬地鞠躬,神足先生則是一派冷漠。呿,真是有夠極端的雙人組。話雖如此,看起來既不像感情好,也不像感情差。

儘管不確定玖渚友本身是否適用成長一語。

「——雖然稱不上諸凡順遂,不過大概跟鈴無小姐猜的差不多,沒什麼嚴重失誤。」

搭電梯到了一樓,我們一出現,志人君的怒吼聲立刻傳來。

「……你在說什麼?鈴無小姐。」我邊走邊打趣道:「玖渚早就知道了,她也知道我參加ER計劃,與ER3系統有關。我去休斯頓留學原本就是玖渚哥哥介紹的,很正常吧?」

鈴無小姐不知爲何信心十足地呢喃。

「別做出背叛自我的行爲。」

「說了喔……要是說了,事情就好玩了。」鈴無小姐與我並肩,目不斜視,直直盯着正前方。「很可惜,三好小姐只有閒話家常。那個人在這方面似乎分得很清楚。看似輕佻,但重要之處必定支吾其詞。那種輕浮油滑的性格大概是僞裝的。你的恩師還真是了不起哪,伊字訣。」

志人君依序打開研究棟的玄關,這次橫越鋪設磚頭的中庭,朝研究所的下方走去。與進入研究所時使用的入口相反,與兔吊木所在的第七棟越來越遠。

斜道卿壹郎——六十三歲。

三人向我投來冷冷的視線。

話雖如此。

「……我並沒有故意耍帥。」

「這真是寂寞咧,假使小徒弟沒有說謊的話。」

「你們太慢啦!你們是騎海龜來的嗎?我是公主嗎?白癡!小心我給你們玉匣子喔!⑾」

以及,玖渚友——十九歲。

「不能以外表評判他人喔……不過這種說教就像在關公面前耍大刀吧?」我聳聳肩。

老師離去之後,吸菸室只剩我和鈴無小姐。鈴無小姐將只剩過濾嘴部分的香菸捻滅,「伊字訣,」然後呼喚我。「跟兔吊木的會面諸凡順遂嗎?」

以對方的全盛時期比較毫無意義,畢竟三人本來就是生於不同時代,而且最晚出生的玖渚友,照正常來看,目前仍舊處在成長期。

「或許是這樣。喏,伊字訣,藍藍在哪?怎麼沒看到人?你藏在口袋裏了嗎?」

「說得也是。」鈴無小姐頷首,高挑的身軀站起。「那麼三好小姐,多謝你這席有趣的談話,極具參考價值。」

「客氣客氣。」我努力裝傻道:「多謝您的誇獎,小弟不勝感激。」

「可是你在那裏搞出什麼名堂?就沒跟藍藍說了。」

「對咩,阿伊。」這次就連玖渚亦表示贊同。「好慢耶,好慢耶,人家等得累壞了。」

必須開拓道路的人,以及只需鋪路的人。誰比較輕鬆,誰的成就較高,這根本無須思考。任何事都是後發先至者比較優秀——這種道理確實極具說服力。

「……」

「那種程度不能說是愛理不理喔,愛理不理會哭泣的。如何?參觀『墮落三昧』的感想?」

我緩緩點頭。

咚!

「那個……神足先生?」

語氣非常肯定。我停下腳步。

「……鈴無小姐。」

「『工作』哪……」老師輕笑。啊啊,就是這種笑。嗯,手術刀要從哪裏劃下呢——彷彿在如此尋思的這種笑。

「伊字訣,你不覺得世代不同比才能更重要嗎?」鈴無小姐續道:「歸根究底……就生於那個時代這點來說,博士、兔吊木、藍藍三人之中,不是藍藍最佔便宜嗎?因爲道具和方法都比較齊全。這就跟猜拳時慢出的人會贏是相同的道理。」

「是嗎?」鈴無小姐點點頭。「那真是、真是普天同慶。太好了,太好了。嗯,本姑娘也逛得相當盡興,只是不知該如何應付美幸小姐那種愛理不理的態度。」

「……或許有人認爲像你這樣故意掩飾或透露過去很帥氣,但至少本姑娘覺得非常愚蠢。」

「處處都……莫名其妙吧?噯,這種莫名其妙正是趣味所在。該怎麼說呢?心情宛如在異國漫步,喏,伊字訣。」鈴無小姐說:「那個……藍藍根那個兔吊木,腦筋真的比斜道卿壹郎博士好嗎?本姑娘在此隨意溜躂之後,實在很難相信有人比他聰明。」

「……」

「嗯,我想也是,所以就不繼續追問了。我能體會你的心情,就算對象是藍藍,我也不認爲必須傾吐一切。不論是誰,即便是你,使本姑娘,是淺野,都有一堆要是被別人得知,就再也活不下去的祕密。你沒有什麼特別,你一點也不特別,所以……」鈴無小姐超前一步。

我甩開老師的手,對鈴無小姐說:「志人君肯定在下面等得發慌,不快點去的話,待會兒又要被他嘮叨半天。」

老師毫不詫異,繼續咯咯大笑。

「頭髮修一下比較好喔。」

我這時驀然地想起兔吊木的話。

「有許多話想說?這恐怕是老師您想太多了。」我借用玖渚的話對老師說。「我沒有話對老師說。」

「……老師說了什麼?」

「……真沒品。」

「喂,咱家也要走了,要是讓春日井等太久,她又會囉嗦了。」

接着再度舉步前進,同時內心暗忖幸好這次旅行有鈴無小姐陪伴。

「——呸!真是無藥可救的白癡……快走啦。」

背叛,背叛。

「不不不,不介意這種無聊事的話,隨時都能說給你聽。咱家多半待在第三棟,在此逗留期間,有空就來玩吧。」心視老師大方一笑。「小徒弟若是像以前一樣有事跟老師商量,隨時都可以過來。」

「可是,唉,如果這種玩意兒叫『工作』,你不覺得生存真是輕而易舉?嗯?」

「而且阿伊,剛纔那個很低級耶……」

「我想事情沒這麼簡單……」至少聽剛纔那兩人的對話,我並不如此認爲。就算具有某種程度的真實性,可是絕非一切。「……或者該說,他們三人在這方面的評比,並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忖量,別想太多對身體比較好。」

「這次說教就到此爲止,下半場又機會再續。」鈴無小姐轉頭,接着朝我的腦袋拍了一記。「那我們快下去吧。志人君和藍藍都是急性子的人。」

原本打算炒熱氣氛,真無情。

「那我們差不多也該走了嗎?神足先生,小心又要被博士臭罵。」

「嗚哇,你這小子讓別人左等右等,一句話就想帶過?啊~不過我也很少去那裏,頂多像這樣帶訪客前往而以。宿舍在森林後面,靠近山崖,咱們都稱那裏是『鬼屋』。」志人君講完不詳評論,將鑰匙扔向我。「喏,這是房間鑰匙。總之準備了三個房間,你們隨意使用吧。」

「那下次再一起喝酒吧。就醬囉。拜拜,小徒弟。」

「唉唷,只是不小心忘了。這根本就證據不足嘛。」

⑾取自日本傳說《浦島太郎》。救了海龜一命的浦島太郎騎海龜至龍宮遊玩,回程時公主以玉匣子相贈,並囑咐絕對不可打開。浦島太郎毀約開啓玉匣子,最後變成白髮蒼蒼的老翁。

「……若要說問題的癥結,或許就差在世代。」

「春日井說『聽這種古怪小孩的故事,簡直無聊透頂』,先到三樓去了。」老師從我的表情看出疑問,如此告訴我。嗯,雖然尚未謀面,從這種行動看來,春日井小姐似乎是比較正常的人。儘管不知實際情況如何,姑且這樣期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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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戲言系列 1 斬首循環—藍色學者與戲言跟班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三天0;11; 羣青S的學者
  5. 05第三天0;21; 集合與算數
  6. 06第四天0;11; 斬首之一
  7. 07第四天0;21; 0.14的悲劇
  8. 08第五天0;11; 斬首之二
  9. 09第五天0;21; 謊言
  10. 10第五天0;31; 鴉濡羽
  11. 11一週後 分岐
  12. 12最終章 All Red Marchen
  13. 13後記

第二卷戲言系列 2 絞首浪漫派—人間失格.零崎人識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剝落斑殘之鏡0;紫之鏡1;
  5. 05第二章 遊夜之宴0;友夜之緣1;
  6. 06第三章 察人期0;殺人鬼1;
  7. 07第四章 紅S暴力0;破戒應力1;
  8. 08第五章 殘酷0;黑白1;
  9. 09第六章 異常終了0;以上終了1;
  10. 10第八章 審理0;心理1;
  11. 11終章 未完世界
  12. 12後記

第三卷戲言系列 3 懸樑高校─戲言跟班的弟子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幕
  4. 04第一章 狂言開始
  5. 05第二章 子荻鐵柵
  6. 06第三章 懸樑高校
  7. 07第四章 黑暗突襲
  8. 08第五章 背叛重演
  9. 09第六章 極限死亡
  10. 10第七章 紅S制裁
  11. 11幕後 鈴蘭之譽
  12. 12後記

第四卷戲言系列 4 絕妙邏輯(上) 兔吊木垓輔之戲言殺手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幕
  4. 04第一天0;11; 解答的終結
  5. 05第一天0;21; 罪與罰
  6. 06第一天0;31; 藍之籠正在閱讀
  7. 07第一天0;41; 微笑與夜襲
  8. 08後記

第五卷戲言系列 5 絕妙邏輯(下) 石丸小唄之裝神弄鬼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第二天0;21; 感染犯罪
  4. 04第二天0;31; 僞善者日記
  5. 05第二天0;41; 尋死症
  6. 06第二天0;51; 頸圈物語
  7. 07第二天0;61; 唯一的不智之舉
  8. 08後日談 喪家犬的緘默
  9. 09後記

第六卷戲言系列 6 食人魔法(上) 匂宮兄妹之殺戮奇術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不幸的少N——(不幸的症狀)
  5. 05第二章 食人魔(食人魔)
  6. 06第三章 事前的不察(分裂的不幸)
  7. 07第四章 實體驗(實驗體)
  8. 08第五章 無法痊癒的傷口(無法言喻的傷口)

第七卷戲言系列 7 食人魔法(下) 匂宮兄妹之殺戮奇術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第六章 不一致 (which?)
  4. 04第八章 偏執狂(終點站)
  5. 05第九章 無意識下(無爲式化)
  6. 06第十章 崩壞的最惡(吞食的罪惡)
  7. 07終章 仲夏夜之夢
  8. 08後記

第八卷戲言系列 8 全面暴走(上) 十三階梯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休息的傷痕
  5. 05第二章 密談
  6. 06第三章 恢復的回憶
  7. 07第四章 十三階梯
  8. 08第五章 肌膚的溫暖
  9. 09第六章 檢索置換
  10. 10第七章 宣戰佈告
  11. 11第八章 醫生的憂鬱
  12. 12第九章 不連續的結束
  13. 13後記

第九卷戲言系列 9 全面暴走(中) 赤色制裁VS死橙之種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第十幕 苦橙之種
  4. 04第十一幕 休養期間
  5. 05第十三幕 否定的背叛
  6. 06第十四幕 無銘
  7. 07第十五幕 無防備的結束
  8. 08第十六幕 前夜
  9. 09後記

第十卷戲言系列 10 全面暴走(下) 藍色學者與戲言玩家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第十七幕 漫長的分別
  4. 04第十八幕 無結束的後續
  5. 05第十九幕 最終時刻
  6. 06第二十幕 正義的夥伴
  7. 07第二十一幕 家
  8. 08第二十二幕 撕裂扯裂斷裂開
  9. 09第二十三幕 物語的終結
  10. 10終幕 從此以後
  11. 11後記

第十一卷戲言系列 11 誘拐玩笑 藍色學者與戲言玩家的女兒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天(1)——惡魔前來軋人
  5. 05第一天(2)——城王蜂
  6. 06第一天(3)——玖渚家族
  7. 07第二天(1)——白老面具
  8. 08第二天(2)——雙胞胎在微語
  9. 09第二天(3)——獄門問
  10. 10第二天(4)——青發忌
  11. 11第二天(5)——本心殺人事件
  12. 12後日談——藍與紅
  13. 13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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