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絕妙邏輯(下) 石丸小唄之裝神弄鬼

第二天0;51; 頸圈物語

《戲言系列》 · 西尾維新 · 1.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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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言系列》 · 5 絕妙邏輯(下) 石丸小唄之裝神弄鬼 · 第二天0;51; 頸圈物語 · 第1張插圖

欺騙天才很容易。

欺騙白癡很費事。

欺騙豬是不可能。

剩餘時間不到一小時的時候,我再度返回根尾先生的私人房間。根尾先生正在與小唄小姐在其他房間商討今後的對策——那恐怕是跟我和玖渚完全無關的「今後」——目前這個房間裏就只有我一人。在各種畫作的包圍下,我甚至懶得自言自語,只是呆坐在沙發上。

秒針的聲音非常刺耳,早知如此,就該帶電子錶來纔對嗎?可是,那隻表被玖渚改造得亂七八糟,而且這隻指針表是小姬送的禮物,我有佩帶的義務,終究是沒有選項。

「選項啊……只要有一個搞不好也比現在強。」

選擇

選擇這種行爲。

我從皮帶抽出美幸小姐的手槍,開始仔細端詳。外框結構十分粗獷,但操作本身不算困難——只要不像美幸小姐剛纔那麼緊張,只要稍加練習,即使沒受過正式訓練,應該也能射出一定水準。

「這個國家還真~~是和平哪……」

小唄小姐提出的「脫身計」非常簡單,她先將美幸小姐和志人君拖進室內,用電腦線綁住昏迷不醒的美幸小姐。就算不那樣做,我想她半天以內也不可能清醒,不過還是小心爲上。我正猜她要如何處置志人君時,她竟將他扔給我(真的是扔給我),要我負責背下樓。

「你的道德觀念認爲應該由女性拿重物嗎?」

「我可是贊成女權運動的喔,因爲男女理應平等對待。」

「那讓你背果然是正確的,吾友。」小唄小姐嫣然一笑。「男女既然是平等的,就決定了你我的主從關係。」

正如她所言。

小唄小姐當然不是出於對志人君的好感纔要我揹他,總之他——大垣志人君是「鑰匙」。讓網膜檢查機器掃瞄志人君的眼球,卡片就用他身上那一張,至於ID,因爲我聽過好幾次,也記了下來。原本有些猶豫是「ikwe9f2ma444」還是「ikwe9mada423」,不過在小唄小姐的聲聲催促下,我終於想起是哪一個。數字密碼也是。雖然不太有自信(這種時候就非常希望玖渚在身旁),不過也猜對了。話說回來,對這套保全系統而言,數字密碼和ID也不過是附屬品,最重要的是卡片,網膜辨識以及——聲音。換言之,就是確認當事人身份的直接證據。而其中的卡片與網膜辨識都順利通過,惟獨聲音是個大問題,畢竟不可能逼不省人事的志人君說話——

「大垣志人,ID是ikwe9f2ma444。」

小唄小姐驟然改變聲音說道。

「聲音,網膜辨識通過。」

合成聲音回答,大門開啓。

這次輪到志人君和美幸小姐慘遭囚禁。若不這麼做,他們會向博士報告小唄小姐的入侵,就算說事情早晚要曝光,還是希望能暫時拖延。最還是博士對兩人遲遲不歸心生疑慮,被迫展開因應對策,如此一來,原本的期限又能稍微延長。這種想法或許太過樂觀,總而言之,我和小唄小姐就這樣成功離開第七棟。

「正好什麼?對了,小唄小姐,你跟根尾先生討論結束了嗎?」

我的腦筋不像軍師子荻那般聰穎。

「煩惱也沒用嗎……」

倘若模仿「死線之藍」的口吻,就剩下一小時二十四分四十六秒七七。可是,兩小時半也沒想到任何線索,剩下一小時半又有何用處?消極的態度對解決問題毫無助益,我的思緒卻一味朝負面前進。

結果就是小唄小姐有成功的確信,而我沒有。在決定是否要冒這種風險之前,我甚至不可能想到如此激烈的手法。「——這就是成品與精品之間的差異嗎……」

「哎呀呀,把別人講成虐待狂,一點都不十全,而且我也沒打得多誇張。」

「小唄小姐。」

「志人君和美幸小姐嗎?」我一邊隨她上樓,一邊問道:「被你揍得那麼慘,一時半刻也醒不來吧?」

「話雖如此,美衣子小姐又不在家……她也沒有手機。」而且美衣子小姐擁有鬼丸國綱①般敏銳的第六感,難保不會察覺鈴無小姐和玖渚被關在地牢。照美衣子小姐直接釋放情感的性格判斷,這絕非本人樂見的發展。我苦思良久,最後決定打小姬的手機。

「啊,是嗎……你在學校嗎?」我看着她送我的手錶說:「上學不能帶手機,了嗎?」

「什麼事?」

「不,我想先回牢籠看看……聽聽玖渚和鈴無小姐的意見,可是這種行爲說危險也挺危險的,一時間拿不定主意。」

「真的嗎?」小姬欣喜若狂地問道:「那件怪里怪氣的T恤、怪里怪氣的牛仔褲、怪里怪氣的夾克、怪里怪氣的襪子都可以給我嗎?」

無情的託詞。

「當然是兩者。」

唉,你大概有辦法。

「喂~~」鈴聲響不到兩下,話筒就傳來小姬緩慢但略顯緊張的聲音。「哪位?」

「天曉得,有道是人間處處有青山,反過來說,在哪死掉都不怪。」對,一點都不奇怪,尤其是我這種人。「唉,要是回不去,我房間裏的東西就隨你處理了。」

「你別說這種難聽的話……嗯,好,如果可以平安回去的話,別說五條,五百條都買回去送你。」

成功脫身之後,小唄小姐透過無線電對講機與根尾先生聯絡,根尾先生藉故送造訪第五棟(正確來說是根尾先生主動邀約)的春日井小姐到外面,回程再將我們倆帶入室內。

應該可以吧?

「不行啦,馬上就要上課了。」

我可就沒轍了。

不但順利入侵保全系統如此嚴密的機構,還假裝「已經離開」,成功滯留內部的石丸小唄。深謀遠慮、才高知深、老奸巨滑、足智多謀、身經百戰、石丸小唄。這位石丸小唄居然被眼前的MO片(不論那是多麼重要的情報——)迷惑,誤觸警報器這種事可能發生嗎?再者,姑且不管持槍的美幸小姐,爲何對雙手空空(最後確實輕鬆擊敗)的志人君也喋喋不休?假設那是爲了引誘志人君開口,換言之是爲了模仿對方聲音的計謀——

「嚇~~」小姬立刻大表不滿,有夠現實。「話說回來,師父不像在開玩笑耶。情況很不妙嗎?既然在大樓裏,莫非是有恐怖分子襲擊、飛機衝撞、潛水艇撞擊?」

「我明白了。」

然而,春日井小姐既已返回第四棟,回去的風險也不低。她應該不會走樓梯,我想不至於迎面碰上,不過這畢竟是無可挽回的風險,還是謹慎行事。

「真是布爾型②的人,不或者該說是單純型呢?」

「喔?那我就放心了,既然如此,你願意幫我嗎?」

我什麼都還沒講,她就從大衣取出無線電對講機,外形比手機更小,簡直就像一片板子。小唄小姐伸手調整上面四個充當按鈕的小凸起。這是剛纔用來與根尾先生聯絡的工具,小唄小姐真不愧是小偷,帶了各種祕密道具。

「了,我知道啦,師父。」小姬的聲音和遠方鐘聲交疊傳來。「哎呀,拜拜,上課鐘響了,小姬就此告辭,師父。」

「嗯,沒錯。」我一邊回答,同時暗想名古屋是縣嗎?話說回來,我是在名古屋?嗎好像不是,又好像聽誰說過是名古屋縣。「我現在,呃……是從旅館打的。」

——接着是問題。

「啊……」又是屋頂嗎?「可是,待在屋頂怎麼聽他們的對話?」

「師父腦筋不錯,偏偏是個傻瓜。」小姬少年老成似的說:「小姬我雖然腦筋不好,但不是傻瓜喔,聽得出師父現在非常煩惱。」

換言之,就是本人才是犯人的可能性。跟玖渚友一起來此的同行友人,其實才是殺死兔吊木的真兇,聽起來也是頗有味道的解決篇吧?不過,光有味道也是沒用,我曉得自己不是犯人,就算對兔吊木抱有敵意,也還不到想殺死他的地步。

「《山藥粥》是芥川寫的。」

「喔——所以纔沒顯示來電號碼呀!啊!對了,剛好剛好,我有件事忘了跟師父說。」

「……」

「沒有半個人……爲什麼呢?」我的疑問轉向其他方向。「他應該跟心視老師很合纔對嘛……」

「不,我覺得不錯。」小唄小姐說:「而且正好。」

「子荻小妹妹——要是你站在我的立場,面對這種這種最惡劣的狀況、最差勁的局勢,你有沒有把法想出最優異,最卓越的妙計呢?」

「……剩下一小時二十五分鐘……」

基於來電者的禮儀,我率先掛上話筒。接着像是放下肩頭重擔似的雙肩一垂,嘆了口氣彷彿要將肺部空氣全數吐出般的長氣,再走回沙發。

接下來只要大幹一場。

「美幸小姐或許是,不過志人君未免下手太重,還專門打內臟器官。打頭的話,不是一下就能解決嗎?被你打成那樣,時候一定很痛。」

「土產,可不可以買五條『外郎餅』。」

不能說完全沒有。對,因爲卿壹郎博士並不知道她的存在,研究所裏也只有悖德者根尾先生一人曉得(不過志人君和美幸小姐現在也曉得了),再加上小唄小姐跟其他研究員不同,並非窩在特定的研究棟內;換言之,她的障礙就只有第七棟,比其他的嫌犯少。而從剛纔那種機智、那種智慧、那種判斷力推測,殺死兔吊木,再僞裝成不可能的犯行,說不定只是早餐前的茶點——

「該說是結束還是停止呢?」小唄小姐的說法摸棱兩可。「稍微中斷一下,因爲突然有客人來。神足先生剛纔打電話給根尾先生,好像有事要來找他。我也不能讓神足先生髮現,而且他們要用這個房間,所以纔來帶你離開。」

……神足先生嗎。

小唄小姐聞言略顯不快,「聽過傳聞而已。」但旋即恢復正常,說道:「你提及『承包人』時,我就猜到是那個惡名昭彰的哀川潤了……不過換成她的話,別說是機械,大概連神明都能騙過。喏,動作不快點的話,門要關上嘍。啊,志人君放在那裏就好,反正手腳都已經綁住,他也變不出什麼花樣。」

我忽又想到,這種組織建築內的電話一般都有總機或內線,沒辦法直接打到外面,不過這座研究機構是數一數二的少數精銳組織,沒有多餘成員:換句話水,這隻電話或許可以直接與外界聯絡。我想到這裏的時候,已經走到話機前面,拿起了話筒。

②Boolcol,只有兩種值的型態,分別爲Ture或False

「也許是兔吊木先生自己主動遠離他人。」小唄小姐說:「這方面我想問玖渚小姐就曉得吧?不過,她好像不太願意談他的事。」

真的很可怕。最可怕的並非行爲本身(——換成哀川小姐,大概也能做到這種程度;換成玖渚的話,想必亦能籌措脫身計——),而是她泰然完成這些事的豪情。我並非說客套話或崇拜她,這件事的成功率一點也不高。如果美幸小姐選擇溜之大吉,一切就結束了,而已亦無法保證博士只派兩人前來。其他尚有諸多忽隱忽現的難處,最致命一點就是我的(本人的!)記憶力是否正確。倘若着是我擬訂的計劃,肯定是愚蠢至極的決定。這類英雄式的有勇無謀,多半會讓人感覺「事後回想起來,那是別無他法的明智抉擇」,惟獨這次沒辦法這麼認爲。所有人都會同意那就跟我拚命——不,捨命從第六棟躍至第七棟是不分軒輊的最差決定。

「……真是低級的戲言。」

「嗯啊——就是這樣,根尾先生,就這樣拜託了。」

我喃喃自語時,猛然瞥見室內的電話。我雖然有手機,不過放在木造公寓忘了帶來。除非玖渚那隻衛星手機(聽說被卿壹郎博士沒收了),這種深山裏也收不到訊號。可是,電話公司基於法律規定,只要是在日本國內,不論任何地點(滄海孤島也好,原始荒山也好),一旦有人提出申請,他們就得裝設線路。是故,斜道卿壹郎研究所才得以與外界聯絡,根尾先生的私人房間裏也纔有電話。

「請不要用怪里怪氣來形容別人的東西……」而且拿襪子是想幹什麼?「嗯,相對之下,公寓的搬遷作業,大型垃圾那些有的沒的都是小姬的工作。」

首先想到的那個號碼,大到一般又反悔,放下話筒。我非常仔細地一想,跟那個人應該不可能透過電話溝通。那個人不想說話時就悶不吭聲,想說話時也一語不發。要是願意聆聽別人說話還好,問題是那個人除了主人的命令之外,什麼都不聽,甚至連主人的命令都沒在聽的徹底天才。再深入一想,接電話的也未必就是那個人,最慘的情況也有可能是那個電波占卜師。對於我目前的情況,那個千里眼究竟會說些什麼?光是想像就教我血液逆流。

「企圖征服世界的男人。」

同時亦是看得見與看不見之間的差異。這次的兔吊木垓輔遇害事件,簡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嗎?犯人看見我這種凡人所看不見的東西,不論是分屍、毀屍、取走手臂,甚至是牆上的血字,這一切都具有某種意義嗎?

我邊說邊努力回想外郎餅是不是甜食,啊啊,對了,這裏是愛知縣,名古屋是其中一個都市,名古屋「縣」是不存在的。

「是嗎?不過師父,那是什麼意思?『如果可以平安回去的話』,聽起來就像有可能沒辦法平安回來似的。」

我走出房間,移動至小唄小姐身處的走廊。就在此時,我想到一個不錯的點子。我們不能留在這裏與神足先生碰面,但反過來說,意思就是不碰面即可。從蒐集情報的角度來說,我非常想聽聽神足先生的發言,假如我沒辦法聽,那麼——

「啊——師父,安安。」小姬鬆了一口氣,聲音恢復正常。「因爲沒顯示來電號碼,我嚇了一跳,師父。怎麼了?我記得你正在名古屋縣旅行吧?」

「……『外郎餅』是像羊羹那樣軟軟的甜點嗎?小姬喜歡喫那種東西?」

「既然根尾先生跟她的條件一樣……所以最後就剩一個意外的假說啊……」

我想到善後的頭緒了。

我強迫自己終止這種牽強的假說,強詞奪理也該有個限度。儘管無意對卿壹郎博士屈服,但比起這種假說,卿壹郎博士的玖渚友犯人說搞不好還較爲可信。切!這世上沒有比這個更加莫名其妙的屈服了。

「咦?小姬你喜歡喫甜食嗎?」

從未真正信賴過自己這個存在的我,換言之徹底缺乏自信。數小時前對小唄小姐說的那席話並非謊言,但我的人生是失敗的歷史,淨是後悔與反省。正因如此。正因如此,當我失敗的時候,或者後悔、反省的時候,就不能有未竟之事。

「那我們到屋頂待機吧?其他房間也可以,但萬一神足先生心血來潮開門,一切就結束了。」

這樣就好了。

「……或許可以先回牢籠,問問玖渚的意見……」

既然如此,就來瞎想一番吧,就試試是以對抗卿壹郎博士的牽強思考吧。對——假設……目前協助我進行思考活動的石丸小唄小姐,她是犯人的可能性究竟有多高呢?

①簡稱「鬼丸」,日本皇室珍藏的日本刀,「天下五劍」之一。

我說了一句頗具師父威嚴的話。

「嗯,拜拜。」

三言兩語之後,她便徵得根尾先生的同意……或許該說是達成協議。

「沒辦法,因爲那丫頭很沒用。嘴巴雖然不牢靠,但要不就知無不言,要不就全部不說,只能取其一。無法理解『透露到這裏就好』這種曖昧的基準。」

「不,是小姬的朋友啦。你不記得嗎?我不是介紹過了?就是鵜鷺呀。我跟她說師父在名古屋縣旅行,結果她一直嚷着外郎餅、外郎餅,之前忘記說了。小姬我就不用了,可是朋友要五條,最好是不同顏色,色彩繽紛一點喔。師父從小姬身上颳了不少油水,應該不缺錢吧?」

「喔。」

「喔——」小姬對我的解釋似乎不太滿意。

反正小姬要上課——我咕噥着旁人聽了也不知所云的臺詞,準備離開房間跟小唄小姐商量。可是,我還沒握住門把,門就從外側打開。咦?這房間是自動門嗎?在下不幸未曾親眼目睹,沒想到世上竟有不是朝左右開啓的自動門……不,但我不記得這扇門有自動功能。這麼說,是剛好有人從走廊進來。正如我所料,走廊上的小唄小姐杏眼圓睜地看着杵在門口的我。

說到『遠距離操控型』,玖渚友是最適合的代言人。窩在自己的高級大樓,甚至沒辦法獨自下樓;話雖如此,世界情勢也好,學術上的知識也好,(儘管不如小豹那麼厲害)網羅各種情報的玖渚友。只要將這兩小時半收集到的情報輸入玖渚體內,說不定就能取得某種答案。

「——呦,怎麼了?吾友,爲什麼站在這種地方?」

「……」

然而,小唄小姐的計劃大成功,我入境平安在此。

「有什麼好驚訝的?聲帶模擬又不是哀川潤的專利!」小唄小姐嬌叱:「這種機械程度的話,我也有辦法應付,這些傢伙的結構非常簡單呀。」

「不,這次不是這種事……可是,唉,有點類似。」

然而,有沒有行爲在這種情況並不重要,問題是有沒有認知。只要符合有程度的邏輯,那麼——

「用這臺對講機。只要設定在收訊專用頻道,他們就聽不見我們的聲音。唔,唯一的風險是,如果有人在某處接受電波,有可能被發現……不過發生這種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小唄小姐說着開始朝逃生門的方向走。「該擔心的反而是那兩人。」

「我還真會胡思亂想。」

我再度想起剛纔由於百思不解(我沒有不這更百思不解的經驗)而編造出來的神足雛善犯人說。用頭髮代替繩索的點子被小唄小姐嗤之以鼻,可是這並不代表他洗刷嫌疑,神足先生還是有可能以其他方式殺死兔吊木,至少可能性與其他研究員相同。而且他好像跟兔吊木感情不太好……話雖如此,好像沒有半個人跟兔吊木感情融洽。

「你認識哀川小姐?」

「不要啦,又不是太宰的《山藥粥》。」

「愛怎麼說隨你,反正你馬上就會明白我的溫柔了。」

小唄小姐突然蹦出這麼一句。爬完樓梯,開門來到屋頂之後,小唄小姐一抖大衣,席地而坐,我也跟着並腿坐的對面。小唄小姐開始調整無線電頻道。

「……話說回來,這裏雖然有警報器,卻沒有監視攝影機哪。」我閒來無事開口。「這對我和小唄小姐固然方便,可是從保全方面來看,不是一大問題嗎?」

「從管理面來說,這反而比較十全。」小唄小姐盯着對講機,豁達我的疑問。「這間研究所不想留下影像記錄的東西吧?剛纔的MO片也是,雖然頗有價值,不過並非重要物品,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意思就是所有的記錄都在個人頭腦裏嗎……」

話雖如此,那般嚴密的保全系統,大概也綽綽有餘了。

小唄小姐調好頻道,將對講機放在我和她中間的位置。我聽見衣服摩擦的聲音,根尾先生是將對講機放在口袋嗎?

「嗯——收訊不太好。」

「……就是這……呢……足先生。」

「我不知道。」

「不過,今天好像來得比較慢,對準時的神足先生來說還真罕見。」

「電梯因爲不明原因壞了。」

那是根尾先生和神足先生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邊走邊聊,大概已經進入那個滿是畫作的私人房間。

「……所以呢?有何貴幹?神足先生。」

「當然是研究的事。」

兩人接着開始展開摻雜大量專門用語(什麼圈圈叉叉性能,什麼圈圈叉叉電路之類的用語和略語)的對話,我一開始還努力聆聽,可是持續聽這種完全無法理解的對話果真是世上最無聊之事。這樣說或許對根尾先生和神足先生很失禮,但我逐漸對他們的對話失去興趣。

「……我們似乎走冤枉路了。」小唄小姐的感想跟我一樣,索然無味地低語。「不,雖然沒有走路。這麼無聊的事虧他們可以講這麼久,很有趣嗎?」

「小唄小姐聽得懂一些吧?對我來說,簡直就像外語。」

「就是因爲聽得懂一些,所以才無聊。」小唄小姐說:「聽不懂也無聊,聽得懂也無聊,真是差勁透了。」

「不能否認我們現在是浪費時間……根尾先生就不能主動談一下事件嗎?」

然而,倘若小唄小姐所講的「人體實驗」一如我的想像,那它所代表的意思又有些不同。成爲博士的實驗材料,成爲研究對象,換言之——

我抬起手錶,還剩一小時十五分鐘。

「這又讓你說中了,確實如此。真不愧是神足雛善,見地敏銳精準!嗯~~既然玖渚大小姐迷戀他,問題果然還是在他身上。這方面不知博士有何打算?他是跟玖渚機關毫無瓜葛的個體,一旦失蹤,家人和朋友也會驚慌吧?」

「對,你猜卿壹郎博士會如何處置她?」

「『殺一個人,你殺人者;殺數百萬人,你是征服者;殲滅衆生,你就是神』——法國生物學家尚·羅斯坦(Jean Rostand)說的。」

「這是事實。」

「沒錯。」

「不對,這纔是所謂的表面上。」

「神足先生所言甚是,我當然也曉得,玖渚大小姐的實力如雷貫耳嘛。博士不惜捏造事實也要將她當成犯人的心情,唉,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啊啊,人質嗎?原來如此,嗯~~這方法不錯,的確不錯。」

「誰知道?就目前情況而言,犯人是誰都沒差。」

「博士沒調查過那位大姐嗎?應該做過事前調查吧?」

「……」

「呦?被你先說走了,嗯,或許正是如此。因爲誅殺一個兔吊木先生,想想就等於殺死數百萬人,就等於殺死原本要步上他後塵的大量人類。另外還有句諺語是『一個人之死是悲劇,一百萬人之死是統計』。」

「並非摸不着頭緒,只不過千頭萬緒,因此難以捉摸。」

「啊——人質一個就夠了,話雖如此,爲了守密,也不能放她回人間;可是,留在這裏的話,又會發生跟那位青年相同的問題,反正就是親友團的騷動。」

「我說的自殺並不是這個意思。」神足先生低沉、呢喃似的道:「根尾,我們認識的兔吊木垓輔基本上就不是那種默默任人宰殺的角色吧?」

神足先生透過對講機傳來的聲音,打斷我的思路。

「就像跟兔吊木先生那樣嗎?這或許是不錯的方法,可是要怎麼才讓她點頭?」

「超凡的人物嗎……」

「啊一原來如此,爲了掩飾真相,故意放出這種假消息嗎?想不到博士的手段還是這麼卑劣,行事果然非常謹慎啊。所以呢?神足先生知道理由嗎?」

「沒有其他特殊意思,那句話本身就十全十美了。」小唄小姐似乎頗爲光火,粗聲粗氣地應道:「總之大垣志人君跟兔吊木垓輔一樣是標本啦!只不過志人君的代替品不難找,『一樣』這種表現或許不太正確,但不可否認他是超凡的人物。」

「喔!是什麼經歷?好像挺有趣的。」

「計劃啊,那個藍髮少女嗎?」

「根尾,關於這次事件……」

「信賴嗎……我想是信用。」我這時想起一件事,就是她對付美幸小姐時說的臺詞。「對了,小唄小姐,那句話什麼意思?」

聽見對講機傳來的那句話,我全身猝然僵硬,忍不住湊近對講機,結果額頭撞上小唄小姐的鼻尖。「唉喲!」小唄小姐慘叫不迭,向後退開。「——不必靠那麼近也能聽見吧?吾友,我有一點疼痛。」

「可是,事實上不就悶聲不響地被宰了?」根尾先生反駁。「而且被蹂躪得無以復加,該怎麼說呢?就像光被殺還不過癮的感覺。換句話說,正因爲那種性格,正因爲不是默默任人宰殺的性格,纔會遇上那種事吧?從咱們研究者的觀點來看。」

「是嗎?真可惜哪,可是就現實面來看,神足先生覺得如何?你認爲玖渚大小姐是犯人嗎?」

「你又要談這種事了嗎?嗯,也對,博士講的那個方法並非百分之百不可能,只是不容易證明。」

「咦?她又有什麼問題?呃……我記得……她是鈴無小姐嘛,鈴無音音小姐。」

「這便是你我意見的分歧,現在不妨返回原點吧?」神足先生輕描淡寫地說:「話說回來,兔吊木垓輔爲何被囚禁於此?」

「兔吊木垓輔的這起事件是自殺。」

是嗎?不知道。我連這也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也可能出現反效果。」小唄小姐一邊調整有點歪的帽子,一邊注視我。「前往第七棟察看情況的兩人老半天沒回來,實在非常可疑。不過,如果博士信賴他們,也很可能認爲『不論發生什麼事他們都能應付,大概是因爲情況特殊,兩人才特地仔細調查整棟建築』。」

「的確,雖然無法理解,但藍髮少女似乎很迷戀那個小鬼。」

「根尾,我認爲問題不是那個小鬼,反而是你說的那位『黑大姐』。」

「啊啊——原來如此。」

「啊!你這麼一講,博士好像有調查過,但是因爲時間不夠,沒能取得詳盡資料。就連那位青年是ER計劃的留學生這種事也是三好小姐告訴咱們的,畢竟本所沒有『叢集』那種擁有超凡能力的探索者嘛。話說胡來,考慮ER3系統的神祕性,也不可能查得到。呃……是什麼背景呢?我也記不太清楚。」

「別忘了你剛纔說過的話。」

「啊……不過,假如小唄小姐迎擊志人君他們這件事成爲煙霧彈……讓博士他們手忙腳亂的話,時間或許又多了一些。」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問兔吊木垓輔他答應的理由。」

「不,鈴無音音。」

就在此時。

「就是天才製造計劃——吧?」小唄小姐將耳朵貼着對講機,換上較爲詼諧的語氣道:「這件事可不可以等事情結束再聊?大垣志人爲何在這間研究所?擔任何種角色?你也不認爲這跟玖渚友或兔吊木垓輔有關係吧?」

「或許是這樣,根本不必大費周章地舉證,硬推到她身上就好。問題是日後跟玖渚機關的交易,或許該說是討價還價,哪種大概都沒差。一旦得知玖渚機關的成員被當成活標本,他們也不可能悶不吭聲。」

「我正猶豫該不該勸阻博士。那位『墮落三昧』殿下現在滿腦子都在想如何扣留藍髮少女,一個不慎,很可能受到牽連。」

「因此對她而言,在家裏或是在本所都一樣,只要那個小鬼陪在身旁。」

「因爲方法跟那個變態的時候一樣,說沒創意也很沒創意。」

「還能有什麼想法……我什麼想法都沒有哪,神足先生。就覺得事情非常糟糕,兔吊木先生一死,咱們就束手無策了。不過,博士好像還有其他計劃。」

「不過我還可以告訴你另一件事。」

「哈哈哈,原來如此,你好所得確實沒錯。既然如此,第七棟不就變成他們倆的愛巢了?可惜二十四小時受人監視,聽起來不太浪漫,不過也挺不錯的。」

「各司其職嗎?把這麼無聊的作業推給我一點都不十全,但事到如今也莫可奈何,畢竟時間所剩無幾。」

「呃……是什麼呢?因爲博士沒講,我也不曉得正不正確,好像是關於以前的犯行——博士恐嚇他要將『叢集』時代的惡行昭告天下之類的?」

「自殺?自殺是什麼意思?神足先生。」根尾先生那個招牌的誇張聲音響起。「那怎麼看都是他殺吧?雖然說,密室殺人事件的前提正是自殺,不過這起事件不能等同視之,因爲密室是玄關保全系統造成的結果。」

「對不起……」

「『那句話』是什麼?」小唄小姐裝傻問道:「我可不記得跟你親密到可以用代名詞交談,或者吾友希望有進一步發展?」

「對對對,那個那個,就是那個呀。再怎麼說,她都是前『業集』的領導人。就素材而言,比兔吊木先生更棒。而且才二十歲,就這麼容易對付這點來看,也比兔吊木先生更高用。」

「被囚禁的理由嗎?表面上是擔任本所的研究員,背地裏是擔任博士的智囊團。而最深處則是擔任博士的研究對象,沒錯吧?」

「嗯,博士明明說她是沒有感情的少女,可以跟機械直接溝通的天才。唉,從旁觀者的角度看……至少我的角度看,倒看不出有那麼厲害,外表也不像是聰明人。要說聰明,那個黑大姐感覺上聰明多了。」

「他看起來不像是交友廣闊的類型。」

「以貌取人是智慧衰敗的表現……別用外表判斷他人。」

「沒必要證明。」

或許沒錯。我迄今尚未見識過志人君聰明的部分,反這隻能說是沒有機緣,在這間研究所內生活就足以證明他的能力。

「應該是,但亦屬不幸之幸。」

「嗯,說得也是,ER計劃的中輟青年並非只要玖渚大小姐陪在身邊就能滿足。嗯,那位青年實在教人摸不着頭緒,我也不好評論。」

「啊……這……呃……我沒有直接見過當事人,沒辦法妄下斷語。不過根據電話間的交談、閱讀他的信件,以及聆聽他過去的傳聞,或許沒錯,的確不是那種乖乖牌。」

「直接推說是當事人的意願就好了。」

我隨口道歉,稍微挪開身體。話雖如此,我也曉得自己相當(無意識地)靠近對講機:雖然曉得,可是,實在不想離開。

「就她個人而言,或許是這樣,但你別忘了還有兩個人質可以來控制玖渚大小姐哪,神足先生。」

「你的意思是比監禁玖渚大小姐和那位青年更加糟糕嗎?要是這樣,真的很不妙。」

「可是她看起來不太容易對付。」

「那個變態?啊啊,你是指兔吊木先生?嗯,說得也是,但這種事又何必講創意呢?咱們是學者,又不是賣藝的。不過,這次的情況跟兔吊木先生不同,必須將一個具體的人,換言之將那位青年當成人質。總之拘禁玖渚大小姐的同時,還得拘禁那位青年,沒錯吧?」

「我到你這裏,其實就是爲了這件事。詳情事後再說,總之繼續監禁那個女人非常糟糕。」

根尾先生好像點了點頭,我也點了點頭。

「非常驚人?那位青年的經歷嗎?」

「牽連啊,對了,神足先生,既然如此,我有一個妙計。這樣你覺得如何?總之呢,咱們倆來揪出殺死兔吊木先生的真兇,就如少年漫畫那樣伸指大喊『犯人就是你!』神足先生加上本人,是相當有看頭的拍檔喔。」

「根尾,關於這次事件……你有什麼想法?」

「未必是捏造的。」

「不過,這只是對藍髮少女而言。」

「——我剛纔查過了,非常驚人。」

「這倒也是。表面上是十分饒舌、溫和的青年,但或許是害怕與人接觸之故——心理學家大概會這麼講,不過他的原因好像更加複雜、無法揣度。就這方面而言,倒是有點類似玖渚大小姐及兔吊木先生。畢竟最可怕的不是什麼都做的人,而是不知道會做什麼的人,年輕人更是如此。總之,咱們的社會應該沒悠哉到連一個人突然失蹤都毫無反應。」

「那個藍髮少女缺乏辨識現實的能力,總之待在哪裏都一樣。換個說法,她既在每個地方,亦不在任何地方。」

「呦~~這是某種謎語嗎?」

「喔?另一件事是什麼?別吊我胃口,快講嘛,神足先生。咱們倆都這麼熟了,別老這樣讓我着急,這樣下去我肯定會消瘦的。另一件事是什麼?」

「嗯,也許哪。就連玖渚大小姐住的京都那起攔路殺人鬼也還沒解決,咱們的社會搞不好就這麼悠哉,可是即使這樣——」

正如兩人所言,我和兔吊木交談的時間連一小時都不到,但也知道那傢伙相當自我中心——套句玖渚的話,絕對不會改變自我意志——總之就是徹底輕視他人的天才型,外加學者風格、孤高自許的獨善派。這樣的兔吊木會任憑他人宰殺嗎?當然不可能,除非對方是「死線之藍」,否則絕不可能。

「不可能。」

「是嗎——或許是這樣,或許都沒差。可是,殺人是很嚴重的事,本所裏竟有那麼殘酷的人類,我的媽呀,真教人毛骨悚然。」

「請別轉移話題嘛,你不是指着志人君對她說了?『然後充當博士的人體實驗品嗎——就像躺在這裏的傻小子』。」

我模仿小唄小姐的嘲諷口吻,雖然覺得自己的聲帶模擬相當不錯,但她不知爲何非常不悅。我假裝咳嗽,又繼續追問:「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現在突然轉變話題更不自然。他畢竟也有他的任務,至少現在不能爲這種事露出馬腳。」

「是嗎?我看未必。」

「人質啊,人質嗎?」

對了。就是這個——兔吊木待在研究所的理由,這也是我在意的問題。昨天會談時,我與玖渚都被兔吊木巧妙地岔開話題,總之對方握有他的「某種」弱點(話雖如此,兔吊木昨天對此嗤之以鼻),因此只好待在這裏。

「對!先不管那個黑大姐——反正她似乎跟大小姐沒什麼淵源——不過另一個青年就是王牌。玖渚機關直系親屬的情人,這可是非常不容易得手的超級王牌。先不關有沒有價值,但肯定是稀有物。」

兔吊木垓輔的這起事件是自殺,這不是比喻

「這我也明白……那麼,小唄小姐,這裏可以拜託你嗎?」我站起來。「我先回牢籠一下,看看玖渚她們的情況。」

「想不到神足先生也能說出這麼詩情畫意的言論,哎呀,抱歉,我打斷你了?請繼續啊。」

「我以前聽當事人說過。」神足先生出乎意料地說道:「那傢伙大概是一時說溜嘴……他表示是『關於玖渚友的出生』。」

根尾先生聞言,頓時緘默不語,我也陷入沉默,只能沉默。玖渚的出生……什麼?剛纔神足先生是這麼說的嗎?

怎麼可能?

這是真的嗎?鐵定是謊言,不可能這樣。假設,就假設真是如此,兔吊木也沒有理由告訴神足先生。那個傲然不羈的男人,不可能因爲一時嘴快,就向他人透露這種事。

這種事。

「……這是什麼意思咧?」根尾先生勉強換上戲謔的口吻問:「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也不懂。」神足先生回答。「反正博士握住兔吊木垓輔的這項弱點。對兔吊木垓輔而言,藍髮少女仍佔有相當重要的份量,畢竟她是『叢集』時代的領袖。要是拒絕博士的要求,甚至私自潛逃的話,這個祕密有可能被對方公諸於世。即使是『墮落三昧』也未必敢做這種與玖渚機關對立、毫無利益之事,然而……」

然而,這種恐嚇手段。

「這種恐嚇手段正因不會執行,才具有效力。因爲無法消除『萬一』這種恐懼,所以兔吊木垓輔待在這裏——就是這樣。」

「啊啊,原來如此……可是這又怎麼了?神足先生。不論兔吊木先生是基於什麼理由待在這裏,不論博士是利用什麼理由囚禁他,結果不是一樣嗎?總之,兔吊木先生必須待在這裏,管它什麼表面背面的。」

「可是,那個玖渚友居然出現了。」神足先生道:「這時就出現一個矛盾,自己是爲了藍髮少女待在這裏,可是這件事卻無法幫助她的矛盾。」

「所以——他才自殺嗎?」

「邏輯上而言。他一旦死亡,博士也無技可施,恐嚇死人毫無意義。」

神足先生的這個意見——假說,頗具說服力。至少就感情面而言,我可以同意。兔吊木斬釘截鐵地宣示玖渚是他的支配者,倘若恐嚇內容真的跟玖渚有關——他選擇死亡或許也不足爲奇。既然如此,昨天的會談是某種遺言嗎?對昔日領袖的遺言,對今後負責繼續守護那位領袖的我的遺言。要是這樣,他對玖渚說的那句「挽回污名」也不是無法理解。

既非挽回名譽。亦非奉還污名。

挽回污名。

奉還名譽。

可是,倘若容我插嘴,其中有一個矛盾。

「可是,神足先生……」連根尾先生也察覺到那個矛盾,說道:「很怪喔,情況變得很怪耶。兔吊木被殺……嗯,自殺也無所謂,可是玖渚大小姐反而因此身陷危機。現在不但被關進地牢,今後也將半永久地被囚禁在本所。」

「你說得沒錯。」神足先生似乎早已發現那個矛盾,爽快認同他的觀點。「總之——」

「咦?怎麼了?」

「感覺嗎?還真是敏感的構造。」我失望地離開對講機,在屋頂地板一屁股坐下。「……難得根尾先生那麼努力向神足先生探聽消息……不過也沒什麼進展。」

「——怎麼會這樣?」

小唄小姐伸長玉頸傾聽。

「——壞了嗎?」

我不由吞嚥口水。

返回初次遇見那個藍色少年的時候。

我立刻回道。只不過再怎麼說都答得太快了,小唄小姐以極度懷疑的眼神盯着我。無所謂,聽起來再怎麼像謊言,一旦出口,就要貫徹到底,只能如此。

小唄小姐說完,把對講機放回地板。我將倒向後方的重心移回前方。臉孔再度湊近對講機。

我朝手錶一看,剛好剩下一小時。

正因如此。

「跟玖渚大小姐一起來的那位青年……好像不見了。」

原本一小時的緩衝時間,亦如紙屑灰飛煙滅。爲什麼對方會發現我不在?爲什麼呢?是春日井小姐心血來潮到地下室巡視?還是志人君或美幸小姐醒得比預估時間早?不,這麼說來,美幸小姐之前射了一槍,莫非是有人聽見那聲槍響?難不成是心視老師向博士告密?抑或是我剛纔打電話給小姬時留下紀錄,有人察覺事有蹊蹺嗎?總覺得每個都有可能,每個又都是不自然的假說;然而,這世上原本就沒有自然的現實,事實就是如此。畜生!語言、邏輯到底有何屁用?這些東西不過是幻想與誤會的累積罷了。

「不,不知道。」

「——」

就在此時,某種東西自樓頂落下,滾至我的腳畔。那是小唄小姐的錐狀小刀——開鎖專用道具。我看着那把刀,接着抬想頭,只見她保持擲刀的姿勢俏立。

「不是,大概是有人在打電話。」小唄小姐冷靜說道:「那個房間裏有電話吧?我想是有人打進來。雖然是有線電話,也不是完全沒有電波,就像手機在電腦旁邊很容易收訊不良。電波相撞之後,勢力較弱的我們敗陣下來的感覺。」

「嗯……或許是這樣。」小唄小姐雙手抱胸。「對了,『玖渚的出生』是什麼意嗯?你知道嗎?」

返回相遇以前。

開始沿着樓梯往下墮落。

清脆的聲音響起。約莫三秒鐘之後,我才醒悟自己被她甩了一個巴掌。完全不痛,由於太過激動,我的感覺神經早就麻痹,只有一股溫熱感。

「不是捨棄,是回去。」我反射性地應道:「接下來的事與你無關。就此告——」

「爲什麼說這種好像大限將至的話?」小唄小姐用力將我轉向她。「現在也尚未失去希望。不,行蹤曝光的現在,你纔是唯一的希望,不是嗎?對玖渚小姐而言、對鈴無小姐而言。以及對你自己而言都是如此,你反而要自行捨棄嗎?」

一點,全部,一半。

「——經常有人這樣說。」我唯唯諾諾地點頭。「真的經常有人這樣說。」

沒用?是嗎?或許吧。沒錯,小唄小姐所言甚是。我回去大概也沒用,肯定是這樣。正因如此,我才必須回去。我用力甩開她的手,然而,無法掙脫緊緊嵌住我的那隻手。

現在的我內心極度平靜。

當時的我活得很痛苦。

「剛纔是博士打的,好像發生了大事故。而且還不是普通大事故。是終極大事故,足以匹敵一百件大事故的大事故。」

對,回去吧,然後返回吧。

那是小唄小姐。

小唄小姐開始調整對講機,我斜眼偷覷她,又嘆了一口氣。到了這間研究所以來,即使扣掉睡着的時候,我好像每小時都要嘆一口氣。我既不喜歡、亦不擅長心情混亂,但最近情緒波動非常劇烈。倘若繼續在此待上三天,恐怕會罹患精神疾病。話說回來,說不定早就瘋了,我一邊回想自己先前的行動,一邊暗忖。

根尾先生那副陳腔濫調的口吻,不知爲何聽來格外清晰。對丫。簡直就像——簡直就像是要傳達給在屋頂聆聽對講機的我和小唄小姐,簡直就像非得通知我和小唄小姐不可。

當時的我討厭抉擇,討厭選擇這種事。對他人沒有興趣,對自己沒有興趣。不喜歡與人競爭,不喜歡與人爭吵。討厭遭人取笑,也無法歡笑,甚至無法哭泣。既不懂得享受,亦不懂得生氣。我什麼都不懂,什麼都無法感受,什麼都得不到。因爲得不到,所以破壞。儘管想得到,還是破壞。因爲渴望,所以捨棄。想要相信,所以悖德。因爲喜歡,所以否定。想要保護,所以傷害。因爲舒暢,所以逃亡。因爲和睦,所以孤獨。因爲羨慕,所以摧毀。將必要的東西變成不必要爲止,將喜歡的東西變成不喜歡爲止。佯裝冷酷,佯裝達觀,佯裝悟道,佯裝聰明,佯裝有趣,佯裝人類。模仿自己以外的某人,無法模仿自己以外的某人,憧憬自己以外的某人。厭惡自己,努力喜歡自己,努力喜歡自己以外的某人。努力鍾愛自己以外的某人,無法鍾愛自己以外的某人,無法鍾愛自己。同等地不懂得愛與被愛,所以我選擇逃亡。但終究無法逃脫,我無法逃至任何地方,無法逃離任何人。

「啊!連上了。」

我張開嘴巴,但又不知該對轉身瀟灑離去的小唄小姐說什麼。再也看不見她的背影之後,我拾起小刀,站起來。身子既沒有骨折,亦沒有挫傷,還真是手法高妙的踹法啊,石丸小唄小姐——我盯着小刀尋思。一邊想着直到最後都叫我朋友的她,一邊尋思——到頭來,都是我單方面地壓榨她,沒有任何回饋,真是一樁憾事。話雖如此,這或許並非針對她。互相幫助乃是人際關係的常理。但我老是依賴對方,麻煩他人。回顧來時人生,若不欠任何人情,我恐怕連存活都有問題。

「……我很感謝你,石丸小唄小姐。」我歌唱般地說道:「這是真的。正因有你,我這幾個小時纔沒有失去希望、才能夠幻想自己依然有路可走,所以我很感謝你。」

「嗯,也罷。探聽玖渚小姐的隱私。對我也毫無益處……」互瞪數秒後。小唄小姐主動退讓。「……不過這通電話還真長,也該結束了,難不成真的壞了嗎?」

「……既然如此,就來一場傑作吧?」

我翻身彈起,竄出。想都沒想就躍過第五棟和第四棟之間的兩公尺。在第四棟屋頂着地,接着繼續奔向鐵門。背後傳來聲音,是小唄小姐的聲音。她在說話。但我聽不見,也沒空去聽。我拉住門把想開門,可是門上了鎖,無法拉開。誰管得了這些!我用盡全力朝門把附近一踹。就算門本身很堅固,只要持續撞擊力量集中的支點與力點,破壞這類門鎖易如反掌——這句話是誰說的?我不記得,好像在休士頓聽誰說過。留下證據固然麻煩,但反正現在既已事蹟敗露,證據一點關係都沒有了。

「——你現在返回牢籠也沒用。」

就在此時,有人從後方揪住我的肩膀。

「我送你的餞別禮,吾友。」小唄小姐輕描淡寫地、非常輕描淡寫地道別。「踹門這種行爲這種行爲還是戒掉比較好,身體會痛。另外那把刀也可以充當武器,光靠右胸那把刀也難以心安吧?我勸你別用手槍,雖然這些都是多管閒事、惹人生厭的好意。」

我一瞬間不知該如何是好,接着下一瞬間。

我沒能說完那句話,因爲小唄小姐一腳將我踹飛。我仰面跌落樓梯,也沒辦法採取防護措施,一連跌落十三階。撞上牆壁停止時,我低聲哼道:「痛死了。」但其實一點都不痛,反而非常暢快。抵達這間研究所迄今,第一次感到如此暢快。

「——你要去哪裏?」

「你記得嗎?我在第七棟屋頂對你說的那番話——下次再這樣獨斷專行,我就要解除與你的同盟關係。」

「無關?一起並肩作戰數小時,你還敢說與我無關?你——」小唄小姐略顯激動,但仍竭力壓抑感情似的低聲道:「……你太脫離常軌了。」

「就算這樣也無所謂,」我向她鞠躬,「這一路多謝——」

「是嗎?聽起來挺重要的。」

「唉。重要是重要。」我點頭表示同意。「兔吊木的死就概念而言是自殺,這種意見我也贊成;雖然贊成,但現在不是研究概念論的時候。時間充裕的話,聊聊這種話題也無妨……但兔吊木實際上是被人殺死的,這點絕對沒錯,那個樣於不可能是自殺。默默任人宰殺也好,拚命抵抗下被殺也好,總之是他殺。」

我確認藏在上衣內的小刀,接着將小唄小姐送的小刀握在左手,開始下樓。

小唄小姐的聲音有一點紊亂。追着先起步的我跑了這麼長的距離,即使是對小唄小姐。似乎也頗爲不易。啊啊,原來如此,破壞鐵門浪費不少時間嗎?混帳,現在可沒時間應付你。

「…………——什麼?」

宰殺、肢解、排列、對齊——示衆。

「不,這個呀——」根尾先生不知爲何語氣格外爽朗地說:「你聽我說嘛,神足先生,事情大大不妙囉。」

「戲言也差不多該做個了斷……」

神足先生正要解釋時,對講機出現雜音,非常刺耳的聲音。我忍不住轉動小凸起調整音量,結果就連兩人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反正已經事蹟敗露,搭電梯也無所謂了,可是屋頂沒有電梯,我只好走樓梯。先到四樓,再搭電梯吧。我決定好路線,正準備朝樓梯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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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戲言系列 1 斬首循環—藍色學者與戲言跟班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三天0;11; 羣青S的學者
  5. 05第三天0;21; 集合與算數
  6. 06第四天0;11; 斬首之一
  7. 07第四天0;21; 0.14的悲劇
  8. 08第五天0;11; 斬首之二
  9. 09第五天0;21; 謊言
  10. 10第五天0;31; 鴉濡羽
  11. 11一週後 分岐
  12. 12最終章 All Red Marchen
  13. 13後記

第二卷戲言系列 2 絞首浪漫派—人間失格.零崎人識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剝落斑殘之鏡0;紫之鏡1;
  5. 05第二章 遊夜之宴0;友夜之緣1;
  6. 06第三章 察人期0;殺人鬼1;
  7. 07第四章 紅S暴力0;破戒應力1;
  8. 08第五章 殘酷0;黑白1;
  9. 09第六章 異常終了0;以上終了1;
  10. 10第八章 審理0;心理1;
  11. 11終章 未完世界
  12. 12後記

第三卷戲言系列 3 懸樑高校─戲言跟班的弟子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幕
  4. 04第一章 狂言開始
  5. 05第二章 子荻鐵柵
  6. 06第三章 懸樑高校
  7. 07第四章 黑暗突襲
  8. 08第五章 背叛重演
  9. 09第六章 極限死亡
  10. 10第七章 紅S制裁
  11. 11幕後 鈴蘭之譽
  12. 12後記

第四卷戲言系列 4 絕妙邏輯(上) 兔吊木垓輔之戲言殺手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幕
  4. 04第一天0;11; 解答的終結
  5. 05第一天0;21; 罪與罰
  6. 06第一天0;31; 藍之籠
  7. 07第一天0;41; 微笑與夜襲
  8. 08後記

第五卷戲言系列 5 絕妙邏輯(下) 石丸小唄之裝神弄鬼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第二天0;21; 感染犯罪
  4. 04第二天0;31; 僞善者日記
  5. 05第二天0;41; 尋死症
  6. 06第二天0;51; 頸圈物語正在閱讀
  7. 07第二天0;61; 唯一的不智之舉
  8. 08後日談 喪家犬的緘默
  9. 09後記

第六卷戲言系列 6 食人魔法(上) 匂宮兄妹之殺戮奇術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不幸的少N——(不幸的症狀)
  5. 05第二章 食人魔(食人魔)
  6. 06第三章 事前的不察(分裂的不幸)
  7. 07第四章 實體驗(實驗體)
  8. 08第五章 無法痊癒的傷口(無法言喻的傷口)

第七卷戲言系列 7 食人魔法(下) 匂宮兄妹之殺戮奇術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第六章 不一致 (which?)
  4. 04第八章 偏執狂(終點站)
  5. 05第九章 無意識下(無爲式化)
  6. 06第十章 崩壞的最惡(吞食的罪惡)
  7. 07終章 仲夏夜之夢
  8. 08後記

第八卷戲言系列 8 全面暴走(上) 十三階梯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休息的傷痕
  5. 05第二章 密談
  6. 06第三章 恢復的回憶
  7. 07第四章 十三階梯
  8. 08第五章 肌膚的溫暖
  9. 09第六章 檢索置換
  10. 10第七章 宣戰佈告
  11. 11第八章 醫生的憂鬱
  12. 12第九章 不連續的結束
  13. 13後記

第九卷戲言系列 9 全面暴走(中) 赤色制裁VS死橙之種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第十幕 苦橙之種
  4. 04第十一幕 休養期間
  5. 05第十三幕 否定的背叛
  6. 06第十四幕 無銘
  7. 07第十五幕 無防備的結束
  8. 08第十六幕 前夜
  9. 09後記

第十卷戲言系列 10 全面暴走(下) 藍色學者與戲言玩家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第十七幕 漫長的分別
  4. 04第十八幕 無結束的後續
  5. 05第十九幕 最終時刻
  6. 06第二十幕 正義的夥伴
  7. 07第二十一幕 家
  8. 08第二十二幕 撕裂扯裂斷裂開
  9. 09第二十三幕 物語的終結
  10. 10終幕 從此以後
  11. 11後記

第十一卷戲言系列 11 誘拐玩笑 藍色學者與戲言玩家的女兒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天(1)——惡魔前來軋人
  5. 05第一天(2)——城王蜂
  6. 06第一天(3)——玖渚家族
  7. 07第二天(1)——白老面具
  8. 08第二天(2)——雙胞胎在微語
  9. 09第二天(3)——獄門問
  10. 10第二天(4)——青發忌
  11. 11第二天(5)——本心殺人事件
  12. 12後日談——藍與紅
  13. 13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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