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 分岐

０

這裏是哪裏？你是誰呀？

１

結果…

我跟玖渚一如當初預定，在抵達小島的一週後的白天離開。玖渚有不喜歡變更既定計劃的傾向（那種強迫性當然並不像上下移動那麼強），因此我也稍稍鬆了一口氣。

然而，仔細一想，玖渚到這座島的理由，應該是對這裏以前發生的「各種事情」有興趣，這樣就回去可以嗎？我一問之下，她答道 ：「調查差不多都結束咯。」

就是這麼一回事。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她似乎爲了「各種事情」暗中活躍。儘管有些在意她究竟幹了什麼好事，但既然如此，暫時應該沒有問題，還是趕快回家吧。

坐上來時搭乘的快艇，在其中一間船艙，我坐在沙發上，玖渚則躺在我對面的沙發上睡覺。

離島之際，心裏不免期待光小姐跟彩小姐會有何表示，但兩人只有向我公事化的道別。「謝謝，有機會再見，一路順風。」而明子小姐自不待言，一副「已經跟你說完一輩子分的話」的態度，默不吭聲。

唉，也罷。

反正我的人生也不過爾爾。

「…」

園山赤音小姐，逆木深夜先生。

至於本次事件的兩位犯人，當然不能容許他們滯留小島，如今兩個人正乖乖地待在隔壁船艙；不過我不清楚他們在談些什麼。

我們是依照預定返家，他們則是被主人驅逐。雖然跟流放外島剛好相反，但仔細一想，哪裏是外島也只是非常主觀的主觀問題。

彌生小姐跟真姬小姐留在島上。

彌生小姐對於伊梨亞小姐和玲小姐的疑慮已然洗清，但那究竟是好是壞，終究是我所知範圍之外的事情。當然，彌生小姐的人生必須由彌生小姐決定，我也不便插嘴…而真姬小姐……

那個人，直到最後都很陰險……

「結果…你究竟知道多少？」

離開小島以前。

面對我的疑問，真姬小姐抱以曖昧的笑容。

「是啊…你很少說話吧，伊梨亞小姐？不論如何，那實在太不自然了。你或許覺得開口會露出破綻，但太沉默也是會出問題。你可能是打算像明子小姐那樣，利用沉默製造普遍性，藉由凸顯毫無存在感的那種存在感，來掩飾那些不同…」

殘留許多疑問哪……

既然如此，差不多該叫玖渚起牀了。看起來睡得正香，總覺得很抱歉，但也不能把她扔在這裏。嗯…搞不好那樣也挺好玩的。

連那也是偶然嗎？

前所未聞。

「…我總覺得你知道深夜先生和赤音小姐的所有計劃，然後還幫他們製造不在場證明。」

「內臟碎裂，腦漿四散，對於過着邪魔歪道生活的我而言，是最適合的死法。」

「你說呢？說不定我什麼都不知道，其實都是演技喔。」

結果……

「不能避免嗎？」

假如沒有可以預測未來的人。

「不，她是天生如此。」伊梨亞小姐說 ：「那三胞胎之中唯獨明子，即使沒有眼鏡…我也可以區分。因爲，她不說話嘛。」

「如果那樣，你就是共犯，如此而己。」

「正是那樣。」伊梨亞小姐微笑。

「嘻嘻。」

我側頭。

「又怎樣？」

「…」

「兩年以後有什麼事嗎？或者是一切歸零呢？」

原以爲玲小姐會立刻離開，但她又繼續說道 ：「特別是你。當然也很感謝玖渚小姐，你將那個情況…」

「那樣的話，就是幫助殺人…你連續兩晚主動與深夜先生接觸，協助深夜先生製造不在場證明。正因爲如此，我才難以懷疑深夜先生。事實上是如何呢？倘若你真的協助深夜先生…」

我問她其它問題。

那似乎是天生的。

真姬小姐露出一抹淡笑，回答我的問題。

「那就免了。」我雖然如此說，真姬小姐卻告訴我。「暫時都會是那種感覺喔。」

那是對於對等者的笑臉。

「就算現在拜託，你終究看不見那時的事情吧？既然如此，我接受或拒絕都沒有意義。」

「…」我無話可說。

「好啊，最後的最後的最後，假裝一下感情好也不賴。」

真姬小姐看着我，呵呵大笑。

「問了又如何？」

「暫時嗎？」

「是嗎？那也無所謂…嗯，如果那個伊梨亞小姐是替身，能夠掉包的人就只有一個。因爲彩小姐、光小姐和明子小姐是三胞胎。正因爲是三胞胎，所以不能掉包，那是顯而易見的道理。」

特別是光小姐，想不到竟然那般爽朗地、那般悲痛地不斷說謊。

「對，暫時。」

「大約多久？」

真姬小姐露出可恨的笑容。我暗思繼續逼問也無意義，是故也沒有向她道謝，沒有道謝的理由。

然而，我還有一個疑問。深夜先生和赤音小姐的連續殺人計劃看似周詳，但有許多地方仰賴偶然。在伊梨亞小姐面對演示推理過程時，爲了掩飾那個問題也煞費苦心。那並非杜撰的計劃，並非如此，儘管像是未經準備就正式上場，但又有一種事前業已完成準備的感慨。或者應該說，覺得對方的運氣非常好…對！就好像將偶然也納入計算，彷彿幸運之神與他們同在，從島上配置到傢俱皆是他們的同夥。

「戲言啊。」

「來握個手吧？」

「可是，我什麼事都沒有問深夜先生喔，深夜先生也沒有跟我說任何事。」

可是…那座島上有一個能夠洞悉一切，甚至包括未來的人。

「嗯～～～」對於我的疑問，玲小姐神色自若地點點頭。

「而且…對了，其它就是氣氛吧。明子小姐不太工作，因爲她是負責保護你的保鏢。可是，我也很少看到玲小姐工作啊。一想筒中原因，自然是…」

「那當然咯，因爲彌生小姐還沒發現嘛…姬菜小姐，唔…她就不知道了。」

「我有危險，是真姬小姐告訴明子小姐的嗎？」

「那是能力界限的意思嗎？」

「那麼，我跟玖渚今後如何，可以幫我占卜看看嗎？那晚戀愛占卜的下文，今後我們也一直是這樣嗎？」

扮演玲小姐時未曾出現過的笑容，那並不是演技，那是人類的微笑。

「再兩年多。」

「玩得很高興嗎？赤神伊梨亞小姐。」

「你怎麼知道的？什麼時候知道的？我跟玲相互掉包。」

「當作今後的參考。」

伊梨亞小姐似乎很高興。玲小姐應該也是儘可能地在模仿本尊的動作，但是該怎麼說纔好，果然本尊還是比較像。

「不覺得。」

哎呀呀。

「正如你所言，我玩得很高興。」

依然……

至少我是那麼認爲。

「天知道。」真姬小姐略爲譏諷地笑了。「我看不見兩年以後的未來。」

「很好喝。」我向她補道謝。「而且…是了，我第一次去伊梨亞小姐的房間時，你坐在沙發上，而伊梨亞小姐站着，當時就覺得正常情況應該相反纔對吧。」

真可說是了不起的演員。

這個人還打算繼續扮下去嗎？

不過呢，仔細一想，明子小姐的那種態度確實不像演技。

其實我有話想說，但那種事也毫無意義吧。假如真姬小姐有那種能力，我根本無須開口，假如沒有，更沒有開口的必要。無論是哪一種，結果都是一樣。

「那就不是咯。」

她咯咯地笑了。看着那種天真爛漫的態度，總覺得跟島上的伊梨亞小姐——班田玲小姐相比，真正的伊梨亞小姐缺少一種貴氣，或許假扮者比本人更像本人吧。不過，伊梨亞小姐看起來是個非常自由的人。

「就是剛纔，只不過是靈光一閃。反正即使弄錯了，不過是稍微令你不快，也不會造成人權侵犯。」我對伊梨亞小姐如此說 ：「如果你剛纔立刻出去，我可能也不會發現，至少也不會說出來。」

「不，那倒也不怎樣。」我聳聳肩。「一點也不怎樣。」

「不過那是祕密喔。」真姬小姐繼續說 ：「所以你跟玖渚兩年以後會如何，我沒辦法知道。」

「你覺得我會做那種事嗎？」

「嗯嗯，其它像是…對了…」

「快到岸了，請準備吧。」

「或許吧。」真姬小姐向我伸出右手。彷彿對她看不見未來感到自豪，真姬小姐挺起胸膛看着我。

「我不是有幫你泡紅茶？」

我再度聳肩。

「…如果那時來臨，記得幫我揪出殺死我的人啊，就像這次一樣。現在先拜託你咯。」

請她告訴我，她就不肯說，這個人搞不好只不過是天性憋扭。

在彌生小姐的房間，我差點慘遭赤音小姐的毒手，此事不可能有人知道。因此，明子小姐實在沒有理由會如此湊巧，在關鍵時刻宛如電影女主角般飄飄然地現身。

「是嗎？」伊梨亞小姐佩服地點頭。「我總是輸在最後關頭呢…爺爺也經常這樣說。可是，靈光一閃也是有原因的嘛？請告訴我是什麼。」

「我的占卜很貴唷。」

就是那麼一回事。

我可能隱藏不住驚訝之情吧。

仔細一想，彩小姐跟光小姐當然知道那個事實，話說回來，她們也相當會演戲。

「打擾了。」船艙的門板打開，玲小姐走進室內。

可能連那也是偶然吧。除此之外，我找不出其它結論。即使不是偶然，事情也已經結束，已經沒有辦法證實，縱使已經證實，深夜先生他們不願說明也沒有意義，假使有意義，也跟我沒有關係，倘若有關係，我也沒有興趣。

當然，那也正是所謂的偶然吧，不過是大數法則的一例。單純地說，他們只不過是賭贏了，僅此而已吧。倘若只站在選擇性思考的觀點，只關注結果的話，一切都是機會主義。

「不知道。」真姬小姐的回答依舊簡短。

「那是我會死亡的意思。」真姬小姐爽快應道 ：「對我而言，時間是相對性的東西。對我而言，所有的時間都在那時結束。兩年以後的三月二十一日，下午三點二十三分，那就是我的死亡時刻與忌辰。」

「奧卡姆剃刀嗎…」

「知道了。」我回答。

然後…赤神伊梨亞小姐開心地笑了。

「如果那樣呢？」真姬小姐一臉無所謂。「如果那樣又如何？」

「繼續說。」

「今後如何？這座島跟伊梨亞小姐。」

「那個…這次真是非常感謝。」

那個人爲何一直找我碴？結果我依然一頭霧水。那樣就好吧，或許那樣比較好吧…可是……

我雖然那麼說，但終究沒有握住伸來的手。

「決定性的關鍵就是假伊梨亞小姐袒護你的時候。那天晚上伊梨亞小姐跟彌生小姐徹夜聊天，對了，可能是玲小姐在問彌生小姐料理的事情吧。因爲她是女僕，對料理有興趣也不奇怪。」

「正是如此。彌生小姐認定那個纔是我，因此都不太搭理我，真是失算。」伊梨亞小姐耍起小性兒說 ：「而且，你看…玲那樣真的是演我嗎？我纔不會在你面前換衣服，而且我的個性也沒有那麼差。」

似乎不太差。

唔…總覺得她好像在說謊……

「話說回來，你那天晚上到底做了什麼？」

「祕密唷。」

「祕密嗎？」

「少女的夜晚是祕密。」伊梨亞小姐饒富深意地說。

再問下去有不好的預感，就讓它放水流吧。再出現麻煩事就糟了，對嘛，我又不喜歡興風作浪。

「總而言之，沒有袒護光小姐，甚至將她視爲犯人，但是卻爲玲小姐圓謊，製造不在場證明，是爲什麼？因爲玲小姐比光小姐跟自己更親？或許是那樣，但我對那個答案並不滿意。住在那麼離羣索居的小島，我想應該不會分什麼遠近親疏，我不覺得人類是那麼冷淡的生物。」

「是啊。」伊梨亞小姐說 ：「對我而言，她們都像是家人。即使是我被逐出家門，仍然對我不離不棄的重要家人。」

逐出家門。

被逐出家門的理由…

「…但伊梨亞小姐袒護玲小姐，沒有袒護光小姐，是爲什麼？因爲對伊梨亞小姐而言，玲小姐是高於自己的存在，是盡忠的對象…」我啪一聲擊掌。「嗯…應該就是那種感覺。」

「了不起，簡直讓我想要擁抱你。」

「我無所謂。」

「下次吧。」

伊梨亞小姐天真地笑了。

「我也有一個問題。爲什麼要跟玲小姐掉包，假扮女僕呢？是因爲赤神家的孫女即使被逐出家門，還是不能無警戒地在來訪者前露面嗎？」

邀請來的天才們之中，仍舊可能混有可疑人物。即使已經事前調查，依然可能有漏網之魚。事實上，也發生了本次的事件。

「不是。」但伊梨亞小姐氣質高尚地搖頭否認。

但總覺的……

然後今後也將繼續如此認爲吧。

「是啊，可是我是認真的呢。我總是、總是很認真。如何，這個提案？」

所以才準備了替身——影武者嗎？

我不知道她在笑什麼。

「榮幸之至。」

天才也不過爾爾嘛。

「可是呀，現在弄成這樣，人家也得去跟哀川大師道歉…大師好像現在就要來了。我送走你們之後，就要直接去接大師…大師應該會生氣吧…生氣的話很恐怖呢。但大師總是在生氣…而且…是啊，也很想這樣跟你聊聊。因爲不管怎麼說，你都讓我感到很開心。」

沒想到竟會是這般結果。

伊梨亞小姐天真地輕吐香舌。

「喂。」伊梨亞小姐甜甜地笑了。「要不要現在回宅第去？跟玖渚小姐、真姬小姐、彌生小姐，還有你。倘若是你們，一定可以成爲很棒的家人。你好像很中意彩和光，我也可以讓你對她們爲所欲爲唷。」

「嘻嘻嘻。」伊梨亞小姐笑了。

誰是真實？誰是謊言……

「我想看看誰會先發現，小小的惡作劇，根本沒有理由。」

「拒絕那種提案還真可惜…」

話雖如此。

「是嗎？」伊梨亞小姐說 ：「雖然不知道你從光和明子那裏聽到什麼…你呀，該不會以爲她們只會說實話吧？那三胞胎基本上就是大騙子喔。我跟玲掉包的事沒告訴你就是最佳證據吧？」

好幾年之間。

對我而言，可以稱爲家人的存在只有一個。

「我討厭殺人者。」

哎呀呀……

惡作劇。

伊梨亞小姐可能如此認爲。

「快到了喔。」正想叫醒玖渚，「唔喵～～」看到玖渚像小貓般幸褔呻吟的睡姿，頓時失去那股衝動。到岸後再叫也不遲吧，夢境當然是愈長愈好。

如此說完，伊梨亞小姐捲起左手袖子。肌若凝脂，毫無傷痕。「那麼，告辭了。」

我自言自語，當然不可能有人響應。況且不論如何，那個問題的答案都很明確。

「啐…真滑稽啊…」

在這個曖昧不清的世界，儘管不以爲自己可以通暢所有事物，不以爲衆人皆是正直，不以爲凡事都是簡單明暸。

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謊言……

「那不是對家人說的臺詞吧。」

「無論有什麼理由。」

「無論有什麼理由？」

誰也未曾察覺。

真的。

「可是，你發現了。」

我除了傻眼還是傻眼。該說是奔放？還是爛漫？無邪？這果然……

令人無力的答案，可是應該不是謊言吧。然後，那些被稱爲天才的人們迄今未曾有人發現她的惡作劇。

我一如平日地低語 ：「真是戲言啊。」

「喂喂喂…」

是那麼一回事嗎？

家人嗎……

「如果你最後沒有做多餘的事，我可能也不會發現。就算發現了，應該也不會揭穿。如果你沒有跟我們同船，乖乖待在宅第就好了。」

伊梨亞小姐笑容滿臉地說，接着步出船艙。

「我不報警的理由很單純…因爲那樣就不好玩了，權力那種東西很無趣。」

「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