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懸樑高校─戲言跟班的弟子

第六章 極限死亡

《戲言系列》 · 西尾維新 · 1.5萬 字

《戲言系列》3 懸樑高校─戲言跟班的弟子 第六章 極限死亡插圖(1)
《戲言系列》 · 3 懸樑高校─戲言跟班的弟子 · 第六章 極限死亡 · 第1張插圖

謊言是人性的終點。

於是,我就這麼背叛了哀川小姐和小姬……然而,事實究竟如何呢?呃,當然,對我而言,這是當下爲了避免暴力衝突所使出的對策,只不過現在,「此時此刻」——聲稱要帶子萩前往哀川小姐藏身之處,走在全然陌生的另一棟校舍裏,此時此刻的我……其實正處於模棱兩可的狀態。

也就是說,眼前這個時間點,我可以選擇轉向任何一方。看是要繼續將子萩帶往錯誤的方向,或者是,帶她到小姬和哀川小姐所在的理事長辦公室。如果我想背叛,隨時都可以背叛。同樣地,若想貫徹剛纔的騙局,也可以貫徹到底。選項非常地分明,二選一的究極狀態。

其實應該說——

「不管選擇哪一種,結果都一樣,是嗎?」

「你說什麼?」

「不,什麼也沒說。」

「那兩個人真的在這棟校舍裏嗎?我記得紫木剛纔是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跑。」

「那是假動作,因爲小姬也以爲我一定馬上會被解決掉吧。」

「哦……是這樣嗎?」

之所以對未來無法斷言,其原因就在於……旁邊這個萩原子萩。雖然總算成功地說服她達成協議,但從剛纔到現在,她的態度都相當冷淡。也許對我這個外來者態度冷淡是理所當然的,不過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更何況還加上玉藻的事情。遭到那麼殘酷的殺害,之後還被當作道具使用。那個將她當成道具使用的人,此刻就走在我旁邊,與我並肩而行。即使我並不喜歡玉藻,即使如此……然後還有理事長的事件……犯人真的就是子萩嗎?至少目前我對此感到懷疑。和玉藻同樣地……不,是更殘酷地被肢解,首級被吊起,檻神能亞的屍體。倘若那是軍師的叛變行動,則萩原子萩與我並肩而行,是正在欺騙我嗎?身爲軍師,其實對一切瞭若指掌,卻守口如瓶嗎?

關於她的部份,什麼都無法確定。

呵,思考也是會累的。真麻煩,要乾脆選擇真的背叛嗎?如此一來,或許可以和子萩成爲朋友,而且和哀川小姐戰鬥似乎也很有趣,反正哀川小姐不管是敵是友,感覺都差不多。還有,子萩的頭髮真美,如果伸手去摸,她應該會生氣吧。

「你一直盯着我看作什麼?沒禮貌。」

子萩停下腳步,轉過頭來,一臉懷疑地看着我,似乎是感覺到我的殺氣(?)。這時候讓她印象打折扣可不太妙,俗話說得好,第一印象是人際關係的首要關鍵。

「不,沒事,什麼事也沒有。」

「真的嗎?」

「真的。對了,子萩……」

你的頭髮真漂亮呢……這句話到了嘴邊,卻沒有說出口。對她而昔日,諸如此類的讚美,想必早就聽到膩了吧,所以很可能會被當成廢話,而我也會被認定爲平凡庸俗的無聊男子。爲了避免這個危險,必須把注意力放在其它點上,提出與衆不同的意見。

「暱稱?」

「請問,你究竟要不要告訴我貴姓大名。」

「真是奇特的名字啊。」

「啊啊,名字是嗎……我的名字……」

子萩一臉古怪地笑着。

「子萩,你的胸部真大耶。」

那麼,究竟該如何解釋呢?密室之謎,屍體肢解之謎。從切口來判斷,理事長並非「病蜘蛛」殺的,兇手另有其人。而子萩……既然她沒有殺死玉藻,原本懷疑她的理由現在也顯得薄弱了。

「喔,我這輩子只告訴過別人一次自己的本名——」

「對啊,搞不好是假名也不一定。畢竟我這輩子只告訴過別人一次自己的本名,並且對此引以爲傲呢。」

「嗯。而且,或許你已經想到正確答案了,不過勸你別說出來比較好。因爲這輩子到目前爲止,總共有三個人叫過我的本名,卻沒有一個還活着。」

「呵呵,好,開始吧。」

「不,沒事。我的專長就是突然陷入沉默。對了,子萩,我還有一個問題……你看不看推理小說?」

感覺被逼到牆角了,大腦快速運轉着。

所以……所以我,決定繼續扮演詐欺師。

「很簡單啊。」子萩這麼說。「哪裏有問題?」

「至少這句話並沒有叫人『把書本丟掉』,還算中肯。你看過田山花袋的作品嗎?」

「用看書的方式充實自我嗎……由山花袋曾經說過……『從書本上得到的感化遠不及從人物身上得到的感化』。」

這是定時聯絡嗎?情報傳遞最重要的,果然還是雙向確認。假如在戰場上讓士兵任意妄爲,就沒辦法作戰了。不過既然理事長已經死亡,這種時候她到底在跟誰通話呢?是某位教職員嗎?

「是的……目前正在執行下一個計劃……已經找到『幫手』了。是,請放心交給我……目前所在位置是……」

「不,沒事。呃……那個……」

「呃……爲了打發時間啦,或是充實自我啦……」

難道還有其它人被稱爲理事長嗎……不,說不定剛纔子萩只是在演戲……但她有什麼理由必須要演戲?

「請別說出莫名其妙的話來,我並沒有那樣的技術,那種事情只有『病蜘蛛』才辦得到不是嗎?」

「那麼問題1……請說出你所有的暱稱。」

「子萩,現在換我發問了……西條玉藻是你殺的嗎?」

「收到,報告完畢,理事長。」

「喔。到目前爲止曾經被叫過的稱呼,除了你說的『師父』跟『小哥』以外,還有『伊君』 、『伊字訣』 、『伊兄』 、『伊之助』 、『戲言跟班』以及『詐欺師』囉。」

「比如說紫木口中的『師父』,還有赤色徵裁口中的『小哥』,都是在叫你沒錯吧?諸如此類的,我想知道還有哪些。」

「這個嘛……我纔想知道爲什麼咧。可能她自認爲是戲言跟班的弟子吧。」

至於玉藻……已經遇害的人就更沒有必要懷疑了吧。

「這樣吧,來玩個猜謎遊戲。」爲了不讓子萩看見窗外,我整個人轉身正對着她,順勢擋住窗口。「我給你幾個提示,請你猜出我的名字。」

她訝異地偏着頭。

「啊?」她一臉發自內心的驚訝。「爲什麼我萩原子萩,要殺死自己的同伴?」

「呃,我只是想到,那顆人頭被放在中庭……」

「這是第二個問題?」

「爲了什麼而看?」

「三個。你可以問我三個問題,除了不能直接問名字以外,其餘的問什麼都 OK 。」

真是……真是個麻煩的傢伙啊,簡直多管閒事。即使我具有子萩所謂的,聚集奇人異士的才能,這世上也沒有人會爲別人擔心到這種地步。明明就叫她先離開,就說這裏交給我負責了,她究竟要跟「那丫頭」像到什麼地步才甘心啊。可惡……有完沒完啊,搞什麼鬼,實在令人火大。

算了,俗話說得好,凡事看開一點是人際關係的首要關鍵。

然後她思考一陣子。

「不,只是確認一下而已。不過話說回來,爲什麼紫木要叫你『師父』?」

子萩當場撲地。

理所當然的口氣。

這下可好,同時間想起三件不愉快的事情,虧我好不容易纔忘記的。

「只有,三個人?」

「……你怎麼了?」

果然兇手還是在「教職員」之中嗎?到現在還沒有教職員出來處理事情,的確太奇怪太可疑了。假如有人僞裝成理事長,繼續操縱子萩等學生……假如子萩這名軍師纔是被吊住脖子的傀儡校園裏正上演着,惡靈的權力鬥爭。

「總共會有幾個提示?」

「很簡單嗎?」

而我……當然沒有表露出任何動搖的反應,但內心已是一片混亂,狂風暴雨。爲什麼又要再,增加我的困擾呢?剛纔她說了什麼?她對誰,說出了什麼稱謂?

還是傳說中的「病蜘蛛」……

「當然,高中生都有讀過吧?」

……不——

我邊說邊瞥了眼窗外。很好,小姬己經不見人影,看樣子也沒有躲起來,應該是已經平安離開了。

「我怎麼了嗎?」

「134。」

啊……雖然只是用來分散注意力的小遊戲,卻讓我微感驚訝。不愧是「軍師」實在非常高明,不直接問我字數,這招真的很狡獨。

……這還是我頭一次看到,一個人垂直撲地的畫面。

「那麼,我應該如何稱呼你呢?」

「真的嗎?」

「哦,好啊,我很喜歡猜謎呢。」

「都是因爲叫了你的名字嗎?」

子萩從胸前口袋拿出跟玉藻同型的無線電對講機,接着與某處取得聯繫。

子萩尚未察覺小姬的存在,如果察覺的話,搞不好會從這個窗口直接跳下去逮人,畢竟她也沒有理由非要與哀川小姐正面交鋒不可。而小姬也還沒有發現我們的存在,如果她有發現的話,就不會在那裏徘徊了。

她從地上爬起來。整張臉通紅,紅到耳根子去,然後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嘴脣微微張動,結果卻什麼也沒說。美麗的長髮一甩,快步朝走廊前方離去。唔,怎麼好像失敗了(枉費我這麼用心)。

如此……沒有夢想,沒有一絲希望的東西,居然將我,子萩,小姬,玉藻,以及哀川潤,都捲進事件當中……而且 、而且還以爲能夠稱心如意,以爲會得逞嗎?

啊,經她一提我纔想到,理事長的人頭跟玉藻的人頭,切面是不一樣的。理事長的切面很粗糙……而玉藻的切面非常地平滑。沒錯,小姬好像有說過……琴絃師,「病蜘蛛」……對我而言只有繩索功能的琴絃跟細線,可以當作殺人道具使用,魔術師般的奇人……

話說回來,正因爲子萩是這樣的一名軍師……所以她確實沒必要無故犧牲同伴……讓「棋子」白白減少。就像沒有一名棋士會因爲「桂馬」派不上用場,就真的將它捨棄。

那也夠扯了好不好。是身爲「軍師」的無奈嗎?看來子萩果然還是欠缺了某些人類應有的情感。雖然懸樑高校多少該爲此負點責任,然而自身的人格也算是原因之一吧。

「唔,原來如此。那麼,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把『あ』當成『1』……『い』當成『2』,『う』當成『 3 』然後『ん』當成『46』……以此類推,把你的名字換算成數字,總合會是多少?」

根本無須想起,一直都,盤據在我的腦海。

「一個叫井伊遙奈,是我的妹妹,死於飛機對撞的意外事故。一個叫玖渚友,是我的朋友,活着也不像活着,跟死了沒什麼兩樣。還有一個叫想影真心,是我的……算了,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傢伙長期接受各種人體實驗,最後被烈火活活燒死。」

難道,又是因爲擔心我,才繞過來的嗎?因爲擔心我的安危,跑回去中庭一看,發現人已經不見了,所以正在尋找我跟子萩的去向嗎?

「哦……那進行下一個問題:如果把你的名字用羅馬拼音寫出來,總共會有幾個元音跟幾個子音?」

專心地思考,連小姬的事情也暫時忘記了。

「啊,對了。」子萩走到半路,似乎突然想起什麼。「我還沒問過你的名字吧,沒有稱呼實在很不方便,可以的話請告訴我。」

我在幹什麼啊?接下來又要怎麼辦?明明都還沒有決定好要背叛還是要欺騙,卻「不顧一切」地先掩護小姬逃走,到底想怎樣?甚至連不必要的事情都講了出來,完全是個謎,不可思議。

子萩說完這句話,便將對講機切斷。

少打如意算盤了……等着瞧吧。

我將理事長的密室肢解殺人事件簡化,用戲劇性的方式說給子萩聽,並沒有告訴她這是已經發生的事實(當然也沒有說出我跟小姬就是當事者)。……管理系統嚴密的鐵門,室內出現被肢解的屍體,懸吊的人頭,窗戶是兩段鎖,房間位於頂樓,通風口只能由裏往外單向通行。

「元音有八個,子音有七個。」

其實從來也,不曾忘記。

我一邊回答她,眼神不經意地掃過窗口看到樓下。目前所在地是二樓,並沒有很高,正因如此……正因如此,讓我看到了在植物園裏逗留的紫木一姬。

我很討厭……不過當然沒有說出口。

「那再一個問題……假設說……」

「居然說我殺害自己的同伴。我只不過是趕到現場之後,趁機把地上的人頭利用在下一步計劃而已。」

這時候———

「我覺得是。」

「啊,對了,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所以說,子萩並不是兇手……顯然她還不知道理事長已死的事情。仔細想想,其實我的推論完全沒有任何根據或證據,只因爲玉藻和理事長同樣被殺害被肢解,我就自己猜測。不過,若更深入思考的話……

「都可以,隨你高興……」

「好像都是很遜的暱稱嘛……關鍵詞就是『伊』嗎?」

當然提出這個假設性的問題,除了詢問她的意見以外,同時也在測試「如果子萩就是兇手」時,會出現什麼特別反應。不過看樣子,她並沒有任何動搖,只是一臉的失望,似乎「題目沒有預期的困難」。

「怎麼了嗎?爲何突然陷入沉默。」

也就是說,「病蜘蛛」與軍師乃相對的兩極,和子萩不同,反而比較接近玉藻的類型……狂戰士是嗎?

爲什麼,她會在那種地方?就算走到辦公大樓需要花費不少時間……也沒必要在這個不相干的場所徘徊吧。她的身影迅速沒入樹叢間,被樹蔭遮住了看不到人,但是……我絕對沒有看錯。

「那,答案是什麼?」

「一開始門就沒有上鎖吧。」子萩說得很理所當然。「剛纔的敘述,會誤導讓人以爲門一開始是鎖起來的,但其實根本都沒有確認過不是嗎?所以純粹是自己把非密室的狀態當成密室來解決而已嘛。」

曾經有人說過一句名言……「當我們判斷那是一間密室的時候,有兩種可能……那確實是一間密室。或者,那並不是一間密室」。原來如此……看起來是密室,不代表肯定是一間密室,這是常見的詭計吧。

如果想用一個謊言去圓另一個謊言,反而容易露出馬腳,所以乾脆一開始就製造出最大的謊言,接下來也就沒必要再圓謊了……是嗎?如果門一開始就「只有關起來而已」並沒有鎖上的話,那麼殺害理事長的事件就任何人都有可能做到了。密室狀態純粹是我們自己的誤解……

「不,不對。」

假如第一發現者只有我和小姬兩個人的話,子萩的答案或許就是正確解答。但當時現場還有另一個人——哀川潤。有她在場,絕對不可能會發生這種錯誤研判的。

「是嗎?那麼……嗯,命案的第一現場也許不在那間屋子裏,先殺人解體後,再從某處的縫隙……比方說通風口之類的地方,依序將屍塊丟進屋內。如此一來,不必進到屋子裏,也能夠將頭顱吊在燈管上了吧。」

「可是通風口只能從室內打開。」

「所以只是比方說啊。就算不從通風口,反正屍體已經肢解了,一定找得到可以進去的空隙吧?像是垃圾信道,或排水溝之類的。」

「唔……」

「要不然,就是有複製的鑰匙囉。」

又是沒有夢想沒有希望,甚至連勇氣都不需要有的解答。話說回來,對一則死亡事件過度地要求,本來就沒什麼意義吧。

真是的,有種鑽進死衚衕的感覺,搞得焦頭爛額……這句話由小姬來講不知道會被說成什麼樣子?

「嗯?」

好像快要想到什麼了。

「算了,問題到此爲止。真抱歉啊,淨講些無聊的事情。不過,這問學校實在很怪異呢……」

「會嗎?我可是非常喜歡這裏喔。」

「你從未想過,自己也許可以有個平凡正常的人生嗎?」

「你認爲還有其它的人生,能讓我發揮『軍師』的專長嗎?」子萩的笑容充滿自信。「就像你的『無爲式』根本沒有發揮的場所一樣……啊,對了,你有上過普通的高中嗎?」

「沒有,我連義務教育都中途就放棄了,之後……」她應該知道ER3的事情,不過可能別說出來比較好。「呃,之後還是有報考大學,現在是鹿鳴館大學的一年級生。」

「殺害理事長的兇手,也是你吧。」

「哈,原來如此啊……」

她只差沒說自己不小心忘記了。

再構築……近似式……應變……最後加以編纂。

假如我已經知道病蜘蛛的其實身份……之前並非沒察覺,而是無法察覺,原因就在於……謊言……我被欺騙了。

這一次,詐欺師沒有說謊。

話雖如此,哀川小姐卻尚未解決任何疑點。

「咻——」地一聲,在我聽到的同一瞬間,子萩的身體突然定格不動,隨即又在下一個瞬間,真的僅僅一瞬間……她全身四分五裂……整個被切割肢解了。彷彿積木般,頭部胸部腹部肩膀手腕手臂手指腰部臀部雙腿雙腳,全都按照順序規規矩矩地,一塊接一塊飛散到地板上。然後才,噴出血來。

「……當你告訴我有關『病蜘蛛』與琴絃師的事情時,我就覺得不太對勁了。明明其它方面都一竅不通,全部說得不清不楚,爲何對這件事情卻特別瞭解,還能夠侃侃而談。」

「嗯,早就已經,被殺了。」

多麼可悲的,不幸的頭腦。

「病蜘蛛」使用的線,是非常本格派的琴絃……這句話也只不過是她騙局的一部份而已。其實光憑那些線就十分足夠了,無論線本身的強度如何,到了琴絃師手中,都會發揮到最極限。

「啊,你……」

我迷惘了。該說謊嗎?這時候說謊有辦法掩飾過去嗎?就算我能夠左右她行動的方向,但能夠左右她已經察覺的真相嗎?不,問題不在於我能不能……而在於我要不要。

彷彿是在說,我爲何明知故問,把應該知道的事情判斷錯誤。對了,玉藻也說過類似的話,這種不對勁的感覺,這種誤解所衍生的意義……假如所謂的市井遊馬,這名三年級學生,其實並不存在的話……

意思就是,要針對哀川小姐的罩門囉?那個人豈止罩門,連弱點跟矛盾都沒有,實在是非常困難……

手指俐落地一升……一降。

「露出馬腳了呢……」

咻咻咻咻———

逃跑也來不及了。整條走廊上應該已經佈滿瞭如蜘蛛網般密集的「線」,雖然用肉眼看不清楚(是故意把看得到跟看不到的線交錯在一起吧)。但可想而知,小姬用無線電確認過我們的所在位置之後,就先潛入這棟校舍,將蜘蛛網都編好了,等着獵物自動送上門。

「可是,以你的力量,就算用力拉扯,能夠將人的頭部給切斷嗎?」

是小姬收回細線的聲音。

「你的意志,就此結束。」

只不過……說謊跟隱瞞,沒什麼兩樣。

「被發現了只好下手……是嗎?你以爲可以永遠神不知鬼不覺的嗎?」

「就算對手是人類最強也無所謂,我的名字叫萩原子萩。在我面前,即使所有妖魔鬼怪使出陰險狡詐的手段偷襲,也沒什麼好怕的。」

「『聰明反被聰明誤』……所以……」

發出聲音的不是我,而是子萩。她在我身後停下腳步,接着……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反應錯愕……露出絕望的表情。我不明白她爲何突然浮現這樣的表惰,思考也暫時中斷。

「……不 、會吧」

「……爲什麼?」

我懊悔不已。真糟糕……被她領悟到了。

「我沒有耍你唷,我只是說了點謊而已。」

還要繼續對她說謊嗎?

「請別說出莫名其妙的話來,我並沒有那樣的技術,那種事情只有『病蜘蛛』才辦得到不是嗎?」……「請別說出莫名其妙的話來」。

「……真意想不到啊,所謂的病蜘蛛,原來是指這樣的技術嗎……誤會一場,不是被誤導了。從一開始我就被你徹底利用,完全被耍得團團轉呢。」

「沒錯沒錯唷。」小姬點點頭。「因爲萩原學姊,突然察覺了真相嘛。本來小姬我是希望儘量不要殺學生的……」

隨着這句臺詞……

至於手套的事情,也是半真半假的敘述詭計。仔細想想,根本沒有必要二十四小時都戴着手套,如果只是平常的用途,空手也可以去拿線……除非是爲了要殺人,沒錯,就像現在這個情況。

「快回答啊我……」子萩幾乎要停止呼吸,氣息不穩地向我追問。

對啊,連我的程度都能想到的「真相」,這問學校的軍師——萩原子萩,沒有理由想不到的。

當我詢問玉藻之死的真相時,子萩回答的臺詞。

「唔。」

「我的將來只會有現實。嗯,沒錯,如果能夠順利『畢業』的話,我應該會進入神理樂就職吧。」

她對着子萩滾落的人頭說完這句話,隨即轉過身來面向我,帶着一抹微微的,陰鬱的笑容。

我不小心給了提示,讓她從自己說的話反推回去,加上我的態度和剛纔的謎題……讓她領悟到有事情發生了,而且也猜到發生的是什麼事情。逆向推算,根本是軍師的專長。即使早就知道這個女孩子是軍師……我卻一直低估了她。居然光憑那點訊息,就能發現所有的真相。

「如果刻意隱瞞的話,跟說謊也沒什麼兩樣吧?」

「哎呀,真是迂腐的想法,難道你想叫我去當家庭主婦?」

「我沒有說謊啊,只不過,沒有說出全部的真相而已。」

「你已經殺了一個玉藻……不是嗎?」

「招數……計策的話,我當然有。」

說完她手指輕動。陰暗中依稀可見,那對手套上纏繞着數十圈無數圈的「細線」……宛如傀儡師,更有如魔術師般……

同時,又推想到更重要的一點,關於密室這個壓倒性的老套騙局。從真相開始逆向演算,追本溯源,達到最原始的開端。

臉上浮現陰鬱笑容的……紫木一姬出場了。

「本來想向你道謝的,不過……你好像不是來救我的吧。」

然而子萩真正受到的衝擊,其實在下一剎那。

「我實在搞不懂呢……像你這樣的軍師,居然會輕易踏入『敵人』的結界當中,簡直像個談戀愛的高中女生,全身上下都是破綻啊……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

「可以唷。我說過了啊,師父……小姬根本不需要『戰鬥力』啊。摩擦力,壓力引力重力磁力,張力應力抵抗力彈力離心力向心力,作用力反作用力,滑輪原理還有振動原理,彈力系數與摩擦係數……這個世界,充滿了各種力量。所以小姬自己不需要擁有任何『力量』啊——」

「不過那時萩原學姊已經收到通知囉,所以我還是慢了一步。」

「這些都是實話嗎?」

這可不是,純屬戲言。

「……軍師終究還是不敵狂戰士喔,『學姊』。如果你想活命,就應該像最初那樣,發動奇襲封住我的手腳……要不然就只能在戶外行動,讓我沒辦法編出蜘蛛網。你曾經兩度掌握到機會,卻又兩度錯失機會,當下就註定……你輸了,萩原學姊。」

無關乎時間地點內容順序,軍師與詐欺師之間,迂迴的對話。謊言,騙局,詐欺,隱瞞,僞裝,敷衍……真是,還有比這更虛假更違心之論的對話嗎?

這確實是名符其實的「蜘蛛網」……複雜的程度並非三言兩語可以帶過。要控制每一條線的位置與張力,要調整滑輪運動的作用力,要確認會碰觸到的線跟不會碰觸的線,更要熟練地只用指尖操作。姑且不論戶外,至少在不缺乏支撐點的室內……病蜘蛛真正是無敵的,而且是變化多端的戰鬥技巧。難怪當時那四個人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裏,還有玉藻一聽見小姬的聲音,立刻失去集中力,以致於在我面前露出破綻……答案就在這裏。看到比自己更強的狂戰士出場,玉藻當然無法保持冷靜,而子萩選擇在中庭埋伏也是理所當然,因爲空曠的場所正是小姬的罩門。

「我母親她,該不會———」

爲什麼……這纔是最不合理的一點,不是嗎?身爲人類最強,卻被那種小問題給困住,簡直違反自然規則。彷彿解不開謎團的名偵探,不殺人的殺人鬼,爲別人而活的戲言跟班,充滿了矛盾。

「——啊……」

宛如樂隊指揮般的動作。

然後我又想到了,那個密室之謎。思考回到原點。沒錯,無論兇手多細心多周詳,對抗的卻是哀川潤。在哀川潤身上沒有弱點沒有矛盾……甚至沒有不可能也沒有不可思議,有的只是不按牌理出牌的不合常理。什麼老套的密室之謎,哀川潤在問題出現之前就會解決完畢。無論真相是「門其實沒鎖」這種無聊的解釋也好,或者是其它任何答案也好,結果都不變,對哀川小姐而言根本算不上什麼挑戰。

「子萩,你對將來有什麼夢想嗎?」

我身後的玻璃,無聲無息地裂開了。

然而子萩卻說得自信滿滿。

「沒錯。」彷彿沒什麼大不了地點點頭,再用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接着說:「既然全部都被發現了,只好連師父也,一起殺掉。」

「對啊,因爲目擊者會礙事嘛。」

子萩帶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像鬼魂般,失去原本優雅流暢的步調,輕飄飄地……晃到我面前。彷彿在求救,彷彿在尋求擁抱。

對病蜘蛛而言,根本不構成威脅。

聲音劃破空氣傳來——接着,原本正要揪住我胸口的,子萩的右手吱——地一聲,宛如「拆開零件」般,脫離了手腕……失去支撐點的手掌,在空中滑稽地旋轉着,最後「咚」地一聲,墜落在沒有燈光的陰暗的走廊地板上。

「赤色徵裁只是人類最強的承包人,並非人類最強與承包人……這就是我瞄準的弱點。」

多麼不得了的頭腦。

答案。

「就職啊……真意外呢。最後會成爲諸葛孔明或是人魔漢尼拔嗎?我以爲女孩子的幸福,應該是其它不一樣的東西。」

「『聰明反被聰明誤』……潤小姐說的果然沒錯,真的,真的是,太失算太意外太多突發狀況?……不管是萩原學姊的事情也好,或者西條的事情也好,全部都一樣,尤其師父你更是啊,太讓人出乎意料了。我也想過潤小姐可能會派助手來幫忙,但是沒想到居然會是這種人啊。」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所以我的視力勉強能捕捉到,在空中宛如有生命般,伸展滑動着,極細的「線」。閃耀着鮮血的光澤,閃耀在黑暗中的光澤,以及,「咻——咻——」的聲音。

「用琴絃就可以殺人喔。」

一踏上這層樓,我和子萩就已經陷入蜘蛛網的包圍了。

「這……騙人,理事長明明……還用無線電……」

明明手掌纔剛被切斷,子萩卻毫不猶豫地……朝小姬衝過去。可惜兩者之間的距離超過九步,而這種距離……對小姬而言……

爲了拖延時間,我又爬樓梯往上面移動,然後繼續轉到走廊,邊前進邊問子萩。這是我真正出於好奇想問她的話。

如此一來……不,正因如此,那個肢解的屍體,不就產生了相當淺顯易懂的意義嗎?用鋸子切割……被大卸八塊的,檻神能亞的屍體。

「剛纔的 、密室問題……是理事長嗎?」

「啊啊,沒錯,的確是。」

「我指的不是這個意思,至少我還明白,那條路會讓你通往不幸的結局。算了……所謂的幸不幸福,其實說到底也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重點是……」

子萩眼神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然後又看看自己少了一截的右手。她沒有尖叫沒有哀嚎,連嗚咽聲都徹底壓抑,視線平直地……轉過身去。

小姬輕輕搖頭,像在說「真是沒辦法啊」 接着便伸出那雙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展現在我和子萩的面前。

「只不過……」小姬接着說。

一片昏暗,什麼都看不到。深沉的詭異的黑暗。在暗影中浮現出黑衣少女的身形……

「怎麼了,子萩?」

人海戰術對哀川小姐沒用,要使詐玩陰的,也絕對沒辦法在她身上奏效。即使是我這個詐欺師,也想不出有什麼方法可以傷到哀川小姐。也許知道我的「背叛」,會讓她多少受到一點衝擊,不過那也會立刻轉化爲前進的能量,哀川小姐就是如此強大的存在。

沒錯,這纔是名符其實的琴絃師。

是的……病蜘蛛。當時,我們從校舍用吊鋼絲的方法逃脫,之後小姬假裝要收回她的「線」,其實是趁機將預先纏在玉藻脖子上的琴絃用力扯動吧。

「等我帶你到哀川小姐所在的地點之後,你打算怎麼做?身爲軍師,你不可能毫無準備就去向人類最強挑戰,但我實在不認爲,有什麼招數會對那個一人軍團有效。」

「我真的這樣以爲唷。一直這樣希望,一直這樣許願,一直這樣祈求唷……」

「因爲,潤小姐對自己人很講義氣嘛,她不會懷疑小姬的。」

哀川潤唯一的盲點。

不是「背叛」,而是「欺騙」。

那個人……對同伴深信不疑。

「可惜那充其量只是盲點,不是弱點啊。」小姬悲哀地說:「師父你能瞭解嗎?潤小姐一直以來都過着什麼樣的人生,你應該多少知道吧?潤小姐一直都活在充滿謊言的世界,活在來不及互相瞭解就要先殺掉對方的世界……永遠只看到人心骯髒的一面……卻仍然毫不在意地相信別人。她完全……對小姬,沒有任何懷疑。」

可以想見,這句臺詞是含着淚水說的。然而小姬絕對沒有在哭,她睜大雙眼,直直盯着我。

「實在很糟糕呢,那麼與衆不同的哀川潤,居然比誰都講究平等,這纔是她最強的地方吧。小姬實在學不來,一直到剛纔爲止,我都還在懷疑師父,懷疑你嘴上說交給你負責,其實心裏在盤算着要出賣我們。」

原來她回頭找我,不是因爲擔心我的安危。非但如此,一開始從理事長辦公室追出來,就只是純粹爲了以防萬一,爲了監視我。全部都是謊言,全部都是演戲。

爲我哭泣。

爲我拚命地勸阻。

爲我奮不顧身地追上來。

爲我擋住危險。

——甚至,爲我展露純真的微笑,這些全部都只是,在扮演我喜歡的女孩子,只是演戲而己……

「因爲,除了自己以外,誰都不能相信嘛!」

小姬用力地說,說完便扯起嘴角,牽強地微笑,想要重現那張純粹的笑臉。然而太過勉強,只顯得扭曲不堪。

「輕易地背叛,說謊,找藉口,若無其事地輕視別人,被傷害過……痛過,知道痛的感覺,所以若無其事地傷害別人。說穿了,每個人……每個人都一樣虛僞。」

「一個人真的很寂寞嗎?」

「真的很寂寞。」毫不遲疑的回答。「雖然很寂寞……還是要一個人活下去。在背叛,欺騙,藉口中,一個人活下去。」

「是嗎……嗯,確實如此。」

「你在說什麼——」

「然後我的房間在二樓,隨時歡迎來玩。至於學校嘛,反正你也閒閒沒事做,就還是去上學吧。年輕人總不能把每天都當作星期日喫喝玩樂的吧,否則將來會找不到工作喔,所以還是去申請一間學校好了。雖然從這種莫名其妙的鬼學園出去,能不能跟上進度實在很可疑,這部份就由我來幫忙吧。也就是所謂的家庭教師囉,這麼一來,那個稱呼也不算是有名無實了。」

那種感覺想必會很痛快吧。

「那換個方式問吧。你是因爲想離開學校,才殺死理事長的嗎?還是因爲想殺死理事長,才決定要離開學校,當作殺人計劃的其中一環?」

「未來?」

「而且在逃跑的時候,你被我抱在身旁,就趁機偷走口袋裏的平面圖。」

「我說錯了嗎?你的做法既卑劣又墮落……最最重要的一點,你是個可愛的女孩子,明明比我這個臭男人勝過千百倍,卻寧願捨棄未來……其實……同爲女人,你最不想被哀川小姐討厭,沒錯吧?唯獨不想被哀川小姐看作『殺人鬼』除了哀川小姐,誰都不在乎……如果一切即將畫下句點,在最後的最後,你其實很希望哀川小姐能在身邊,是不是?這叫做什麼,感性主義還是浪漫主義?或者只是純粹的英雄主義。 不管哪一種,都跟我崇尚的禁慾主義相去甚遠。老實說,我有點失望呢,對你感到失望。」

「兩者皆是,兩者皆非。」小姬用冰冷的聲音說:「因爲我想破壞這所懸樑高校,想要將一切都破壞到底,消滅殆盡,寸草不留……片甲不留,想要將整個校園斬草除根。」

「根本,一點也不像啊。」小姬喃喃地說着,低下頭去,然後低着頭,繼續喃喃地說 :「我並不是,那種可愛的好女孩。小姬的開朗,只有表面而己,我總是在懷疑別人,總是焦躁不安,而且從來也沒喜歡過誰。全部都是在演戲,是演出來的,是騙人的。我只不過刻意討好你,反正那種什麼都好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存在的,不是嗎?」

啊啊,真是……人真是好啊。

舉凡有我存在的場合,周遭的一切就會偏離常軌。所有的計策……所有的計劃,無論做什麼都不會順利,都不會如願以償。

我們就,不會有這麼多痛苦了吧。

那個時候,是出於第一次見面的警戒心。

「你在,說,什麼?」

「反正小姬,離開這間學校以後,你也沒有地方可去對不對?那可以到我住的地方來,是一棟破舊的古董公寓,一樓剛好空着,房租便宜得嚇人,只要一萬元日幣,沒有浴室,不過離公共澡堂很近。雖稱不上是豪華公寓,卻能讓人住得很愉快,房客們都相當有趣。所謂的住家啊,最重要還是成員的品質,這點我可以保證喔。首先應該介紹的是淺野美衣子小姐,一位劍術家,酷酷的大姐姐,很會照顧人,她一定會對你這個小妹妹疼愛有加的。」

就算編織出再美好的夢想……

懺悔嗎?纔怪。贖罪嗎?並不。

這也難怪,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了,又怎麼可能照顧得了別人的心靈?真是一敗塗地,這才叫名符其實的無爲式吧。

即使小姬從辦公室追出來的行動是個騙局,但兩人當時的對話,應該沒有虛假。那並非對着我說,而是小姬對自己所說的話。

「我已經跟潤小姐說……師父先回去了。那就到此爲止囉,掰掰,永別了,師父。」

「謝謝你,師父。」

因爲已經沒有必要這麼做了。

「既然事情走到這一步,我已經沒辦法再稱呼你爲師父了……就叫你的名字吧,請告訴我。」

即使小姬說,全部都是謊言。

無意義的無爲式。

「最後……應該說謎團都解決了,前言結束,開始進入主題……小姬,想想未來的事情吧。」

「咦?」

「女人家,自暴自棄的——墮落?」

爲何滔滔不絕地,說出自己的罪孽?

徹底毀滅一個可憐的少女。

「如果有地圖就沒辦法迷路了啊。」

「——?什麼?那是,你的名字嗎?」

「所以你要跟這種鬼學校同歸於盡,要陪葬是嗎?那根本就是小孩子的無理取鬧。無端端被捲進這種女人家自暴自棄的墮落情緒,我還真是倒黴透頂啊。」

「在肢解理事長的時候,故意不使用琴絃,就是因爲怕在哀川小姐面前露出馬腳。」

「爲什麼要殺死理事長?」

「在最後,讓我做了一場美夢。」

「『萬一被哀川潤討厭的話怎麼辦』……然後『即使沒有被討厭』,『如果做了這種事情也不會被討厭,表示自己根本是個無足輕重的存在』……」

如果這世界真的就像小姬所說的,如果這個世界真的就像我所想的,充滿了虛假的話……

小姬突然,瞬間轉變情緒,剛纔的表情消失了……無正無負,無生無死,一切情感都不存在……有如整張臉完全逆轉般……沒有任何表情。

「居然還有時間去換衣服啊。」

「還能夠思考『未來』的事情,就證明你遊刃有餘。如果正在拚命求生的話,根本沒空想那些事情。」

此刻……我正在拚命。

這就是……我的任務。

當她在子萩面前拚命保護我的時候,身體不停地顫抖,倘若連那也是演出來的……倘若連那也是作假的話,這世上恐怕就只剩下謊言了吧。假如全部都是謊言,沒有一絲一毫的真實……假如已經沒有可以比較的對象,那就,跟全部都是真實的沒有兩樣了。

爲何我要說出這些話。

「是嗎,原來如此。」

一個年紀比我小的女孩子,對我講解殺人的道理。什麼是罪 、什麼是罰,十七歲的少女流暢地述說着,侃侃而談。完全異常的狀態,即使身在這所懸樑高校的結界裏,仍然令人難以接受的異常狀態。

「嗯,即使瞞得過直覺,也瞞不過知覺嘛。」

早就下手了。

失敗了嗎?

小姬舉起手指……就在這一瞬間,我的身體突然被「一股寒意」侵襲。啊啊,原來如此,這就是全身被「線」纏住的感覺嗎?也就是說,最初在「二年A班」和小姬碰面的時候,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不是別的,根本就同一回事。早在初相見的那一刻,我就差點死在她手中了是嗎?鐵櫃會晃動並非錯覺,而是因爲我的腳踩進蜘蛛網裏勾到線了。當時教室裏想必已經佈滿肉眼看不見的,縱橫交錯的琴絃。

因爲那種人,不可能存在。

「是啊,我也曾經這麼以爲。那種人不應該會存在的,所以我對於那樣的存在……毫不留情地徹底破壞。什麼好意 、什麼信賴,這些虛僞的面具,全都狠狠地踐踏……狠狠地踩碎。」

面對扭曲的現實世界,依然毫無意義可言。

明白嗎?

「以後大家一起……做很多很多好玩的事情,開開心心地過日子吧。」

「完全正確。只可惜,計劃進行得並不順利呢。」

我要破壞你的目的,毀滅你的企圖,你的念頭……你的願望……你的祈求,就由我來全部摧毀吧。

雖然是自己的心情,卻非常明白。

但至少把該做的事情做完再死吧。

「你 、你到底在說什麼——」

「再說下去會動搖我的決心,該做個了結了。」

她一臉懷疑地看着我,那雙眼眸蘊含了壓倒性的負面情緒,拒絕一切的情感……其實被殺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對於一無是處的無爲式而言,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彷彿是自己的心情,清楚地明白。

「我只知道兇手是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女生,幼稚的愛哭鬼。其實你自己也很害怕對不對?害怕哀川小姐不肯接受你,害怕哀川小姐不再相信你,所以纔會,做出這種試探的行爲。」

「樓上住着一位基督徒老爺爺,本名我不清楚,不過是個很洋派的老爺爺喔,非常健談。光看到他的人就覺得很好玩,但有點危險,可別太靠近……然後是石凪萌太和闇口崩子兩兄妹,這兩人形影不離喔,哥哥看起來不太好惹,但妹妹是清純派,等大家混熟了就會發現非常好相處。」

小姬……

我依然認爲,那其實是真話。

「——算了。」

反正不管做什麼,不管再怎麼拼,都會沒命。

對……只是單純地想重新來過而已。

而此刻,則是由於知道太多事情的真相。

「啊哈哈……」

「……」

正要揮下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每一個人,怎麼都這麼好啊。

「然後僞裝理事長的聲音語調,以無線電對講機操縱子萩等人,讓她們按照你的計劃去行動。」

我不會這麼做的。

「對啊。不確定的未來會讓人感到不安,不確定的因素會使人情緒不穩……嗯,沒錯,有個光明的未來總是比較好嘛。」

「感覺非常爽快喔,心情好到最高點,只要回想起來就無比舒暢。所謂的幸福,應該就是那種感覺吧……然後然後就開始陷入後悔的深淵。我破壞了無可取代的真心真意,而那個女孩子並不像哀川小姐一樣頑強,被喜歡的人欺負了,也只會接受一切。我早該知道會這樣的……」

「所以乾脆利用別的手段來切割屍體,藉此避開哀川小姐研判的方向。」

「不能因爲她是這間學校的理事長所以就該死嗎?如果我曾經因她而遭受到任何不幸,就有正當的理由能下手了嗎?比如說朋友被殺害?或者是被強姦?又或者重要的東西被剝奪是嗎?這樣就有正當的理由去解決,就該感到慶幸嗎?少裝傻了,所謂的殺人,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吧,師父。」

「……說到動搖,對我而言已經太遲了啊。」

「一樓現在住了一個剛搬過來沒多久的女大學生,就是小姬你未來的鄰居,浪士社大學三年級,名字叫七七見奈波。這個女的最難搞,你一定要用小姬式的無裏頭設法化解她的冥頑不靈。」

「你……你懂什麼!」小姬這回真的哭出來了。並非演戲,是真正的淚水。她毫不掩飾臉上的淚痕,對着我大聲咆哮,彷彿聲帶損壞般的嘶吼,彷彿一種控訴。「少一副很瞭解別人心情的語氣!對於一個殺人兇手,這種麻木的心情,你懂什麼!」

「啊,對了……我還沒問過你的名字呢。」

小姬語調平靜,不疾不徐地說。

「說得好像你也在場一樣呢。」

「——什麼啊」

好,告訴你名字,把我的名字一字不漏地告訴你,將這圈糾結的蜘蛛絲,一根不留地斬斷,如何?

只不過……如果,如果真的……

「沒錯,萬一順利逃出學校,就沒辦法去理事長辦公室了啊。我知道潤小姐一定會做出那種決斷的。」

簡潔有力,卻言不由衷地,說出感謝之詞。

「這是我頭一次說出口吧,之前的你……非常非常地像,像那個我年少時期曾經破壞過的女孩子。那個女孩子很開朗熱情,不知道什麼是懷疑……什麼是生氣,總是笑容滿面,非常可愛的好女孩。無論我做了什麼,她都會原諒我,不計一切地喜歡我。」

「你——你在——」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小姬終於爆發了。「你馬上就要被肢解了耶!還在講什麼東西——什麼未來的生活,我纔不想聽!小姬——小姬我,根本就沒有未來可言!」

因爲是自己的心情,所以很明白。

「———你在,說什———」

「……一開始,你就故意什麼也不告訴我,包括讓那兩個女孩子發現行蹤,也是故意的對吧?」

這麼一來,變成我是壞人了。

最後這一刻,我又迷惘了。明明直到方纔爲止,都還試圖要掛救這名少女……如今卻考慮要毀了她。我開始猶豫,是否要將這名站在懸崖邊的少女推落谷底,可以的話,乾脆就毀了她也無妨。

語畢,宛如樂隊指揮般,手指輕揚……

不是相像,只是刻意模仿。

「我在自言自語啦……不是在跟你說話。對了,你曾經說過嘛。」

「啊?」小姬眯起一隻眼睛,作出不明白的表情。「你沒聽清楚嗎?我在問你名字——」

「這句話我跟子萩都有說過……不過第一個說的人是你喔。『哀川潤爲人非常講義氣』這句話啊。」

「?」

「雖然我的確是自作主張離開了理事長辦公室……不過追根究底,一開始把我帶來這間懸樑高校的人可是她喔。假如她不來救我的話……未免也太過分了吧?」

「! 」

小姬立刻回頭。

在視線前方——

紅如火焰赤如華蓮。

地獄般染血的緋紅。

承包人露出嘲諷的冷笑。

只是單純地,存在着。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戲言系列 1 斬首循環—藍色學者與戲言跟班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三天0;11; 羣青S的學者
  5. 05第三天0;21; 集合與算數
  6. 06第四天0;11; 斬首之一
  7. 07第四天0;21; 0.14的悲劇
  8. 08第五天0;11; 斬首之二
  9. 09第五天0;21; 謊言
  10. 10第五天0;31; 鴉濡羽
  11. 11一週後 分岐
  12. 12最終章 All Red Marchen
  13. 13後記

第二卷戲言系列 2 絞首浪漫派—人間失格.零崎人識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剝落斑殘之鏡0;紫之鏡1;
  5. 05第二章 遊夜之宴0;友夜之緣1;
  6. 06第三章 察人期0;殺人鬼1;
  7. 07第四章 紅S暴力0;破戒應力1;
  8. 08第五章 殘酷0;黑白1;
  9. 09第六章 異常終了0;以上終了1;
  10. 10第八章 審理0;心理1;
  11. 11終章 未完世界
  12. 12後記

第三卷戲言系列 3 懸樑高校─戲言跟班的弟子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幕
  4. 04第一章 狂言開始
  5. 05第二章 子荻鐵柵
  6. 06第三章 懸樑高校
  7. 07第四章 黑暗突襲
  8. 08第五章 背叛重演
  9. 09第六章 極限死亡正在閱讀
  10. 10第七章 紅S制裁
  11. 11幕後 鈴蘭之譽
  12. 12後記

第四卷戲言系列 4 絕妙邏輯(上) 兔吊木垓輔之戲言殺手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幕
  4. 04第一天0;11; 解答的終結
  5. 05第一天0;21; 罪與罰
  6. 06第一天0;31; 藍之籠
  7. 07第一天0;41; 微笑與夜襲
  8. 08後記

第五卷戲言系列 5 絕妙邏輯(下) 石丸小唄之裝神弄鬼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第二天0;21; 感染犯罪
  4. 04第二天0;31; 僞善者日記
  5. 05第二天0;41; 尋死症
  6. 06第二天0;51; 頸圈物語
  7. 07第二天0;61; 唯一的不智之舉
  8. 08後日談 喪家犬的緘默
  9. 09後記

第六卷戲言系列 6 食人魔法(上) 匂宮兄妹之殺戮奇術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不幸的少N——(不幸的症狀)
  5. 05第二章 食人魔(食人魔)
  6. 06第三章 事前的不察(分裂的不幸)
  7. 07第四章 實體驗(實驗體)
  8. 08第五章 無法痊癒的傷口(無法言喻的傷口)

第七卷戲言系列 7 食人魔法(下) 匂宮兄妹之殺戮奇術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第六章 不一致 (which?)
  4. 04第八章 偏執狂(終點站)
  5. 05第九章 無意識下(無爲式化)
  6. 06第十章 崩壞的最惡(吞食的罪惡)
  7. 07終章 仲夏夜之夢
  8. 08後記

第八卷戲言系列 8 全面暴走(上) 十三階梯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休息的傷痕
  5. 05第二章 密談
  6. 06第三章 恢復的回憶
  7. 07第四章 十三階梯
  8. 08第五章 肌膚的溫暖
  9. 09第六章 檢索置換
  10. 10第七章 宣戰佈告
  11. 11第八章 醫生的憂鬱
  12. 12第九章 不連續的結束
  13. 13後記

第九卷戲言系列 9 全面暴走(中) 赤色制裁VS死橙之種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第十幕 苦橙之種
  4. 04第十一幕 休養期間
  5. 05第十三幕 否定的背叛
  6. 06第十四幕 無銘
  7. 07第十五幕 無防備的結束
  8. 08第十六幕 前夜
  9. 09後記

第十卷戲言系列 10 全面暴走(下) 藍色學者與戲言玩家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第十七幕 漫長的分別
  4. 04第十八幕 無結束的後續
  5. 05第十九幕 最終時刻
  6. 06第二十幕 正義的夥伴
  7. 07第二十一幕 家
  8. 08第二十二幕 撕裂扯裂斷裂開
  9. 09第二十三幕 物語的終結
  10. 10終幕 從此以後
  11. 11後記

第十一卷戲言系列 11 誘拐玩笑 藍色學者與戲言玩家的女兒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天(1)——惡魔前來軋人
  5. 05第一天(2)——城王蜂
  6. 06第一天(3)——玖渚家族
  7. 07第二天(1)——白老面具
  8. 08第二天(2)——雙胞胎在微語
  9. 09第二天(3)——獄門問
  10. 10第二天(4)——青發忌
  11. 11第二天(5)——本心殺人事件
  12. 12後日談——藍與紅
  13. 13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