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食人魔法(下) 匂宮兄妹之殺戮奇術

第十章 崩壞的最惡(吞食的罪惡)

《戲言系列》 · 西尾維新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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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沒有下次機會了。

死亡.

來試着思考,有關死亡這回事吧。

廣義而言,存在於這個時間上的所有存在中,能夠『不死』的物質,並不存在。無論生物或非生物,一切分子構造,最終都會在不知不覺中抵達『死亡』。任何人,任何東西,都沒辦法逃脫這項法則。毫無例外地,全部都會走到『死亡』這一步。甚至讓人不禁懷疑,難道一切生命,都是爲了『死亡』而存在的嗎?我們的思考只所以會停滯在此,是因爲認定『死』絕不等於『無』。至少這樣的想法——是人們,是人類,一直以來面對死亡的基本概念。

當中的極致,便是宗教。

爲『死亡』,提供了意義。

爲『死亡』,提供了後繼。

提供了死後的復活。

無論死後的復活。

無論在醫學上或哲學上,針對克服死亡的人,都有着共同的信仰。沒錯,誰都害怕死亡,能夠輕鬆看待死亡的人,想必對『死』還沒有正確的認知——以爲只有自己不會死,懷着錯誤的確信。

又或者,真正擁有,不死之身。

然而,人類終究,免不了一死。

這是遊戲規則。

永生不死是一種——犯規。

在名爲時間的遊戲當中——違反遊戲規定。

然而,那又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能夠永遠地活着——長生不老。

如果無止境地持續下去,遲早也會難以忍受的不是嗎?如果沒有設定終點的話——人終究會感到疲憊的不是嗎?正因爲是百米賽跑,才能夠全力以赴地衝刺——倘若沒有確定的目標也沒有所謂的終點的站,根本就沒辦法盡全力衝刺。俗話說凡事都要有始有終,正因爲有始有終在,人才能夠下定決心,纔有辦法開始向前邁進不是嗎?

老實說。

八月十九日,星期五。

沒錯——我是,很軟弱的。

沒聽見開門聲。

正因剛強——所以柔弱。

將死亡,完全吞噬。

「…………」

只要有死的覺悟,便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我關閉電源,將手機放在矮桌上。儘管哀川小姐叫我隨時保持聯繫,儘管不用說我也知道這樣做纔是正確的,儘管如此——卻還是不希望,遭到無謂的打擾。不希望參雜任何,不確定的因素。否則這麼一來,準備好的舞臺,就前功盡棄了。

容易因爲一點小事,就意志不堅。

她們,並未死去。

要說時運不濟,的確時運不濟。

這一點,直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彷彿活着其實已死。

她們,曾經活過。

即使害怕,也要正面迎戰。

這點程度的聲響——大概可以輕易掩除吧。

「………………」

如果被賜予永恆的的生命,人類將會如何改變?對痛覺越來越遲鈍,停止戰爭,諸如此類,想必會放棄許多事情吧。原本在生命有終點時認爲很重要的想法也會不在乎地捨棄——

「那麼,就算不必達到棋士的程度,也無妨吧。」

這樣子——有辦法貫徹到底嗎?

這就是,本篇故事要說的。

但是——

然而,一旦對「弱」有所自覺——

我率先出聲,打了招呼。

我正準備確認下時間,又想起手機電源已經關閉了,因此抬頭看向牆上的古董鍾。十一點整。

我仍舊和昨天一樣,待在木賀峯副教授的研究室——前.西東診療所的,會客室裏。獨自一人,連電燈也沒開地,端坐在墊子上。

無論勝利或敗北——都只是在爲下一手棋做佈局。

疑問的聲音,從內心深處不斷湧起。

正因如此,所以必須遵守遊戲規則。

沒過多久,紙門就刷地一聲,被用力打開。

曖昧不清的態度。

包括小姬,和理澄,以及出夢。

死亡可怕嗎?

「……差不多了吧。」

當時不知生死爲何物的我,是強者。

至少,和我不相上下。

因此——

這段時間都沒有,回過古董公寓。

沒錯正是如此。

我纔不會,去作戰。

彷彿死去卻還活着。

包括不死之身的圓朽葉。

我不屬於這個有生有死的世間。

對,總而言之便是如此。

人生真的,那麼快樂那麼有趣嗎?

認識死亡,獲得死亡,捕捉死亡。

電鈴聲傳來。

即使已經確定了答案,只要發現還有另一種相反的解讀方式,立刻又會回到原點。就是這樣子,優柔寡斷,脆弱膽怯,見風使舵,只擁有些微薄弱的意志力。

窩囊也要有個限度。

讓無趣的世界,變得有趣——

不知生與死。

我拿出了手機,最後一次,確認時間。

與死對峙,與死決鬥,與死對決。

這樣的你,能夠作戰嗎?

——笑話。

是最弱,也是最強。

「叮——咚——」

記得以前,曾經聽誰說過,在現代社會當中,沒有比將棋或圍棋的職業棋士更懷才不遇的存在了。這些人只能將自己舉世無雙的驚人頭腦,運用在棋盤上。假如生在不同的世界,,那種媲美「軍師」的能力——甚至能夠輕而易舉地,撼動天下。

我並不這麼想。覺得什麼時候死都無所謂,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從前的我,對於生與死之間的差別,向來沒有明顯的區分。沒錯,當時的我——尚未和紅色制裁或橙色種子或藍色少年相遇,也未曾見過妹妹。當時的我——不知生也不知死。

此外,還有一點可以斷言。

倘若被賦予了這樣的生命,將會如何?

想必會死氣沉沉地虛度光陰吧。

一旦終點消失的話。

你真的明白,自己正準備要做什麼嗎?如果真的明白,應該不可能還這麼輕鬆自若好整以暇纔對,難道不是嗎?你只不過想要,出風頭耍耍帥而已不是嗎?

「……嗨。」

不會去,一決勝負。

試圖遺忘自己還活着。

假如回去古董公寓,可能會動搖決心。

千真萬確到,絕非戲言。

我是弱者,絕對的弱者。

老實說,大家真的都,不想死嗎?

是最強,也是最弱。

「——然而,她們絕對不會希望……從我這樣的人身上,得到憐憫吧。」

有贏就有輸,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沒有全盤皆勝的人生,也沒有滿盤皆輸的人生。連戰連勝的人只不過是沒察覺到自己曾經失敗,而屢戰屢敗的人也只不過是沒發現到自己曾經獲勝。純粹只是強者不知道什麼是弱,弱者不知道什麼是強罷了。

牆上的古董鍾,也指着相同的時刻。

實在是——真正的,無地自容。

熒幕上顯示的月曆。

就算做了什麼,結果仍舊不變。

包括只能成爲後繼者的木賀峯副教授。

也沒聽見脫鞋的聲音,或穿過走廊的聲音。

「………………」

不死之身。

呼。

這點其實,每個人,都一樣。

出乎意料地,非常準時。

我是——最惡的存在。

想要忘記自己還活着。

當時覺得死也無所謂,認爲生命根本不重要的我,確實都是這樣子虛度光陰。不知生也不知死的我,既然對死亡不以爲意,等於死亡這件事情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自然也就沒有區分生死的必要。

晚間——十點,五十五分。

甚至連自己是活着還是死了都不清楚。

昨天在那之後,我前往京都御所,和哀川小姐徹夜長談——討論有關小姬的事情,以及接下來的預定計劃——然後我又,直接回到這裏來。

不知道什麼叫做終點的我,是強者。

永遠渾渾噩噩地。

要說懷才不遇,的確懷才不遇。

並沒有,先發制人的打算。

想也知道,那是行不通的。

「——咦?」

拉開紙門的「他」——

匂宮出夢,一臉疑惑地歪着頭。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出夢按照慣例,穿着束縛衣出現。

貼身皮褲配上短窄的皮夾克,夾克底下什麼也沒穿,骨骼線條清晰可見。肌肉偏少的纖瘦體型,隱約可見雪白的肌膚和微微隆起的胸部。沒有穿褲子,赤着一雙腳。這樣看上去——如此這般,穿着完全貼身的服裝一看,便可以清楚發現到,原本隱藏在束縛衣底下的雙手十分修長,與出夢的矮小身軀顯得非常不搭調。

那胳臂。

那手腕。

那指尖——

「嗯——?這可奇怪了——我是被『死色真紅』叫過來的——她應該已經先到了纔對啊。」出夢反映誇張地,一副由衷感到困惑的模樣說道:「那個紫木一姬似乎跟『死色』關係匪淺,她說要找我報仇——」

「哀川小姐是我的女朋友,正在熱戀中喔。」我轉動身體,與出夢正面相對,「你也太狀況外了吧,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你以爲自己有資格直接跟她相見嗎?不管電玩也好小說也好或者什麼東西都一樣——在挑戰大魔王之前,都先要過中魔王這關啊。」

「………………」

出夢用不屑的眼神看着我。

彷彿無言以對的輕蔑表情。

「……所以,你就是中魔王?」

「正是」

「喀哈哈哈哈!」出夢以高分貝的音量狂妄大笑。「這麼弱的中魔王,我還是頭一次見識到,就連小庫巴①都比你強吧!」

①《超級瑪麗》系列當中的敵人,大魔王庫巴(烏龜)的兒子。

因爲小姬的使命感太過強烈。

關於和出夢或理澄的事情,我應該完全沒有告訴過小姬纔對。

我?

……話雖如此——

無論誰說什麼,也堅持斷定。

「話說回來,真不愧是強敵——我也並非毫髮無傷哪。畢竟自己也沒有跟『琴絃師』交手過的經驗,而且那小鬼——作爲戰士的能力實在非比尋常,即使和職業級的相比較也毫不遜色,堪稱高水平了喔。她究竟什麼來歷?搞不好是狐狸先生知道的名人咧。沒想到我的對手居然還會出現琴絃師這種人物——差點亂了方寸呢。」

「可以告訴我詳細經過嗎?」

「一點也沒錯。像那種完全不聽取敵人意見的傢伙,絕對活不長久——咦,人好象就是我殺的嘛?喀哈哈哈!」

結果出夢有,繼續往下說道:

出夢向我展現修長的手臂。

幸福也好,快樂也好——

「……嗯,的確是。」

幾乎根深蒂固。

「我們所屬的世界慣於用暴力解決事情,是建構在暴力基礎上的究極和平主義。假如那小鬼打贏的話,我們就要消失在你面前——這是決鬥時她所提出的條件。本來我也沒打算對你們出手啊,之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偏偏那個小鬼,完全不肯把話聽進去。」

全部都爲時已晚了嗎?

絕不放過危險因子。

不能錯失良機,不能相信別人,否則會被殺。

尚未完全——擺脫習慣。

我實在,無法掩飾內心的驚訝。

「當然啦,理澄的『調查』行動,纔剛開始第一天而已,根本還沒得到結論——不過某種程度上,有關那兩個人的推測似乎已經成立了。別看我妹妹那樣,只要短短一天就能有驚人的效率。雖然無法否認情報不足的事實,但我最後還是決定直接攤牌。」

「詳細經過?啊啊,這個嗎,很抱歉,沒有什麼詳細經過可言。就只是那小鬼和理澄獨處的時候,雙方約定好半夜到中庭去單挑而已。既然遭到挑釁——我們就,沒有拒絕的理由。」

過去培養的,壞習慣。

沒錯——這點我也,疏忽了。

「她們兩個都說『既然如此,請動手吧』,就點頭答應了耶。這樣一講,我反而遲疑了呢。」

要對付小姬或玉藻——即使是像子荻那樣的人都會感到棘手。絕非半吊子,也非泛泛之輩。不是隨便應付就可以輕易擊倒的對手。因爲太強——甚至連『食人魔』,都無法輕易取勝。

卻不見得完全沒有表現出不自然的態度。也許在小姬看來,光是我主動向她打聽有關『匂宮』的事情,就已經十分明顯了。

「換言之,要怪就怪我跟你太不小心了。並非理澄的緣故,也不是紫木的關係——而是因爲,我跟你都太多嘴啦,我當時既不該到中庭去——你也不該,對紫木透露任何只字片語。」

「……我沒什麼好反駁的。」

小姬。

「……也對。」

「這個嘛——反正本來就沒辦法用玩笑話敷衍了事,畢竟是謊言無法遮蓋的真實。唉呀呀,不過沒想到紫木也不是笨蛋,居然擁有超乎水準的洞察力呢。」

打破彼此之間的約定。

「——原來如此,瞭解,」

「…………」

那時候——小姬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呢?是認爲自己,一定還能再回來嗎?或者是——不,算了,這種東西想再多也於事無補。再想下去,萬一果真如我所想的話,未免太殘酷了不是嗎?

聲音,微微顫抖着。

「…………」

所以說——當時朽葉來通知我使用浴室,在我剛踏出房門沒多久事情就發生了嗎。假定是這樣的話,後來在樓梯口與她擦身而過,時間上也符合。當我結束和木賀峯副教授的談話,回到房間裏面時,小姬早已經不在牀上了嗎。

不對——我應該徹底隱瞞過小姬了啊。

「…………」

完全都,不當一回事嗎?

我斬釘截鐵地斷言。

果然是這樣沒錯啊。

小姬的一切,全都爲時已晚了嗎?

「直接去問那兩個人啊。木賀峯正在工作還沒就寢,圓朽葉是已經睡着了被我叫起來。我說——『有一位狐狸先生,應該就是你們的恩師——那個叫西東的人,他派我來殺掉你們兩個,怎麼樣?』」

「你把矛頭指向我,是不是恨錯對象啦?可別模糊焦點,『死色』也就算了,幹嘛連你也來湊熱鬧。殺死木賀峯約跟圓朽葉是狐狸先生所委託的任務——職業殺手動手殺人,有什麼不對?當你拿槍殺人的時候,能怪那把槍不對嗎?刀子傷了人,是刀子的責任嗎?這說不過去吧。」

「請動手吧……她們是這麼說的?」

然而整件事情,該罵笨蛋的並非只有小姬一個人而已。哀川小姐不該指派小姬擔任我的貼身護衛——我也不該接受她所提的建議。

果然——是這麼回事嗎。

「——講是這樣講,但有一點也要提醒你。」

「…………」

這真是——這真的是,出乎意料。

就連哀川小姐都沒說過這樣的話。

「…………」

「——唔,的確,說得也對……啊,所以換言之——」出夢說:「不只『死色』,包括你也已經,識破我們兄妹使用的伎倆了。」

至於殺死小姬的部分——

「其實說真的——在剛開始決鬥的時候,我並沒有要殺了那傢伙的打算,畢竟也跟你有約定在先了嘛。」出夢彷彿迫於無奈地,自白般的說道:「可是除此之外別無辦法,不殺也不行了啊。我以爲咬掉兩隻手,她就會乖乖認輸,結果根本沒那回事。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耶,那個小鬼,簡直頑強到不可思議啊。」?

「我之所以必須有理澄搭配,就是爲了防止被看穿,這點可千萬別忘記啊。只要有理澄存在,我們兄妹倆『職業殺手』的身份,就不可能會露餡。」

毫不猶豫,斬下對方的首級再說。

這些都是她,一直以來所受的教育。

的確。

所以小姬,早就來不及挽回了嗎?

「是憑着氣息吧。」出夢說:「你不知道嗎?殺人者身上,都會沾染血的顏色跟腐臭的氣味——我當時,不就是看穿了紫木一姬『殺人者』的身份嗎?既然如此同理可證,你怎麼肯定她不會反過來看穿我?」

言下之意,要道歉的只有這件事情。

「逼不得已只好把『預定行動』提前咯。既然已經殺掉一個人,接下來就不得不改變計劃……所以纔會打破和你的約定。反正什麼約定什麼計劃——早在殺死紫木的時間點,就已經失去意義,形同無效了啊。既然都已經毀約了。」

「先鄭重聲明——」

「……可是,小姬不一樣。」

出夢理直氣壯地,臉不紅氣不喘說道:

爲求生存殺過太多的人。

也許確實如此。

幾乎已經,無法擺脫。

「話說回來——小姬爲什麼會發覺你是『匂宮』的殺手呢?——照理說已經取了假名,而且理澄在小姬面前,應該也表演得很自然沒有露出破綻纔對啊。」

「……原來如此嗎。」

「啊啊——那個小鬼,的確不是我執行『殺手』任務的目標,但是——」出夢說:「話雖如此,一旦生命受到威脅,基於生物本能,也至少保命要緊啦。」

敵人近在眼前——幾乎已經,不容遲疑。

「……哈,哈哈哈。啊啊——原來如此,你也是一樣,因爲那個女孩子,紫木一姬被我殺了而感到憤怒嗎。唉呀,關於這點我確實很過意不去——畢竟是我打破了和你之間的約定哪。」

小姬這笨蛋。

絕對沒有,這種事情。

幾乎無法,衡量自己的死亡。

小姬或許的確是個笨蛋——但卻擁有卓越的戰鬥直覺。再加上,小姬非常善於說謊。並非擅長,而是如同我操弄戲言般,已經成爲小姬的處世之道了。這點在六月的時候,應該也早就充分明瞭纔對。不讓別人察覺到她的察覺,對她而言是極其自然、輕而易舉便可虛構的假象——

「沒辦法,她是個很頑固的丫頭呢。」

「所以說——終究還是,我的責任嗎。」

昨晚和哀川小姐經過徹夜長談,最後達成一致的看法。雖然也有其他可能性,無法妄下斷言——但現在看來,果然飛雅特和KATANA,以及Z跑車的輪胎,都是小姬去破壞的。

「攤牌?」

殺死敵對者,獵殺妨礙者。

而且不管輪胎爆了或怎樣,當時我就算翻山越嶺也應該回古董公寓纔對。

「沒錯。」我點點頭。「應該說,是由我先察覺到再向哀川小姐提出看法的——其實,假如哀川小姐從一開始就參與整起事件的話,想必誰都不會死,可以平靜地落幕吧。」

彷彿引誘,彷彿蠱惑。

纔沒有——這種事情。

彷彿正,召喚着我。

小姬她——原本是一名狂戰士。潛意識裏擁有着好戰的特質,面對近在眼前的「敵人」無法置之不理——是被以這種方式,訓練長大的。這件事情,我和哀川小姐,明明都知道得非常清楚,明明都心裏有數。對於近在眼前的「匂宮」「食人魔」,小姬絕對無法置之不理——這點我們明明都很清楚。

戰鬥本能

「……沒記錯的話,『自保』應該不在我們約定的範圍內吧?有關這種事,我可絕不含糊。」

「…………」

小姬一直以來所受的訓練。

「因爲那個小鬼觸及了『關鍵字』,所以我才主動現身——進行戰鬥。」

「坦白說——鬆了一口氣。」我無視於大笑不止的出夢,自顧自續道:「嗯,雖然覺得幾乎不可能——不過之前也曾經擔心,萬一是理澄來赴約的話該怎麼辦,畢竟這種可能性——也不完全是零啊。」

「真可笑。」出夢毫不掩飾煩躁的情緒,咂嘴說道:「總之簡單來講就是——紫木那傢伙爲了生存殺過太多人了。做到那種地步,已經來不及挽回啦。殺過那麼多人,還想苟且偷生下去,甚至想要重新當個普通的高中女生,未免也太厚顏無恥太自私自利了吧。其實你也心知肚明不是嗎?紫木一姬爲了生存,已經殺過太多的人,她實在太強——也太弱了。」

「……在殺了小姬之後,又發生什麼事?」

「圓朽葉甚至還說,不想讓血弄髒牀面,所以選擇死在淋浴間裏——其實那兩個人,在就已經厭倦了吧。」

繼狐面男子之後,一直持續堅持到現在的副教授。

無法自然地死亡,一直持續朝向死亡邁進的少女。

厭倦了。

如同腐朽般地,厭倦了。

所以就——坦然地,接受死亡?

太荒謬了,這種臆測。她們只不過是,面對眼前出現的職業殺手,選擇放棄抵抗而已。只是面對由過去的恩師所派來的殺手,感到徹底絕望而已。只不過僅此而已。怎麼可能,因爲活累了這種理由,就從容受死呢。果真如此的話——

果真如此,爲求自己解脫而大方接受死亡的話——

死亡形同,失去意義。

一旦接受死亡,死亡便不存在了。

既然沒有活着,也就不會死亡。

既然不會死亡,也就沒有活着。

這才叫做,名副其實的——

不死,之身。

「……我也,厭倦了。」出夢說。

聲音裏——確實充滿了,厭倦。

「我也覺得累了。對於殺人,已經感到厭倦。對於工作,已經感到厭倦了。殺掉那兩個人——和她們交談以後,忽然開始這樣覺得。——不,不對,其實我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感到徹底厭倦了。」

「……所以——」我說:「所以,這就是你——在事件之後,銷聲匿跡的……原由嗎?」

「狐狸先生曾經用熱愛殺戮、殺戮中毒來形容過我——雖然必須承認這個說法的確正確——但在中毒症狀之後緊接而來的,只有厭倦感而已。」

「……厭倦感?」

「…………」

「喀哈哈哈……這點確實,領教到了。」

出夢在事件之後,打算隱居遁世藏身起來——這是我從狐面男子所說的話當中,得到的推想。籠中的小鳥。這次事情本身沒什麼問題,這是出夢的自由。問題出在我的孤注一擲,無論如何都想掌握到出夢的行蹤。

視線突然,天旋地轉。

首先,不管怎麼說,憑我自己是無能爲力的。就算去拜託玖渚也沒用,出夢在玖渚機關的管轄範圍之外,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人。儘管並非沒辦法調查,但卻多少必須鋌而走險。這種事情,我絕對不能讓玖渚去冒險。所以必須請出,跨足所有世界的,人類最強的承包人,紅色制裁——哀川潤登場。

「…………」

從未體驗過的奇異痛感侵襲腹部,我從矮桌上滾下來。雖然有剛纔坐的軟墊適時作爲緩衝,但光憑這樣子並沒有辦法舒緩全部的衝擊。

出夢舉起兩邊手肘,向我展示手背。那雙背對着我的手掌,形成宛如熊掌的姿態。

十分修長的手。纖細又,太過修長的手臂。

「嗚……呃啊?」

「不是我贏就是我輸,這樣嗎——呵,我贏或我輸——」出夢反覆咀嚼這句話。「難道沒有屬於你的,獲勝條件嗎?」

上半身與下半身被撕扯分裂的朽葉。

想要見一面,把話說清楚。

「——就像這樣子!」

破壞聲響起。

又或許會是,肉片。

雙手被扯斷的小姬。

「你已經知道了嗎?或者還不知道呢?這就是我被稱作——『食人魔』的由來。這雙手本身,就是我最得意的祕密武器。睜大眼睛仔細看清楚了——」

應該說,已經接近,爆炸的音量。

「哀川小姐人不在這裏——正確地點,只有我知道。直到限制時間爲止,哀川小姐都會在那個地方等着你。只要能讓我供出地點你就獲勝——相反地,沒辦法逼我招供,你就輸了。」

「不用說了。」

連發生什麼事情都還來不及掌握,連跨在矮桌上的一隻腳是怎麼被絆倒都來不及察覺,我整個右肩,就重重地摔在桌面上。雖然緊急用右手護住了身體,但尚未展開下一步動作,出夢就猛地一腿掃過來,腳尖彷彿要挖掘內臟般,狠狠踹中我的肋骨。

「唔——嗚、唔唔……」

『可是,要引出已經隱遁了的「匂宮」,需要有決定性的誘餌哪——畢竟那些傢伙可不是泛泛之輩,聯絡過程稍有不慎,肯定會被對方逃走喔。這樣正中下懷的誘餌,我們有嗎?』

我立刻——

我從皮套中迅速抽出短刀,按照之前坐在這裏時,腦中早已不斷演練過無數次的想象,將刀尖利刃,朝向站在我正對面的出夢,左腳一步跨上桌面,瞄準他纖細的脖子,對準喉嚨——

「……唔——」出夢一臉厭煩地,眯起眼道:「我還真是受歡迎哪~~只可惜很抱歉,我並不想見到你。喀哈,我是個冷酷的男人嗎?唉呀,說真的,其實我也不想在心裏面留下疙瘩——這樣表示我也算在乎了吧?對於打破和你之間的約定。」

反而用憐憫的眼神看着我。

我一起身,就用衝的。

「嗯,並非壓倒性,也非究極性,並非絕對性,也非致命性,就只是單純的厭倦而已。你知道嗎?據說有種哺乳類動物在遺傳基因裏面被設定了特殊機制,一旦對活着感到厭倦,身體便會自然死亡喔。我以前聽狐狸先生講過。這真是最棒的機制了,你不覺得嗎?……包括那兩個人也是一樣,大概對活着這件事情。已經感到厭倦了吧?」

「雖然沒有真正嘗試過——不過如果換成幼稚園小朋友的話,只要左右手各用一次,就能讓對方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出夢起身,面朝着我重新站直。「但我在進行殺戮的時候卻一定會使用這個招式——因爲,這樣就不會感覺到痛。比傳達速度更快一步破壞掉神經組織,所以完全不會產生痛覺——聽起來好像很慈悲,其實最主要是因爲我不想聽見哀嚎聲。能將痛苦減至最低是最好的,包括你的哀嚎聲,和你的痛苦,也都會比照辦理。所以……真要動手的話,我會毫不考慮,即使對手是像你這樣缺乏戰鬥力的傢伙,真要動手的話,我仍會毫不留情地——使用這一招。」

對於長期擔任理澄的配角一事——

一陣衝擊,震動着剛纔被踢到的側腹。

「——『一口吞食』……」

充滿威脅感的,預備動作。

「……逃什麼逃啊——」

出夢宛如孔雀開屏般張開雙臂。

明明還沒有真正地活過。

出夢往左跳開,躲過了子彈——應該說,早在我拿出手槍之時,出夢就採取閃避動作了。明明身上帶槍的事情應該沒有被察覺到纔對——明明爲了聲東擊西,一開始還故意先用短刀發動突襲——真是了不起的反射神經啊。話雖如此,倒也不算出乎預料。畢竟這種由正面拿槍攻擊也行不通的人類,之前已經見識過了。

「沒有斷掉啦——只是稍微,踢歪你兩根肋骨而已——不過還是,別太勉強的好喔。被移位的肋骨,對內臟而言已經不是護甲而是兇器了喔。」

「我一直很想試試看……自己究竟能,達到什麼樣的境界。就這層意義而言,你也算是搔到癢處囉。所以——呃,戰鬥規則是怎麼樣?只要突破你這一關,『死色』就會登場嗎?」

出夢撿起一塊飛散的矮桌碎片,朝我輕輕一扔。碎片落在我身旁。

還不至於——活到厭煩的地步吧。

對於我的嘲諷,出夢絲毫不予理會。

「還真是——宅心仁厚呢。」

「因爲沒辦法控制腳的力道,難免會造成裂縫,嗯,這點小傷就忍耐一下吧,你可是男孩子呢。」出夢語調輕快地笑着說:「好了,『死色』在哪裏?要去哪邊纔可以見到『死色』?」

扣下扳機。

並未,予以否認。

「THE HAND轟炸空間3;漫畫《JOJO冒險野郎》當中虹村億太的替身使者,能消除任何空間或物體,完全不留痕跡,可達到瞬間移動效果5;……纔怪。這就是本人,匂宮出夢的傳家寶刀——『一口吞食』(Eating One)。」出夢他——微微揚起嘴角,邪氣地笑着。「將人類的身體完全不顧後果地極盡所能鍛鍊,可以達到這種程度,我就是活生生的範例。當然,不僅限於『一口吞食』——包括這雙腳,也只要隨便地一踢,就能輕易將人的脖子給踢斷。所以剛纔對你那兩根肋骨有多麼地腳下留情——現在應該,明白了吧。」

「因爲無論如何——都想要再見你一面。」

感到厭倦了。

「別說得那麼無情嘛。我很死纏爛打窮追不捨嗎?像我這種人如果去當跟蹤狂,肯定會成爲全世界最大的麻煩,要小心危險喔。」

朽葉的話,可以理解。

「刑囚拷問是屬於墓森的領域不是我的專攻強項——話雖如此,並不代表我不清楚該用什麼手段。吶,這可是爲你好喔,在我用可愛的外表幹出可怕的事情以前——快從實招來吧。」

沒有繼續追擊出夢,而是往紙門的方向,跑進走廊。

「……你好像還沒搞清楚——」出夢完全不受我的激將法所挑撥,彷彿在教小朋友般,以開導的語氣說:「我和你之間的戰力差距——光憑精神意志跟虛張聲勢,或者那些賣弄三寸不爛之舌的戲言,是沒辦法改變什麼的喔。最低限度,至少就正面作戰而言實力相差太懸殊了。看你的樣子,不難發現全身上下都有受過相當的鍛鍊,運動神經也不算差——只可惜,我是職業高手。你的一切動作在我眼中都如同定格畫面,無論奇襲也好偷襲也罷——我就算確認完你的動作再開始反應,都還綽綽有餘。」

「與其說願望——倒不如說是,未完成的,遺憾吧。」

不管有或沒有——意思都一樣。

但,木賀峯副教授呢?

「想要體會一下?體會什麼?」

「況且,我還幫你安排好和『死色真紅』的決鬥呢。這正是你長年以來的願望吧?」

出夢緩緩轉動手腕,接着那雙熊掌同一時間,彷彿集中全身力量般迅速向上高舉——再

籠中的小鳥。

「可以算吧。」

「我再說最後一次。」

與其說正中下懷——不如說是,絕佳的,誘餌。

她確實——活太久了。

我和出夢之間,壓倒性的力量差距——在出夢眼中看來,應該是一目瞭然的吧。比起從下方抬頭仰望,站在高處俯瞰,更能夠清楚看見,彼此懸殊的差距。所以對出夢而言,我現在所做的事情究竟有何意義,肯定完完全全無法理解。

「……也許吧。」

實際情形,我也不得而知。話雖如此,果然殺死小姬和朽葉以及木賀峯副教授,這三個人——對出夢而言,與其說是原因,到不如說比較像契機吧。是扣下扳機而不是子彈本身。

出夢對此,姑且點頭表示同意。

「……啥?」

「我對年紀比自己小的沒辦法接受哪——因爲會忍不住想起妹妹,突然變成不舉耶。」3;不舉的含義……請未成年人在家長的指導下查閱詞典5;

因爲衝擊而自動閉上的眼睛睜開一看——出夢的雙手,幾乎從手腕以下都深深刺入榻榻米當中——而整張矮桌,彷彿遭到灰熊以手刀正面劈中——宛如遭受吞食般,被從中剖開。

這確實剛好,正中下懷。

先前被絆到的腳踝也,開始隱隱作痛。

出夢他,對於長期身爲『匂宮』一事——

以那樣——屬於女孩子的,纖細手腕。

「這——」

我站起身來。

「親切的出夢小弟再發揮愛心,告訴大哥哥一件好事吧。這個招式的弱點——或者應該說缺點,就是完全無法控制力道手下留情哦。」出夢將維持熊掌形狀的雙手從榻榻米當中抽出來,朝我攤開掌心,接着又翻回手背。「正因爲怕我失控暴走,纔不得不用那件束縛衣封印起來——喀哈哈。事實上如你所見,毫無例外只會出現這樣的破壞力——所以沒辦法改變數值,已經被設定好了。這種連鐵板都能一舉擊破的威力已經成爲常態,可是這終究不能算弱點要算缺點吧。你想想看嘛,這種東西一旦擊中——更正,一旦被這種東西擊中,真的會很慘耶。對於『一口吞食』根本沒辦法作出防禦,任何防禦都毫無意義可言——用手接招會整雙手被劈斷,用腳接招會整隻腳背劈斷。由此可知,傷口本身也非同小可——簡直就像爆裂一樣,即使是自己的實力也會感到排斥呢。被撕裂的傷口甚至連縫合也——辦不到。是無法修復的,致命傷喔。」

厚度可達五公分的,木質矮桌。

「——真無聊。」

「……唉呀呀傷腦筋——」我一邊強忍着腹部持續蔓延的疼痛,一邊撐起上半身,斜睨着出夢道:「在你們那個世界裏所謂的『食人魔』——就是指用腳尖替人按摩肚子的變態行爲嗎?這種程度的低等變態——我可不能介紹給哀川小姐認識。要夠格介紹給哀川小姐的,必須是更勁爆一點的變態纔行喔。」3;你自己去變態吧…5;

「一決勝負的人只有你一個人而已。不是你贏,就是你輸,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結果。我並沒有——要一決勝負的打算。」儘管覺得自己的臺詞既愚蠢又荒謬,我卻絲毫也不難爲情地,清楚地說道:「我只不過是——想要,體會一下而已。」

「喀哈哈哈哈哈!」出夢突然,高聲大笑。「總之呢,基於這個緣故!當時我想既然機會難得,乾脆趁此銷聲匿跡隱居起來也好——結果就在這時候,『死色』居然聯絡上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到底算什麼跟什麼啊?搞什麼東西,簡直莫名其妙嘛!莫非這一切全都是你設計安排的圈套?」

居然能夠在這樣爆炸性的音量當中安然入睡,我還真是了不起的人物。儘管之前已經從狐面男子口中聽說過『一口吞食』的事情,卻沒想到會是如此一擊必殺的招數。原來如此,就像玖渚所說——是究極的異形。將究極鍛鍊到更上一層樓,更加極致的,異形絕技。

「……嘖!」

以半爬起身的姿勢,直接從皮帶背側抽出事先裝備好的Jericho手槍,將槍口朝向出夢。

「你之所以『感到厭倦』的理由——其實應該說是,因爲跟小姬決鬥才造成的不是嗎?」

「BAAANG!」

「原來如此……我纔在想要用什麼樣的兇器纔有辦法作出那樣兇殘的行徑——結果什麼也不是,原來你還身懷那種絕技啊。」

對於長期扮演理澄的影子一事——

因爲想要見上一面。

對於哀川小姐的疑問,我回答「不用擔心」。沒錯,我曾經聽出夢提過他的願望,出夢所引頸期盼的那個心願——我曾經聽他說過。當時我並不知道,原來「死色真紅」就是哀川小姐——

對於長期被狐面男子馴養一事——

「這個嘛——」

「……莫名奇妙的傢伙。」出夢語氣當中——開始夾雜着,明顯的煩躁。因爲無法理解而感到驚訝——似乎又,並非針對着我。「莫名奇妙的傢伙,真的很莫名奇妙,只能說你瘋了。腦子有問題嗎?啊——啊啊——好的好的OKOK!那麼,就由好心的出夢教授,用連豬都聽得懂的簡易方式來爲你說明——就用比言語更容易理解的視覺方式來表達吧。這雙手,即將對你的雙眼宣告死刑。」

肋骨在,嘎吱作響。

她根本,還不算活着吧?

「可愛的外表嗎……」我重複出夢說的話。「既然如此那有沒有比嚴刑拷問更好的手段呢?譬如包括色誘的話,我或許會爽快地自投羅網喔。從剛纔起就一直看到你胸部若隱若現地,想不注意都不行呢。啊啊,不過…………這樣太那個,太那個了。嗯,實在太那個了,畢竟那個……還是太那個了啊。」3;……你已經變成究極變態的歐吉桑了嗎?5;

那塊碎片。

「…………誰準你逃了,王八蛋!」

背後傳來,怒吼聲。

果然是個,直性子。

而且是個,激情派。

即使再怎麼從容不迫遊刃有餘——就算態度表現得再怎麼冷靜,一旦眼前出現可能會威脅到自身安全的危機,那層僞裝的外皮立刻脫落。你的從容,你的冷靜,都只是一層薄薄的表皮。你的沸點比冰點還要更低。沒錯,對出夢而言——這就是,因爲太強而產生的弱點。

正因爲特別強韌所以才,特別脆弱。

再加上,還有一點。

剛纔第一回合,出夢他,閃避了手槍的子彈。會做出閃避動作,表示子彈如果打中的話,任憑他號稱「食人魔」,也無法避免受到重創。

並非無敵。

也並不是,最強。

更稱不上——最惡。

既非幽靈也非妖怪。

是具有人格的——

人類。

我來到走廊,加速狂奔,沒有回頭看背後,不用等到回頭看,出夢就追上來了。從毫不隱藏的腳步聲,與不斷逼近的驚人氣勢,就可以清楚感覺到。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樓梯間。

纔剛轉彎正準備爬上樓梯,眼角立刻捕捉到,出夢舉高右手使勁一揮的動作。

——『一口吞食』。

「——嗚!」

真糟糕……

出夢在緊要關頭舉起雙手握住手槍,隨即在我扣下扳機之前,搶先一步將槍口從自己頭頂移開。我判斷光靠單手難以制敵,便加入左手作輔助,憑蠻力要將槍口的位置,重新對準目標。

出夢的手完全鬆開了槍管。

目標瞄準,我的臉部。

儘管動作並非那麼流暢利落,但弓起的手肘和肩膀,分別鎖定了臉部跟喉嚨,對出夢施以肉體撞擊。就算——就算是殺手也好職業高手也好,不管怎麼說,縱使號稱「食人魔」或者「漢尼拔」聽起來很唬人也一樣,肉體本身終究只是一名個頭嬌小的女孩子。

背後——再加上,越來越疼痛的腹部。並非剛纔受傷的肋骨,是內臟嗎?內臟感覺就像,被放入果汁機攪得亂七八糟,儘管還沒有達到破裂的程度——卻已經,苦不堪言。沒有反胃之類的噁心感,所以並非消化系統,而是循環系統嗎。那麼事態益發嚴重了。即使設法想要重新站起來,全身上下也只是,不停地顫抖着,持續痙攣。

「……喀哈哈哈。」

而且,明明是如此纖細的少女手腕。

我迅速下腰,背往後彎,避開這一擊。至少也拼了命,儘可能地閃躲了。然而出夢的「一口吞食」卻超越我的反應速度凌駕於反射神經質之上,以更驚人的速度襲來——

「唔,唔噢,噢噢噢噢——」

無論怎麼掙扎——也沒辦法閃避。

我立刻回頭,朝出夢飛身撲下。

我應該已經,被吞食了。

人生是無法重來的。不管怎麼做,都絕對無法,重新來過。假如人生當中任何事情都可以重新來過,那或許會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但對此抱着期望未免太過傲慢且心存僥倖。

我只需要,將全身交給重力加速度。

「——可、可惡……媽的!」

戰術也——用盡了。

連暈倒的多餘時間,也沒有。

絲毫沒有,受到創傷。

「………………………………………!」

事實上。

匂宮出夢——

「喝!」

「還是說,其實你根本不知道?聲稱自己知道『死色』所在的地點,只不過是隨口撒的謊嗎?」出夢一臉詫異地說:「不對——這不可能啊。假如你真的那麼做……我肯定會殺了你。如果『死色真紅』確實像傳聞所說的那樣恐怖那樣厲害——應該不可能會,做出這種事情纔對。」

如此壓迫的姿態。

因爲緊握着槍管——所以子彈通過時產生的熱度,便結結實實地傳到掌心。不僅如此,還加上槍聲在耳邊近距離響起,子彈從耳邊近距離飛過——這些波動全都直接傳入腦中成爲震盪。無論受過多少訓練,人類的身體構造本身也不會改變——對腦神經直接攻擊,不可能會沒用的。

下手毫不留情。

「…………」

Flying Bodyattack(飛身撞擊)。

只要能躲過這招的話——就勝負已定,十拿九穩了。「一口吞食」只要失手一次接下來就會破綻百出,身體會暫時呈現僵直狀態,這點在剛纔的一擊,還有更早之前試驗的一擊當中,已經得到證明。

就算真的,重新來過。

我就以這樣的位置,直接扣下扳機。

千鈞一髮之際……我快步踏上樓梯,與那雙手驚險地擦身而過。出夢的右臂猛然揮棒落空,正因爲落空——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原來如此,習慣以全力攻擊爲前提,一擊必殺的絕招,正因爲是一擊必殺的變態招數——在出手之後,完完全全沒考慮到失手會有的狀態嗎。或許跟出夢缺乏冷靜也有關係,但要說弱點的話,這也是一種弱點。

結果也——同樣不變。

可是,只要躲過的話。

「……總之說到底,什麼報仇也好尋仇也罷,並不符合你的性格吧?你那張臉,不懂悲傷也不懂喜悅,是一張什麼都不在乎面無表情的臉孔啊。」

「………………………………」

子彈發射聲,火藥爆炸聲響起——既然槍口的方向已經完全偏離了出夢,子彈當然是飛往不知名的方向,什麼也沒打中,直接射入走廊的地板。

放棄抵抗——不可能,但以這種仰躺的姿勢應該沒辦法施展「一口吞食」纔對……不——或許是可以的?難道說,他並非以全身力量做出攻擊……而是隻用雙手就能攻擊了嗎?事實上,出夢正將左手緩緩向外伸展,稍微平貼地板一秒鐘——隨即畫出弧線,整隻手揮過來。

不管了。

出夢大聲怒吼,在一片黑暗當中,毫不遲疑地爬上樓梯,從我背後直追過來。憑着氣息確認對方的動作——當他追上時,我正好抵達通往二樓的轉角處。

勢必,握槍的兩隻手也開始有隙可乘。

如此貼近的距離。如此壓迫的姿態。3;的確夠壓迫的,你這變態5;

只不過——

「——嘖,可惡……!」

這種時候,誰還管那麼多。

「咕嗚……」

確實……唯一的一次機會,已經被我錯過了。當出夢失控暴走露出破綻的時候——對我而言明明是獨一無二、最好趁虛而入的機會。

已經恢復——冷靜與從容了嗎?

「…………」

用「一口吞食」破壞走廊的地板——並非爲了轉移槍口方向,而是爲了讓自己原本被固定的頭部移動位置。比起製造飛散的碎片——這纔是他真正目的所在。不,應該說是雙管齊下一石二鳥的策略。

就在同時,我不顧一切豁出去地,用力扣下扳機。子彈發射的衝擊力彈回自己身上。雖然感受到臉頰被木片刺中的痛覺,仍悄悄睜開眼睛確認成果——

雖然所謂的戰術,其實有或沒有結果都一樣。

雖然試圖想硬接下這招。

任憑我使勁全力,卻仍舊連一動也沒動。甚至還可以感覺得到,槍身正逐漸被推開。究竟哪來這樣的力氣?不,不是力量的問題,這並非單純的加法或減法,並非普通的算術問題。出夢更進一步,連被壓制的身體也開始反抗。明明被我用兩腳牢牢箝住動彈不得纔對——身體卻開始劇烈地掙扎晃動,稍微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會被他給掙脫。絲毫不能掉以輕心。

「……來追啊!」

我立刻恍然大悟,明白出夢真正的意圖。

在空氣中劃出弧線的左手,將「一口吞食」直接順着圓周軌道繼續延伸——按照計劃,朝他右側的地板——猛烈直擊。

右臉頰旁邊的紗布被利爪撕破,整塊紗布化成了碎屑,我用右眼清楚地捕捉到,僅僅一釐之差——自己從「一口吞食」的毒牙底下,死裏逃生。

情況不妙。不妙。非常不妙。

「——已經可以了吧?」出夢垂下雙臂,對我說道:「和我這樣的對手戰鬥,能夠拼死努力到這種地步——和『食人魔』這樣的對手戰鬥能孤軍奮戰到這種地步。就連紫木也不會責怪你了喔。所以快點告訴我,『死色』到底人在哪裏。」

但是——

如果真有,那麼便宜的好事。

可惡,這樣下去根本沒辦法維持多久。

出夢他——

只可惜——已經太遲了。

子彈已經,用盡了。

我整個人騰空飛起,衝勁之強令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身體是被某種鋼絲吊了起來。這一踹直接將我踢向正後方,飛回剛纔跟出夢比賽摔跤競技的樓梯轉角處,背部重重撞上臺階,再往後翻滾,最後癱倒在平臺上。

如此——貼近的距離。

我趁出夢重新站穩姿勢以前,僅僅一秒鐘的空檔,迅速爬上樓梯。腰側開始發熱,隱隱刺痛着,太劇烈的動作也許會帶來後遺症,最嚴重可能會像出夢所說的,肋骨本身會刺傷內臟。

快想想看。

一到達轉角平臺處。

出夢一臉,驚愕的表情。

「——什麼?」

「看你沒有連續發射,可見子彈已經用完了吧——喂!」

根本也不會陷入這種狀態了。

「不過——以外行人而言,算是表現得很好了,就稱讚一下你吧。」

「嗚唔唔唔唔唔唔唔——」

這是貨真價實的分水嶺。

已經,太遲了。

出夢用腹肌將我向上一頂,又瞬間曲起雙腳從我胯下鑽出,再朝我胸口一踹。「幹嘛一直用騎乘位壓着我,征服欲這麼強,你變態啊你!」3;答對了~5;

很好,情況還不算太糟。

我和出夢滾成一團直接跌下樓梯摔到走廊上——出夢的身體,被夾在堅固的木板與我的身體之間,當場成了三明治。

抬眼望去——只見出夢站在被挖出大洞的走廊上,雙腳穩穩地定立着。明明耳邊連續遭受那樣劇烈的破壞聲——以人類而言,別說站起來了,甚至會暫時失去思考能力纔對。他的半規管到底是什麼做的啊,那樣劇烈的爆炸聲就在近距離處響起,爲何沒有失去平衡感?莫非,身體的構造本身就異於常人嗎?果真如此,未免太離譜太荒謬了。

非但不笨,而且難纏。

就在下一剎那。

假如出夢是站着正面襲來,大概已經擊中了。

一瞬間,出夢的力道放緩了。

出夢卻不由自主地向後仰。

「喀哈哈哈——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機會,就這樣錯過啦。」

被利爪咬中的地板,碎片朝四面八方飛散——化爲尖銳兇器的木頭碎片,也波及到我的方向來。無關乎意志與否,眼瞼爲了保護眼球,出於本能地自動閉上——

出夢發出嗚咽般的呻吟聲,畢竟是完全出乎意料近乎奇襲的強力撞擊,再怎麼樣都不可能毫髮無傷。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結束,「食人魔」不可能這麼輕易被擊倒——正因如此,必須牢牢抓住這次機會。這已經是——我腦中所能想到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這麼狹窄的地方看你還能逃哪去白癡加笨蛋!哦哦哦想往哪兒跑,門都沒有,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3;…出夢注意你的形象啊淚5;

還有沒有,什麼計策。

「呃,嗚,嗚嗚嗚——」

打破眼前最糟狀態的方法。讓眼前全部終結的狀態重新開始的方法,爲眼前完全膠着的狀態開闢道路的方法。

我掙脫和出夢糾纏成一團的狀態,以跨騎姿勢壓在他身上,與四腳朝天仰倒在地的出夢面對着面——將右手緊握的Jericho手槍,直接抵住他額頭。

「唔嗚嗚嗚嗚嗚嗚嗚——」

然後——在這間研究室裏,這座僅容得下一個人通過的狹窄樓梯上,腳不容易站穩,兩側的牆壁跟扶手又形成阻礙——無法施展「一口吞食」。

趁着出夢力道放鬆的空檔,我使出渾身解數,盡全力將槍口對準他眉心的部位。就算出夢馬上又握住槍管,也不會再有原先的力道。畢竟纔剛發射過,槍身尚未徹底散熱。

剛纔的那種槍聲簡直無法比擬的,爆炸聲響。

「嗚——」

「竟然夾着尾巴逃跑,你這孬種!」

「……………………啊——」

「…………」

「什……」

「正因如此,正因爲這樣,理澄纔會特別喜歡你吧。你對自己剛纔所做的事情難道沒有疑問嗎?應該會覺得很不踏實吧?完全沒辦法平心靜氣對吧?是不是焦躁難安,覺得身體好像不屬於自己呢?」匂宮出夢用確信的口吻說道:「包括之前兩次跟你交談的時候,還有剛纔對戰的時候都可以感覺到——你這傢伙,根本什麼想法也沒有嘛。從剛纔開始到現在——我從你身上都,什麼也感覺不出來。包括對我的恨意——或者對於紫木被殺的憤怒——一切都,感覺不到。但話說回來,你又跟我不一樣,不是個戰鬥狂——完全沒有好戰的特質,反而一副隨時準備逃跑,企圖不戰而勝的模樣。甚至還一副戰得很勉強不情不願的樣子。搞不懂,真搞不懂,我完全搞不懂,你究竟是爲了什麼來跟我決鬥的?」

「……的確。」

我的確——對出夢沒有任何恨意。

事實上,我既不覺得憤怒也未懷恨在心。

這些情緒,都不大合理。

出夢也只不過是執行自己的任務而已——小姬也一樣,只是在執行自己的任務而已。如果對整件事情感到悲傷或懊悔還無可厚非,但卻並沒有表達憤怒或懷恨在心的餘地。

本來——

人的死亡,就只是屬於死者個人的事情。旁人擅自投射情緒七嘴八舌地說長道短,一旦逾越了分寸,只會顯得難看。

不要將悲傷與憤怒混爲一談。

不要將悲傷與恨意混爲一談。

這樣做,很危險。

是永無止盡的——危險。

「……也許,就像你講的沒錯。」

「………」

「既然如此,乖乖扮演推理小說的旁白就好了……偵探的角色,應該要交給玖渚那些人才對啊——」

「啥?你在說什麼?」

「在說這樣玩就太沒意思啦!」

我突然……起身狂奔。

衝向階梯——朝二樓繼續往上爬。

「這樣到底有什麼意義,實在搞不懂耶。」出夢一邊持續着攻擊行爲,一邊說:「你啊,就算再怎麼堅持下去,也絕對殺不了我的喔。」

儘管如此——這對出夢而言,還尚未使出全力,剛纔那一踢,只是威嚇作用而已,純粹是雙腳落地前的牽制動作罷了,當成是用來與我拉近距離的一擊也不爲過。然後光是這麼一踢……我的兩隻手臂就,被摧毀了。

完全就像——家常便飯。

右腳傳來,已經非常熟悉的,最高極限痛感。稍後才,啪地一聲,傳出橡皮筋斷裂般的聲音。痛覺和聽覺,究竟何者比較快我並不清楚。在全身上下都疼痛難當的此刻,即使再增加任何一點創傷——也是難以言喻的,痛苦。

出夢正,倒吊在天花板上。

啊啊……

「…………」

「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嘿———————————————————————————————————————————————————————喝!」

「可以了吧,大哥哥。都到這種時候,也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了吧?我要去哪裏才能見到『死色真紅』啦。」

強者已——堅如磐石,不受動搖了。

而雙臂以下的肋骨,這纔開始感覺到痛。看樣子——那幾根歪掉的肋骨,似乎終於折斷了。自己都可以,明顯地感覺出來。

收好的短刀再度抽出,伴隨着咆哮聲,我朝空中張開的牀單全力衝刺。瞄準牀單另一側,應該正站在門前的出夢——

「……………………」

只有這是可以支撐我的,唯一理論。是僅存的希望,是真理與原則。

張開的牀單,輕輕飄落地面。

「呃啊,啊啊,嗚嗚,唔——」

「…………」

出夢再度展開行動。

究竟,爲了什麼事。

同時使出——

「…………」

爲什麼我要,落得如此悽慘狼狽呢。

一根接着一根,無聲無息地,攻擊我的肋骨。

殺人是一種,罪惡。

接着便是,直接攻擊。

「…………」

「不管怎樣既然阿基里斯腱已經斷了……想要儘早康復的話,勸你別亂動比較好喔。」出夢熱心地對我提出忠告。

因爲認定殺人是,不可以的。

仔細一看——

面對我的虛張聲勢,出夢完全不予理會。

然而我又想。

頭部兩側各遭受一發,深入腦髓核心的衝擊。

「……莫名其妙!搞什麼鬼啊混賬傢伙!別再做無謂的掙扎,難看死了!只會逃跑,跟兔子一樣!」

難道沒有親手殺死,就不算殺人了嗎?當自己眼看就要被殺的時候,立刻反擊對手殺回去,這樣不算殺人嗎?如果不算,當我反擊之後對方要是再殺過來,那樣也不算殺人嗎?立場對調再對調,乘方再乘方,就像永遠沒完沒了的無限迴圈。

「什麼接下來呢——喂喂喂,『食人魔』,剛纔已經讓你這麼多招了還不夠嗎?」

殺人是不可以的。

「……OK——那就繼續來。」

眼前瞬間浮現——核導彈爆炸的畫面。

「那就——先從這裏開始吧。」

「一口吞食」左右雙殺。

開門聲響起。

緊接着。

兩隻手臂已經——失去一切知覺了。

大腦兩側受到劇烈震盪,完全空白無法思考。左右兩邊的衝擊沒有互相抵消——反而有相乘效果,感覺腦細胞彷彿都被溶解了。病牀以這兩點爲中心,被徹底破壞——宛如沉船般,我的背沉入碎片的深海里,墜落到病房的地板上。

「嘿——」

我拐着一開始就被絆到的腳踝(疼痛感愈演愈烈,彷彿正按照等比級數逐漸擴張——),步履顛簸地來到二樓。沒有遲疑沒有停佇,直接轉進走廊——後方來勢洶洶,不能躲在第一間客房,再往裏面走——是我跟小姬借住一晚,正確地講是隻有我獨自一人完全狀況外地一覺到天明的隔壁病房——迅速閃身躲入。

三角跳躍。

「………殺不了——」

殺人。

殺人是一種,最惡。

究竟,爲了什麼人。

「三、四、五——好,暫停一下。」

殺不了人。

用他的雙腳,倒掛在天花板上——看着我微笑。

我仰躺在牀面上,雙手無力地攤放着動彈不得,視線僅見——出夢高高舉起雙臂,如閃電般急速撲來——

然而,只要一點點就夠了。

「嗚呃!咕,唔……」

「首先是一根。」出夢說着:「接下來是兩根。」

「你想要,留下幾根?」

「暴飲暴食!」3;……噗5;

我——沒有辦法,動手殺人。

「……嗚——」

實際上——或許也等於被我殺死了,已經死過好幾個人。舉凡我曾經希望對方死的,那些人大部分後來都會死。儘管我不希望對方死的,有些人卻也都相繼死去。這點相當困擾。

揮動,那雙手臂——

已經,連嗚咽聲或哀嚎聲,都發不出來了。全身上下被痛苦佔據,已經達到匪夷所思的境界。自己究竟爲什麼要遭受如此待遇,我已經無法理解了。

然而卻——

「畢竟兩隻手和兩隻腳都沒辦法使用了不是嗎?剛纔——滾到樓梯底下近身搏鬥的時候,你本來有機會殺了我的——結果卻沒有殺成,卻讓我逃過一命——那是因爲,你根本就沒有要殺我的意念,簡單講就是這樣。」

「…………」

繼跳躍之後,不用說。

只要這一點點距離就夠了——

所以才,一直都,忍了下來。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

將刀尖,狠狠刺入。

「…………」

可是,這些人都不是我親手殺死的。

爲了達成目的,能夠動手殺我。

牽制動作。

沒用的……他已經,不會再失控了。

沒有刺中東西的,觸感。

「啊啊——。算我拜託你!已經很夠了吧!再繼續下去真的會有生命危險喔!我最討厭不能殺的人了!一點樂趣也沒有!」

出夢大聲怒吼着,從我身後直追而來。速度之快,難以想象他纔剛遭到飛撲撞擊外加身體被壓制住,彷彿絲毫沒有受到創傷。相較之下全身傷痕累累的我,只差一點就快要被追上,逃得驚險萬分。

一打開房門,就朝天花板躍起,使出正好可以避開牀單的——

懷着目的,爲了達成目標,向前邁進。

「要繼續嗎?還是要結束?讓你選擇吧。」

出夢將刺入地板的雙手抽出,從瞬間解體的病牀殘骸上跳落,手指完好無缺,絲毫沒有受傷的模樣。

「啊—啊—啊——,對了說到這,人類的肋骨總共有幾根,你知道嗎?」出夢一步接一步地——慢慢朝我靠近。「正確答案是左右各十二根,合計二十四根。喀哈,數量還挺多的對吧?你現在,包括最早移位的兩根,再加上剛纔斷掉的三根——還剩下,十九根。

「……嘖,好險好險。」過一會——出夢他,開口說道:「不小心就認真起來了——萬一把你殺死,那可行不通啊。」

腳力也非同小可——這點剛纔好像有說過了。

真羨慕啊,像他這個樣子。

與那招「一口吞食」,完全成對比的足技。

「——喝啊啊啊啊!」

「——?」

即使曾經對很多人起過殺意。

突然覺得。

卻一直都,忍了下來。

出夢在空中翻轉一圈,猛然伸出左腳,瞄準我的心臟位置踢過來。千鈞一髮之際,我迅速鬆手,放開刺中牀單的短刀,雙臂交叉在胸前防禦。纔剛做出抵擋動作,立刻聽見骨頭髮出的聲音。與其說骨折——比較像是碎裂的聲音。我無法承受衝力,整個人被踢飛,撞上背後的牀板。

啊啊……牽制嗎……

而眼前——並未出現出夢的身影。

轟隆轟隆,腦子嗡嗡作響。衝擊波還停留在身體裏面,一直徘徊不去,感覺全身上下所有的水分,好像都還餘波盪漾。波浪打在傷痕累累的骨頭上,不停地迴盪着。

安安靜靜。過程全然,安靜無聲。

「雙手跟雙腳都,正式報銷了——嗯,接下來呢?」

關上房門,直接滑壘撲向臥牀——將牀面上鋪設得整齊乾淨的牀單一把抓起,隨即朝門口方向,以撒網般的動作使勁一拋——

話聲未畢,出夢的腳就先展開行動了。我連出手防禦的能力都沒有,被他的腳尖結結實實踢中。

能夠動手殺人。

是絕對的禁忌。

一旦打破,會發現其實不堪一擊。

一定會,非常非常地,不堪一擊。

但只要不去打破它,就是堅固的銅牆鐵壁。

用槍比拿刀容易殺人,而毒藥應該又比拿槍更容易些。如果使用魔法,或許會比毒藥更容易殺人。而用言語殺人,肯定又比用魔法更輕而易舉——

我就是這樣,一直以來,不斷地在殺人。

將各式各樣的人,陸續吞噬。

對別人蠶食鯨吞,直到現在。

同類相殘。

從前我就一直認爲,這句話要寫作「同類相蠶 (cán)」纔對。現在依然——有一半是,這麼想的。

唉,傷腦筋。

坦白說確實,打從心底裏覺得。

自己還真是,搞不清楚方向啊——

「清水寺的——清水舞臺。」

我開口說道:「清水寺的——清水舞臺。」

「……啥?」

「哀川小姐——就在,那裏。直到太陽昇起爲止——她都會,在那個地方等你。」

「……是嗎。」

出夢收回腳。

肋骨到底,還剩下幾根呢。

於是,我閉上眼睛。

存在證明。

朦朧不清——曖昧不明。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出夢模仿我的語氣,如此說道:「要說有何打算嘛,總之不管怎樣——先將以往強加在理澄身上的『弱點』給……慢慢收回來,就從這部分開始嘗試起吧。」

「當然是你說的清水寺啊。」

她們大概已經,有了永遠的覺悟。

會死掉。

「好不容易重獲自由——卻要去送死嗎?」

「——不能喫的傢伙,我最討厭了。」

用理澄的方式,輕輕一笑。

「因爲這是我的存在意義。雖然這句話是從狐狸先生那邊現學現賣的——但對於以『強者』爲終極目標被特殊訓練的我而言——與最強的人決鬥,是不可或缺的挑戰。」

我念出一串數字。

我沒辦法起身,目送他的背影。

究竟是活着還是死了,自己也分不清楚。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存在意義。

雖然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醒過來。

僅此而已,真的是僅此而已,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想法。只因爲這個理由,木賀峯副教授持續堅持下來,朽葉也繼續生存下來。

這時候,我腦中浮現許多事情。

算了,原本就覺得多說也只是白費力氣,反正已經沒辦法阻止。匂宮出夢與哀川潤之間決定性的一戰,已經沒辦法阻止了。哀川小姐對於殺死小姬的出夢,想必是非做個了斷不可。這幾乎可說是絕對肯定的事實。命運般註定的安排。

然後——

妹妹的事情,家人的事情,朋友的事情,朋友家人的事情,六年前的事情,在休斯頓五年的生活,在那邊交到的朋友,剛回日本的時候,崩子的事情,萌太的事情,美衣子小姐的事情,鈴無小姐的事情,浮雲的事情,荒唐丸老先生的事情,七七見的事情,還有,小姬的事情。除此之外,回到日本之後再度相遇,或者新認識的人。有些人是敵對的,有些人討厭我,有些人對我很友善。

「啊……」

反正再怎麼掙扎,也無濟於事。

跟我是,一樣的啊。

我陷入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唔……」

如果註定死在這裏,我也沒什麼好囉唆。3;這還囉唆得不夠麼…5;

「趕過去……去哪裏?」

「省省吧。理澄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但是像你這種——」

曖昧不明又模糊不清。渾渾噩噩又隨隨便便,優柔寡斷又見風轉舵,始終過着不幹不脆又不確定的人生,這樣的我——

是story。3;西尾你夠了5;

我突然,很想知道。

「……還是覺得,不想死啊——」

「那麼,出夢——」我茫然地眺望着天花板,已經連抬起脖子看向出夢的力氣跟體力都沒有了。「有緣的話……」

於是——

一直等待着。

我只不過是——中途跑進來,插花客串的配角。

「……出夢你,接下來,有何打算呢?」

這是,無法避免的故事情節。

出夢傾身觀察我的表情。「看你這副樣子,應該連電話都沒辦法打吧。」

「……那真是,謝謝厚愛。」

「……出夢你又是爲什麼,要對哀川小姐如此執着呢?」

只不過是進來客串,強行把故事拉長的,配角罷了。3;也拉得夠長的,辛苦你了5;

出夢的聲音越來越遠,聽不太清楚。

我已經,充分體會到了——

「……重要的朋友,是嗎。」

感覺有點昏昏欲睡——

身體的疼痛隨着麻痹逐漸煙消雲散,反倒是,眼睛開始痛了起來。天花板一片模糊,越來越看不清楚。周圍一切都霧茫茫地,是因爲大腦已經神志不清了嗎?眼球有如燃燒般灼熱,感覺眼睛很痛,很痛,明明沒有遭受到直接攻擊,一定是因爲,最後那兩股衝擊的波紋,後勁太強了吧。

反正也,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情——

從過去到現在。

搞不好會,就這樣死掉也不一定。

那也要,取決於後續的故事發展吧。

「勸你別去比較好喔……」

「無所謂啦。自由對我而言,並沒有到『好不容易』的地步,沒什麼好執着的。況且,真要說起來——理澄對我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妹妹啊。」出夢神情愉悅地說着。「理澄有說過,她很喜歡你呢。」

這樣的痛。

「……本來想要從你口中,聽見那句臺詞的啊。」

在我自謔般地喃喃低語當中。

只能繼續,茫然地眺望天花板。

出夢笑了笑。

如果註定不會死,就無論怎樣都不會死。

這樣的痛。

隨它高興,順其自然就好。

「沒什麼,那丫頭很容易喜歡上一個人,別太在意。」

會死也不一定。

出夢拿出自己的手機,幫我叫了救護車。真是體貼周到的服務。最近的職業殺手,連殺後服務都包辦了。不管對殺人者也好被殺者也好,確實都不算壞事。啊,不過,出夢已經準備從殺手界引退了,至少他本人打算去過退隱生活吧。就算覺得可惜之類的,這種事情多想也無益。

就這樣子,沉沉睡去吧。

其實她們一直都在——等待着。

這麼說來,簡直——

這樣的痛。

心願也好期望也好,我全都沒有。

「啊啊,電話幾號?」

因爲覺得,絕對會有需要。

這個號碼——是來此之前,預先背好的。

木賀峯副教授,與圓朽葉。

反正一路走來到目前爲止都是這麼做的。

「……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哪。」

爲了,這樣無聊的理由。

出夢輕輕一笑。

「雖然這或許無關緊要……雖然好像已經問過幾百次了……但說到底,你啊——」出夢關上手機,對我說道:「你究竟,想要做什麼呢?真搞不懂,把自己弄到這麼狼狽的地步,你究竟想要體會什麼東西啊?」

應該不是,真的想死吧。

各種疼痛摻雜在一起——已經分不清楚,是什麼部位在痛了。夠了快點麻痹吧。乾脆什麼都感覺不到也好,快點麻痹吧。

「哀川小姐她……絕對不會,饒過你的。畢竟小姬對哀川小姐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朋友……」

甚至幾乎就要,有了想死的念頭。

鴉濡羽島上的主僕們、鹿鳴館大學的同學們,澄百合學園的千金們、斜道卿壹郎研究機構的研究員們。以及——

意識開始——逐漸朦朧。

便無聲無息地,走出病房離去。

「…………」

猶豫片刻之後,我決定提出忠告。雖然接下來的劇情發展,已經與我無關了,但我還是覺得,先提出忠告總比沒講要來得好。

直到極限爲止。

即使出血性的創傷並不多——但在樓梯下挨的那一腳,後果可能不太妙。自己的肉體此刻究竟面臨何種狀況,連想都不願去想。事實上,就算回顧迄今爲止經歷的人生——如此嚴重的肉體創傷,也幾乎可說是前所未有。

「我都知道喔……其實我都知道。那個人大概……就是她,殺掉零崎人識的。如果理澄的調查報告正確無誤,零崎人識真的已經被殺死的話——那麼殺了零崎人識的,就是哀川潤。」我喃喃低語,如咒語般說道:「我很清楚——因爲我是她的替代品,所以非常清楚……哀川小姐她,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對於你們那個世界的人,是絕對不會手下留情的……即使撇開小姬的事情不談,也一樣。」

「麻煩你了。」我回答道:「有一間已經去習慣的醫院,可以幫我聯絡一下嗎……」

所以,這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

瘋狂而又執迷地。

怎樣都沒關係。

「哦是嗎,這樣纔好,正和我意。」

爲了,這樣的理由。

「哦是嗎……」出夢似乎,完全放棄理解了。真是明智之舉。「那,我要趕過去囉。」

腦筋逐漸空白什麼都無法思考。

痛覺終於,開始逐漸麻痹了。

「強即是弱,弱即是強——所以囉,正因如此——首先,必須從『死色真紅』身上獲得壓倒性的敗北纔行……先學習『在失敗中求生存』吧,這可是,超乎想象地困難呢。」

「那好,我差不多該走了……要幫你,叫救護車嗎?」

就這樣,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閉上眼睛。

我終於體會到,自己還確確實實地活着。

我終於知道,自己在什麼時候,會流下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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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戲言系列 1 斬首循環—藍色學者與戲言跟班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三天0;11; 羣青S的學者
  5. 05第三天0;21; 集合與算數
  6. 06第四天0;11; 斬首之一
  7. 07第四天0;21; 0.14的悲劇
  8. 08第五天0;11; 斬首之二
  9. 09第五天0;21; 謊言
  10. 10第五天0;31; 鴉濡羽
  11. 11一週後 分岐
  12. 12最終章 All Red Marchen
  13. 13後記

第二卷戲言系列 2 絞首浪漫派—人間失格.零崎人識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剝落斑殘之鏡0;紫之鏡1;
  5. 05第二章 遊夜之宴0;友夜之緣1;
  6. 06第三章 察人期0;殺人鬼1;
  7. 07第四章 紅S暴力0;破戒應力1;
  8. 08第五章 殘酷0;黑白1;
  9. 09第六章 異常終了0;以上終了1;
  10. 10第八章 審理0;心理1;
  11. 11終章 未完世界
  12. 12後記

第三卷戲言系列 3 懸樑高校─戲言跟班的弟子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幕
  4. 04第一章 狂言開始
  5. 05第二章 子荻鐵柵
  6. 06第三章 懸樑高校
  7. 07第四章 黑暗突襲
  8. 08第五章 背叛重演
  9. 09第六章 極限死亡
  10. 10第七章 紅S制裁
  11. 11幕後 鈴蘭之譽
  12. 12後記

第四卷戲言系列 4 絕妙邏輯(上) 兔吊木垓輔之戲言殺手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幕
  4. 04第一天0;11; 解答的終結
  5. 05第一天0;21; 罪與罰
  6. 06第一天0;31; 藍之籠
  7. 07第一天0;41; 微笑與夜襲
  8. 08後記

第五卷戲言系列 5 絕妙邏輯(下) 石丸小唄之裝神弄鬼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第二天0;21; 感染犯罪
  4. 04第二天0;31; 僞善者日記
  5. 05第二天0;41; 尋死症
  6. 06第二天0;51; 頸圈物語
  7. 07第二天0;61; 唯一的不智之舉
  8. 08後日談 喪家犬的緘默
  9. 09後記

第六卷戲言系列 6 食人魔法(上) 匂宮兄妹之殺戮奇術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不幸的少N——(不幸的症狀)
  5. 05第二章 食人魔(食人魔)
  6. 06第三章 事前的不察(分裂的不幸)
  7. 07第四章 實體驗(實驗體)
  8. 08第五章 無法痊癒的傷口(無法言喻的傷口)

第七卷戲言系列 7 食人魔法(下) 匂宮兄妹之殺戮奇術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第六章 不一致 (which?)
  4. 04第八章 偏執狂(終點站)
  5. 05第九章 無意識下(無爲式化)
  6. 06第十章 崩壞的最惡(吞食的罪惡)正在閱讀
  7. 07終章 仲夏夜之夢
  8. 08後記

第八卷戲言系列 8 全面暴走(上) 十三階梯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休息的傷痕
  5. 05第二章 密談
  6. 06第三章 恢復的回憶
  7. 07第四章 十三階梯
  8. 08第五章 肌膚的溫暖
  9. 09第六章 檢索置換
  10. 10第七章 宣戰佈告
  11. 11第八章 醫生的憂鬱
  12. 12第九章 不連續的結束
  13. 13後記

第九卷戲言系列 9 全面暴走(中) 赤色制裁VS死橙之種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第十幕 苦橙之種
  4. 04第十一幕 休養期間
  5. 05第十三幕 否定的背叛
  6. 06第十四幕 無銘
  7. 07第十五幕 無防備的結束
  8. 08第十六幕 前夜
  9. 09後記

第十卷戲言系列 10 全面暴走(下) 藍色學者與戲言玩家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第十七幕 漫長的分別
  4. 04第十八幕 無結束的後續
  5. 05第十九幕 最終時刻
  6. 06第二十幕 正義的夥伴
  7. 07第二十一幕 家
  8. 08第二十二幕 撕裂扯裂斷裂開
  9. 09第二十三幕 物語的終結
  10. 10終幕 從此以後
  11. 11後記

第十一卷戲言系列 11 誘拐玩笑 藍色學者與戲言玩家的女兒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天(1)——惡魔前來軋人
  5. 05第一天(2)——城王蜂
  6. 06第一天(3)——玖渚家族
  7. 07第二天(1)——白老面具
  8. 08第二天(2)——雙胞胎在微語
  9. 09第二天(3)——獄門問
  10. 10第二天(4)——青發忌
  11. 11第二天(5)——本心殺人事件
  12. 12後日談——藍與紅
  13. 13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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