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0;51; 頸圈物語
《戲言系列》 · 西尾維新 · 1.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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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騙天才很容易。
欺騙白癡很費事。
欺騙豬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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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餘時間不到一小時的時候,我再度返回根尾先生的私人房間。根尾先生正在與小唄小姐在其他房間商討今後的對策——那恐怕是跟我和玖渚完全無關的「今後」——目前這個房間裏就只有我一人。在各種畫作的包圍下,我甚至懶得自言自語,只是呆坐在沙發上。
秒針的聲音非常刺耳,早知如此,就該帶電子錶來纔對嗎?可是,那隻表被玖渚改造得亂七八糟,而且這隻指針表是小姬送的禮物,我有佩帶的義務,終究是沒有選項。
「選項啊……只要有一個搞不好也比現在強。」
選擇
選擇這種行爲。
我從皮帶抽出美幸小姐的手槍,開始仔細端詳。外框結構十分粗獷,但操作本身不算困難——只要不像美幸小姐剛纔那麼緊張,只要稍加練習,即使沒受過正式訓練,應該也能射出一定水準。
「這個國家還真~~是和平哪……」
小唄小姐提出的「脫身計」非常簡單,她先將美幸小姐和志人君拖進室內,用電腦線綁住昏迷不醒的美幸小姐。就算不那樣做,我想她半天以內也不可能清醒,不過還是小心爲上。我正猜她要如何處置志人君時,她竟將他扔給我(真的是扔給我),要我負責背下樓。
「你的道德觀念認爲應該由女性拿重物嗎?」
「我可是贊成女權運動的喔,因爲男女理應平等對待。」
「那讓你背果然是正確的,吾友。」小唄小姐嫣然一笑。「男女既然是平等的,就決定了你我的主從關係。」
正如她所言。
小唄小姐當然不是出於對志人君的好感纔要我揹他,總之他——大垣志人君是「鑰匙」。讓網膜檢查機器掃瞄志人君的眼球,卡片就用他身上那一張,至於ID,因爲我聽過好幾次,也記了下來。原本有些猶豫是「ikwe9f2ma444」還是「ikwe9mada423」,不過在小唄小姐的聲聲催促下,我終於想起是哪一個。數字密碼也是。雖然不太有自信(這種時候就非常希望玖渚在身旁),不過也猜對了。話說回來,對這套保全系統而言,數字密碼和ID也不過是附屬品,最重要的是卡片,網膜辨識以及——聲音。換言之,就是確認當事人身份的直接證據。而其中的卡片與網膜辨識都順利通過,惟獨聲音是個大問題,畢竟不可能逼不省人事的志人君說話——
「大垣志人,ID是ikwe9f2ma444。」
小唄小姐驟然改變聲音說道。
「聲音,網膜辨識通過。」
合成聲音回答,大門開啓。
這次輪到志人君和美幸小姐慘遭囚禁。若不這麼做,他們會向博士報告小唄小姐的入侵,就算說事情早晚要曝光,還是希望能暫時拖延。最還是博士對兩人遲遲不歸心生疑慮,被迫展開因應對策,如此一來,原本的期限又能稍微延長。這種想法或許太過樂觀,總而言之,我和小唄小姐就這樣成功離開第七棟。
「正好什麼?對了,小唄小姐,你跟根尾先生討論結束了嗎?」
我的腦筋不像軍師子荻那般聰穎。
「煩惱也沒用嗎……」
倘若模仿「死線之藍」的口吻,就剩下一小時二十四分四十六秒七七。可是,兩小時半也沒想到任何線索,剩下一小時半又有何用處?消極的態度對解決問題毫無助益,我的思緒卻一味朝負面前進。
結果就是小唄小姐有成功的確信,而我沒有。在決定是否要冒這種風險之前,我甚至不可能想到如此激烈的手法。「——這就是成品與精品之間的差異嗎……」
「哎呀呀,把別人講成虐待狂,一點都不十全,而且我也沒打得多誇張。」
「小唄小姐。」
「志人君和美幸小姐嗎?」我一邊隨她上樓,一邊問道:「被你揍得那麼慘,一時半刻也醒不來吧?」
「話雖如此,美衣子小姐又不在家……她也沒有手機。」而且美衣子小姐擁有鬼丸國綱①般敏銳的第六感,難保不會察覺鈴無小姐和玖渚被關在地牢。照美衣子小姐直接釋放情感的性格判斷,這絕非本人樂見的發展。我苦思良久,最後決定打小姬的手機。
「啊,是嗎……你在學校嗎?」我看着她送我的手錶說:「上學不能帶手機,了嗎?」
「什麼事?」
「不,我想先回牢籠看看……聽聽玖渚和鈴無小姐的意見,可是這種行爲說危險也挺危險的,一時間拿不定主意。」
「真的嗎?」小姬欣喜若狂地問道:「那件怪里怪氣的T恤、怪里怪氣的牛仔褲、怪里怪氣的夾克、怪里怪氣的襪子都可以給我嗎?」
無情的託詞。
「當然是兩者。」
唉,你大概有辦法。
「喂~~」鈴聲響不到兩下,話筒就傳來小姬緩慢但略顯緊張的聲音。「哪位?」
「天曉得,有道是人間處處有青山,反過來說,在哪死掉都不怪。」對,一點都不奇怪,尤其是我這種人。「唉,要是回不去,我房間裏的東西就隨你處理了。」
「你別說這種難聽的話……嗯,好,如果可以平安回去的話,別說五條,五百條都買回去送你。」
成功脫身之後,小唄小姐透過無線電對講機與根尾先生聯絡,根尾先生藉故送造訪第五棟(正確來說是根尾先生主動邀約)的春日井小姐到外面,回程再將我們倆帶入室內。
應該可以吧?
「不行啦,馬上就要上課了。」
我可就沒轍了。
不但順利入侵保全系統如此嚴密的機構,還假裝「已經離開」,成功滯留內部的石丸小唄。深謀遠慮、才高知深、老奸巨滑、足智多謀、身經百戰、石丸小唄。這位石丸小唄居然被眼前的MO片(不論那是多麼重要的情報——)迷惑,誤觸警報器這種事可能發生嗎?再者,姑且不管持槍的美幸小姐,爲何對雙手空空(最後確實輕鬆擊敗)的志人君也喋喋不休?假設那是爲了引誘志人君開口,換言之是爲了模仿對方聲音的計謀——
「嚇~~」小姬立刻大表不滿,有夠現實。「話說回來,師父不像在開玩笑耶。情況很不妙嗎?既然在大樓裏,莫非是有恐怖分子襲擊、飛機衝撞、潛水艇撞擊?」
「我明白了。」
然而,春日井小姐既已返回第四棟,回去的風險也不低。她應該不會走樓梯,我想不至於迎面碰上,不過這畢竟是無可挽回的風險,還是謹慎行事。
「真是布爾型②的人,不或者該說是單純型呢?」
「喔?那我就放心了,既然如此,你願意幫我嗎?」
我什麼都還沒講,她就從大衣取出無線電對講機,外形比手機更小,簡直就像一片板子。小唄小姐伸手調整上面四個充當按鈕的小凸起。這是剛纔用來與根尾先生聯絡的工具,小唄小姐真不愧是小偷,帶了各種祕密道具。
「了,我知道啦,師父。」小姬的聲音和遠方鐘聲交疊傳來。「哎呀,拜拜,上課鐘響了,小姬就此告辭,師父。」
「嗯,沒錯。」我一邊回答,同時暗想名古屋是縣嗎?話說回來,我是在名古屋?嗎好像不是,又好像聽誰說過是名古屋縣。「我現在,呃……是從旅館打的。」
——接着是問題。
「啊……」又是屋頂嗎?「可是,待在屋頂怎麼聽他們的對話?」
「師父腦筋不錯,偏偏是個傻瓜。」小姬少年老成似的說:「小姬我雖然腦筋不好,但不是傻瓜喔,聽得出師父現在非常煩惱。」
換言之,就是本人才是犯人的可能性。跟玖渚友一起來此的同行友人,其實才是殺死兔吊木的真兇,聽起來也是頗有味道的解決篇吧?不過,光有味道也是沒用,我曉得自己不是犯人,就算對兔吊木抱有敵意,也還不到想殺死他的地步。
「《山藥粥》是芥川寫的。」
「喔——所以纔沒顯示來電號碼呀!啊!對了,剛好剛好,我有件事忘了跟師父說。」
「……」
「沒有半個人……爲什麼呢?」我的疑問轉向其他方向。「他應該跟心視老師很合纔對嘛……」
「不,我覺得不錯。」小唄小姐說:「而且正好。」
「子荻小妹妹——要是你站在我的立場,面對這種這種最惡劣的狀況、最差勁的局勢,你有沒有把法想出最優異,最卓越的妙計呢?」
「……剩下一小時二十五分鐘……」
基於來電者的禮儀,我率先掛上話筒。接着像是放下肩頭重擔似的雙肩一垂,嘆了口氣彷彿要將肺部空氣全數吐出般的長氣,再走回沙發。
接下來只要大幹一場。
「美幸小姐或許是,不過志人君未免下手太重,還專門打內臟器官。打頭的話,不是一下就能解決嗎?被你打成那樣,時候一定很痛。」
「土產,可不可以買五條『外郎餅』。」
不能說完全沒有。對,因爲卿壹郎博士並不知道她的存在,研究所裏也只有悖德者根尾先生一人曉得(不過志人君和美幸小姐現在也曉得了),再加上小唄小姐跟其他研究員不同,並非窩在特定的研究棟內;換言之,她的障礙就只有第七棟,比其他的嫌犯少。而從剛纔那種機智、那種智慧、那種判斷力推測,殺死兔吊木,再僞裝成不可能的犯行,說不定只是早餐前的茶點——
「該說是結束還是停止呢?」小唄小姐的說法摸棱兩可。「稍微中斷一下,因爲突然有客人來。神足先生剛纔打電話給根尾先生,好像有事要來找他。我也不能讓神足先生髮現,而且他們要用這個房間,所以纔來帶你離開。」
……神足先生嗎。
小唄小姐聞言略顯不快,「聽過傳聞而已。」但旋即恢復正常,說道:「你提及『承包人』時,我就猜到是那個惡名昭彰的哀川潤了……不過換成她的話,別說是機械,大概連神明都能騙過。喏,動作不快點的話,門要關上嘍。啊,志人君放在那裏就好,反正手腳都已經綁住,他也變不出什麼花樣。」
我忽又想到,這種組織建築內的電話一般都有總機或內線,沒辦法直接打到外面,不過這座研究機構是數一數二的少數精銳組織,沒有多餘成員:換句話水,這隻電話或許可以直接與外界聯絡。我想到這裏的時候,已經走到話機前面,拿起了話筒。
②Boolcol,只有兩種值的型態,分別爲Ture或False
「也許是兔吊木先生自己主動遠離他人。」小唄小姐說:「這方面我想問玖渚小姐就曉得吧?不過,她好像不太願意談他的事。」
真的很可怕。最可怕的並非行爲本身(——換成哀川小姐,大概也能做到這種程度;換成玖渚的話,想必亦能籌措脫身計——),而是她泰然完成這些事的豪情。我並非說客套話或崇拜她,這件事的成功率一點也不高。如果美幸小姐選擇溜之大吉,一切就結束了,而已亦無法保證博士只派兩人前來。其他尚有諸多忽隱忽現的難處,最致命一點就是我的(本人的!)記憶力是否正確。倘若着是我擬訂的計劃,肯定是愚蠢至極的決定。這類英雄式的有勇無謀,多半會讓人感覺「事後回想起來,那是別無他法的明智抉擇」,惟獨這次沒辦法這麼認爲。所有人都會同意那就跟我拚命——不,捨命從第六棟躍至第七棟是不分軒輊的最差決定。
「……真是低級的戲言。」
「嗯啊——就是這樣,根尾先生,就這樣拜託了。」
我喃喃自語時,猛然瞥見室內的電話。我雖然有手機,不過放在木造公寓忘了帶來。除非玖渚那隻衛星手機(聽說被卿壹郎博士沒收了),這種深山裏也收不到訊號。可是,電話公司基於法律規定,只要是在日本國內,不論任何地點(滄海孤島也好,原始荒山也好),一旦有人提出申請,他們就得裝設線路。是故,斜道卿壹郎研究所才得以與外界聯絡,根尾先生的私人房間裏也纔有電話。
「請不要用怪里怪氣來形容別人的東西……」而且拿襪子是想幹什麼?「嗯,相對之下,公寓的搬遷作業,大型垃圾那些有的沒的都是小姬的工作。」
首先想到的那個號碼,大到一般又反悔,放下話筒。我非常仔細地一想,跟那個人應該不可能透過電話溝通。那個人不想說話時就悶不吭聲,想說話時也一語不發。要是願意聆聽別人說話還好,問題是那個人除了主人的命令之外,什麼都不聽,甚至連主人的命令都沒在聽的徹底天才。再深入一想,接電話的也未必就是那個人,最慘的情況也有可能是那個電波占卜師。對於我目前的情況,那個千里眼究竟會說些什麼?光是想像就教我血液逆流。
「企圖征服世界的男人。」
同時亦是看得見與看不見之間的差異。這次的兔吊木垓輔遇害事件,簡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嗎?犯人看見我這種凡人所看不見的東西,不論是分屍、毀屍、取走手臂,甚至是牆上的血字,這一切都具有某種意義嗎?
我邊說邊努力回想外郎餅是不是甜食,啊啊,對了,這裏是愛知縣,名古屋是其中一個都市,名古屋「縣」是不存在的。
「是嗎?不過師父,那是什麼意思?『如果可以平安回去的話』,聽起來就像有可能沒辦法平安回來似的。」
我走出房間,移動至小唄小姐身處的走廊。就在此時,我想到一個不錯的點子。我們不能留在這裏與神足先生碰面,但反過來說,意思就是不碰面即可。從蒐集情報的角度來說,我非常想聽聽神足先生的發言,假如我沒辦法聽,那麼——
「啊——師父,安安。」小姬鬆了一口氣,聲音恢復正常。「因爲沒顯示來電號碼,我嚇了一跳,師父。怎麼了?我記得你正在名古屋縣旅行吧?」
「……『外郎餅』是像羊羹那樣軟軟的甜點嗎?小姬喜歡喫那種東西?」
「既然根尾先生跟她的條件一樣……所以最後就剩一個意外的假說啊……」
我想到善後的頭緒了。
我強迫自己終止這種牽強的假說,強詞奪理也該有個限度。儘管無意對卿壹郎博士屈服,但比起這種假說,卿壹郎博士的玖渚友犯人說搞不好還較爲可信。切!這世上沒有比這個更加莫名其妙的屈服了。
「咦?小姬你喜歡喫甜食嗎?」
從未真正信賴過自己這個存在的我,換言之徹底缺乏自信。數小時前對小唄小姐說的那席話並非謊言,但我的人生是失敗的歷史,淨是後悔與反省。正因如此。正因如此,當我失敗的時候,或者後悔、反省的時候,就不能有未竟之事。
「那我們到屋頂待機吧?其他房間也可以,但萬一神足先生心血來潮開門,一切就結束了。」
這樣就好了。
「……或許可以先回牢籠,問問玖渚的意見……」
既然如此,就來瞎想一番吧,就試試是以對抗卿壹郎博士的牽強思考吧。對——假設……目前協助我進行思考活動的石丸小唄小姐,她是犯人的可能性究竟有多高呢?
①簡稱「鬼丸」,日本皇室珍藏的日本刀,「天下五劍」之一。
我說了一句頗具師父威嚴的話。
「嗯,拜拜。」
三言兩語之後,她便徵得根尾先生的同意……或許該說是達成協議。
「沒辦法,因爲那丫頭很沒用。嘴巴雖然不牢靠,但要不就知無不言,要不就全部不說,只能取其一。無法理解『透露到這裏就好』這種曖昧的基準。」
「不,是小姬的朋友啦。你不記得嗎?我不是介紹過了?就是鵜鷺呀。我跟她說師父在名古屋縣旅行,結果她一直嚷着外郎餅、外郎餅,之前忘記說了。小姬我就不用了,可是朋友要五條,最好是不同顏色,色彩繽紛一點喔。師父從小姬身上颳了不少油水,應該不缺錢吧?」
「喔。」
「喔——」小姬對我的解釋似乎不太滿意。
反正小姬要上課——我咕噥着旁人聽了也不知所云的臺詞,準備離開房間跟小唄小姐商量。可是,我還沒握住門把,門就從外側打開。咦?這房間是自動門嗎?在下不幸未曾親眼目睹,沒想到世上竟有不是朝左右開啓的自動門……不,但我不記得這扇門有自動功能。這麼說,是剛好有人從走廊進來。正如我所料,走廊上的小唄小姐杏眼圓睜地看着杵在門口的我。
說到『遠距離操控型』,玖渚友是最適合的代言人。窩在自己的高級大樓,甚至沒辦法獨自下樓;話雖如此,世界情勢也好,學術上的知識也好,(儘管不如小豹那麼厲害)網羅各種情報的玖渚友。只要將這兩小時半收集到的情報輸入玖渚體內,說不定就能取得某種答案。
「——呦,怎麼了?吾友,爲什麼站在這種地方?」
「……」
然而,小唄小姐的計劃大成功,我入境平安在此。
「有什麼好驚訝的?聲帶模擬又不是哀川潤的專利!」小唄小姐嬌叱:「這種機械程度的話,我也有辦法應付,這些傢伙的結構非常簡單呀。」
「不,這次不是這種事……可是,唉,有點類似。」
然而,有沒有行爲在這種情況並不重要,問題是有沒有認知。只要符合有程度的邏輯,那麼——
「用這臺對講機。只要設定在收訊專用頻道,他們就聽不見我們的聲音。唔,唯一的風險是,如果有人在某處接受電波,有可能被發現……不過發生這種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小唄小姐說着開始朝逃生門的方向走。「該擔心的反而是那兩人。」
「我還真會胡思亂想。」
我再度想起剛纔由於百思不解(我沒有不這更百思不解的經驗)而編造出來的神足雛善犯人說。用頭髮代替繩索的點子被小唄小姐嗤之以鼻,可是這並不代表他洗刷嫌疑,神足先生還是有可能以其他方式殺死兔吊木,至少可能性與其他研究員相同。而且他好像跟兔吊木感情不太好……話雖如此,好像沒有半個人跟兔吊木感情融洽。
「你認識哀川小姐?」
「不要啦,又不是太宰的《山藥粥》。」
「愛怎麼說隨你,反正你馬上就會明白我的溫柔了。」
小唄小姐突然蹦出這麼一句。爬完樓梯,開門來到屋頂之後,小唄小姐一抖大衣,席地而坐,我也跟着並腿坐的對面。小唄小姐開始調整無線電頻道。
「……話說回來,這裏雖然有警報器,卻沒有監視攝影機哪。」我閒來無事開口。「這對我和小唄小姐固然方便,可是從保全方面來看,不是一大問題嗎?」
「從管理面來說,這反而比較十全。」小唄小姐盯着對講機,豁達我的疑問。「這間研究所不想留下影像記錄的東西吧?剛纔的MO片也是,雖然頗有價值,不過並非重要物品,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意思就是所有的記錄都在個人頭腦裏嗎……」
話雖如此,那般嚴密的保全系統,大概也綽綽有餘了。
小唄小姐調好頻道,將對講機放在我和她中間的位置。我聽見衣服摩擦的聲音,根尾先生是將對講機放在口袋嗎?
「嗯——收訊不太好。」
「……就是這……呢……足先生。」
「我不知道。」
「不過,今天好像來得比較慢,對準時的神足先生來說還真罕見。」
「電梯因爲不明原因壞了。」
那是根尾先生和神足先生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邊走邊聊,大概已經進入那個滿是畫作的私人房間。
「……所以呢?有何貴幹?神足先生。」
「當然是研究的事。」
兩人接着開始展開摻雜大量專門用語(什麼圈圈叉叉性能,什麼圈圈叉叉電路之類的用語和略語)的對話,我一開始還努力聆聽,可是持續聽這種完全無法理解的對話果真是世上最無聊之事。這樣說或許對根尾先生和神足先生很失禮,但我逐漸對他們的對話失去興趣。
「……我們似乎走冤枉路了。」小唄小姐的感想跟我一樣,索然無味地低語。「不,雖然沒有走路。這麼無聊的事虧他們可以講這麼久,很有趣嗎?」
「小唄小姐聽得懂一些吧?對我來說,簡直就像外語。」
「就是因爲聽得懂一些,所以才無聊。」小唄小姐說:「聽不懂也無聊,聽得懂也無聊,真是差勁透了。」
「不能否認我們現在是浪費時間……根尾先生就不能主動談一下事件嗎?」
然而,倘若小唄小姐所講的「人體實驗」一如我的想像,那它所代表的意思又有些不同。成爲博士的實驗材料,成爲研究對象,換言之——
我抬起手錶,還剩一小時十五分鐘。
「這又讓你說中了,確實如此。真不愧是神足雛善,見地敏銳精準!嗯~~既然玖渚大小姐迷戀他,問題果然還是在他身上。這方面不知博士有何打算?他是跟玖渚機關毫無瓜葛的個體,一旦失蹤,家人和朋友也會驚慌吧?」
「對,你猜卿壹郎博士會如何處置她?」
「『殺一個人,你殺人者;殺數百萬人,你是征服者;殲滅衆生,你就是神』——法國生物學家尚·羅斯坦(Jean Rostand)說的。」
「這是事實。」
「沒錯。」
「不對,這纔是所謂的表面上。」
「神足先生所言甚是,我當然也曉得,玖渚大小姐的實力如雷貫耳嘛。博士不惜捏造事實也要將她當成犯人的心情,唉,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啊啊,人質嗎?原來如此,嗯~~這方法不錯,的確不錯。」
「誰知道?就目前情況而言,犯人是誰都沒差。」
「博士沒調查過那位大姐嗎?應該做過事前調查吧?」
「……」
「呦?被你先說走了,嗯,或許正是如此。因爲誅殺一個兔吊木先生,想想就等於殺死數百萬人,就等於殺死原本要步上他後塵的大量人類。另外還有句諺語是『一個人之死是悲劇,一百萬人之死是統計』。」
「並非摸不着頭緒,只不過千頭萬緒,因此難以捉摸。」
「啊——人質一個就夠了,話雖如此,爲了守密,也不能放她回人間;可是,留在這裏的話,又會發生跟那位青年相同的問題,反正就是親友團的騷動。」
「我說的自殺並不是這個意思。」神足先生低沉、呢喃似的道:「根尾,我們認識的兔吊木垓輔基本上就不是那種默默任人宰殺的角色吧?」
神足先生透過對講機傳來的聲音,打斷我的思路。
「就像跟兔吊木先生那樣嗎?這或許是不錯的方法,可是要怎麼才讓她點頭?」
2
「超凡的人物嗎……」
「啊一原來如此,爲了掩飾真相,故意放出這種假消息嗎?想不到博士的手段還是這麼卑劣,行事果然非常謹慎啊。所以呢?神足先生知道理由嗎?」
「沒有其他特殊意思,那句話本身就十全十美了。」小唄小姐似乎頗爲光火,粗聲粗氣地應道:「總之大垣志人君跟兔吊木垓輔一樣是標本啦!只不過志人君的代替品不難找,『一樣』這種表現或許不太正確,但不可否認他是超凡的人物。」
「喔!是什麼經歷?好像挺有趣的。」
「計劃啊,那個藍髮少女嗎?」
「根尾,關於這次事件……」
「信賴嗎……我想是信用。」我這時想起一件事,就是她對付美幸小姐時說的臺詞。「對了,小唄小姐,那句話什麼意思?」
聽見對講機傳來的那句話,我全身猝然僵硬,忍不住湊近對講機,結果額頭撞上小唄小姐的鼻尖。「唉喲!」小唄小姐慘叫不迭,向後退開。「——不必靠那麼近也能聽見吧?吾友,我有一點疼痛。」
「可是,事實上不就悶聲不響地被宰了?」根尾先生反駁。「而且被蹂躪得無以復加,該怎麼說呢?就像光被殺還不過癮的感覺。換句話說,正因爲那種性格,正因爲不是默默任人宰殺的性格,纔會遇上那種事吧?從咱們研究者的觀點來看。」
「是嗎?真可惜哪,可是就現實面來看,神足先生覺得如何?你認爲玖渚大小姐是犯人嗎?」
「你又要談這種事了嗎?嗯,也對,博士講的那個方法並非百分之百不可能,只是不容易證明。」
「咦?她又有什麼問題?呃……我記得……她是鈴無小姐嘛,鈴無音音小姐。」
「這便是你我意見的分歧,現在不妨返回原點吧?」神足先生輕描淡寫地說:「話說回來,兔吊木垓輔爲何被囚禁於此?」
「兔吊木垓輔的這起事件是自殺。」
是嗎?不知道。我連這也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也可能出現反效果。」小唄小姐一邊調整有點歪的帽子,一邊注視我。「前往第七棟察看情況的兩人老半天沒回來,實在非常可疑。不過,如果博士信賴他們,也很可能認爲『不論發生什麼事他們都能應付,大概是因爲情況特殊,兩人才特地仔細調查整棟建築』。」
「的確,雖然無法理解,但藍髮少女似乎很迷戀那個小鬼。」
「根尾,我認爲問題不是那個小鬼,反而是你說的那位『黑大姐』。」
「啊啊——原來如此。」
「啊!你這麼一講,博士好像有調查過,但是因爲時間不夠,沒能取得詳盡資料。就連那位青年是ER計劃的留學生這種事也是三好小姐告訴咱們的,畢竟本所沒有『叢集』那種擁有超凡能力的探索者嘛。話說胡來,考慮ER3系統的神祕性,也不可能查得到。呃……是什麼背景呢?我也記不太清楚。」
「別忘了你剛纔說過的話。」
「啊……不過,假如小唄小姐迎擊志人君他們這件事成爲煙霧彈……讓博士他們手忙腳亂的話,時間或許又多了一些。」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問兔吊木垓輔他答應的理由。」
「不,鈴無音音。」
就在此時。
「就是天才製造計劃——吧?」小唄小姐將耳朵貼着對講機,換上較爲詼諧的語氣道:「這件事可不可以等事情結束再聊?大垣志人爲何在這間研究所?擔任何種角色?你也不認爲這跟玖渚友或兔吊木垓輔有關係吧?」
「或許是這樣,根本不必大費周章地舉證,硬推到她身上就好。問題是日後跟玖渚機關的交易,或許該說是討價還價,哪種大概都沒差。一旦得知玖渚機關的成員被當成活標本,他們也不可能悶不吭聲。」
「我正猶豫該不該勸阻博士。那位『墮落三昧』殿下現在滿腦子都在想如何扣留藍髮少女,一個不慎,很可能受到牽連。」
「因此對她而言,在家裏或是在本所都一樣,只要那個小鬼陪在身旁。」
「因爲方法跟那個變態的時候一樣,說沒創意也很沒創意。」
「還能有什麼想法……我什麼想法都沒有哪,神足先生。就覺得事情非常糟糕,兔吊木先生一死,咱們就束手無策了。不過,博士好像還有其他計劃。」
「不過我還可以告訴你另一件事。」
「哈哈哈,原來如此,你好所得確實沒錯。既然如此,第七棟不就變成他們倆的愛巢了?可惜二十四小時受人監視,聽起來不太浪漫,不過也挺不錯的。」
「各司其職嗎?把這麼無聊的作業推給我一點都不十全,但事到如今也莫可奈何,畢竟時間所剩無幾。」
「呃……是什麼呢?因爲博士沒講,我也不曉得正不正確,好像是關於以前的犯行——博士恐嚇他要將『叢集』時代的惡行昭告天下之類的?」
「自殺?自殺是什麼意思?神足先生。」根尾先生那個招牌的誇張聲音響起。「那怎麼看都是他殺吧?雖然說,密室殺人事件的前提正是自殺,不過這起事件不能等同視之,因爲密室是玄關保全系統造成的結果。」
「對不起……」
「『那句話』是什麼?」小唄小姐裝傻問道:「我可不記得跟你親密到可以用代名詞交談,或者吾友希望有進一步發展?」
「對對對,那個那個,就是那個呀。再怎麼說,她都是前『業集』的領導人。就素材而言,比兔吊木先生更棒。而且才二十歲,就這麼容易對付這點來看,也比兔吊木先生更高用。」
「被囚禁的理由嗎?表面上是擔任本所的研究員,背地裏是擔任博士的智囊團。而最深處則是擔任博士的研究對象,沒錯吧?」
「嗯,博士明明說她是沒有感情的少女,可以跟機械直接溝通的天才。唉,從旁觀者的角度看……至少我的角度看,倒看不出有那麼厲害,外表也不像是聰明人。要說聰明,那個黑大姐感覺上聰明多了。」
「他看起來不像是交友廣闊的類型。」
「以貌取人是智慧衰敗的表現……別用外表判斷他人。」
「沒必要證明。」
或許沒錯。我迄今尚未見識過志人君聰明的部分,反這隻能說是沒有機緣,在這間研究所內生活就足以證明他的能力。
「應該是,但亦屬不幸之幸。」
「嗯,說得也是,ER計劃的中輟青年並非只要玖渚大小姐陪在身邊就能滿足。嗯,那位青年實在教人摸不着頭緒,我也不好評論。」
「啊……這……呃……我沒有直接見過當事人,沒辦法妄下斷語。不過根據電話間的交談、閱讀他的信件,以及聆聽他過去的傳聞,或許沒錯,的確不是那種乖乖牌。」
「直接推說是當事人的意願就好了。」
我隨口道歉,稍微挪開身體。話雖如此,我也曉得自己相當(無意識地)靠近對講機:雖然曉得,可是,實在不想離開。
「就她個人而言,或許是這樣,但你別忘了還有兩個人質可以來控制玖渚大小姐哪,神足先生。」
「你的意思是比監禁玖渚大小姐和那位青年更加糟糕嗎?要是這樣,真的很不妙。」
「可是她看起來不太容易對付。」
「那個變態?啊啊,你是指兔吊木先生?嗯,說得也是,但這種事又何必講創意呢?咱們是學者,又不是賣藝的。不過,這次的情況跟兔吊木先生不同,必須將一個具體的人,換言之將那位青年當成人質。總之拘禁玖渚大小姐的同時,還得拘禁那位青年,沒錯吧?」
「我到你這裏,其實就是爲了這件事。詳情事後再說,總之繼續監禁那個女人非常糟糕。」
根尾先生好像點了點頭,我也點了點頭。
「非常驚人?那位青年的經歷嗎?」
「牽連啊,對了,神足先生,既然如此,我有一個妙計。這樣你覺得如何?總之呢,咱們倆來揪出殺死兔吊木先生的真兇,就如少年漫畫那樣伸指大喊『犯人就是你!』神足先生加上本人,是相當有看頭的拍檔喔。」
「根尾,關於這次事件……你有什麼想法?」
「未必是捏造的。」
「不過,這只是對藍髮少女而言。」
3
「——我剛纔查過了,非常驚人。」
「這倒也是。表面上是十分饒舌、溫和的青年,但或許是害怕與人接觸之故——心理學家大概會這麼講,不過他的原因好像更加複雜、無法揣度。就這方面而言,倒是有點類似玖渚大小姐及兔吊木先生。畢竟最可怕的不是什麼都做的人,而是不知道會做什麼的人,年輕人更是如此。總之,咱們的社會應該沒悠哉到連一個人突然失蹤都毫無反應。」
「那個藍髮少女缺乏辨識現實的能力,總之待在哪裏都一樣。換個說法,她既在每個地方,亦不在任何地方。」
「呦~~這是某種謎語嗎?」
「喔?另一件事是什麼?別吊我胃口,快講嘛,神足先生。咱們倆都這麼熟了,別老這樣讓我着急,這樣下去我肯定會消瘦的。另一件事是什麼?」
「嗯,也許哪。就連玖渚大小姐住的京都那起攔路殺人鬼也還沒解決,咱們的社會搞不好就這麼悠哉,可是即使這樣——」
正如兩人所言,我和兔吊木交談的時間連一小時都不到,但也知道那傢伙相當自我中心——套句玖渚的話,絕對不會改變自我意志——總之就是徹底輕視他人的天才型,外加學者風格、孤高自許的獨善派。這樣的兔吊木會任憑他人宰殺嗎?當然不可能,除非對方是「死線之藍」,否則絕不可能。
「不可能。」
「是嗎——或許是這樣,或許都沒差。可是,殺人是很嚴重的事,本所裏竟有那麼殘酷的人類,我的媽呀,真教人毛骨悚然。」
「請別轉移話題嘛,你不是指着志人君對她說了?『然後充當博士的人體實驗品嗎——就像躺在這裏的傻小子』。」
我模仿小唄小姐的嘲諷口吻,雖然覺得自己的聲帶模擬相當不錯,但她不知爲何非常不悅。我假裝咳嗽,又繼續追問:「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現在突然轉變話題更不自然。他畢竟也有他的任務,至少現在不能爲這種事露出馬腳。」
「是嗎?我看未必。」
「人質啊,人質嗎?」
對了。就是這個——兔吊木待在研究所的理由,這也是我在意的問題。昨天會談時,我與玖渚都被兔吊木巧妙地岔開話題,總之對方握有他的「某種」弱點(話雖如此,兔吊木昨天對此嗤之以鼻),因此只好待在這裏。
「對!先不管那個黑大姐——反正她似乎跟大小姐沒什麼淵源——不過另一個青年就是王牌。玖渚機關直系親屬的情人,這可是非常不容易得手的超級王牌。先不關有沒有價值,但肯定是稀有物。」
兔吊木垓輔的這起事件是自殺,這不是比喻
「這我也明白……那麼,小唄小姐,這裏可以拜託你嗎?」我站起來。「我先回牢籠一下,看看玖渚她們的情況。」
「想不到神足先生也能說出這麼詩情畫意的言論,哎呀,抱歉,我打斷你了?請繼續啊。」
「我以前聽當事人說過。」神足先生出乎意料地說道:「那傢伙大概是一時說溜嘴……他表示是『關於玖渚友的出生』。」
根尾先生聞言,頓時緘默不語,我也陷入沉默,只能沉默。玖渚的出生……什麼?剛纔神足先生是這麼說的嗎?
怎麼可能?
這是真的嗎?鐵定是謊言,不可能這樣。假設,就假設真是如此,兔吊木也沒有理由告訴神足先生。那個傲然不羈的男人,不可能因爲一時嘴快,就向他人透露這種事。
這種事。
「……這是什麼意思咧?」根尾先生勉強換上戲謔的口吻問:「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也不懂。」神足先生回答。「反正博士握住兔吊木垓輔的這項弱點。對兔吊木垓輔而言,藍髮少女仍佔有相當重要的份量,畢竟她是『叢集』時代的領袖。要是拒絕博士的要求,甚至私自潛逃的話,這個祕密有可能被對方公諸於世。即使是『墮落三昧』也未必敢做這種與玖渚機關對立、毫無利益之事,然而……」
然而,這種恐嚇手段。
「這種恐嚇手段正因不會執行,才具有效力。因爲無法消除『萬一』這種恐懼,所以兔吊木垓輔待在這裏——就是這樣。」
「啊啊,原來如此……可是這又怎麼了?神足先生。不論兔吊木先生是基於什麼理由待在這裏,不論博士是利用什麼理由囚禁他,結果不是一樣嗎?總之,兔吊木先生必須待在這裏,管它什麼表面背面的。」
「可是,那個玖渚友居然出現了。」神足先生道:「這時就出現一個矛盾,自己是爲了藍髮少女待在這裏,可是這件事卻無法幫助她的矛盾。」
「所以——他才自殺嗎?」
「邏輯上而言。他一旦死亡,博士也無技可施,恐嚇死人毫無意義。」
神足先生的這個意見——假說,頗具說服力。至少就感情面而言,我可以同意。兔吊木斬釘截鐵地宣示玖渚是他的支配者,倘若恐嚇內容真的跟玖渚有關——他選擇死亡或許也不足爲奇。既然如此,昨天的會談是某種遺言嗎?對昔日領袖的遺言,對今後負責繼續守護那位領袖的我的遺言。要是這樣,他對玖渚說的那句「挽回污名」也不是無法理解。
既非挽回名譽。亦非奉還污名。
挽回污名。
奉還名譽。
可是,倘若容我插嘴,其中有一個矛盾。
「可是,神足先生……」連根尾先生也察覺到那個矛盾,說道:「很怪喔,情況變得很怪耶。兔吊木被殺……嗯,自殺也無所謂,可是玖渚大小姐反而因此身陷危機。現在不但被關進地牢,今後也將半永久地被囚禁在本所。」
「你說得沒錯。」神足先生似乎早已發現那個矛盾,爽快認同他的觀點。「總之——」
「咦?怎麼了?」
「感覺嗎?還真是敏感的構造。」我失望地離開對講機,在屋頂地板一屁股坐下。「……難得根尾先生那麼努力向神足先生探聽消息……不過也沒什麼進展。」
「——怎麼會這樣?」
小唄小姐伸長玉頸傾聽。
「——壞了嗎?」
我不由吞嚥口水。
返回初次遇見那個藍色少年的時候。
我立刻回道。只不過再怎麼說都答得太快了,小唄小姐以極度懷疑的眼神盯着我。無所謂,聽起來再怎麼像謊言,一旦出口,就要貫徹到底,只能如此。
小唄小姐說完,把對講機放回地板。我將倒向後方的重心移回前方。臉孔再度湊近對講機。
我朝手錶一看,剛好剩下一小時。
正因如此。
「跟玖渚大小姐一起來的那位青年……好像不見了。」
原本一小時的緩衝時間,亦如紙屑灰飛煙滅。爲什麼對方會發現我不在?爲什麼呢?是春日井小姐心血來潮到地下室巡視?還是志人君或美幸小姐醒得比預估時間早?不,這麼說來,美幸小姐之前射了一槍,莫非是有人聽見那聲槍響?難不成是心視老師向博士告密?抑或是我剛纔打電話給小姬時留下紀錄,有人察覺事有蹊蹺嗎?總覺得每個都有可能,每個又都是不自然的假說;然而,這世上原本就沒有自然的現實,事實就是如此。畜生!語言、邏輯到底有何屁用?這些東西不過是幻想與誤會的累積罷了。
「不,不知道。」
「——」
就在此時,某種東西自樓頂落下,滾至我的腳畔。那是小唄小姐的錐狀小刀——開鎖專用道具。我看着那把刀,接着抬想頭,只見她保持擲刀的姿勢俏立。
「不是,大概是有人在打電話。」小唄小姐冷靜說道:「那個房間裏有電話吧?我想是有人打進來。雖然是有線電話,也不是完全沒有電波,就像手機在電腦旁邊很容易收訊不良。電波相撞之後,勢力較弱的我們敗陣下來的感覺。」
「嗯……或許是這樣。」小唄小姐雙手抱胸。「對了,『玖渚的出生』是什麼意嗯?你知道嗎?」
返回相遇以前。
開始沿着樓梯往下墮落。
清脆的聲音響起。約莫三秒鐘之後,我才醒悟自己被她甩了一個巴掌。完全不痛,由於太過激動,我的感覺神經早就麻痹,只有一股溫熱感。
「不是捨棄,是回去。」我反射性地應道:「接下來的事與你無關。就此告——」
「爲什麼說這種好像大限將至的話?」小唄小姐用力將我轉向她。「現在也尚未失去希望。不,行蹤曝光的現在,你纔是唯一的希望,不是嗎?對玖渚小姐而言、對鈴無小姐而言。以及對你自己而言都是如此,你反而要自行捨棄嗎?」
一點,全部,一半。
「——經常有人這樣說。」我唯唯諾諾地點頭。「真的經常有人這樣說。」
沒用?是嗎?或許吧。沒錯,小唄小姐所言甚是。我回去大概也沒用,肯定是這樣。正因如此,我才必須回去。我用力甩開她的手,然而,無法掙脫緊緊嵌住我的那隻手。
現在的我內心極度平靜。
當時的我活得很痛苦。
「剛纔是博士打的,好像發生了大事故。而且還不是普通大事故。是終極大事故,足以匹敵一百件大事故的大事故。」
對,回去吧,然後返回吧。
那是小唄小姐。
小唄小姐開始調整對講機,我斜眼偷覷她,又嘆了一口氣。到了這間研究所以來,即使扣掉睡着的時候,我好像每小時都要嘆一口氣。我既不喜歡、亦不擅長心情混亂,但最近情緒波動非常劇烈。倘若繼續在此待上三天,恐怕會罹患精神疾病。話說回來,說不定早就瘋了,我一邊回想自己先前的行動,一邊暗忖。
根尾先生那副陳腔濫調的口吻,不知爲何聽來格外清晰。對丫。簡直就像——簡直就像是要傳達給在屋頂聆聽對講機的我和小唄小姐,簡直就像非得通知我和小唄小姐不可。
當時的我討厭抉擇,討厭選擇這種事。對他人沒有興趣,對自己沒有興趣。不喜歡與人競爭,不喜歡與人爭吵。討厭遭人取笑,也無法歡笑,甚至無法哭泣。既不懂得享受,亦不懂得生氣。我什麼都不懂,什麼都無法感受,什麼都得不到。因爲得不到,所以破壞。儘管想得到,還是破壞。因爲渴望,所以捨棄。想要相信,所以悖德。因爲喜歡,所以否定。想要保護,所以傷害。因爲舒暢,所以逃亡。因爲和睦,所以孤獨。因爲羨慕,所以摧毀。將必要的東西變成不必要爲止,將喜歡的東西變成不喜歡爲止。佯裝冷酷,佯裝達觀,佯裝悟道,佯裝聰明,佯裝有趣,佯裝人類。模仿自己以外的某人,無法模仿自己以外的某人,憧憬自己以外的某人。厭惡自己,努力喜歡自己,努力喜歡自己以外的某人。努力鍾愛自己以外的某人,無法鍾愛自己以外的某人,無法鍾愛自己。同等地不懂得愛與被愛,所以我選擇逃亡。但終究無法逃脫,我無法逃至任何地方,無法逃離任何人。
「啊!連上了。」
我張開嘴巴,但又不知該對轉身瀟灑離去的小唄小姐說什麼。再也看不見她的背影之後,我拾起小刀,站起來。身子既沒有骨折,亦沒有挫傷,還真是手法高妙的踹法啊,石丸小唄小姐——我盯着小刀尋思。一邊想着直到最後都叫我朋友的她,一邊尋思——到頭來,都是我單方面地壓榨她,沒有任何回饋,真是一樁憾事。話雖如此,這或許並非針對她。互相幫助乃是人際關係的常理。但我老是依賴對方,麻煩他人。回顧來時人生,若不欠任何人情,我恐怕連存活都有問題。
「……我很感謝你,石丸小唄小姐。」我歌唱般地說道:「這是真的。正因有你,我這幾個小時纔沒有失去希望、才能夠幻想自己依然有路可走,所以我很感謝你。」
「嗯,也罷。探聽玖渚小姐的隱私。對我也毫無益處……」互瞪數秒後。小唄小姐主動退讓。「……不過這通電話還真長,也該結束了,難不成真的壞了嗎?」
「……既然如此,就來一場傑作吧?」
我翻身彈起,竄出。想都沒想就躍過第五棟和第四棟之間的兩公尺。在第四棟屋頂着地,接着繼續奔向鐵門。背後傳來聲音,是小唄小姐的聲音。她在說話。但我聽不見,也沒空去聽。我拉住門把想開門,可是門上了鎖,無法拉開。誰管得了這些!我用盡全力朝門把附近一踹。就算門本身很堅固,只要持續撞擊力量集中的支點與力點,破壞這類門鎖易如反掌——這句話是誰說的?我不記得,好像在休士頓聽誰說過。留下證據固然麻煩,但反正現在既已事蹟敗露,證據一點關係都沒有了。
「——你現在返回牢籠也沒用。」
就在此時,有人從後方揪住我的肩膀。
「我送你的餞別禮,吾友。」小唄小姐輕描淡寫地、非常輕描淡寫地道別。「踹門這種行爲這種行爲還是戒掉比較好,身體會痛。另外那把刀也可以充當武器,光靠右胸那把刀也難以心安吧?我勸你別用手槍,雖然這些都是多管閒事、惹人生厭的好意。」
我一瞬間不知該如何是好,接着下一瞬間。
我沒能說完那句話,因爲小唄小姐一腳將我踹飛。我仰面跌落樓梯,也沒辦法採取防護措施,一連跌落十三階。撞上牆壁停止時,我低聲哼道:「痛死了。」但其實一點都不痛,反而非常暢快。抵達這間研究所迄今,第一次感到如此暢快。
「——你要去哪裏?」
「你記得嗎?我在第七棟屋頂對你說的那番話——下次再這樣獨斷專行,我就要解除與你的同盟關係。」
「無關?一起並肩作戰數小時,你還敢說與我無關?你——」小唄小姐略顯激動,但仍竭力壓抑感情似的低聲道:「……你太脫離常軌了。」
「就算這樣也無所謂,」我向她鞠躬,「這一路多謝——」
「是嗎?聽起來挺重要的。」
「唉。重要是重要。」我點頭表示同意。「兔吊木的死就概念而言是自殺,這種意見我也贊成;雖然贊成,但現在不是研究概念論的時候。時間充裕的話,聊聊這種話題也無妨……但兔吊木實際上是被人殺死的,這點絕對沒錯,那個樣於不可能是自殺。默默任人宰殺也好,拚命抵抗下被殺也好,總之是他殺。」
我確認藏在上衣內的小刀,接着將小唄小姐送的小刀握在左手,開始下樓。
小唄小姐的聲音有一點紊亂。追着先起步的我跑了這麼長的距離,即使是對小唄小姐。似乎也頗爲不易。啊啊,原來如此,破壞鐵門浪費不少時間嗎?混帳,現在可沒時間應付你。
「…………——什麼?」
宰殺、肢解、排列、對齊——示衆。
「不,這個呀——」根尾先生不知爲何語氣格外爽朗地說:「你聽我說嘛,神足先生,事情大大不妙囉。」
「戲言也差不多該做個了斷……」
神足先生正要解釋時,對講機出現雜音,非常刺耳的聲音。我忍不住轉動小凸起調整音量,結果就連兩人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反正已經事蹟敗露,搭電梯也無所謂了,可是屋頂沒有電梯,我只好走樓梯。先到四樓,再搭電梯吧。我決定好路線,正準備朝樓梯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