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0;41; 尋死症
《戲言系列》 · 西尾維新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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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弱點的人比強者更危險。
1
小唄小姐坐在樓梯上。
我用小刀解開三好心視管理的第三棟三樓逃生門鎖,轉動門把推開門,接着整個人僵住,十秒鐘之後,終於成功發出聲音:「你在做什麼?」
「我正想吾友何以遲遲不歸哪。」小唄小姐若無其事地說:「一點都不十全。」
「……我不是這就來了?可你應該已經回到根尾先生的研究棟纔對吧?」
「我想了一下,春日井小姐目前正在根尾先生那裏,回到那裏也不太十全。」
小唄小姐站起,拍拍墊在地面的大衣下襬的灰塵,接着伸伸懶腰,又故意轉動脖子,發出喀啦聲。
我暗忖她搞不好是擔心我,纔在這裏等候,但事實如何我也不知道。或許是這樣,但亦有可能不是如此,我無法確定。不論事實爲何,大概都跟投擲的銅板豎起的命中率差不多。我默默將借來的小刀還給小唄小姐。
「有什麼成果嗎?吾友。」
「一點點。」我反手關上門,接着答道:「略有進展,可是,也不過如此。情報雖然增加,但仍無法歸結出答案。」
「情報太多隻會礙事……嗯,無妨,吾友不介意的話,說來聽聽吧?」
我也不覺得有隱瞞的必要,邊將我所知道有關兔吊木屍體的事實、老師告訴我的情報,以及老師與我的對話全數轉告小唄小姐。因爲我的記憶力不太好,解釋得有些七零八落,但小唄小姐聽一次就懂了。
「……砍下手臂的理由嗎?」
「肢解屍體的理由,多半是爲了方便搬運或藏匿、怨恨、性慾這些,可是既然只砍下手臂,我想推測其中有隱情也不見得一定錯誤。」
「……你反駁三好小姐的意見時說了一句『又不是米洛的維納斯』,那是什麼意思?」
小唄小姐問了一個乍聽之下很莫名其妙的問題,「也沒什麼特別的意思。」不明白她爲何有此一問的我答道:「就是維納斯手臂的諸多傳聞之一,心視老師的假設讓我想起那個傳聞,所以隨口說了,如此而已。」
「關於維納斯的手臂,我最喜歡的解釋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手臂。」
「喔,這又怎麼了?」
「不,只是閒聊。意思就是不論任何東西,結果纔是一切,重點就是『結果』——不論是什麼形式,那麼……」小唄小姐瞟了我一眼。「接下來怎麼辦?」
「接下來……」我想了一下。「先回屋頂好了,反正也沒有繼續待在這裏的理由。」
「你想像玖渚的哥哥或者那位承包人朋友求救了嗎?」小唄小姐取笑道:「改變心意的話。請自便,我想對方一定立刻就會來救你的。」
小唄小姐說完,朝第二棟的方向走去,接着宛如閃避水窪,以輕靈的步伐從第三棟躍至第二棟屋頂。就算距離只有兩公尺,然而面對這種一失足就可能喪命的危險,她的膽識着實另人佩服。
「可是,除此之外,我就想不出其他能夠迴避保全、入侵第七棟的方法了。」
「就聽你的。」
「我還沒聽你說明理由,而且就目測來看,喏,這裏和第二棟的距離是兩公尺,就跟第五棟和第四棟之間差不多……不,總覺得這裏好像比較近。既然如此,後面的第二棟和第一棟……總之就是博士的研究棟,距離想來也不會太遠。」
「你還真是執着……我看最拘泥的大概就是你吧?」小唄小姐有些傻眼地說:「一點都不十全。」
我甚至沒有助跑,直接抬腿朝第六棟一跨。儘管遊刃有餘,可是朝下方一看,終究有一點點戰粟。或許有人會問「既然如此又爲何要看」,但這正是人類心理的玄妙之處。
五公尺——要賭名跳過這種距離,再怎麼說都太荒唐了。何止是不怕死,這不啻是放棄生命的行爲。我對體育方面的紀錄不甚熟悉,不過根據剛纔小唄小姐的說明,世界紀錄是八公尺九十五公分,就當它是九公尺吧。第六棟和第七侗的距離比它還短了四公尺,但正如我當時的想法,這種事豈能跟世界紀錄比較?我是日本人,平常也沒有特別鍛鍊身體。就算不像玖渚那麼極端,但完全是室內派。
「說得也是,這方面就交給根尾先生吧?雖然你好像不喜歡拜託別人。」小唄小姐嫣然一笑,接着朝第六棟的方向走去。
這果然是不可能的任務。
「……一直杵在這裏也沒有意義,現在可以回根尾先生那裏了吧?搞不好還有其他路徑——」
「嗯——咦?怎麼會?」
「實際結果或許是如此,可是幻想也不能捨棄。」
「我在想能不能就這樣一路跳到第七棟嗎?」
「意思就是沒辦法判斷兩人之間有沒有信賴關係。這只是從我的角度來看,換言之就是我的個人意見。不過,你剛纔雖然嘀咕了老半天,對自己的安全還是極具自信,彷彿深信『老師』絕對不會向博士告發你反而會出手相助。」
解除束縛的感覺。
我一邊聽小唄小姐說話,同時看着與根尾先生的第五棟完全相反的方向,換言之就是第二棟的方向。更正確地說,我正在目測這裏——第三研究棟和第二研究棟的方向。小唄小姐發現我心不在焉,便繞到我的前面問:「你在想什麼?」
「咦?是嗎?」
就是正因如此。
「這是什麼意思?」
五公尺。
聽見小唄小姐那句調侃,我全身湧起一股惡寒。就逾越人類的觀點來看,目前在這間研究所裏,恐怕就屬小唄小姐最爲超羣。
「卿壹郎博士他們……」小唄小姐彷彿有透視能力似的盯着屋頂的地板,說:「此時究竟是用什麼方法收集能夠證明你們……不。證明玖渚小姐是真兇的證據?嘻嘻嘻,如果成功入侵第七棟,碰上某個正在進行祕密蒐證的人,那可就有得瞧了。」
「那應該看得見。水塔前面三公尺左右,有一個水溝蓋一樣的圓鐵蓋吧?與其說是入口,或許比較像是逃生口,不過從那裏就能進入建築內。」
「話說回來,這裏的風景真是美極了。」我不經意地對她說:「我是指這一整片的杉樹林,讓人稍稍忘卻自己非做不可的任務。奪人心魄指的就是這種景象吧。」
「入口是有。」小唄小姐隨即答道:「看不見嗎?你的視力如何?」
「不可能吧?」小唄小姐又說了一遍。「你現在才明白爲什麼我說不可能從這條路徑入侵第七棟了吧?吾友。」
「這才叫多餘的擔心。三好小姐、根尾先生,以及我三人各有不同目的,沒必要採取相同的行動。而且三好小姐都已經決定離開了,果然該稱讚她遠見高明;不過,就我的看法,博士的提議倒也沒那麼差勁。成功率雖然不高,但也絕對不低。而且一旦成功,它的好處——玖渚友本身——大的驚人,冒險的價值堪稱十全。」
「好,這樣應該就明白了吧?」小唄小姐逕自走到第六棟邊緣說:「這條路徑沒辦法走到第七棟的理由。」
「————————」
「就是這個原因嗎?小唄小姐。」我愕然問她。「總之,因爲第七棟屋頂根本就沒有入口——」
「曾經是人類,在成爲學者以前。」
「什麼意思?」
正因如此,正因如此。
「不太妙,該怎麼說呢?就像是『敬請期待下次新作』的感覺。」
「墮落三昧」斜道卿壹郎研究所。
「你猜對囉。」
我也跟着躍至第二棟,小唄小姐腳步不停,早已抵達屋頂的另一端,站在那裏等我。我追上去一看,第二棟和第一棟的距離有三公尺……不,不到三公尺。一想到第四棟和第三棟的距離,這根本算不了什麼。
我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
「……」
「呃……不知道。」她在想我對山林的無知嗎?不,應該不是。「是什麼?」
「這是非常令人難以置信的誤解,你的腦筋沒問題嗎?唉,樹木的事怎樣都無所謂。」小唄小姐轉向我。「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吾友。」
聽着小唄小姐的根本算不上安慰的話語——不,我甚至沒在聽,一個勁兒在那裏左思右想,拚命思考。對,這是不可能的任務,這個任務是無法撼動、牢不可破、完美無缺地不可能。
「玖渚也就算了——可是兔吊木雖然遊刃有餘,但絕對不可能對別人溫柔,所以這種從容反而更另人厭惡。」
「啊啊……」我點點頭。「的確如此,不過這也是正確的吧?因爲老師是聰明人,不會毫無理由地一直拘泥在這種地方的。」
「嗯,你所說的『這些傢伙』裏,大概也包括我在內,不過這也是一個十全。好,我們就先回根尾先生那裏,重新想想對策嗎?根尾先生說不定又有什麼新消息,也可以順便探探博士他們的動靜。」
被釘在牆上的「害惡細菌」兔吊木垓輔。雙臂被砍下、雙眼與後方腦髓慘遭破壞、喉嚨深處被挖開、猶如解剖的青蛙或鰂魚般地被開腸剖肚、骨折的雙腿被貫穿。將那個沒有半點真實,不但是無機物,甚至是無物質的房間,變成赤黑刺鼻的房間,還有牆上血淋淋的——真的是血淋淋——留言。
這樣子確實……不可能。
小唄小姐略微助跑,朝第一棟躍起。那是非常輕鬆的跳躍,一看就曉得她並未發揮全力,最後順利降落在第一棟屋頂。她落地之後回頭,默默等我。畢竟是第五次的跳躍,連我也習慣了,不過聽說這種雜技就是在習慣的時候最危險。我打起精神,從第二棟跳到第一棟。
小唄小姐說完,翻起丹寧布大衣的下襬,開始往樓上走。我也跟在她後面,走了十階左右,「說到閒聊,話說回來,」小唄小姐起了個頭道;「你們倆的師徒關係實在很模糊。」
正因如此,解決這起事件必須靠瘋狂推理,這是不可避免的。不僅是這起事件的犯人,就連推理的本人都必須瘋狂,勢必得發狂,因爲它就是這種邏輯。
「抱歉要對你詩人般的臺詞潑冷水。」小唄小姐淡淡地說:「從這裏看見的景色不是杉樹,主要是橡樹。」
「國外嗎?這種說法聽起來大有含意。」
第六棟的屋頂沒有任何出入口。根據志人君的說法,我記得第六棟是發電場——是什麼發電呢?碳發電?矽發電?氫發電?記得是這三種裏的一種,但我沒仔細聽,所以也沒什麼把握——應該不會有人進出,更不可能有人在屋頂晾衣服,沒有門或許也很正常;不過從這裏看,對面的第七棟屋頂好像也沒有出入口,東側有一個巨型水塔,附近連着一些粗水管,其餘都是乾淨的平面。
在密不透風的保全封鎖下,研究所本身就是一個過度寬敞的密室。沒有留下任何人入侵的紀錄,而且除了春日井小姐之外,沒有任何人離開過自己的研究棟。照物理與邏輯判斷,能夠犯案的就只有一個人——昔日的保全管理者「死線之藍」玖渚友,將日本網際網路法條文擴增至五十五倍的「集團」、「叢集」的領袖暨支配者。
「……我應該說過這是不可能的。」
「你這——白癡!」
總之。
我說完,從原本站立的位置——距離第七棟邊緣大約十公尺——奔出。沒有任何多餘心力,就連一公分的距離都不能浪費。我什麼都不想,毫無感覺,甚至忘卻自己活着的事實,釋放全身肌肉。大腦既已停止運作,宛若沒有心臟的機器人依名行事。
「因爲國內有更討人厭的占卜師……要是跟她相比,老師還算可愛的哪。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和老師之間的聯繫甚至不及月球重力。」
「或許是這樣。」小唄小姐似乎真的只是閒聊,極爲爽快地停止追究。「那麼,距最後期限正好還剩三小時,你有多少勝算呢?」
「意思就是人類在行有餘力時才能成爲善人,我想大家都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小唄小姐露出譏嘲的表情。「假如是玖渚大小姐或是兔吊木先生這種真正的天才,當然有辦法對別人溫柔。有一句格言是『倘若我是愛迪生,大概也有機會被稱爲發明大王』,就跟這個很類似。擁有一百億的人,將其中一億送人也不會感到心痛,因爲他還是比別人多了九十八億。」
五公尺。
第六棟和第七棟之間的距離,相較於剛纔躍過的那些建築——第五棟到第四棟的兩公尺、第四棟到第三棟的三公尺半、第三棟到第二棟的不到兩公尺、第二棟到第一棟的不到三公尺、第一棟到第六棟的一公尺半——是完全不同的層次。不,儘管都是一位數,但就算用「絕望的距離」一詞來形容,亦不會有人出省反駁。
「幻想啊……信賴關係可不等於瞭解彼此的性質。」我粗聲粗氣地說:「國外也找不到比老師更難捉摸的人。」
從目前的位置沒辦法看見第一棟和第六棟的距離,以及最關鍵的距離——第六棟和第七棟。小唄小姐的意思是那裏的距離纔是問題嗎?我不曉得,可是她比我更熟悉這間研究所。此外,我也知道在『潛入』及『入侵』方面,小唄小姐的意見比我更值得重視,可是……
「你的意思是她跟卿壹郎博士不同嗎?」小唄小姐說:「你似乎將卿壹郎博士視爲十惡不赦的大反派,這也不能怪你,畢竟你們受到那種待遇;但事實並非如此,品行這玩意兒終究只是受恩寵的人才能獲得的贈品。」
「你倒是挺維護那傢伙的嘛,明明昨晚還說這裏是什麼『墓園』之類的。」
「……怎麼會這樣?」
小唄小姐似乎並未特別意識到,那句話的口吻就像她真的認識直先生或哀川小姐。我感覺有些不對勁,不過並未拘泥此事。事後回想起來,或許真該拘泥一下,然而我沒有聰明到能夠事先反悔,更沒有這種超能力。「時機未到。」我輕鬆應道。第五棟到第一棟的結構是一直線,但第六棟和第七棟在設計上大概是附屬建築,因此朝旁邊偏了一些。第六棟和第七棟在我的視線上呈一直線。
這麼說來,我以前好像讀過序言寫着「敬請期待下次新作」的小說啊——我一邊逃避現實地胡思亂想,一邊隨小唄小姐抵達第三棟屋頂。小唄小姐走到屋頂正中央,忽然高舉雙手做出萬歲的姿勢。若不是在呼喚幽浮,應該就是在伸懶腰了。
「既可以對人溫柔,亦可以不對人溫柔,有選擇權的人很幸福。畢竟沒有選擇餘地就決定是一場悲劇,你不這麼覺得嗎?」
「……這裏是直升機起降地啊。」我站在第一棟屋頂上一個油漆塗成的圓圈中(正中央畫了一個『H』字母)低語。「還有一個頗大的天線……這裏雖然與世隔絕,但也並非無法與外界聯絡嗎……」
「就是因爲這樣,我們才淪落至斯。」我的聲音自然有些不悅。「這些傢伙……簡直就像禿鷹。把別人當成標本、實驗材料、試驗品……這樣也算得上是人類嗎?」
「對於三好小姐的當機立斷,我感到有些欽佩。」
五公尺……
「這纔不是悲劇,只能算是悲傷。」我隨口應道,接着改變話題。「老師聽起來已經決定離開這座研究機構了,那根尾先生呢?假如事情正如心視老師所言,繼續進行間諜活動也沒有意義吧?還有……石丸小唄小姐,你要怎麼辦?」
小唄小姐迄今氣質高雅的聲音驟變,初次朝我發出充滿感情的吼聲——怒叱,就在那一瞬間,我左腳蹬地飛起。彷彿某種微量分子通過體內,彷彿全身血液被抽光,彷彿液態氮當頭淋下的感覺;雖然我既沒有分子通過體內的經驗,亦沒有全身血液被抽光的經驗,更沒有液態氮當頭淋下的經驗,可是,那種情況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獲得自由的感覺。
「不可能是因爲其他理由,總之我們先到第六棟吧?因爲近看比較容易明白。」
「最近沒量過,可也不覺得有退化,所以大概是二點零左右。」
「其他還有慄樹、松樹,另外也混了一些別的樹,但就是沒有杉樹。」
亂七八糟、非比尋常的事件。沒有置喙餘地的不可能犯罪、教人無力辯解的異常殺人、讓人不知該如何反駁的超常現象。
「噯!盜墓者可是最賺錢的職業喔。」小唄小姐裝傻道:「總之,不管做什麼,最重要的就是『遊刃有餘』。」
「……等一下,你在想什麼?吾友。」小唄小姐狐疑地說:「我不知爲何有種極度不好的預感。」
「戲言而已。」
確實如小唄小姐所言……聽她這麼說,我才發現那扇門。可是從距離來說,從第七棟和第六棟的間距來說,簡直無法辨識。能夠看見那種東西,小唄小姐的視力到底有多好呢?那副眼睛果然是平光的嗎?
我越是走近小唄小姐,就越能體會她的意思。當我走到第六棟屋頂中央附近時,已經不得不承認那個事實。即使有千萬個不願意,亦不得不承認她是對的。
「很模糊是什麼意思?」
「既然如此,那你還是別想出來好了。」小唄小姐不肯讓步。「……這樣解釋也解釋不清,不如來親身體驗一下嗎?對『扭轉乾坤型』的你而言,任何行動應該都不算浪費時間,這樣爭論不休或許纔是一種浪費。」
「這是你的誤解,小唄小姐。畢竟在那種情況下,我也只能相信她。我雖有平安無事的把握,但不可否認那是相當危險的賭注。」
還沒到,還不能起跳,還差一步。
「原來如此……」
然而,正因如此。
「真的嗎、咦……我還以爲山上長的都是杉樹。」
「太過消極也是沒用的。」
小唄小姐說完,就從第一棟跳到第六棟。距離約莫一公尺半。如果玖渚平躺伸手,應該可以成爲兩棟建築間的橋樑(本人殘酷的想像),就是這麼短的距離。
「既然如此,就請你告訴我,不可能的理由是什麼?」
沒有牽絆。
這就是死亡。
這就是滅亡。
逝去。
消失。
結束。
死。
如此這般,我終能一死,我得以一死,與我而死,朝我而死,賜我一死,成全我死,我亦能死,終成我死,我之能死,從我而死,由我而死。
「所以你——」
猶如走馬燈,我冷不防想起某人不知何時對我說過的臺詞。
「——最好去死。」
嗯。
說得也是。
2
…………
「九序?酒敘?什麼?」
「是玖渚啦,玖渚。大寫的玖,水字旁的渚,玖渚。還有朋友的友,玖渚友喔。」
「喔,原來如此,玖渚啊?嗯~~那個頭髮挺酷的嘛。」
「你可以叫我小友。」
「是嗎?那你也可以叫我小友。」
「這樣會搞混啦,我叫你阿伊好了。」
「……」
「就算有,也並非十全,吾友。我說這條路徑無法成立的理由還有一個,你記得嗎?」小唄小姐說:「昨晚我們相遇的時候——正好開始下雨吧?」
「那我也叫你阿伊好了。」
「……你還真是樂觀。」
「選你當合作對像搞不好是錯誤的決定。」小唄小姐說:「完全沒想到會被逼做這種有勇無謀的行爲,一點都不十全,根本一點都不十全。」
「對結束的事情說三道四並非本人的興趣、主義、風格。」小唄小姐的聲音從我背後冷冷響起。「不過,你應該曉得如今我與你又陷入更加艱困的處境,吾友。下次再這樣獨斷專行,我就要解除與你的同盟關係。」
「不過,這樣子不就證明第六棟可以跳到第七棟——換言之,路徑可以成立嗎?結果是好的呀,小唄小姐。這麼一來,就確立到第七棟爲止的路徑,也就是削除了這起事件的密室性——」
「正是如此,吾友。」小唄小姐打落水狗似的接着說:「這條路徑無效的理由正是如此。換句話說,在這座研究機構裏,唯有新落成的第七棟跟其他研究棟高度不同,意思就是第六棟比較高。嗯——想返回第六棟的話,沒有跳躍七公尺的能力,應該是不成的吧?」
「……的確……」
……………………
「你覺得有嗎?」
別說要解決密室問題,如今反而更牢不可破,將我們禁錮其中。既沒有卡片鑰匙,又沒有登記ID,也不曉得數字密碼,更沒有接受聲音及網膜檢查,而且又不像玖渚擁有管理員權限的我和小唄小姐,不可能從大門離開;話雖如此,儘管高度比其他研究棟低,我也不可能像飛鼠般從屋頂飛下去。小唄小姐就不得而知了,但從外表來看,她也沒有翅膀,而這棟建築又沒有窗戶,這的確是走投無路。
「你的常識是教你千萬不要聽完別人的話嗎?我何時、何地、如何說過『第六棟和第七棟之間的跳躍是不可能的任務』?」
……………………
「只能算是沒死而已。」她冷冷應道:「又沒人催促,居然自己急着尋死,這種物體不能說是活着。」
「我還活着嗎?」
「你能想通,那就十全了。因爲世間絕大多數之事,道歉就能解決。」她聳聳肩,終於一改剛纔的冷漠,語氣開朗地說:「畢竟導致這種結果的一個原因,也是由於我的說法有些裝模作樣。」
「既然如此,你就祈禱呀,祈禱就好了。哭着乞求諒解,祈求寬恕哪。」
「咦?呃……這……」
儘管不想喃喃自語,但還是喃喃自語。
換句話說……是有其他原因嗎?
跳躍成功了。
「啊……」我爲何此刻才發現這件事?「啊啊……」
「你想死吧?想以死謝罪吧?想懇求寬恕吧?」
原來如此。
「你的想法還真是本末倒置!」可是,小唄小姐的聲音依舊冷淡,她似乎對我的獨斷專行頗爲生氣。「這樣還說是好結果真可笑,簡直笑死人。我看你讓心視老師解剖一下大腦比較好吧?一定跟正常人的結構完全不同。」
該死!我從沒想過有時間限制的問題竟是如此痛苦。剩餘時間——兩小時十五分鐘,而且這是保守估計,相當偏袒的估計。
「雛鳥?什麼意思?」
……………………
我喃喃自語。
第六棟比第七棟高了一點,反過來說,第七棟比其他研究棟都矮了一點。從第六棟看不太出來,可是從第七棟——從較矮的地方來看,就非常明顯。第六棟屋頂的高度比第七棟屋頂——雖然只有數十公分——更接近天空。所以,這代表什麼意思?
太粗心了,是我太粗心了。只要想起昨晚下雨的事實,就該曉得犯人並未使用這條路徑,我真是無可救藥的大白癡。焦急、焦急、焦急半天,結果一展開行動,竟讓事情越弄越糟?真是死也治不好的超級粗心鬼。
「別這麼沮喪,吾友。搞不好第七棟裏有堅固的繩索,能夠撐得住一個人的結實繩索。要是有的話,犯人就可以從這裏脫身了。」
「總之你取得權利了,讓友將你視爲父母,言聽計從的權利,控制玖渚友的所有權。」
「反正與我無關。」
三十分鐘之後。
「我什麼都想不通。」我隔了二十八分鐘開口道:「別說是犯人的手法,就連情節發展都一頭霧水……徹頭徹尾地想不通。」
「一點都不覺得。」小唄小姐的安慰方式非常半吊子。「那我們走吧,吾友。」
「……」
身材高挑的小唄小姐斜倚着門側牆壁,雙手抱胸,思考似的閉着雙眼。若是看見小唄小姐目前的姿態,即使說她是哲學家性格,大概不會有人懷疑。她的態度便是如此沉着,如此超然。相較之下,我從剛纔開始就宛如被人剪掉鬍子的貓,不停地在室內——在這個沒有任何擺設、被塗的亂七八糟的紅黑色室內繞來繞去,心情極度鬱悶,受困於某種猶如遺忘該如何走路的焦躁感。
「根據三好小姐所言,死亡時間是凌晨一點左右……嗯,就假設犯人從第六棟跳到第七棟好了,可是,三好小姐也說了,砍斷手臂的時間不知爲何晚了數小時。換言之,回程……犯人殺死兔吊木,結束附帶的裝飾活動,正想返回自己的研究棟時,屋頂正在下雨吧?」
總之,就沒有理由將研究員排除嫌疑名單之外。我剛纔親身證明,即使不使用原本認定的唯一出口——玄關,只要在屋頂間移動,照樣可以入侵第七棟。這樣既不會在自己的研究棟留下保全紀錄,亦不會在第七棟留下進出紀錄。
對了,下雨。昨天半夜有下雨。
「……」
我轉動脖子,望向自己起跳的方向,總之就是第六棟屋頂。那裏看不見小唄小姐,換言之,倘若目前的狀況並非跳躍失敗的我在死前目睹的夢境,就代表小唄小姐也成功跳了過來。儘管覺得前者的可能性也相當高(至少比銅板出現正面的可能性高),但體內竄流的痛楚非常真實;話雖如此,這世上亦有感覺倒錯的現象,因此我無法分辨,試着問小唄小姐。
「這世上也有被小孩殺死的父母喔,直先生。」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小唄小姐。
我見她氣成這樣,也開始察覺事情不太對勁——或者該說是升起某種焦躁感的情緒。對了,就瘋狂這點來說,這位石丸小唄小姐比我還瘋狂。不論是擅用「零崎」這個姓氏光明正大入侵這間研究所也好,或是與悖德者根尾先生勾結一事也罷,還有雖然是因爲有內情,可是毅然幫助我、玖渚及鈴無小姐三人一事,她冒的風險都相當高。如此這般的小唄小姐,對於我這一丁點程度的——儘管死亡率很高,但終究沒死成的——這種危險,又豈會嘀嘀咕咕抱怨個不停?
「這樣會搞混啦。」
…………
「……」
「對你妹妹來說,我就是這種東西?」
我終於明白了,打從心底明白了;接着愣住了,打從心底愣住了,對於自己的粗心,對於她所說的「這個路徑不可能的理由」。
「我還是算了……」我退後一步,但仍無法承受,一屁股跌坐在地。「……唉……我真是笨蛋,小唄小姐。」
「是嗎……」我終於抬起身體,成功站立。肌肉、骨頭、神經都沒問題,我模仿柔軟體操轉動身體,對小唄小姐說:「你也跳到這邊來了嗎?」她未置可否,只是用力嘆了一口氣。
「——本人此刻打從心底啞口無言。」
「——還沒想通嗎?」過了二十五分鐘,小唄小姐終於睜眼說道:「所剩時間已經稱不上十全了,吾友。」
我和小唄小姐一語不發,默默地、默默無語地佇立在殘留悽慘味道的兔吊木垓輔遇害現場,彷彿那時附有某種重大義務的工作。
「嗯啊,對現在的友來說,你就是唯一的指標,是無可取代的唯一。雖然對我而言,這是極度不愉快之事。」
「對我而言,也不是很愉快。」
………………
確實如此,如果不用「你看就知道」這種曖昧不清的說法,直接告訴我「第七棟的高度不同,所以雖然跳得過去,可是跳不回來」,就不會演變成如今這種局面;然而,這種「你看就知道」的事情,看了還不知道的我終究難辭其咎,只能說是一時急昏了頭。
接着。
「你知道銘印(Imprintingp)嗎?剛出生的小鳥看見的第一個會動的東西,不論是什麼,都會當成自己的父母……嗯,就是盲從。」
這麼一來,又是如何?事情很單純。雨天不可能跳出跟晴天相同的紀錄,更不可能跳出更遠的紀錄。
「豬、牛、野豬也好,螻蟻也無所謂,總之就是別再遇上玖渚友……」
失去意識的期間大概只有一眨眼——正是一眨眼,只有眨眼的那一瞬間。我在第七棟的屋頂,橫躺在光禿禿的水泥地上。正確來說,應該是跌倒。着地失敗了嗎?雙腿有些疼痛,但這肯定是着地衝擊所致。既然如此,我大概是在着地的那一瞬間,因爲安心感——或者虛脫感而短暫失去意識。或許是在無意識間採取防護姿勢,沒有受什麼大傷。比起今天早上被鈴無小姐和心視老師毆打的情況,這種小痛根本不算什麼。
「如果你堅持要試試看,請自便。」
「……糟了……」
「時間還剩兩小時四十五分,也沒什麼思考的時間。」小唄小姐終於說道:「要不要先採取行動?其他事情以後再想,難得——不如該說可惜或幸運——難得成功入侵第七棟,要不要去勘驗現場呢?吾友。」
我存活了。
我想到這裏——想到這裏才初次發現,終於發現了。沒錯,對於平時沒在鍛鍊身體的我,根本不可能跳過五公尺的距離;然而,我爲何會抱持些許勝算,做出這種行爲?理由是什麼?我在無意識之間察覺到的理由是什麼?我再度轉向第六棟。
一聽見旁邊傳來的聲音,我停止嘗試抬起身體。只見石丸小唄小姐俏立在旁俯視我,丹寧步大衣隨風飄揚。
「你最好祈禱下次投胎能夠變成狗或貓。」
「到頭來,密室還是密室嗎……」我絕望地呻吟道:「可是,說不定研究員裏有體能超強的人。」
我喃喃自語,緩緩抬起身體,努力想抬起身體。
兔吊木的屍體已被搬走的第七棟四樓——兔吊木垓輔的私人房間,彷彿空間本身發生變質,只剩一股空虛的氛圍。昨天造訪時,今晨造訪時,我一共來過這個房間三次,但每次的印象截然不同。我並不喜歡兔吊木那個男人,也不可能喜歡,但第一次進入這個房間,跟兔吊木激烈辯論的時候,至少還算好的。而此刻則是最差的。
「你這是在示弱嗎?」
那麼,第六棟跳到第七棟很容易的意思是什麼呢?不同於其他研究棟,只有第七棟的高度較矮的意思又是什麼呢?
我點點頭,再度確認「這個事實」。確認這是否是自己的誤解,然後確認這不是自己的誤解。
「……」
小唄小姐說完,掀開水塔旁邊那個水溝蓋似的東西。不知是生鏽,或者原本就很堅固,一時難以開啓。我也伸手幫忙,兩人合力掀起鐵蓋。
「哎呀呀——真是命硬……」
總之,目前只能這樣了。我們沿着內部的鐵梯,入侵第七棟內部。
………………
換言之,第六棟跳到第七棟很容易。直線距離雖然有五公尺,但是因爲重力和跳躍角度的關係,比實際還要短數十公分。我之所以跳躍成功,大概就是這個原因。被逼到絕境的精神提升了肉體能力——這種解釋固然十分熱血、美妙,不過上述的邏輯思考更令人信服。
「……」
………………
「你說話還真狠……衝得太快這件事我向你致歉,可是多虧如此,才能證明乍看之下不可能的距離其實可以跳過,這不就得了?」
3
「那就像雛鳥一樣。」
「雨?」
我低頭望着屋頂地板。地面幾乎幹了,但確實殘留下雨後的水窪痕跡。
「該怎麼辦呢……」
「正如本人昔日對玖渚直那樣,拜託上帝或惡魔就好了。」
原來是這樣嗎?
「……沒辦法折回。」
雖然這隻能證明任何人皆能犯案,仍舊無法確定誰是犯人,但至少只將玖渚友一人視爲嫌犯的理由——或者該說是證據——就此消失,就此消失了。
「這是真心話。如此這般認真思考,即使不是我,任何人都該想出什麼纔對;但我卻毫無頭緒,完全不曉得犯人是經過何種思路,才導致這種結果的。」
「經過何種思路啊……說不定犯人根本沒有思考。」
「……嗯,也許。」
要是這樣,就真的束手無策了。身爲旁觀的第三者,即使能夠重現他人的思路,也無法重現他人的思維,絕對不可能。
「這就像某種儀式……或者該說是某種宗教。這種想法或許對宗教家不太好意思,但兔吊木遇害方式充滿宗教風格。總而言之,這起事件與其說是不可思議,不如說是毛骨悚然。不可思議的話,解釋清楚即可,但毛骨悚然就沒轍了,那個可說是露骨得無以復加。」
「是嗎?」小唄小姐有些意外地說:「我看過更多更露骨的屍體,更露骨的活體也看了一堆。雖然不太想替它們排名,不過硬要說的話,兩年前見到的人頭是最露骨的。」
「斷頭屍體嗎?」因爲思路沒什麼進展,我便陪着小唄小姐閒聊。「那種我也看過啊。」
「不,是斷頭活體,只有腦袋活着的人類。」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人類如果只剩腦袋,肯定必死無疑。」
「進行適當醫療處理就沒問題,心臟不過是幫浦,肺臟也只是氧氣供給器,其餘內臟充其量只能說是營養製造機。只要持續對腦部供應血液、氧氣、養分,腦袋獨自存活也不是不可能。不過,因爲沒有內臟、喉嚨這些器官,當然沒辦法講話,但還是有辦法溝通。」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沒有爲什麼,單純只是興趣。就連你也湧起一點興趣了吧?想知道只剩腦袋的人能否存活吧?我可以理解那種思維,跟那種事相比——」小唄小姐的目光轉向對面牆壁,那裏殘留着兔吊木被貫穿的痕跡。「兔吊木垓輔先生的遇害方式裏,我甚至感受不到任何非邏輯的思維,有的僅是邏輯性的思路。」
小唄小姐站直身子,打開房門。
「你要去哪?」
「這是溫柔如我纔有的善解人意,你一個人比較容易思考吧?」
「呃……這……不過,小唄小姐要去哪呢?」
「你忘了我的本行嗎?」小唄小姐嫣然一笑。「難得成功入侵這個固若金湯的第七棟,我去各處搜一搜。或許已經收拾過了……嗯,我馬上回來。」
小唄小姐說完,離開房間。
「本行嗎……我的本行就只是平凡的大學生……」我嘀咕完,走到小唄小姐剛纔站立的地點,學她靠着牆壁。「……事情爲什麼變成這樣呢……爲什麼老是、老是、老是、老是變成這樣啊……」
我開始自顧自地發起牢騷。
畜生,畜生畜生畜生,比人類更差勁的畜生,乾脆現在死了算了吧?將我的血液顏色混入兔吊木的血液顏色裏吧?取出左胸的刀子,先刺入自己的腹部,再朝上一劃,接着拉出肚子裏的內臟,撒向四周。用嘴嘶碎自己的肝臟提振精神,接着用刀子刺入這雙失去功能、無法幫助任何人的眼睛。當刀子抵達腦部,或許我的神志就能恢復正常。接下來,將整張臉連同頭蓋骨一起割下,從喉嚨一路斬斷鎖骨,甚至割斷胸骨,朝大動脈前進,只要我還有力量與意識,就筆直刺向心髒,噴血畫面保證驚心動魄。問題是這把刀的強韌度能否完成上述步驟,但即使無法完成,亦是必死無疑。下輩子投胎,我一定要努力唸書、唸書、唸書,成爲一名研究者。成爲研究者之後,到某座深山興建研究所,但也決不瘋癲、決不狂亂,儘管無人感念,仍舊爲了社會、爲了世人焚膏繼晷地戮力研究。爲了有困難的人,爲了資質駑鈍的人,暗中驅使自己的力量。完全不接受「既爲學者,瘋狂又何妨」這種隨便、老套的設定,成爲一個凡事替人着想,以他人爲優先的人類吧。
一旦說出投胎這種字眼,人生大概就結束了。我想必是非常疲憊,沿着牆壁向下滑,一屁股坐到地面。我感到一股極度沉重的陷落感,即使完全頹坐在地,依然擺脫不了深淵的錯覺。我抱住腦袋,嘆了一口氣。
「……逃回屋頂吧?那裏的話,或許不會被發現。」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玖渚君。」
「也對,確實比待在室內好。」小唄小姐說完,就走向通往樓梯的門。用小刀開鎖之後,我們沿樓梯上樓,再爬上鐵梯,掀起鐵蓋,抵達屋頂。小唄小姐伸了一個懶腰,朝西側走去,在邊緣附近匍匐。我猜不透她的意圖,但也不知不覺模仿她的動作,只見地面上有兩個影子從衫樹人行道——還是橡樹?我也不確定——小跑步走過來(又跑又走的矛盾描寫,可以窺知我當時極爲混亂)。原來如此,匍匐是爲了不讓對方察覺嗎?我還以爲小唄小姐是想在地面上詮釋黑色喜劇……不,我當然不可能這樣想。
期待這種研究所裏有那種可以承受人類體重的繩索,或許纔是可笑至極的想法,既然沒有繩索,那就是類似繩索的東西嗎……我正想整理思緒,但小唄小姐的長髮香味打斷我的思路。不,或許是我自己的思路走岔了。冷靜、冷靜,想想別的事。
「什麼問題?」那個問題比你現在撫摸我大腿的右手更加嚴重嗎?「是什麼呢?小唄小姐。」
兩人一轉身,身影就此消失。那個方向是第七棟的玄關,也就是那扇牢不可破的絕緣門。兩人身影消失後,我模仿小唄小姐的動作匍匐倒退,但仔細一想,既然兩人已不在視野裏,這個行動也沒什麼意義。
「小唄小——」
「我們還真是最佳拍檔……」我喃喃說着冷笑話。「怎麼辦?剛纔的聲音大概也傳到第一棟的博士那裏了。這棟建築本身如此封閉,聲音或許傳不過去,但保全系統應該會傳送相關訊息。」
「……我已經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已經夠啦。」
「希望對方以爲是系統短路,可惜人生恐怕無法如此十全。」明明是罪魁禍首,她仍是一副與己無關的樣子。「真是傷腦筋。」
「……頭髮嗎……小唄小姐,頭髮的話怎樣?」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剩餘時間已不到兩小時。
「怎麼了?我做了什麼?」
「我討厭……算我求你,請安靜……」
我大聲咆哮,穿門而出。雖然沒必要大呼小叫,但警報聲太大,不這麼大聲嚷嚷的話,甚至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一到走廊,警報聲更加驚人,彷彿被銅鑼或某種東西直擊腦門。
「你不喜歡問題嗎?」
「首先,這間研究所的屋頂既沒有欄杆,也沒有籬笆,換句話說,就算扔繩索,也沒辦法固定。想要固定在建築邊緣的話,也得有鉤子這類東西。另外,距離也是一大問題。」
「你爲什麼不放回去……」
「這樣就只佔一個人的空間了。」
小唄小姐說着,又摟得更緊了些。因爲小唄小姐比我高,這樣一來好像被對方當成小孩。鈴無小姐也把我當成小孩,但是該怎麼說呢?兩者是截然不同的兒童式對待。
就算小唄小姐拉過我的手,我也壓根沒想到她會扯我後腿,這才叫誠心誠意的戲言。
這已經夠了吧?
五等分——四公尺嗎?對了,既然是當繩索用,勢必得相互連接提升強度,結眼亦是一個問題,的確不可能達到五公尺。正如小唄小姐所言,四公尺左右已是極限。既然如此,就不可能抵達第六棟,就算退讓一百步,甚至兩百步,假設——頭髮突然暴長——能夠抵達,問題是沒有鉤子,還有無法鉤住第六棟的障礙存在。難得推出一些頭緒——而且還得面臨這種貞操危機——看來神足先生的剪髮終究是一時興起。又何必做這種惹人疑竇的事?若是推理小說,這簡直太不公平了。
「哎呀哎呀,你這個小色鬼,吾友。」小唄小姐喜孜孜地微笑。「我其實也不討厭這種。」
「而且又一直聯絡不上玖渚機關……真是的……」志人君繼續碎碎念,朝鐵蓋伸手。「事情會變成怎樣呢……而且把那麼可愛的娘們當成標本,博士簡直是瘋了……是打算再創造一個跟我一樣的東西嗎——爲什麼對象偏偏是玖渚機關的人。」
「你是指春日井小姐飼養的……不,擁有的那三條狗嗎?」
志人君終於掌握訣竅,成功推開鐵蓋,矮小的身體緩緩爬上屋頂。
小唄小姐硬生生地打斷我的抗議。正確來說,小唄小姐撅住我的後腦勺,將我的臉孔壓向她的肩膀,教我不得不閉嘴。我抬頭一看,只見水塔對面,進出這個屋頂的圓鐵蓋開始緩緩移動。既是無機物質,又不具機械結構的鐵蓋,當然不可能自行移動——
「就連解答都不太喜歡……」
「還不能安心。」我正想扭身逃離小唄小姐,可是她不肯鬆手。什麼不能安心?志人君他們進入第七棟至今已逾十分或十五分鐘——意思就是我已被小唄小姐擁抱了十分或十五分鐘——我想對方也差不多該認定剛纔的警報是系統短路。
志人君嘀咕個不停。他這個人似乎很愛碎碎念,我不由得湧起一股親切感,甚至愛上那些牢騷。
「——這樣子會出問題的。」小唄小姐扣住我的雙臂,我無力抵抗。不,這不是重點。「十分嚴重的問題。」
「應該是。」小唄小姐匍匐倒退,抵達樓下看不見的位置後,雙手拍打地板躍起。「大概是博士叫他們前來察看情況。」
「把得手的東西放回去,這可稱不上是一流小偷。喏,再貼近一點,小心被發現喔。」
「然後順便連警報器一併挖掘了嗎……」我沒好氣的口吻連我自己都聽得出來。「由我來說也很怪……小唄小姐就不會斟酌一下輕重緩急嗎?」
「人類……」我被這個字眼吸引住。「……那麼,假如不是人類,就有可能嗎?」
他似乎無意詳查。就這點而言,我們的位置確實是絕佳藏身處,惟獨隱藏方式有一點問題。不行,我快到極限了,啊~~好像開始神智不清了。
「距離——是五公尺吧?使用繩索的話,就不必再考慮角度的問題了。」
「貴重」與「稀少」不同。差點將自己的無力歸咎於世界……不,既已將之歸咎於世界的我輕輕低語,同時站起,毫不隱瞞內心對意欲藉此逃避自己的厭惡。
我暗忖自己白白浪費了許多時間,視線投向前方牆壁。
「呃……什麼好久不見?才五分鐘而已——」
腦中掠過玖渚對我說的話——真的束手無策時,聯絡直先生也沒有關係。要不也可以找人類最強的紅色承包人幫忙,只要拜託她,就不必再受這種苦。向根尾先生借電話……或是透過網絡聯絡,就算得花上些許勞力,但並沒有那麼困難。明明擁有這種密技,卻遲遲不肯使用的矛盾。我是能夠容許這種矛盾的寬容……正直之人嗎?
犯人自己留下的可能性未必是零。我不理會諸多反對理論,開始試着調換牆上二十五個字母的順序、拆開每個單字重組,或是置換成其他語言等等,可是都沒有明確的答案。原本硬想拼湊出「墮落三昧」的漢字拼音,最後發現過於牽強,這句話的意思看來一如字面所言。
「嘎?」小唄小姐愕然回應。「你這是什麼意思?該不會想說犯人其實是妖怪一族吧?啊啊……我是無所謂啦,不過就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這種事不是每個人都相信。」
「只要經過訓練……不,果然不可能。」因爲這種爭論怎麼看都沒有勝算,我便決定退讓。「……該死!犯人還是未定嗎……」
我還沒找到擴音器,聲音就在下一瞬間攸地消失。我剛想將手掌移開雙耳,不行,又覺得還不能輕忽。正如「颱風眼」,只因一時平靜就安心的想法太過天真,搞不好還有第二波。不,等等,這裏是室內,不可能出現颱風。不妙,我好像有點神經錯亂。莫名其妙!我是白癡嗎?
「————!」
「畢竟遺失了大量MO片,這是理所當然的。」
「一定有人犯案,所以是未定……話說回來,差不多夠了吧?志人君和美幸小姐想必已經離開了。」
「真的沒辦法跳過去嗎……這種距離。」
「呃……」我眯眼注視那兩道黑影。「……志人君和……美幸小姐……嗎?」
那是志人君的聲音。志人君的聲音從鐵蓋下方傳來,他似乎一時推不開那個鐵蓋。
「我的頭髮嗎?」
「有嗎?」我壓抑強烈的心跳問。因爲心臟是不隨意肌,當然不可能抑制。「繩索……」
小唄小姐增加雙手力道,將我逼向更後面的空間。因爲我的後面已經沒有「空間」,當然就只能跟小唄小姐更加貼近。現在要是被志人君發現,恐怕是有理也講不清,所以我也主動將手繞到小唄小姐身後。倘若喫了這麼多悶虧還得被發現,乾脆把盤子一起喫掉算了,桌子也好、椅子也好,老子統統喫光。
「是嗎?那真是十全。」
「去!這是什麼鳥蓋子?重得真不像話!媽的!當我是奧運舉重選手啊?」
無法堅持到最後的努力,從一開始就沒有意義。
「不是……頭髮這東西,不能代替繩索嗎?」
「——居然到屋頂檢查,還真是慎重……」我發出絕望的嘆息。「該說他小心謹慎嗎……唉,畢竟發生兇殺案,這或許也是沒辦法的……」
「儘管不甚十全,至少還算幸運。」小唄小姐說:「我還怕對方會派一整個師團的壯碩警衛前來……兩個那種程度的小毛頭,總有辦法對付的。博士大概認爲是系統短路。」
沒錯,再怎麼說,我的言論不可能有那麼大的影響力。既然如此,剪掉——剃光那頭長髮,是有其他目的吧?我的思緒飄向了那個沉默寡言、態度冷漠的研究員。
「什麼?頭髮怎麼了?」
「你是認真的嗎?竟敢接二連三提出這種超凡妙計,我很欽佩。」小唄小姐的語氣聽來毫無欽佩之意。「所以呢?狗是如何殺死兔吊木先生的呀?狗用刀子蹂躪兔吊木先生嗎?你的推理非常異想天開,但也未免太扯了吧?」
雖然這東西稱不上努力。
「真是丟臉死了……」
小唄小姐滿臉笑意,重新壓低帽子,彷彿在逃避我的目光。嗯,雖然不用說,但我還是要說——這種態度非常可疑。
「未定?我看是不定吧?」
「沒找到,只有一些電腦線,雖然也可以當成線來使用,但就算將那種東西連接起來,也不可能接到第六棟……況且要是電腦線不見的話,馬上就會發現。」
「……還不夠!」
「乍看下確實可以掩人耳目,但……」
「心情十全嗎?」小唄小姐打開逃生門,從樓下折回。「你好,好久不見了。」
「小唄小姐……你做了什麼?」
「世界頂尖選手的話,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普通人類應該辦不到纔對。」
「沒有半個人嘛……」志人君低語。「右邊沒人,左邊沒人……呸!真像白癡……」
「『靜觀其變』嗎……這難不成是某種密碼?」
「你真沒禮貌,我當然會斟酌了,就連跟你聊天的此刻都還在斟酌。」
「還真是純情哩。」小唄小姐嗤嗤笑了,那是非常煽情的笑法。「對了,還有一件事,我在找那些MO片時,也順便找過繩索了。」
的確很傷腦筋。
我連自己的聲音、自己的怒吼都聽不見。面對巨大的壓力波,人聲這種微波根本毫無招架之力,霎時灰飛煙滅。這附近應該有擴音器,我一邊尋思,一邊伸手按住雙耳,目光在天花板拚命逡巡。如果不趕快找到擴音器破壞,我那原本就問題多多的腦筋肯定要崩潰。
「我沒有突然提出妖怪論的意思,這世界又不是隻有人類和妖怪,還有其他的動物……例如狗。」我不讓思路停止,喋喋不休地續道。不這樣子的話,注意力就會不斷渙散。「大型犬的話,應該就能躍過七公尺的距離了吧?」
這就跟沒斟酌一樣。
志人君合上鐵蓋,開始四下環顧。
「那麼,往這裏走。」小唄小姐拉住我的手,強迫我移動,還以爲她要帶我去哪裏,結果竟是水塔陰影處。她將我帶到一個數跳水管橫亙其間,從鐵蓋位置無法看見的狹窄空間。「這裏應該可以避開他們的耳目。」
「假設——神足先生利用我們剛纔使用的路徑,成功入侵第七棟,然後殺死了兔吊木。將他釘在牆上,正準備離開時,才發現沒辦法從這裏跳回第六棟,況且還在下雨,更加不可能。話雖如此,也絕對不能待在這裏,所以必須要有繩索——」
我聽說頭髮這東西其實相當結實,一根根分開來,強度或許算不了什麼,但數千數萬根合在一起,就足以代替繩索。用頭髮絞殺他人的事件在歷史上不勝枚舉,要說可能還是不可能的話——
我出聲呼喚玖渚,一如我還每當她是女孩的時候。這裏當然沒有六年前的玖渚友,就連現在的玖渚友也在第四棟地下室,因此不可能回應。
小唄小姐如是說。對了!這麼說來,警報器啓動的理由正是因爲她偷了MO片。既然如此,志人君和美幸小姐最先巡視的大概就是那個房間。一旦發現磁片遺失,就不可能認爲是系統短路,肯定會徹底搜索整棟建築。
「我找到這種東西。」她從大衣內袋取出四張MO片——應該沒錯——像扇子一樣展開。「這是兔吊木垓輔的研究紀錄,雖然跟我的目的沒有直接關係,不過真沒想到會挖掘出這種好東西。」
「沒這回事。」小唄小姐惡作劇似的笑了笑——這時我已差不多猜到她的計劃——咻地一聲將我拽過去,向後一推,接着,採取以第三者的觀點來看,很難不認爲那是擁抱的姿勢,不,或許只能認定是擁抱的姿勢;換言之,她的身體緊貼着我的正面,修長的雙臂繞到我的背脊,下顎倚在我的右肩。小唄小姐的呼吸、心跳與體溫自然傳了過來,而我的呼吸、心跳與體溫當然也傳了過去。
You just watch,「DEAD BLUE」!!
「啊啊,你是指神足先生嘛,吾友。」小唄小姐在我耳畔呢喃細語,我不禁爲之顫抖。「確實沒必要因爲你的一句話,就將留得那麼長的頭髮全部剃光——」
「就假設神足先生的頭髮有一公尺好了。髮量從遠處看上去頗多,可是就算全部使用,分成五等分之後,也沒辦法承受人類的體重。接得再如何巧妙,四公尺已是極限。」
「……真受不了……我到底在想什麼?」
這個空間稱不上寬敞,怎麼看都只能容納一個人躲藏。這裏應該沒辦法同時容納高挑的小唄小姐,以及雖然不算壯碩,但幾乎已是成年男子的我。
「沒救了嗎……」
「啊~~去!煩死了……這種忙得要死的時刻,爲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不可?……真是莫名其妙……怎麼可能有入侵者……基本上,對方要怎麼進來嘛……謹慎也該有個限度啊,美幸小姐……」
「嗯,對,總之就是動物犯案論。」我點頭回答小唄小姐的問題,下顎也因此更加貼近小唄小姐的身體,媽媽咪呀!「……就算不是狗,好像聽誰說過這座山裏有野豬……野豬或許跳不過去,嗯……是鳥嗎……」
「噓!」
可是,有其他回應。驟然間,不知從哪裏——應該是走廊——傳來震耳欲聾的警報聲。不,這不是聲音一類的尋常之物,這是衝擊波,是撕裂耳膜的空氣壓力。即使擁有絕對音感,亦無法以符號表現的刺耳警報穿門而入。
「是嗎……」
「然後就用了自己的頭髮。」小唄小姐說:「還算十全,不過有問題。」
「這樣是最好……不過被發現的話還是很麻煩。」
玖渚機關……一聽見那個字眼,我即將喪失的理性頓時復活。雖然這樣形容很怪……但看來卿壹郎博士正順利地朝鈴無小姐、根尾先生和心視老師的預測前進;然而,我在意的並非那件事,而是志人君的口吻聽起來對博士的行爲頗不苟同。志人君明明是卿壹郎博士的絕對支持者,這是怎麼一回事?
就在此時,我想起根尾先生的那席話「大垣君和宇瀨小姐有阿諛奉承博士的理由,諸如對博士的敬畏、對博士的恩義等等,但正因如此,只要給予他們更有價值的東西即可。」這或許只是四則運算的問題,加、減、乘、除。志人君現在動搖了嗎?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就在此時,志人君停止掀蓋動作,非但停止,還一直緊盯着我的方向。狐疑地,彷彿懷疑什麼似的瞪着我和小唄小姐藏匿的水塔。被發現了嗎?不,不可能,志人君剛纔不是還打算離開嗎?不可能看見,雖然不可能看見——
「喂!有人在那裏嗎?」志人君終於開口。「有誰在水塔那裏嗎?」
我差點就要出聲回應,但馬上被小唄小姐阻擋。
「有人的話就快點出來。」志人君將手移開鐵蓋,驀地站起。「我已經發現啦,那裏有人吧?嘎?不肯出來的話,我要過去囉?」
「——沒辦法了。」小唄小姐說完,萬分不捨地送開我。「你留在這裏。」
「咦?可是……小——」
「我現在就出去!」小唄小姐對着志人君的方向大聲說完,又對我喁喁細語:「事情結束之前,你絕對不可以離開這裏。」說完將我壓向牆壁,接着繞過水塔,走到志人君看得見的位置。
我完全沒有出手制止的機會。
更何況我根本不知該用什麼理由阻止她。看見她擺出那種明明身陷困境,仍舊「這種事一點也不值得驚慌」的輕鬆神情,我根本不知該說什麼阻止她。
「——啊?你?」志人君的聲音顯得詫異萬分。「嘎?什麼?你——我可不認識你啊。」
「那我就自我介紹吧。」小唄小姐對志人君微微一笑。「我叫石丸小唄,不過貴所成員或許比較熟悉『零崎愛識』這個名字。」
「……三天前的入侵者?」志人君說:「……什麼?你……這個聲音……你是女的?還真高大啊……雖然沒有另外一個大姐高。」
「你對女人有興趣嗎?小弟弟。」小唄小姐滿不在乎地走向志人君。「這還真是十全。」
「不許動!否則我要出手了!」
「什麼?」小唄小姐裝糊塗問道:「不靠近一點,又怎麼聊天?你不是有話想說才叫我出來的?」
「混帳!都叫你不許動了!」
志人君邊說邊後退,其實並沒有後退的理由,大概懾服於小唄小姐身上那股不明所以的氛圍。我想起昨夜與小唄小姐的初次邂逅。若是跟那種壓倒性的、絕對壓倒性的東西迎面對峙,任誰都會心驚膽戰,是故志人君纔想逃離她。與其說是無意識的行爲,恐怕是出於某種本能。
「呵呵呵——」小唄小姐停下腳步,在通往室內的鐵蓋附近說:「沒事的話,我就此告辭——」
「就是假設嘛,答案呢?大小姐。」
這一連串的動作,我該如何評論呢?小唄小姐的動作類型跟對付志人君時迥然不同。是了,那是毫無半分浪費的美麗——流動。
「應該稱爲一時之便。」
美幸小姐將槍口對準天空,接着開了一槍。那行爲既是威嚇,亦是爲了證明槍裏裝有子彈。一聽那刺耳的槍聲,我確定裏面裝的並非九公釐魯格彈,而是點41AE;換言之,彈匣裏至多隻剩九發子彈,比九公釐少了五發,不過這只是比較,九發子彈要殺死一個人——甚至兩個人都綽綽有餘。
美幸小姐扣下扳機,這次真的對準小唄小姐。
「我不挑釁的話,就會被射中的。」
「咦?你好像不太開心。」
「假設——」小唄小姐略微壓低音量。「子彈初速以時速而言,假設是九百公里好了。所以說,你和我之間約莫兩公尺的距離,大概要花多久?」
震天價響的爆炸聲響起——可是,就只有聲音而已。小唄小姐一如對付志人君的時候,旋轉避開子彈的飛行軌道之後,順勢撲向美幸小姐懷裏,掌心朝她的下顎用力一頂。美幸小姐的身體浮向半空,高挑的小唄小姐將全身重量置於手肘,猛力將美幸小姐一時掙脫重力的嬌軀壓回地面。
志人君像蝦子般躬身,但小唄小姐毫不留情,又伸出另一條腿——這也是跆拳道的動作——以腳踝踢向志人君的心窩。志人君的上半身被硬生生踹起,整個人向後仰倒。小唄小姐繼續轉一圈,接着利用旋轉勁道——這次是柔道技巧——以掌底扣擊他的右肺葉。
「小唄小姐——」
「以爲只要有槍,衆人都會屈服;以爲只要展現力量,大家都會追隨,這正是你像大小姐的證據。」小唄小姐與美幸小姐……不,是與手槍近距離對峙,泰然自若地說:「你要是認爲那種玩具能夠殺人,可就大錯特錯了。你以爲一把手槍可以勝過一艘軍艦嗎?」
以這間研究所的機密性而言,保全設備裏有一兩把手槍,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可是,再怎麼說,這未免太脫離現實、太過頭了。即使是輕鬆壓制志人君的小唄小姐,一旦面對手槍——
「我就是在笑你叫我別動,大小姐。」小唄小姐揚起下巴,俯視比她矮了三個頭的美幸小姐。「這個狀況下,自己的夥伴被壓在地上的這個狀況下,居然說只要對方不動就不開槍?而且我都動了,你還不射擊?實在是太溫吞了。要不就冷酷一點,要不就激動一點,你這樣還真是有夠溫吞。就算只是在敗北時登場的小配角,憑你這樣就想蹂躪本人,真教我笑掉大牙——」
「豈能讓你逃走!」
「嘻嘻……」小唄小姐淘氣地將槍管指向我。「砰!哈哈哈!」
小唄小姐笑盈盈地說完,將手槍扔給我。連保險都沒鎖是想要本人小命嗎?我心底抱怨,還是伸手接住那把槍。一股沉重的感覺自手臂傳來,這也很正常,傑立寇的重量超過一公斤。持續伸直手臂支撐這東西,就連身爲男性的我都倍感喫力,更何況——更何況是身爲女性的美幸小姐。
換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小唄小姐的那席長篇大論,純粹是在拖延時間,只是在等待美幸小姐的手臂感到疲憊及痠軟。直到她再也無法正確瞄準目標,直到旁人皆能看穿她對肌肉下令時的微小動作。
美幸小姐的身體滑行般地滾倒在屋頂地面——那令我想到冰壺②的石壺——最後停在非常接近邊緣的位置,既沒有起身,甚至沒有呻吟。小唄小姐走過去,確認她既已昏厥,拾起手槍。
凡事都被數字矇騙的話,肯定要喫大虧——玖渚好像這麼說過?
「不止如此,擊錘打中撞針還要零點零二秒,到此爲止已經花了零點六秒。好,剛纔是單純計算子彈發射到抵達爲止的時間,前面還得加上爲了確實擊中目標的準備時間;換言之,就是瞄準的動作。瞄準我的腦袋也好,心臟也好,哎,哪裏都無所謂,如果想讓點41AE確實命中目標,專家也得花上零點一秒的準備時間,至於外行人的你,我想最少也得零點四秒……前後相加共計一秒,是一秒鐘喔!這簡直就像永遠,至少對跨過兩公尺的距離來說,是非常十全的時間。」
「光聽這個數字,要避開確實不易,不過——」小唄小姐指着她,不,不對,是指着她手裏的那把槍。「——傑立寇941,到扳機爲止有七點七公分,所以這是雙動模式,沒錯吧?——」
「你再出言諷刺,我真的要開槍了!入侵者!快離開志人君!」
美幸小姐雙手緊緊握住的手槍——我記得是傑立寇941,以色列製造的CZ-75黑色手槍,可以使用九公釐魯格彈①或點41AE兩種子彈的多口徑手槍。製造商後來又援用相同設計製造著名的沙漠之鷹——我記得是這樣。因爲我的記憶力不好,沒辦法確定,不過這種情況的問題並不是手槍種類。
②Curling,在冰上進行的運動,又稱爲「冰上溜石」,比賽所用的「壺」稱爲「石壺」,運動員必須將敵對的「石壺」擊走,並將己隊的「石壺」留在比賽場地的圓心內,如此反覆十次,得分較多者勝利。
「咦?什麼意思?」
「……零點零八秒。」美幸小姐不解地回答:「……這又怎麼了?意思就是人類避不開子彈吧?」
「哇……啊!」
「你剛要我別動,言猶在耳又要我離開?我到底該怎麼做呢?大小姐。」小唄小姐嬉皮笑臉——一副調侃對方的表情輕鬆答道:「一點都不十全啊。就是用你這種大小姐當祕書,用這種傻頭傻腦的小毛頭當助手,斜道卿壹郎博士才名過其實。早知如此,我或許該直接進擊,根本無須大費周章。」
小唄小姐向後迴轉,躲過志人君的拳頭。接着繼續轉一圈,修長的腿踢向志人君的腹部。那個迴轉技巧並非空手道,而是更接近跆拳道。格鬥技巧多如繁星,也只有跆拳道會將背部完全朝向敵人。
「不許說話!閉嘴!」
「或許吧……這麼說來,剛纔你說的那些果然是騙人的嗎?」
「請不要動——否則我會開槍的。」
「越是外行,越容易被具體的數字及邏輯哄騙——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開什麼玩笑!就算一發沒中,我還可以射第二發、第三發——」
志人君發出既非悲鳴、亦非嗚咽的悶哼,當喉嚨發出這種聲音時,勝負可說就已決定;但即使如此,小唄小姐仍不罷手。手肘攻擊腹部,反手刀攻擊心臟,接着膝蓋從近距離攻擊胸口,最後再加一記掃腿,讓志人君趴倒在地。
①9mmLuger,葛雷格·魯格(GeorgLuger)所設計的彈藥,目前是全世界最常見的手槍彈種。
「開什麼玩笑——你以爲這種距離我會射不中?」美幸小姐加重握槍的力道。「只要你乖乖聽話,我不會傷害——」
「有什麼奇怪的?你笑什麼笑?我叫你別動!」
「嘎……不公平嗎……」我乖乖鎖好保險,把傑立寇插在褲子和皮帶之間。儘管坐下來時不太舒服,但這種東西只能如此攜帶。「不過,怎麼辦?這樣他們就知道你入侵的事了。」
「每次都得花費超過一秒鐘的攻擊根本沒有意義喔,大小姐。這樣的話,直接毆打對方還比較快。大小姐,機會難得,我替你上一堂課吧?手槍這玩意兒是長程專用的武器,最少相隔五公尺,最好是十公尺以上。如此一來,不論我怎麼移動,你只要稍微移動槍口即可,五發就能擊中吧?以較爲十全的說法來講,手槍這種武器除非攻人於不備,否則只能用於長距離,惟獨外行人才會被它的表面威力矇騙。這種一擊必殺的武器,要是一擊不中也毫無意義或價值——」
「……」
「不——許——動——」
「你叫我大小姐?你瞭解現在的情況嗎?莫非以爲我不會射——」
「容易動怒的個性也非常像大小姐,你就跟鬧區的不良少女沒兩樣。既然是雙動模式,換句話說,扳機壓力有五公斤的力量,單動模式則只要一半的力量。以你女性的指力,扣扳機的時間約零點五秒,這還是估計得比較短的情況。」
「這倒也算得上十全,如此一來……事情一旦演變成『有外人存在』,玖渚小姐的嫌疑不就多少衝淡了些嗎?」
我正想從水塔陰影走出,但——
「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哪曉得傑立寇的子彈速度?」小唄小姐頷首。「那把槍就交給你保管,你知道怎麼用吧?我也會用,但就是不太喜歡,總覺得不太公平。」
「——呵呵,哇哈哈哈哈哈!」然而,小唄小姐卻對美幸小姐鬨堂大笑,接着若無其事的站起,彷彿根本不將槍口放在眼裏,猶如在嘲弄、奚落對方。「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點程度還難不倒我,一點都難不倒我,而且……」小唄小姐走道志人君昏迷的位置。「我們也找到脫身計了。」
一眨眼——不,甚至來不及眨眼,勝負已分。志人君昏迷不醒,或者該說小唄小姐連續攻擊到志人君昏厥爲止。對內臟器官的紮實攻擊,感受不到任何目的。這固然是爲了逃離此地的明智之舉,但仍不可否認做得太過火了。
……
「這對我們是好事一樁,可是對小唄小姐——」
志人君撲向她,大概是使命感戰勝了恐懼心。這或許是正確的行動,但稱不上是明智的決定。「入侵者」石丸小唄既然在志人君面前曝光,當然不可能就此潛逃。小唄小姐剛纔的言行,分明是引誘對方出手的伎倆。
「閉嘴!」美幸小姐聞言大爲激動。「——你的目的是什麼?你到這裏來幹什麼的?你是哪間研究所的間諜?」
上鉤的志人君自然不可能發現。
「——可以出來囉,吾友。」
「……」我從水塔陰影處走出。「……辛苦了。」
「不,沒事……只是覺得你出手重了些……」我不覺望向倒在地板上的兩人。「而且未免太冒險了,居然挑釁持槍的對手……」
因爲這聲轟然狂嗥,我再度僵立原地。回神一看,宇瀨美幸小姐拿着一把手槍對準小唄小姐。小唄小姐蹲在昏厥的志人君身旁,「哎呀?」對驟然出現的美幸小姐發出略顯訝異的叫聲。「這麼說來,好像還有一個人哩——我完全忘了。」
「嗯?咦?所以呢?這又怎麼樣?」
「囉——囉嗦!」
「然後充當博士的人體實驗品嗎——就像躺在這裏的傻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