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事前的不察（分裂的不幸）

０

你真是人類的不幸啊。

１

八月十四日，星期日。

今天，剪了頭髮。

「……」

我看着鏡子，透過另一面鏡子的反射看到後腦勺，然後再一次看向正面的鏡子，疑惑地偏着頭。

「小姬……這樣子會不會太短了點？我又不是運動選手。」

「不會不會，這樣剛剛好，這纔是小姬我心目中理想的造型。」

小姬手拿百圓商店買來的美髮專用剪刀，一邊喀嚓喀嚓地靈活轉動着，一邊充滿自信地抬頭挺胸說道。

「小姬我從很久以前就常常都覺得，師父的頭髮拖拖拉拉陰陽怪氣地好礙眼又不清爽讓人看了就生氣耶！」

「原來你對我有這樣的想法……」

「從初次見面就開始了。」

「而且還是第一印象嗎……」

太過分了。

太過太過分了。

「反正師父，既然剪都已經剪了，如今再來抱怨也亡羊無補囉。」

「……」

亡羊補牢……於事無補……以現場的狀況來判斷，恐怕應該是，於事無補吧。

「……好吧，算了。」

我從鋪在榻榻米上，已經落滿髮絲的報紙上站起來，取下綁在脖子的毛巾，然後將方纔爲了剪髮而脫掉的上衣重新穿好。接着再次面對鏡子，撥一撥變短的頭髮。嗯，其實，也沒那麼槽啦。至少，確實是不會覺得陰沉又礙眼。

「3Q～～小姬，我挺喜歡的喔。」

「這樣啊。」

我和零崎相遇，是在和小姬相遇以前的事情。

放棄吐槽。

將含淚指控的小姬拋在背後，我轉身走出自己的房間。穿過走廊，步下階梯，然後離開公寓走向室外。

「喔，對啊。」

「不適合你。」

「這樣崩子會很失望喔，那丫頭一直很想幫你剪頭髮呢。」

「那是騙你的。」

沒想到反而是小姬有精神潔癖。

「……？」

「這時候如果頭髮過長，會變成跟某人角色重疊。這十天以來，我每次照鏡子都覺得渾身不舒服，所以才下定決心剪掉的。」

「不客氣的唷——」

「說得也對。不過小姬，你頭髮也滿長的不是嗎？從六月到現在，也有兩個月沒剪了吧？這樣是不行的喔，女孩子必須勤於修整儀容纔可以。」

小姬帥氣地將剪刀上下左右「咻咻咻」旋轉幾圈，最後收進口袋裏。

「居然會相信我所說的話，小姬你也太天真了。不適度地給予教訓，將來你的人生遲早會失敗喔。」

「呃——這個嘛。小姬，你看看我臉頰上的傷口。」

美衣子小姐的恩情，非報答不可。

「好了，我要出去一趟。」我拿起預先準備好的揹包，對小姬說：「你可以繼續待在這裏沒關係，春日井小姐看樣子今天也不會回來了，那就麻煩你鎖門囉。」

雖然覺得「不適合」跟「很適合」這兩句怎麼看都不像會說反的樣子，但我寧願相信那絕對不是無意間脫口而出真心話，這樣想會比較好吧。

「……」

「話說回來師父，爲什麼你會突然想到要剪頭髮呢？那樣子遠水救不了火燒眉毛的病急抱佛腳。」

「那個藍髮丫頭。」

「還好啦，就傷口癒合前先結痂的感覺嘛。」

這句難度太高了。

心情頓時有如置身荒漠。

「……」

「或許吧，不過那隻限於帥氣的男人唷。」

夏天。

啊，她當然聽不懂了。

「下流……」

「嗯——」

美衣子小姐點點頭。

美衣子小姐坦然接受。

「不必勉強沒關係……」

「……啊，不對，說錯了，剛纔的話收回。」美衣子小姐搖搖頭又說：「很適合你。」

「我要去找工作。」

美衣子小姐今天依然將甚平外褂綁在腰間，上身穿着黑色緊身背心，帥氣的運動休閒風格，是因爲豔陽高照嗎？還是爲了避免被油污弄髒？

「是。」小姬依言照做。「唷～～～這個，是差不多十天前，師父跟潤小姐約完會以後，聽說在路上被野狗咬的那道傷口吧。」

「獅子都會把自己的小孩推落懸崖當成訓練。」

「纔不要咧，拜託千萬不要。師父真要答謝的話，就應該幫我寫暑假作業外加補習功課唷，期限到明天爲止耶。」

「這是性別歧視嗎？」

「喂喂喂，小姬，注意你的口氣喔。別看我外表這樣，老實告訴你，我在大學校園裏可是人稱狂犬病唷。」

今兒個天氣真好啊。

「……抱歉。」

「伊字訣，你要出門啊？」

「不用啦，傷口很淺，看樣子應該會脫落得一乾二淨。雖然好像復原得特別慢——不過到下個月應該就完全看不見了吧。況且就算留下疤痕，正面迎敵留下的傷疤也是一種男人的驕傲嘛。」

嗚哇。

「爲什麼？」

大太陽。

「聽說上過牀以後頭髮會長得比較快喔，需要的話我願意盡綿薄之力幫點小忙。」

……鏘——

「剪短了嗎？」

「因爲不會游泳。」

她用極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是小姬剪的。」

「你怎麼翻臉比翻書還快！把死不認賬當絕招嗎！小姬我白白浪費了寶貴休假的整整一小時耶！明天開始又要過每天補習的生活了說！」

還是別出聲打招呼吧。

我受了她許多照顧。

「真的很帥，男人味十足，少女殺手，Beautiful——」

「嗯？」

「你頭髮——」

「爲什麼！」

「不，不是性別歧視，只是告訴你頭髮太長該剪了。」

「請別那麼悲觀。」

肌肉老爺爺。

「無論如何，我都沒有勇氣讓手持兇器的崩子站在自己身後……」

我走向停在飛雅特附近的偉士牌機車，戴上安全帽，拉下防風罩。雖然左手還沒完全恢復正常，但在二十二日打工開始之前，必須先設法回覆到跟原來一樣行動自如纔行。

總而言之。

「嗯。這樣看起來，很像刺青對不對？」

「那是單純的謀殺！」

你有什麼意見嗎，小姬。

「……」

藍色晴空。

庭院前方是荒唐丸老先生正在做午間運動，似乎是很久以前流行過的一種叫啞鈴體操的東西。只不過左右兩邊各拿着二十公斤的啞鈴這點，跟當時流行的啞鈴體操略有不同。上半身打赤膊展現引以爲傲的古銅色肌肉，動作卻有如收音機體操般，揮舞着巨大的啞鈴。

「……」

「也許已經來不及了。」

「爲了答謝你，下回換我來幫小姬剪頭髮吧。」

順帶一提，我要去打工的事情目前仍是祕密，包括小姬跟春日井小姐那邊也都已經先警告過不準張揚了。與其說覺得不好意思或想要來個大驚喜，其實是因爲萬一露餡的話被說教的可能性比較高。所以到時候必須一點一滴，不着痕跡地，用請喫飯、帶忙買生活用品、代付水電費等等之類的形式，積少成多聚沙成塔地，分散援助纔是正解……雖然聽起來很空泛，但反正行不通的話，最壞也是用借貸的方式解決就好。當然我並不打算把錢要回來。

「不是太長是我故意要留長的啦，小姬我正在努力忍耐熱天氣，打算等過一陣子來換個適合冬天的造型。」

「朋友？」

「美衣子小姐今天有事要忙嗎？」

「呼呼呼，果然還是短頭髮比較適合師父唷。」

「請別那麼樂觀。」

「嗯，說的也是，搞不好最近買的彩券會中大獎也不一定。」

「爛人！」

「可是師父，那個傷口，能夠完全恢復嗎？要不要去醫院看看比較好呢？」

我來到中立賣通，朝停車場走去。在停車場裏看見美衣子小姐，正打開引擎蓋爲愛車做保養。即使撇開飛雅特500是意大利出產這一點不談，也算相當費事的車種。

「呃……那個師父，剛纔不是說要幫我做暑假作業跟補習功課當作剪頭髮的報酬嗎？」

直到現在，也還在受她照應。

「你說話真難懂。」

「是，到朋友家去一趟。」

小姬偏着頭一臉疑惑。

「原來如此。」

「下手相當大膽的剪法，是崩子嗎？」

因此——

「啊啊，你說藍藍呀。」

既然遲早會離開古董公寓，在那之前——在我真正搬走永遠不回來這棟公寓以前，唯獨欠下的人情，希望都能先償還清楚。

「……儘管在現階段，還沒有要離開的準備。」

「？你說什麼？」

「沒事沒事。那我出門去了。」

「嗯。」

「美衣子小姐，掰——」

「掰——」

好，偉士牌發動。

目標是京都首屈一指的高級住宅區，城咲。星期日的京都，滿街車水馬龍，道路擁擠紅綠燈又密集，只能以限制時速慢吞吞地前進。

「……」

就在昨天，木賀峯副教授終於回電了。從我打去留言之後，恰好經過整整十天。嗯，以大學教授職員的時間概念來看，也算理所當然吧，畢竟我也沒有特別催促她。原本以爲春日井小姐有專業頭街姑且不論，至於小姬的年齡可能會令對方感到爲難，然而她卻沒說什麼，爽快地接受了這份成員名單。

『不過——』

電話中木賀峯副教授又接着說道。

包括我在內，爲了大略評估成員適性，她希望能先對所有人舉行面試測驗。就業務內容來考量，這算是非常合理的要求吧。她問我方便的日期，因爲小姬到二十日爲止除了星期天以外全部都要補習，所以到工作開始之前，只剩下今天跟二十一日有空檔。可惜木賀峯副教授很不巧地，據說今天很忙，但又不能拖到開始前一天才舉行測試，結果就變成沒辦法在白天進行，而木賀峯副教授似乎相當忙碌，爲了配合她的時間，於是經過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商量，最後決定將適性測驗放在明天晚上舉行。

『事出突然請見諒，因爲我只剩下這個日子還空着。』

『不，沒關係，反正我後天晚上也沒事。』

『你後天晚上會有空，這件事情我早已預料到了。』

『……』

……真的假的啊？

你是預言者嗎？

「對。」

「呃，喔。」

這兩人距離所謂的適性都相當遙遠。

「啊——！是大哥哥耶！」

爲什麼？

真驚訝。

『那……也好，就這麼決定吧。』

居然跟我講解圖形。

「……大震撼——」

據她說是到醫院去了，所以也不能怎樣。

「既然已經錯過了，就表示接下來也沒有其他重要的事情吧。反正我也一樣突然多出時間來，彼此互相消磨時間也不是什麼壞提議。就由我請客，去喫點好喫的東西吧。」

「算了，這也無可奈何……」

玖渚友不在家。

怎麼覺得，最近好像常聽到這些話。

當然，照常理而論，應該要事先約好纔對，這我也知道。但一個幾乎從不踏出家門一步的家居族自閉丫頭，居然就像算準了我來訪的時機點般恰巧不在家，這種事情誰會料想得到啊？

「呃……」

「……」

復古車款的偉士牌有那麼稀奇嗎？還是說，他覺得偉士牌機車跟這樣的高級住宅區很不搭調？

以大廈的紅磚外牆爲背景，有一雙眼睛正注視着我。對方穿着純白色的，宛如死者般的和服造型。雖然在夏季的京都倒也稱不上稀奇古怪，但感覺與那高挑修長的身軀似乎特別契合，給予我一種非常涼爽的視覺印象。

「『差不多意思』，結果錯過了……」

『謝謝，那麼後天晚上就麻煩你了。』

「對，我是想溜沒錯啊。」索性直接攤牌。「因爲冷靜下來仔細一看，覺得你實在太可疑了，那個面具是怎麼回事？」

因爲我還活着。

「『我一個人』呵，這麼說來，你有事情要找這棟大到不像話的大廈裏面的住戶嗎？」

我纔剛開口發問，就被後方突如其來一道充滿活力的聲音給打斷了。

「……」

正如此盤算的時候。

「嗯，『你好』。」狐面男子重複一次我所說的話。「一個人吶？」

總覺得，雖然無法形容得很貼切，但有股莫名的壓迫感，這人說話的方式似乎有些咄咄逼人。

當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兩公尺左右時，狐面男子開口說話了。

唉——

纔剛走近三十二層樓高的超豪華大廈，我就打那丫頭的手機聯絡，結果她今天出門去了。雖然沒聽她提過，不過仔細想想，我也沒說要來她家玩。所以囉，像這樣錯過也只能摸摸鼻子，沒啥好囉嗦的。

「真是戲言啊……」

「你本來就知道嗎？」

「我媽媽說，不可以隨便跟陌生人走。」

「你好。」

「……」

在目前這個階段。

「對了這位小哥，怎麼樣，身爲同樣白跑一趟撲了空的同路人，要不要找個地方坐下來聊聊？」

「所謂狐狸是一種犬科狐屬的哺乳類動物。」

不知爲何，我發動機車的姿勢，莫名地遲疑了。

原來狐狸是犬科動物啊。

我也二話不說，點頭回應。

「這是一隻狐狸。」

「啊……呃，我，這個——」

「……」

搞不好會有意外。

「……好痛——」

「差不多意思。」

狐面男子說完似乎笑了笑。由於戴着面具看不見表情，實際上究竟如何我也不得而知。明明是在跟來路不明的陌生人交談，卻又看不到表情，實在很難進行對話。

我再度跨上停在路旁的偉士牌。

我頓時語塞，對狐面男子充滿莫名確信的言談，忍不住感到疑惑。

對了，可憐的小姬，我還是依照約定幫她做習題吧……雖說學會偷懶並非好事，但無論怎麼看，那麼多的分量，一個人大概很難在一天之內獨力完成。或許學校的老師壓根也沒想到，居然會有學生全數科目都必須補習吧。

反正也沒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

雖然，我的確是想溜沒錯啦！

「我也一樣『錯過了』，真是奇遇啊。」

結起來的痂如果破掉，就會流血。

難得剪了頭髮，特地想來讓她看看的說。

「呵，想溜嗎？」

因緣，因果。

因爲我，據說還活着。

……小姬和……春日井小姐是嗎……

……幹嘛啊？這個人。

「呃，不，其實不知道。」

我，無法動彈。

「……你好。」

「『不是棋盤式街道』，呵。」

「啊——可是這一帶已經不是棋盤式街道了喔。」

狐面男子沉默不語，卻彷彿察覺到我的視線，微乎其微地，向我點頭致意。

臉頰的傷口，被強風吹痛。

儘管不能否認失落的感覺。

我禮貌回應。

「請問，你是……」

「其實我原本只是站在附近乾等而已，和這棟大廈毫無關聯——不過這棟建築物相當醒目，足以媲美都塔了吧。在旅遊者眼裏都算是非常罕見……不過我很喜歡，這種豔情性的建築物，具有目空一切的特質，是突出的異形。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見識到，以這地方爲範本的政治家或建築師……無論如何，這玩意兒除了是一項景觀之外，同時也成爲很好的地標，只不過看樣子我等的人還沒走到這裏就迷路了。會在京都跟札幌迷路的傢伙，我認爲簡直是無可救藥的笨蛋啊。」

假如真要貫徹初衷的話，立刻驅車前往醫院（玖渚機構御用的專屬綜合醫院京都分部）也不是不行，但既然是預定好的，想必直先生也會到場，難得兄妹獨處，我自認還沒有神經大條到那種地步，不至於跑去打擾。

真沒意思啊——

不知爲何。

我忽然察覺到一股注目的視線。

儘管因爲戴着面具而看不見臉孔……但從聲音，以及渾身散發出威嚴感的氣質來推斷，絕對比我年長，應該沒錯吧。

近看便知道，對方身材非常高，肯定有一百九十公分，與鈴無小姐不相上下，甚或比她更高。雖然有些偏離日本人的形象，但清瘦的身形卻相當適合穿和服，襯托得非常出色。

「……哦——」

花了大約一小時左右，抵達城咲。

狐面男子的背部離開紅磚外牆，繼續沉默不語地，朝我的方向走來。緩緩地，緩緩地，踩着平底木屐無聲無息朝我走來。

雖說拖到前一天未免太誇張所以不用考慮，但事到如今也別無選擇了吧，看樣子這個適性測驗應該只是一種形式而已。可以稱之爲見面會，或者研修會之類的，只要沒有什麼意外狀況發生，應該就不會被剔除。

命運。

已經結起來的痂，可能又破了。

狐面男子點點頭。

「這我知道。」

明天，也就是十五日夜晚。

「緣分？」

「呵，好吧算了，剛纔覺得跟你好像頗有緣分的樣子，所以出聲攀談，結果看你的反應，似乎又不像會有什麼值得留意的重大因緣。」

在暫停動作的時間裏，繼續保持沉默。

想讓她看新發型，隨時都可以。

「啊，呃，是的，我一個人。」

那名男子戴着狐狸面具：

「咦？」

有緣。

「呵。」

畢竟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健康檢查日。

「……」

爲什麼我必須被人講成這樣啊。

回頭一看，眼前出現的——

「原來如此——嗯，老實說我也是一樣。」

是匂宮理澄小妹妹。

「嗚哇——！了不起的巧遇，嚇我一大跳！居然會在這種地方遇見，實在是太巧了！」

「……嗨。」

仍舊穿着不變的黑斗篷。

微笑的臉龐，戴眼鏡也相當合適。

雙手藏在斗篷底下。

啪搭啪搭啪搭地，搖晃着長髮有如小動物般向這裏跑過來，那模樣令人不禁心生愛憐。

「……」

然而，此時此地對於我所懷抱的警戒心，相信任何人都沒資格表示意見吧。我從跨坐着卻沒發動的偉士牌機車跳下來。坐在連鑰匙都沒插的機車上，這種姿勢萬一發生緊急狀況很難臨機應變。

萬一，發生緊急狀況的話。

「好久不見囉，大哥哥！」

砰——！使出身體撞擊。

我躲開了。

「噫呀嗚！」

理澄小妹妹直接撲向柏油路面滑壘，嘎啦嘎啦嘎啦，發出非常奇妙的聲音。由於雙手無法動彈，似乎未能及時減輕傷害。

「不、不要緊吧?! 振作點理澄！」

「雖然大聲得很刻意，但是謝謝你的關心喔！」

毫髮無傷。

理澄只憑雙腳的彈力就動作靈活地站了起來。

「我沒事！」

「呃……大偵探。」

名偵探的助手。

「真不愧是狐狸先生！」

這是，木賀峯副教授說過的話。

「起來吧，我和你果真有着特殊的緣分，如此機緣你竟意圖違抗，未免太莽撞了。命運是必須順勢而爲的存在，這是基本概念。妄想開創命運可是桀驁不馴的三次方——因爲我們並非遭受命運的擺佈，而是仰賴命運的安排啊。呵，正因如此人生不能說停就停……理澄，你還愣在那邊做什麼，快來大力邀請他啊。」

「哈——原來如此。」

「那真是太好了。」

「……啊，啊啊啊啊啊——！」

「呃，可以說認識吧……」

「呃，不，那個……」

那張狐狸面具，彷彿揚起嘴角稍微一笑。

「那種無謂的好心很容易惹禍上身喔。一旦受過幫助，這個笨蛋往後遇到困難時。就會以爲總有人來伸出援手。難道你打算，只要這丫頭遇到困難，無論何時何地都去解救她嗎？」

「雖然是我等的人，不過——小哥，瞧剛纔的反應。你似乎也認識這丫頭哪。」

狐面男子說完便逕自朝前方走去。明明我又還沒有清楚表示點頭答應，看樣子此人性格也屬於相當強勢的類型。

可以說不想說出彼此認識吧。

忽然，我有種感覺。

彷彿對我的啞口無言感到很滿意，狐麗男子輕輕頷首。「既然是認識的人，那就更不用說了。」又接着講：

罪惡感越來越節節高升……

「唔……金額好像還要再低一點耶……」

「你總該知道這丫頭的職業吧？」

「……你遲到了整整三小時，理澄。」

「啊。好……等一下……」

「想模糊焦點嗎，笨蛋。」

「我們是情侶唷……嗚！」

然而，大多數所謂的命運，其實都與自身行爲毫不相干，只是在未知的地方有如齒輪般不停地轉動着。

狐面男子從袋中取出和式錢包，將四張福澤諭吉遞給我。

左右爲難啊。

我雖以承受心臟的疼痛，便扯開話題。

那是華生，還是海斯汀上校①，又或者是，呃——小林少年②之類的嗎？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不過作爲一名所謂的助手，這個人，角色特質不會太搶眼了嗎？

那張彷彿在說「世界真美好啊！」的笑臉。

「半個月前，我昏倒在路邊的時候大哥哥有幫助過我！」還在遲疑的空檔，理澄已經迫不及待地介紹起我來。「然後還借錢給我！真是萬分感謝！」

可以說認識吧。

「……這就是，我在等的人。」

這死丫頭在講什麼東西啊。

不寒而慄。

神聖的光芒正侵蝕着我。

……四張？

接着，轉過來對我說道：

「純屬，戲言而已啊。」

「大、大哥哥的頭髮掉光了！」

「唔……」

「我剪頭髮了啦……爲了轉換心情。」

「啊啊……多謝。」

我摘下安全帽，掛在偉士牌的把手上。唉，結果我就這樣被牽着鼻子走了嗎……如此優柔寡斷的性格容易招惹麻煩，這點其實我也知道。

我頓時——啞口無言。雖然不明白自己啞口無言的理由，但就是啞口無言。感覺像是莫名地，莫名地因爲某種非常不合理的理由而被迫緘默。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跟大哥哥一樣好就太好了喔！那樣子世界一定會更美好的喔！」

「三小時前就到了。」

「沒人要你佩服。」

理澄纔剛開口，狐面男子立刻伸出修長手臂捂住她的嘴巴，連一公分的縫隙也不留。雙手無法動彈的理澄完全無法掙脫。

「……『空洞』是嗎。」

「呃我想想……」

倘若硬要追根究底的話——

其實，那天是春日井小姐先把錢給偷拿走的，然而事到如今，這種事情更不能說出口了。

要道謝麻煩一開始就先講。

「往那邊走只有空氣。」狐面男子毫不留情地吐槽並且再度對準理澄的頭頂一擊。「我的車子停在另一邊……走吧，你的偉士牌就暫時停在原地好了，反正這附近也不會取締違規停車……」

「助手？」

「是！狐狸先生，我喜歡你！」

「哦，那可真是相當地……」狐面男子彷彿細嚼慢嚥般，從頭頂到腳尖來來回回仔細地端詳我。「瘋狂。」

讓人幾乎要渾身發寒地，不寒而慄。

……算了，無所謂。

狐面男子又朝理澄的頭頂打了一下。

「不得了不得了！狐狸先生！你提早一步先到了嗎！果真厲害！」

罪惡感……

對成長期已經結束的男性而言，這種話可是禁句。

「呃啊……嗚……」

想要用罪惡感殺死我嗎？

「如果這樣設定行不通的話，那用幕後支援者呢……或是，委託人呢？唔，其實用什麼詞彙都無所謂吧，藉由語言來解釋任何事情，都只會顯得空洞而貧乏。」

②江戶川亂步筆下的人物，「少年偵探團」團長，本名小林芳雄，是天才偵探明智小五郎的弟子。

「加利息。」

「辛苦你了！」

「多少錢？」

果真如此那就是絕對不會被察覺的殺人方式。

命運必須由自己去開創。

①推理女王克莉絲蒂筆下的人物，擔任名偵探白羅的助手角色。

「……」

「……瘋狂，是嗎？」

「大哥哥真是個好人！」

「是三萬圓。沒錯吧，大哥哥？」

這女孩——企圖進行完全犯罪嗎？

你是故意的嗎？是故意這樣做的嗎？

那張笑臉。

「……」

「像大哥哥這樣的人，我最喜歡了！喜歡到想帶回家一個人獨佔耶！」

「我還以爲你不會來了。」

「不要只顧着聊天，快跟上來。」

「沒人要你慰勞。」狐面男子朝理澄的頭頂打下去。「而且就算要說也應該是『您辛苦了』，注意你的措辭。」

理澄努力發出聲音。

「並沒有！」

狐面男子低聲說道。「哇！」理澄似乎嚇一大跳，立即轉向狐面男子。

「……」

「滿適合的吧？」

「唔呃……」

害我還差點反省起來咧：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兩位是什麼關係呢？」

「三萬圓是嗎？好。」

「據說是『摩登名偵探』。」狐面男子以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說道。「所以，假如套用她的方式來講，我就是她的助手……可以這麼說吧。」

理澄臉色發青。

「是摩登……摩登……名偵探唷……」

「給過一次甜頭，第二次卻又不給，這叫做僞善，是人類這種生物特有的自我意識。對於明明已經絕望的事物，卻又給予希望，這也很不應該。因爲被希望煽動而掀起革命的人，最終的下場大部分都是上斷頭臺，結果存活下來的只有那些給予希望，袖手旁觀的煽動者……不過話雖如此——」狐面男子又說道：「那筆借來的錢就由我替她還吧。這笨蛋承蒙你的照顧，多謝了。」

總覺得類似的事情，之前也曾經發生過……

「啊，是！」終於被解放的理澄面向我恭敬地「立正」站好。「來吧大哥哥，請往這邊走！」

仰賴命運的安排嗎？

可是卻被一手堵住。

這種話——能夠說得出口，也真是妙極。

轉過街角，停在眼前的是一輛純白色保時捷。這個款式的保時捷已經許久沒有親眼見識到了……奇怪，這款跑車不是雙人座的嗎？雖然後面也不是不能坐人，但那未免有點……

「小哥，就讓理澄坐你腿上吧。」

「……」

竟然對初次見面的人作出如此要求，這人在講什麼東西啊。

「我不想讓別人碰方向盤……如果你不願意的話，喂，理澄，你用走的……」

「不不不，我沒關係，真的。」

我連忙坐進保時捷當中。什麼跟什麼啊，這個人……假如理澄是冥王星少女的話，眼前這位算是目中無人型的嗎？但感覺又不太像……言行舉止本身是理性的，或許應該稱爲高深莫測型？雖然狐狸面具配保時捷跑車感覺有些滑稽，頗具詼諧的效果。

「嘿嘿——人肉椅子——！」

理澄說着便一屁股坐上我的大腿。

……請不要把別人稱作什麼人肉椅子。

人肉椅子。

毫無任何情趣可言。

「我喜歡你！」

「……」

笑容滿面的理澄小妹妹。

……沒有任何的，願意吧。

我關上車門。

「……對了，要去哪裏？這位當街擄人的先生。」

「從這裏向東走，出了城門再加速奔馳一小段，有家店做的料理很好喫。地點在山邊，所有食材全部都是取自天然的。人類啊，就算手段再怎麼高明，無論多麼努力，都不能戰勝自然。那家店便是以料理的形式，爲此提出最好的證明。」

我看看理澄，只見她和當時一樣，用小狗的方式喫東西，只不過卻是安安靜靜地朝懷石料理伸出舌頭，默默地咀嚼。

「沒錯，確實是我所委託的。」一會兒，狐面男子開口說道，邊說邊往身旁的理澄頭頂打下去。「你這小鬼沒事那麼多嘴幹嘛。」

狐面男子說道。

那一天，那一晚，那時候所發生的事情。

「我要加速囉。」

「哦，感覺相當不錯呢。」

「啊，對了，大哥哥，聽說你遇見我大哥出夢了，是真的嗎？」

對了。

「咕嚕——咕嚕——咕嚕——」

「……總之就是庶民風味。」

「啊，是。對不起。」僅僅一瞬間，理澄表現出垂頭喪氣的模樣，然而下一瞬間，又轉過頭來朝我露出微笑。「我被罵了耶！」

因爲無法反抗，理澄只能乖乖捱打，加上狐面男子身材高大，理澄的頭頂正好位在容易拍打的順手角度。

「差不多意思。你那位大哥，恕我直言，性格簡直惡劣到極點啊。他從以前就是那副樣子了嗎？」

居然理直氣壯大大方方地說出來。

「什麼『動腦工作』？」

「從剛纔開始你就一臉驚訝，有什麼話想說的嗎？」

「……怎麼了，別發呆快喫啊。」

店家所安排的和室包廂，面積有我房間的三倍大，裏面擺設的掛軸與花瓶等藝術品，全部都是美衣子小姐看了可能會興奮到手舞足蹈的高檔貨……儘管美衣子小姐興奮到手舞足蹈的模樣，其實我一次也沒見過。

理由之一，就這樣當作是解決了吧。

「訂位時是預約兩名，不過就算多一個人也不會造成任何困擾。」

其一，在我看來這點比較重要——狐面男子他，戴着狐狸面具，究竟要如何進食？又或者，要如何補充水分？那並非嘴部有開口的面具，不管怎麼想，戴着面具都不可能直接進食吧？就是這點，引起了我的興趣。

「怎麼了？大哥哥爲何突然陷入沉默，啊，該不會是被出夢大哥惡作劇了吧？」

我點點頭。

「……」

「……哼。」

我以少許烏龍茶，稍微溼潤嘴脣。

「……」

「嗯？喔——」狐面男子朝放在一旁的狐狸面具迅速瞥了一眼。「因爲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有什麼進食的方法。」

「……嗯。」

名偵探搖身一變成爲殺手的，那一瞬間。

理澄坐在我膝上開心地大呼小叫着。由於對方是女孩子我也不便直言，但其實相當地重。主要大概是那件斗篷的重量，全身上下加起來約四十公斤出頭吧……？我將視線稍微向下移，看到理澄頭頂的漩渦。近看更清楚可見，那一頭清爽飄逸、烏黑美麗的長髮。

２

「想保住舌頭你最好及時閉嘴。」

「嗯。」

只不過，假如一切理所當然的事情都能夠理所當然地發生，那就誰都不必辛苦奮鬥了。

那麼，接下來是第二個理由。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被罵纔會有進步！」

我也效法他們，默默地朝懷石料理伸出筷子。

「……你認識這個人嗎？」

「你不是說，正在尋找一個叫零崎什麼的傢伙嗎？」

我見過匂宮出夢了，那是無法否認的事實。然而，今天見到理澄，也並非第二次，而是第三次。

味道很淡，不太好喫。

看來那並非什麼招牌臺詞，只不過是當下隨口回應的說辭而已。

男子面具底下的臉孔，相當地深刻而威嚴，有股歷練豐富的精悍。雖然犀利的眼神稍微有點……讓人覺得渾身不自在，但至少稱得上是充滿男性氣概的堂堂相貌。在和服的襯托之下，有種宛如歌舞伎演員的形象。這樣的容貌我實在不認爲有需要特地用面具隱藏起來，以此推測，那或許是狐面男子個人獨特的造型風格。

……結果——

「我是絕對不會分給你的。」

不是你主動說要請我喫飯的哪……

無可奈何。

好像有種被嚴重懷疑的感覺！

用餐完畢，狐面男子將面具重新戴上。等到飯後茶水送上來的時候，他才終於搭理我。「好了，說吧，你剛纔想說什麼」，原來他還記得。

「沒事，我喫飽了，多謝招待。」

狐面男子突然打岔說道：

「你們兄妹兩個……長得還真像呢。」

她已經忘記了。

這樣的話一起喫飯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真沒分寸，理澄，同樣的事情不要讓我一講再講，注意你的措辭。」

「嗯？大哥哥你說什麼？」

反正怎麼樣都無所謂。

「……」

「……看樣子的確是。」

「啥？」

我輕觸臉頰的傷口，如此暗想着。

「……」

呃，其實這也很理所當然嘛。

「啊，那個……理澄，之前聽你提過的『動腦工作』……就是這位先生所委託的嗎？」

人云亦云，見風轉舵。

順水行舟。

牛蛙般的低鳴聲來自理澄，雙手無法使用的她，將玻璃杯銜在口中，強行一乾而盡。理澄的下顎絕對有着足以咬斷繩索的力道。

雖然覺得無關緊要，但身爲副駕駛座的乘客，這可是攸關性命的事情，所以也不能說無關緊要——戴着那張面具，有辦法看清楚前方的路況、交通號誌跟車輛嗎？

「理澄你聽我說……」

「……」

又被打頭了。

入境隨俗。

「吵死了，閉嘴。」

爲何點頭，因爲真有其事，當對方詢問一件事實是不是真有其事時，除了點頭之外別無選擇。任何人都會這麼做，包括我也會這麼效——當我心情好的時候，偶然間心血來潮的話。

我之所以跟隨這名極爲可疑的狐面男子，以及擁有雙重人格的少女名偵探——別稱黑髮斗篷眼鏡妹的傢伙來到此處，並不純粹只是隨波逐流任人牽着鼻子走，而是別有用意，至於真正的理由，則共有兩點。

經過一段長距離的奔馳，久到讓人幾乎要懷疑會不會已經脫離了京都的範圍，最後被帶來一處格調高雅的日式料亭。非常符合京都風味的古典外觀，與狐面男子的和服造型也相當搭調——但穿着普通衣服的我，以及穿着黑斗篷的理澄小妹妹，卻顯得格格不入。

既然這樣那幹嘛要戴面具啊！我拼命忍住這個疑問，這就跟理澄斗篷底下的束縛衣一樣，是不能追問的地雷，要儘量避免深入。

「……面具，拿下來了耶。」

其實也是理所當然啦。

於是，我又想起。

咦？

「那就你跟理澄一人一半。」

「冤枉啦狐狸先生，人家纔沒有多嘴，我很低調耶，真的很低調。」

「啊哈～～狐狸先生真是食慾旺盛耶！對食物有強烈的執着，太厲害了！狐狸先生，我喜歡你！」

「吵死了。」狐面男子以沉靜得可怕、卻又嚴肅而清晰的聲音，制止了我的發言。「用餐時不要說話。」

「咦？不不不，當然不認識啊。」我急忙盡全力否認。「怎麼可能認識嘛，我怎麼可能會去認識那種傢伙呢？有何證據顯示我認識零崎人識那種人間失格的傢伙啊？這真是一大侮辱，唉呀討厭，真是受不了。」

「這樣啊。可是剛纔不是說天然素材嗎？既然如此。應該只准備了兩人份的材料吧。」

送上桌來的是京都懷石料理

「呃，哎呀，真的，我只不過是覺得這名字很奇怪啦。姓零崎耶，而且還叫做人識，聽起來滿蠢的不是嗎？感覺真的很可笑，那種堪稱傑作的名字，實在不多見呢。」

他爽快地取下面具，朝懷石料理伸出筷子。接着又姿態優雅地淺酌日本酒，神情非常享受，然後吁了一口氣。

「咦——？根本不像啦。」

順帶一提。

未成年的理澄和我喝烏龍茶，狐面男子則是日本酒加冰塊，三人先舉杯互敬。誰都沒有率先飲盡，只是就着玻璃杯輕啜一口而已。

「……算了，這樣也好，既然你已經聽她說過，應該就沒關係了吧……反正這件事情也不需要刻意隱瞞。理澄，調查結果如何？今天本來就是爲了聽你報告，我纔來到京都，才特地預約這頓飯的。」

狐面男子臉上究竟浮現何種表情，由於他戴着面具我不得而知。然而面具底下穿透出來的質疑眼神，似乎並非那麼難以察覺。

「呃——那個，理澄——」

「嗯。從以前到現在都差不多是那樣耶。」

「零崎人識——」

「……」

「啊，呃——好的。」理澄小妹妹正色說道：「就結論而言，零崎人識此人已經不在京都了。」

呃……

「……」

「又據說，他似乎已經被人殺死了。」

「……是嗎？」

狐面男子略顯遲疑地點點頭。

「那真是，太可惜了。」

「應該說不出所料嗎，就如狐狸先生所言，五月時發生在京都此地的連續殺人事件……那起事件的兇手毫無疑問便是這名叫做零崎的人物。因爲種種證據顯示，零崎被殺的時間，就緊接在事件之後。」

「……」

「詳細的調查報告會另外再呈送過去，不過狐狸先生所期待的好消息，大概是沒希望了。請節哀順變。」

「……這樣啊。」

咦——

關於五月的連續殺人事件，照理說警方應該也沒有正式發表纔對。我以爲理澄這時候纔來京都調查已經晚了好幾步，結果看樣子也只是展開調查的時間點比較晚而已（往前推敲差不多是從上個月的月底算起吧）。沒想到，理澄號稱名偵探的這塊招牌，也許並非掛羊頭賣狗肉。

掛羊頭賣狗肉。

唔，這個表現方式，未免太貼切了點。

忽然發現，狐面男子正盯着我看。

「……怎麼了嗎？」

「不，沒事。」

「啊……那個叫零崎的傢伙，是你的朋友或什麼人嗎？」

「『是朋友或什麼人』，呵，是完全不認識的傢伙……根本完全不認識，連見都沒見過。只不過偶然間聽見，覺得這傢伙的『命運』頗有意思，想要認識看看而已……既然已經死了那就表示沒機會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想要跟命運已然終結的人產生交集，方法等於零。看樣子，零崎人識與我彼此之間的命運，就一切意義而言似乎都沒有任何交集點。」

「……這樣啊。」

「真是，遺憾。」

「……」

呃，雖然並非真正的本人……

只要稍有差池就好。

「哇！」

狐面男子對於理澄的結果報告，似乎明顯感到失望。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清楚感受到他的失落。

「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是毫無意義的。一切的一切對整個世界都有着重要的含意——只要是構成這個世界的一塊拼圖，就絕對無法逃脫命運的咒縛。剛纔不是說過了嗎？我們只是在仰賴命運的安排啊。覺得自己沒有任何存在價值，覺得自己跟整個世界毫無關聯地活着，假如有人這麼想的話……那已經超越無知，而是一種傲慢了。」

一邊又，覺得反胃。

「……什麼事？」

「總而言之，這件事情就到此結束了……小哥，我的事情已經處理完畢……接下來是自由時間，來聊些別的吧。」

「是的。」

「那、那就是那個大姐姐囉？那麼漂亮美麗的大姐姐，居然是女僕！」

「從上次見面的時候我就一直覺得很好奇了耶！」

緩緩地，擴散開來。

「嗯……啊啊，對了，你在車上有提到過，已經跟那個出夢見過面了嘛。那就更不用說了，即使『此時』『此地』沒有遇到理澄，你應該也會在『某時』『某地』遇到出夢吧。總之就是這麼回事，這種現象我稱之爲替代可能。」

「嗯——」

「……不要隨便給別人添麻煩，小心後患無窮。像這位小哥倒還好，其他無關緊要的傢伙就不要再隨便扯上關係了。」

「又或者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就是你在那個地點沒有遇到我和理澄……取而代之的是遇到別人，而與我在此處進行的談話也可能轉換成其他對象，但仍具有相同的意義。這個人物並不需要和我程度相當，也不一定要跟我的地位不相上下才足以勝任。至少對你而言，只要是跟我具有相同意義的某個人就好。當然，在現階段，既然彼此的緣分僅止於此，換作其他任何人或許也都行得通。就算理澄……」

零崎人識。

「她不是叫你伊小弟嗎？」

若真要說還有什麼其他想問的事情——

「……像這樣，不合邏輯的，毫無意義的不自然行爲，也有可能會發生。然而主要的大綱，終究無法反抗故事的安排。即使能擁有細微處的自由，也不會擁有大幅度的自由，巨大的自由被矮小的自由所驅逐。一言以蔽之，就是有如籠中的小鳥。就算做了什麼，最後也會被修正。」

「……」

「……小哥，你知道所謂的零崎一族嗎？」

「修正……」

籠中的小鳥。

狐面男子沉靜地伸出手，將茶杯推倒。

「……就算是換成這丫頭的哥哥出夢，對你的命運而言，可能也不會產生太大的變化。」

不，其實也不需要有那麼大的變動。

能夠說只是……在應該相遇的地方相遇嗎？

「大哥哥跟那個看起來很溫柔的大姐姐，究竟是什麼關係咧？」

「女、女僕！大哥哥，原來你是女僕！」

「不如說是故事論者吧。我絕對不認爲有什麼神明之類莫名其妙荒唐無稽的東西存在，但這個世界明確有着故事的存在。因此在這些故事當中出場的，即所謂的登場人物……沒有自由可言。儘管擁有自由，卻也因而等於沒有自由。純粹只是，只是純粹，聽天由命地，順從故事的安排而已。」

「喔……」

狐面男子停頓片刻，又接着說道：

我在那傢伙身上……

「主人與女僕的關係。」

③電玩遊戲「勇者鬥惡龍」的自爆咒語「MEGANTE」，取其諧音可寓成漢字「眼眼手」。

「是——」

那傢伙經常笑。

那傢伙經常不眠不休。

「只是順從故事的安排……」

「沒錯，會被修正。不過，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情，再去討論『假設』感覺也很愚蠢。今天就算你跟我當場錯過好了，那樣一來你當然也不會遇見理澄……雖然有此假設，但並不會發生。」

「在別人面的當然會掩飾一下囉。」

其實現在我也有種目的已經達成的感覺，至少跟到這裏來的兩項理由都已經徹底解決了……

這樣子……簡直就像……

故事本身也不可能會有所改變。

這個。

完全壓倒性地予以無視。

「零崎一族那夥人……連『惡』都稱不上，只是一個殺人鬼集團。是這個世界上最令人忌憚，最不願與之爲敵的醜惡軍團。也是這個世界上最讓人忌諱，最不願與之爲伍的極惡團體，是邪惡與輕蔑的寶庫。在順序上雖然名列第三……但卻是『殺人集團』當中最被視爲禁忌的團體。」

狐面男子所說的內容，在我聽來宛如異國語言，只能接收到少許片段的訊息，而他也不像是特別說明給我聽的樣子。

這句臺詞。

假如理澄小妹妹往前往城門的途中沒有迷路的話。

「若要問在錯過的情況下結果會如何——」

如此細微的偶然所形成的結果。

「所以呢，到底什麼事？」

「你和我和理澄，應該會在其他場所相遇，然後進行跟在這裏類似的對話吧。時間數值多少會切換，但總有一天在某個場合，不同時間不同地點，行爲本身還是會被付諸實行的。這種現象我稱之爲時間收斂……而到時在你面前，我與理澄兩人不一定會同時出現，也許會變成單獨行動，再各自與你相遇。」

似乎曾經，在哪裏，聽誰說過。

「……你是宿命論者嗎？」

我回想起來。

比方說如果我沒有在停車場跟美衣子小姐聊起來，或是遵守跟小姬的約定幫她寫作業的話，即使是這種瑣碎之處亦無妨，只須些微差異，我就不會過見這名狐面男子，我也不會和理澄再度相遇。

「當然，某種程度上，有限度的自由還是會有的……就像這樣——」

真是個好騙的女孩子啊。

和那傢伙交談過，各式各樣，言不及義的對話。

狐面男子輕哼一聲，看着我說道：

「不是我。」

「……咦？」

世界的機制。

「……緣分，是嗎？」

假如玖渚每月一次的例行檢查沒有排在今天的話。

假如狐面男子當時是站在其他不同地點等人的話。

理澄大驚失色，嚇得往後退。

「零崎人識是當中最純正的子嗣。純純正正，千真萬確附帶血統證明書的純正血脈。因爲那傢伙是……零崎一族近親亂倫所生下的孩子。在完全不考慮傳承延續的那夥人當中，是根本不該存在的例外，極端例外的例外。堪稱殺人鬼中的殺人鬼，零崎中的零崎……即便如此，我仍希望能在他還活着的時候，見上一面。」

「啊，既然這樣的話！」這時候，理澄精力旺盛地舉手發言。「來來來來！我有一件事情，無論如何都想問一問大哥哥耶！」

「對，緣分。」

就算將眼前非做不可的事情給延後，總有一天也會非做不可，假如還是不去做的話呢，那就會有別人代替完成。

「我們三人，在應該相遇的地方相遇——用比較陳腔濫調的說法，便是這麼回事。」

尤其是，當着本人的面。

講是這樣講。

「沒錯沒錯，正是如此。我的生活瑣事全部都交由她打理喔，春日井小姐都稱呼我爲主人。」

「……」

狐面男子無意義地朝理澄頭頂打一下，再轉回來對着我說：

「不過話說回來……一旦緣分成立，無論是何種因緣，都已經不能說是無關緊要了吧。包括這位小哥和那位『大姐姐』與你的緣分，也是因爲已經先成立了，彼此之間纔會產生那樣的因緣際會吧。在大多數情況下，這些都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看起來很溫柔的大姐姐』——」狐面男子說：「搞什麼，你除了這位小哥以外，還受過其他人的照顧嗎？」

投射，自己的影子。

居然相信了。

我小心謹慎地回答。

「出夢……」我下意識脫口而出。「……你是說『他』嗎？」

「……」

「……緣分——」

「我自爆了……」理澄一頭撞向桌面，「狐狸先生，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啦～～對了順便講一下，自爆咒語的漢字如果寫成『眼眼手』③看起來會很像妖怪的名字耶。」

「……不知道。」

真是孩子氣的好奇心啊。

「……」

「原來如此——嗯嗯嗯。」

好複雜啊。

「你相信所謂命中註定的相遇嗎？」

話說回來，我自己剛纔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應該稱之爲命運嗎？」

他斜眼瞧了理澄一下。

「好比說……此時此地，三個人齊聚一堂——也許有人會認爲這只是偶然形成的結果，但也有人會認爲事實並非如此。」

狐面男子知不知道有關理澄的「大哥」——匂宮出夢的事情呢……大概只剩下這點疑問了吧。只不過，這種話題實在很難開口……

即使登場人物擅自行動。

滾出的茶水在桌面上逐漸擴散。

這樣簡直就像，世界本身擁有獨立的意志不是嗎？並非經常被掛在嘴上比喻的神明，或所謂「世界的創造者」那種層級……而是故事本身會迴歸到原本該有的正常狀態，彷彿具有這樣的機能……

「兩個星期以前『幫助過』理澄的你，在兩個星期之後與理澄以及她的委託人也就是我，因爲湊巧的『偶然』而相遇，這種『巧遇』……已經不能稱之爲偶然或巧遇了。」

所以，企圖違抗命運的人。

將會被命運本身排除在外？

只爲了要讓一切合乎規則。

自然淘汰。

並非看不見的手④，而是自然淘汰。

④「an invisible band」，現代經濟學之父亞當史密斯於《國富論》所描述的市場神祕力量。他認爲如果每個人都追求本身的利益而未遭任何外力干涉，則會如同受到一隻看不見的手所引導，在不知不覺當中得到對整個社會最有益的結果。此即自由經濟之市場機能。

光就字面上而言，這個說法相當契合。

命運般地，契合。

宿命般地，契合。

「這並非那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也不是超乎常理的事情。『原子會以固定型態集合爲分子』——『相同分子會具有相同的結構』——『分子的結合模式有限』——『沸點與熔點隨不同條件而固定』……以及『迴歸原狀』的力量，一切的存在都是堅固不移地維持着。」

「一切存在……這麼說，包括命運也是——」

「『一切存在，包括命運也是』。可以稱之爲命運的自動回覆機制吧，或者應該稱爲錯誤修正功能。即使做了什麼，最後也會在某處遭到修正，好讓收支平衡，讓事情有合理的結果，合乎遊戲規則。也就是說，這世界並不期望絕對的改革。無論有什麼不同的因，終究會導致相同的果——預定和諧……啊啊，對了，用比較淺顯易懂的說法，就是所謂的宇宙意志吧。」

「……？」

「幹嘛，你沒看過《GS美神極樂大作戰》⑤嗎？連漫畫都不看，你活到這個年紀都在做些什麼啊？」狐面男子一臉無趣地說道：「除了惡劣以外沒有別的字眼可形容了，好，那『虛空錄』⑥總該知道了吧？」

⑤漫畫家椎名高志的成名代表作，故事敘述貌美但貪財的女主角除靈師美神令子，與好色男主角以及天然呆女幽靈的除魔歷程，內客運用獨特的神魔世界觀，描寫到有關前世因果和穿越時空改變命運的主題。

⑥漫畫《感應少年（又名超感觀少年阿驅）》當中的用語，爲作者竹下堅次郎仿造阿卡沙祕錄所創詞彙。

「……你很喜歡，看漫畫嗎？」

「我愛漫畫。」

狐面男子斬釘截鐵地說。

「如果這些用語你不熟的話，那所謂的阿卡沙祕錄（Akashie Records）⑦呢？雖然觀念認知上略有出入，但應該可以幫助理解吧。簡而言之，基本概念就是，意圖違抗命運是一種愚蠢莽撞的行爲。更別說什麼開創命運了，根本是無稽之談。」

「呵，在那種『極爲普通的地方』，『偶然間湊巧』遇見的，看似平凡毫無特色的男子，居然會……不過正因如此，才更有意思。也好，期望過高不論對你或對我而言都太過苛求了。沒想到啊，以爲最不可能的，居然就是正確答案。」

甚至，明顯可見地既不高興也不愉快。

「……嚴格說起來，我也是那種認爲自己對世界毫無貢獻的人之一哪。」其實也不用什麼嚴格說，我本來就是。「所以想當然耳，你則完全相反，認爲自己只是這個世界的零件之一，是被命運牢籠所束縛的登場人物之一，已經對此有所自覺了是嗎？」

⑦神祕學專有名詞，意指太初以來人間一切事件、活動、思想和感覺的形象紀錄，據說印在一種名爲阿卡沙的星光上，是人類感覺不到的光波，只有一部分人如神通靈媒者才能感覺得到。

爲何會，感受深刻。

「對啊，因爲一時的錯誤，將原本堅固不可動搖的因果，差一點就摧毀了。而褻瀆神明者必遭逐出天堂，這是既定的遊戲規則……呵，現在回想起來，那真是想法膚淺的魯莽行徑，而且後遺症還殘留至今——但我並不認爲那是年幼無知所造成的結果，假如當時沒做，現在應該也會做出相同的事情吧……基於時間收斂。」

實際上，在旁觀者聽來或許真的無聊至極。內容太過於抽象化，就連交談中的當事者如我，也覺得狐面男子所說的概念有如夢中幻影，虛無縹緲難以捉摸。甚至可以直接說，根本不明白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看來我們兩人的對話太過枯燥無趣。

「沒錯。啊，你也知道她嗎？」

「……」

「麻煩幫我穿上斗篷。」

「咦？啊，是——」

「什、什麼事？啊，你們聊完啦！」

不死的研究。

——頂多，跟像你這樣的小哥如此交談便是最大限度，除此之外無法參與故事更多，只能半途而廢，曖昧不明地存在着。」

「很困難……但並不代表絕無可能。不，其實我幾乎已經，可說是身處於故事外圍的存在了——

「那是高都大學人類生物學系所進行的，呃——一種號稱『不死的研究』的東西……」

「……這樣子的——這麼追根究底的思考方式，我還是頭一次聽到。不過……該怎麼說呢，很率直，也算相當不錯的見解吧。」

果然很有名啊，這個人。

「……唔。」

我不想知道，最重要的部分。

狐面男子彷彿打從心底感到無趣地說。

「『號稱不死的研究』——」

「呵，正因如此，我纔會委託這個所謂的名偵探代替我去行動啊……好好看清楚囉，小哥，好好看清楚我的模樣。這就是，違抗命運的男人最終的下場。簡直慘不忍睹對吧？雖然我對於這樣的慘不忍賭，對於自己的下場感到頗爲滿意……覺得失敗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的啊。」

「呃，那個……狐、狐狸先生？」

果真如此的話，未免太滑稽了。

嘴角隱約……露出一對虎牙。

因爲我是，既已遭到因果放逐之身啊。

「……這種事，有可能辦得到嗎？假如剛纔那些理論都正確成立的話，要跳脫故事，跳脫世界之外，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了吧。」

「地球以誰爲中心而運轉，這件事情根本無需贅言……地球就是以地球爲中心而運轉的。不管是認爲整個世界都爲自己而存在，或是認爲自己對整個世界毫無貢獻，這些想法在本質上都是犯了相同的錯誤……都是一羣無可救藥的笨蛋。」

「不死的研究——是嗎？」

倘若果真如此，那我不要。

怎麼回事，此刻的自己。

「可以囉。」

多麼地，戲言——

「咦，啊，是的……」

「嗯。」

話還沒說完就被這聲複述從中打斷。

「……咦？」

「將因果定律，摧毀嗎……」

「你……你跟你大哥有任務要處理了……分秒必爭，時間非常趕。就算有所謂的時間收斂效應，這件事勸你最好還是儘早去辦——快走吧。」

「好，那麼——」

對必然性正面迎擊的獨立宣言。

這並非宗教上的觀念……即使用數學上、統計學上、機率上的觀念，似乎也都可以說得通。畢竟，人類在各種場合各種處境當中所能夠選擇的選項，其實都數量有限。

果真如此的話。

這個，說出來應該也沒關係吧。

「起牀了理澄。」

狐面男子抬起腳尖朝理澄的腹側一踢。「噫呀！」理澄驚呼一聲睜開眼睛醒來。

對因果律的反抗。

甚至覺得彷彿正在聆聽某種非比尋常的告白——

「你和我之間的『緣分』……看樣子，似乎相當有意思。太不可思議了，我原本以爲『零崎人識』會是命中註定的相遇，沒想到……搞不好，你纔是正確答案也不一定。」

「如此說來，木賀峯副教授所從事的研究，或許也是異曲同工啊……」

「嗯！後會有期！」

無論發生過什麼事情，也只會是這個我——

「呼嚕呼嚕，咻——」

「真有意思啊。」

「咦？怎、怎麼這麼快，現在還很早耶！我還想再跟大哥哥多聊一點耶！難得碰到面嘛！」

……多麼地。

所謂註定，就是不可能改變的意思。

「蘋果」會「掉下來」、「天空」會「下雨」、「太陽」會「發光」、「夜晚」是「黑暗的」、「開心的時候會笑」、「難過的時候會哭」——以及「有生命就會有死亡」。

「呃——」

「咦？喔，對啊，我是這樣講的。」

「……真懷念的名字。對了說到這……當時也曾經有過這樣一名登場人物哪。」

宛如狂人。

狐面男子嘀嘀咕咕地，以我幾乎聽不見的聲量喃喃自語着，與先前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原本雖然也是個相當詭異的怪人，但此刻簡直，那樣子，該怎麼說呢……與其說是怪人，不如說是——

可是，這意思就等於。

尖銳的，虎牙。

「那那那我告辭了！大哥哥，下回見囉！」

「……？」

換言之，這個我——

「……木賀峯……居然，在從事那樣的……不對，難道說……難道說，『那個』還一直留在那裏嗎……真是出乎預料……應該說，根本就忘了預料到這點啊。」

爲什麼此人所說的話，會如此撼動心靈。

理澄已經睡着了。

對實際存在的命運發起革命。

我一點都不想，跟故事的核心扯上關係。

「小哥，那位木賀峯……呃——副教授是嗎？呵，所諧『木賀峯副教授的研究』是怎樣一回事，可以說來給我聽聽嗎？」

哀川小姐似乎也知道的樣子。

「木賀峯……木賀峯約。」

「這個嘛……我是一名希望自己能站在故事外圍的男子。如此有趣的故事……與其參與其中，不如站在遠處旁觀，才能享受到更多樂趣啊。」

恢復斗篷造型的理澄跪坐着向我行最敬禮。

命運是已經「註定」的。

理澄笑容燦爛。

果真如此的話，未免太傑作了。

以那樣的身高，俯瞰着坐在軟墊上的我，視線宛如由天而降的睥睨。

姿態高傲的狐面男子爲理澄披上斗篷的畫面，看起來實在有點怪。

這並非隨口附和的客套話，而是真正的感想。況且依我過去的經驗，也並非完全不能認同。然而，「這世上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是毫無意義的」，唯獨這點我實在難以苟同，話雖如此，也不是完全無法理解。

我回應她。

「……嗯。」

「……『木賀峯副教授所從事的研究』——」狐面男子耳力相當敏銳，立刻重複我所說的話。「……小哥，剛纔你好像是這麼講的？」

爲何會對如此戲言，感受深刻。

說來聽聽……

「……你過去，曾經違抗過故事的安排嗎？所以纔會說，自己遭到因果的放逐……是指這個意思嗎？」

心跳如鼓，脈搏急速跳動。

「……順便替我，向出夢問好。」

狐面男子忽然站了起來。

然而，究竟是爲什麼。

縱使一臉不滿，理澄卻沒有再繼續反駁下去。大概，不，應該說幾乎可以確定，「大哥」這句話對兩人而言，等於是關鍵字的作用吧。

「該回去了。」

「沒關係慢慢坐不用急着走，反正我會先買單……不好意思，雖然是我主動邀約的，但誠如所見，我沒辦法送你回去了，所以——」

身體莫名地，凍結至冰點以下。

狐面男子將兩張一萬圓鈔票放在桌面上。

「這是計程車費。」

啊，對了。

必須先回城門去取車纔行。

「……造成諸多麻煩，讓你破費真是抱歉。」

「『造成諸多麻煩』，沒關係不必介意。那麼——」

「——『有緣的話』，再會吧。」

理澄小妹妹與狐面男子，走出和室離去了。

紙門被關上，留我獨自一人。

桌上放着三個茶杯，其中一個已經翻倒，杯裏的茶水將桌面淹了近乎一半。

然而這種事情跟整個故事絲毫沒有任何關係。

命運並不會因此而停止。

一切都會遵照安排。

船到橋頭自然直。

只能聽天由命。

一切都，自有定數。

「……啊啊。」

於是乎，我終於想通了。

我明白了，明白了。

自己之所以跟着來到這裏的理由。

「厲害到這種地步嗎……」

與其說是仙水忍，不如說比較像寫樂保介⑿吧。

「殺戮的工作完全交給『哥哥』匂宮出夢負責，似乎都是由『食人魔』的身分去執行。」

不由得，被震懾住。

「這個嘛……因爲是搭別人的車，我也不太清楚地點在哪裏，總之是某處的高級料亭。」

並非好奇戴着面具如何進食，或者想要追問零崎的事情之類等等，這些無關緊要的原因。而是更爲簡單的，非常簡單的動機。

「……對不起啦。」我一邊道歉一邊走向矮桌，在小姬對面坐下。「自己一個人能做到這樣，已經非常棒了喔。嗯嗯嗯，小姬真努力，給你鼓鼓掌，了不起了不起。剩下的就由我來做，小姬，你休息一下吧。」

她說了什麼？

３

「或者出夢也可以，匂宮出夢或匂宮理澄，你知道其中任何一個嗎？」

『嚴格說起來我算配角，理澄纔是主角吧。喀哈哈哈！也可以說我是本體她是傀儡啦。』

因爲山就在眼前。⑧

「不知道耶……剛纔就說過詳細內幕我並不清楚嘛，如果真要深入到摸清底細的地步，那後面等着的只有死路一條囉。畢竟就連荻原學姐，都沒辦法做到那麼……當然啦，或許她只是爲了避免危險纔沒有全部告訴我也不一定。」小姬說到這裏忽然打住。「對了——」又看着我問道：「所以師父，那對匂宮兄妹怎麼了嗎？」

「謝謝你的誇獎。」

更重要的是，那雙頑強的，充滿自信的眼眸——

唔。

「荻原學姐在一年級的時候曾經跟『匂宮』交過手喔。我只是剛好聽她提過這段回憶，否則也不可能會知道的啦。關於『匂宮』的來龍去脈……什麼內幕情報等等，如果沒啥特殊狀況是不會輕易泄漏出來的。畢竟那麼排外的集團，無論表面上或檯面下，都算相當罕見呢。」

「……我知道啊，是匂宮兄妹沒錯吧？」

「真是嚴重的偏見啊……」而且勾當是名詞，沒有人這樣用的。「唔，對了，小姬——」

「譁衆取寵的，把戲嗎？」

無論是那種粗暴的性格也好。

暗口？石凪？

「……不，不必了。」小姬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就算跟師父賭氣也是白搭，等於對牛唱戲嘛。」

「……你想要什麼嗎？」

「譁衆取寵的把戲啊。」

「而且，還有喔，雙重人格這點，應該也兼具了穩定精神的功用。因爲擔任『食人魔』的匂宮出夢——就各方面而言都很容易失控……據說是屬於破壞型的性格。」

「……匂宮？」

「越聽越搞不懂了耶……既然號稱殺戮奇術集團，身爲其中一份子竟然完全沒有殺人能力……」

「嗯。然後師父剛纔說的『食人魔』出夢跟『漢尼拔』理澄……這些我也跟『斷片集』一樣，曾經聽荻原學姐提過。」

「比方說匂宮五人衆的事情，是我當時聽過比較印象深刻的，匂宮五人衆『斷片集』，據說五個人的身體裏面住着同一個精神意識，是非常厲害的殺手。基本上，必須用兩隻手去防禦敵人十隻手，一定很難對付吧？」

「……」

難得我出自好心大發慈悲地想來幫忙做習題，居然遭到她用那種眼神相待，真是意想不到……呃，其實是應該的嗎？

「……」

這應該也是口誤吧？

『知道啊，只是好像還不知道就在她自己的身體裏面，關於這部分的記憶都會被適當地改編啦，Y～E～S！有時候還會用電話交談呢，就好像「喂～～多比歐～～」⑾那種模式喔。』

時間還沒有久遠到令人覺得這名字很懷念的地步，而且並非令人難以忘懷的角色類型，實際上也沒有值得懷念的少女特質。

果然很像子荻會用的字眼。

「……唷，小姬。」

⑨依據美國真實案例所改編的多重人格分裂紀實小說，作者丹尼爾.凱斯。一九七七年在俄亥俄州涉及連續強暴案的比利.密里根遭警方逮捕，卻對犯行毫無記憶，在醫師追蹤下發現其因兒時受虐導致人格嚴重分裂，最後此人獲判無罪。

匂宮出夢。

匂宮理澄。

「請問有任何需要效勞的地方嗎？姬殿下。」突然改用敬語，變成意義不明的角色。「無論什麼事情請儘管開口，小的戲言跟班任憑差遣。」

⑩漫畫《幽遊白書》「魔界洞穴篇」裏登場的強敵，爲前任靈界偵探，由於在執行任務中見到人性醜惡一面大受打擊，而產生七種人格。

「這個嘛——妹妹的人格，也就是『漢尼拔』這身分，據說沒有殺人能力，好像真的完完全全沒有。」

「……這種事情，有可能用人工的方式辦到嗎？」

崩子跟萌太？

以及，那張面具底下，銳利精悍的素顏。

「那個人，跟哀川小姐很像……」

「不知道耶。不過，荻原學姐也沒必要在這種地方說謊吧……反正所謂的『匂宮』，就是以奇術表演方式，去執行殺人手段的集團。無論什麼樣的常識什麼樣的偏見，對他們而言都沒有意義，因此纔會號稱殺戮奇術集團，匂宮雜技團。據說裏面基本上都是聚集一些譁衆取寵的把戲……包括旁系的分支也是。」

「不只如此唷。正因爲本人完全沒有自覺，所以會在本人不自覺的情況下收集對『食人魔』有利的情報，製造對『食人魔』有利的狀況。在有意無意間，下意識地搜尋並製造對自己有利的舞臺，這就是『漢尼拔』的任務。」

⑾取自漫畫《JOJO冒險野郎》的橋段，第五部「黃金遺產」（又名黃金之凰）的大魔王迪普羅與其手下多米歐爲雙重人格，彼此會籍由幻想出來的電話做溝通。多米歐即意大利語「雙重」之意。

『理澄知道你的存在嗎？』

「對了師父，結果你今天到底出去哪裏了呢？」

「就當作是補償，下回找機會讓師父接客吧？」

「可是我不太明白，一個身體裏面存在着兩種人格意識，具體來說究竟有什麼好處呢？剛纔提到的五個身體共有一個意識，至少還能理解好處在哪裏……」

「話說回來，即使是譁衆取寵的把戲——但毫無疑問也是最強的殺人集團。就連潤小姐那個好戰者，『人類最強的承包人』哀川潤，應該也不想貿然與之爲敵吧。」

爲何要用功呢？

『他』——匂宮出夢當時如此解說。

又稱爲，解離性身分疾患。無須特別說明，就是那種在漫畫和小說或電影當中廣爲熟悉的設定。玖渚友聽了可能會想到《二十四個比利》⑨，而哀川潤則可能會想到仙水忍⑩——會聯想到什麼並非重點，不用特別在意。

「不，其實並不有名，應該說正好相反，小姬我也只是碰巧知道的唷。殺戮奇術之匂宮兄妹，『食人魔』出夢跟『漢尼拔』理澄……雖然小姬本身沒有跟對方正面交鋒的經驗，不過曾經聽荻原學姐提過有關殺戮奇術集團——匂宮雜技團的事情。」

⑧仿自英國登山探險家爵治馬洛裏（George Herbert Leigh mallory）的名言。1 9 2 3年被記者問到爲什麼要攀登珠穆朗瑪峯時，喬治馬洛裏回答「Beacuse it is there」（因爲山在那裏）。

甚至包括完全不考慮別人的立場這點。

「嗯？」

「嗯——該怎麼解釋呢……對師父而言或許有點難以理解，不過——」小姬雙手交叉在胸前。「假如說到懸樑高校把年輕女孩子培訓爲狂戰士的理由，師父應該就能理解了吧。然後，以此類推，將『沒有』『殺人能力』的『女孩子』『送入』『敵營』，其中有何含意師父明白嗎？」

「荻原……子荻嗎？」

『……』

雙重人格。

「嗯。應該是雙重人格沒錯吧？」

「……」小姬沉默片刻。「匂宮、暗口、零崎、薄野、墓森、天吹、石凪……」

夜晚。

要叫我「請客」的話當然沒問題……

五個身體有着同一個精神意識……

「……這種情形，也是人工所爲的嗎？」

「……那你都知過囉，有關於『他』或者『她』的事情。」

順帶一提，在我身爲ER3系統成員之一的時期，也曾經對心理學方面有所涉獵，但未曾實際與解離性身分疾患的病例接觸過。沒想到日後會以這種方式遇見——還真是始料未及。

「……」

雖然聽不太消楚，但是——

「高級料亭！」小姬驚聲大呼。「所謂的料亭指的是那種料亭嗎？就是大人物經常會聚在一起密謀不法勾當的……師父！你究竟去勾當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壞事！」

這……什麼跟什麼啊。

「唔……」

澄百合學園學生總代表，「軍師」——荻原子荻。

她用滿懷怨恨的眼神看着我。

「……你是說當間諜？」

或是下手毫不留情的揍人方式也好。

⑿手冢治虫作品《三眼神童》的主角，爲三眼族後裔，平常被封印時是個心地善良的呆少年，一旦撕去額頭上的OK繃露出第三隻眼，就會擁有超能力量且性格突變。

我回到古董公寓，直接前往小姬的房間。小姬坐在與榻榻米和室完全不搭調的玻璃矮桌前，面對着堆積如山的作業跟習題。

「嗯，還有一項情報，是從荻原學姐以外的管道得知的——聽說匂宮雜技團的成員當中，還有一個專門使用武士刀、長戟、以及弓箭的三人組唷……雖然只是運用從近距離、中距離、跟遠距離三種向量分別攻擊的原理，不過說起來其實也算譁衆取寵的把戲啦。」

出夢君。

或是那種強勢的說話語氣也好。

我把小姬的習題拿來寫（高中二年級的程度，加上又是補習作業，所以難度並不算高），順便向她打聽看看。對啊，既然哀川小姐那麼粗線條，個性又大而化之，就姑且跳過，小姬的話搞不好會知道詳細情形也不一定。

「……」

「啊，果真很有名。」我停下襬着鉛筆寫字的手。「哀川小姐好像也知道的樣子，可是又抓不着頭緒，你也曉得，反正她就是那種個性嘛。」

「咦……？」

一瞬間，我想起鴉濡羽島的千賀三姐妹——千賀彩、千賀光、千賀明子……咦，不對。那好像只是明子小姐隨口說的玩笑話，但事實究竟如何呢……

「小姬，你知道匂宮理澄這個女孩子嗎？」

「……」

「原來如此，所謂的冷卻裝置嗎。」

網羅所有密技、不揮手段的軍師。

如果她能正確說出「對牛彈琴」或「唱獨角戲」就更謝天謝地了，不過我也沒有抱着那麼高的期望。

理澄小妹妹。

我向小姬進一步追問。

其實半個月的春日井小姐把妹妹撿回來之後換我遇到哥哥，然後今天我又遇見了妹妹——這種事情，我想還是別講出來比較好。

言下之意就是除去「病蜘蛛」不談，澄百合學園跟零崎人識那些傢伙，在這方面纔算所謂的正統派。

不應該再多增添無謂的擔心。

小姬跟哀川小姐是不一樣的。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到而已……再問一點當作參考，子荻當時的結果如何？和匂宮雜技團過招，最後贏了嗎？還是輸了呢？」

「荻原學姐的字典裏沒有什麼勝負或勝敗之類低次元的概念喔，『勝負』的單位差太遠了。因爲對她而言，無論『勝利』或者『敗北』都只不過是在爲下一步棋做佈局罷了。」

「……就這層意義來看，大概對子荻而言，無論小姬或哀川小姐，都不算是真正的『敵人』吧。」

「嗯，就好像獨自一個人下着永遠不會結束的棋局，這就是荻原學姐，所以會讓人覺得難以親近……只有西條玉藻例外，不知爲什麼經常跟荻原學姐走得很近，雖然荻原學姐總是一副非常傷腦筋的樣子啦。」

這時候，小姬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寂寞的表情。雖然她低下頭去試圖隱藏，卻還是不小心讓我看到了。既然不小心看到了，也就無可奈何，沒辦法當作什麼也沒看見。說真的，希望她能停止，只要看到她臉上出現那種表情，我就會覺得很痛苦。

啊啊，夠了。

我會很想，爲這女孩做些什麼。

「小姬，過來一下。」

「咦？」

「別懷疑，快照我說的，繞過桌子到這邊來。」

「？好的，有事嗎？」

小姬依言照做。

「兩手舉起來。」

「是。」

小姬依言照做。

「眼睛閉上。」

「是。」

小姬依言照做。

「嗯。」

「是嗎？」

「……嗚——」

不提關於自己的過往。

世界上一切的存在都具有其意義，但說到底，也就僅只於此而已。

所以就仰賴命運的安排吧。

說真的，還是要記得提防我比較好。

說得沒錯。

已經淚如雨下。

「話雖如此，可是，也並非完全都沒有值得回憶的事情嘛。例如荻原學姐跟西條玉藻——還有——」

世界具有故事性。

「因爲，剛纔我看小姬好像想起過去的事情了，所以才……那些事情你並不願意回想起來吧？有關懸樑高校——澄百合學園的種種。」

真的哭起來了。

「當然，就算是潤小姐應該也有生下她的父母親嘛，只不過……也許真的有兄弟姐妹也很雖說，不過畢竟，潤小姐本來就是不談自己過去的人啊。」

「對不起，請原諒我。」

「話雖如此……不過那個戴面具的人所講的觀念感覺又有些微差異，該怎麼形容呢，就像……」

最後，結局終將會在某時某地被導回修正。

「學校有那麼討厭嗎？」

『啥——？學校算什麼東西上不上都無所謂啦。』

「哥哥？」

基於這個理由——

即使是不同的因，也會產生相同的果。

「嗚～～嗚、嗚嗚嗚嗚……嗚哇，咕嗚——」

真的有對我心存感激之意嗎……

「這一點倒是跟師父很像呢。」

『哈，真糟糕耶你，已經被學歷社會給洗腦了。好吧，既然如此，那學費當然就由你出囉。』

小姬的監護人目前由哀川小姐擔任，哀川小姐會定期將小姬所需的生活費匯入我的戶頭當中，只有學費是由我負責。

「這是叫我去死嗎……」

「潤小姐是不會說出什麼『命運是已經註定好的』這種話的唷，甚至可以說是完全相反吧。」

然而，那並不只是普通的純真而已。

直接道歉。

……呃——

不對啊，不應該變這樣子的。我只是看到小姬開始陷入過去的回憶裏，想要打破沉重的氣氛，纔出此下策，就只是這樣而已。誤會一場。冤枉啊，不要用那種眼神看着我，我不是虐待少女的變態。

反正不管怎麼做。

只不過……

是經歷過許多事情，用了許多方式去克服。

『求之不得！』

我是不是做得有點過火了。

「什麼世界存在着故事性，那種荒謬愚蠢的論調，潤小姐聽了應該會嗤之以鼻，說『故事是由自己創造出來的』吧。」

沒有順從命運的必要。

「如果真的很不喜歡唸書，那休學也沒關係喔。反正本來就是我強制送你去上學的嘛。」

你未完成的事情總會有誰來完成。

總之於是乎，我的積蓄就這麼掏光了。雖然靠着家庭教師的收入一點一滴逐漸回收當中，但難免也會覺得自己實在太過沖動。

「……這種說法，不是比普通的宿命論，還要更可怕嗎？」小姬說：「……因爲……不光是說『人生具有意義』……也不是說『人生沒有意義』……而是『即使有意義但無論那個意義有完成也好沒有完成也好，最後結局都會是一樣的』——這個意思耶。」

每一個人，各自的存在，都有其意義。

「啊，不，沒那回事。」小姬搖着手否定。「雖然唸書確實很討厭，但是可以交朋友，上學很開心。」

「咦，我摸了哪裏呢？」

「喂喂喂，真是受不了，小姬你連自己哪裏被摸都講不出來嗎？好討厭的小女生啊——」

「啊，對了小姬。」我用盡全身能量努力轉移話題。「提起哀川小姐我突然想到……哀川小姐有哥哥嗎？你有沒有聽說過這方面的事情？」

若說哀川小姐的立場，比較傾向於狐面男子口中所嘲笑的笨蛋，也許確實如此。

「……算了，也對啦。畢竟不管怎麼說，小姬都是靠師父幫忙付學費的嘛。」

沒有什麼出場人物是毫無意義的。

「……確實是這樣沒錯。」

市井遊馬。

失敗也沒有任何意義。

「……並不像耶。」

她哭了。

捨棄戲言。

假如沒有善盡自己存在的意義。

「而且我也沒聽說過潤小姐有哥哥之類的事情……應該說，小姬我根本連潤小姐有沒有親人都不知道。」

「……」

「哇呀——！」小姬立刻往後跳開，動作之快只能以身手敏捷來形容。她一口氣遠離我，同時發出足以響遍整棟公寓的音量，驚聲尖叫。「你、你、你、你想做什麼！幹、幹嘛隨便亂摸！」

看樣子，我真的很不擅長理財啊。

結果都會是一樣的——

小姬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

「現在的生活，我非常非常喜歡，覺得人生好快樂。所以，我真的很感謝師父。小姬現在，非常非常地幸福，我的生活充滿了幸福。」

應該是這樣的嗎？

命運必須由自己去開創。

最後一句臺詞是騙人的，不過大致上意思差不多。

「嗚、嗚、嗚嗚嗚嗚嗚～～～」

「學生的本分就是用功唸書啊。」

「那真是……太好了。」

不談過去。

「……」

還有一定也包括了。

「……嗚——」

「咦？」

在六月那場騷動過後，我和哀川小姐之間的對話如下：

「所以……大部分事情我都可以原諒，不過——」原本純真的眼神瞬間變得具有威脅性。「剛纔那種行爲如果再發生一次，我就要告訴潤小姐。」

最後苦盡甘來才保有的，純真。

一雙純真的眼眸。

「……嗚，師父，爲什麼，要這樣子，每次都只會，欺負小姬……」

「……而且啊——」小姬回到矮桌前，坐回原來的位置。「不管怎麼說，小姬我現在過得很開心唷。加上這棟公寓裏面的人，大家也都對我很好。」

我豁出去大膽襲胸。

「這樣嗎。」

啊。

「沒錯。今天我遇見一個跟哀川小姐感覺很像的人……臉上戴着動物面具，剛纔提到帶我去高級料亭一起『密謀不法勾當』的，其實就是這個人啦。」

試圖違抗命運亦無妨。

「嘿！」

明明如此荒謬，然而卻——

如此荒謬至極的言論。

「那就好。」

「哈哈，還有啊——」小姬抹去淚水，勉強朝我露出笑容。「現在已經找不到那麼有趣的學校了，每天只能用功唸書，寫這～～麼多功課。」

恐怖的小女生。

『怎麼會無所謂，以小姬那種性格，能夠到哪裏去就職啊。既然沒有任何專長，至少也應該唸到大學畢業吧。』

小姬偏頭沉吟。

「……」

「……你是指親手足嗎？」

「……」

「嗯——的確。」

成功並沒有任何意義。

「我和哀川小姐，在這項行爲背後的意義應該截然不同吧……對了，如果不是哥哥的話……那親戚……好像也不太合理是嗎……」

我刪除理澄的部分不談，將自己和那名狐面男子之間發生的種種細節、交談的過程，全都說給小姬聽。

所以，純粹只是長得像的陌生人。

就這麼簡單嗎？

也許很草率，但不失爲妥當的解釋。

「唔……可是實在很可疑哪……該說可疑還是什麼呢，總之一直覺得很不對勁……」

「怎麼了嗎？那個戴面具的人讓師父很介意嗎？」小姬彷彿在察言觀色般偷覷着我。「有問題的話，要不要小姬我去殺了那個人？」

「……」

這句話小姬說得非常……非常若無其事，若無其事到幾乎稍不留意就有可能會漏聽的地步。

「反正我手指也已經完全康復了，之前被潤小姐指出的『弱點』也已經補強改進，只要那個戴面具的人沒有太厲害，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

「小姬！」

我怒聲喝斥。

小姬似乎嚇了一大跳，目瞪口呆地。

「怎、怎麼了？爲什麼，突然那麼大聲。」

「……小姬，那樣做——那樣做，很不好。那樣子——那樣子，太魯莽了。剛纔你所說時那番話，要想在還留在正常世界裏生存，是絕對不可以說出口的。」

「咦……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

我說。

就算把自己的問題丟着不管，我也要說。

非說不可。

「再也不要把殺人這種事情掛在嘴上了，不準再講這種話。動手殺人更是不行，否則……現在所擁有的生活，全部都會因此而失去。你過得很開心對吧？現在覺得人生是很開心的對吧？既然覺得開心，就必須讓自己繼續開心下去纔行。」

「……」

我希望你能做到。

與爲時已晚的我不一樣。

所以，小姬。

啊啊，沒錯正是如此。

……這也是，戲言。

笑死人了。

義務。

命運要由自己去開創？

自己的代罪羔羊。

「……明白了。」小姬泄氣地點點頭。「對不起，我會反省的。」

爲了這種理由而行動，爲了這種理由而勞動，我是如此心地善良的好人嗎？難道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變成那樣的好人了嗎？

表示爲時未晚。

「明天的適性測驗，要好好表現喔。」

爲時已晚的我。

與爲時已晚的我不一樣。

這不正是我的角色哪。

責任。

自己沒辦法做到的事情，希望爲時未晚的小姬能代替自己去完成嗎？

這時候會道歉的話，表示你還有救。

「在？」

「是！請包在我身上吧！」

那就笑啊。

「……嗯。」

自己的替代品。

還是說，我想假裝自己已經變成一個好人了？

「明白了嗎？」

你以爲自己在做什麼，真搞不懂，你以爲自己在做什麼啊。爲時已晚的我就算說些什麼，自以爲還會有什麼說服力嗎？明明連一點資格也沒有。爲時已晚的我就算說些什麼——

反正，既然是個丑角。

笑死人了？

「……小姬。」

小姬泄氣地低着頭，彷彿在等待我說出下一句話。實在是……這個女孩子，我實在很沒轍。真的很沒轍。爲什麼我必須要負責照顧別人呢。

世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就只有這麼簡單嗎？

至少你要，給我好好地活下去。

就這麼簡單嗎？

我自嘲地想着。

之所以對小姬感到沒轍，其實真正的原因，並非她跟玖渚很像，纔不是那種理由。其實是因爲——我在她的過往經歷上，投射了自己的影子。在與零崎不同觸面的意義上——小姬她，其實跟我很像。

因爲我已經什麼都不想做了。

小姬開朗地，微笑着回應。

根本，完全沒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