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0;31; 僞善者日記
《戲言系列》 · 西尾維新 · 2.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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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神明。
因爲我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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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預料之中的發展。
基本上,小唄小姐何以如此順利的入侵這座固若金湯的研究機構?而且根據警衛的證詞,「早就逃出研究所」的小唄小姐,爲何還留在所內?要解答其他諸多關於小唄小姐的疑點,我也預料到大概是有警衛或某人在所內充當內線。
然而,我實在沒想到這名內線竟是研究員之一。
喝着根尾先生替我調製的摻雜大量砂糖的咖啡,我一邊偷偷觀察對方。原以爲自己的動作很小心,但根尾先生機警的捕捉到我的視線,噗嗤一笑。
「怎麼了?」根尾先生再度露出那種取笑對方的輕笑,挪揄似的問我。「你不敢喝咖啡嗎?這樣的話,我也有紅茶。雖然想請你喝酒,唉,想想接下來的處境,還是別喝那種麻痹思考的飲料比較好。」
「……我不喝酒的。」
「啊啊,這麼說來,三好小姐好像說過?你曾經一口氣喝光一瓶伏特加,結果因爲急性酒精中毒住院?之後就發誓不再攝取酒精之類的。」
那個恩師果然替我到處宣傳了嗎?
「……不,我很喜歡咖啡的。我最喜歡黑咖啡,不過也很喜歡罐裝咖啡那種甜膩的口味,只是咖啡好像不太喜歡我。」
「哈哈哈,說的也是,喜歡對方,對方卻不喜歡自己,還真是痛苦。」根尾先生不懷好意的笑道:「我就不敢喝黑咖啡了,完全沒轍,甚至想要將所有枯澀的東西、辛辣的東西從世界驅逐。我要是創立宗教,就要將咖啡豆乃是不可食用的不潔物列爲十戒之一。」
「……」
這裏是第五棟的四樓,是根尾古新先生的私人房間。完全看不出是學者的房間,對,正如當事人的外貌,充滿了中世紀的貴族風格,葡萄酒的冷藏庫、豪華的沙發、滿是木紋的桌子、天花板上的水晶燈、以及佔滿四面牆壁的繪畫。就連那些繪畫亦非平凡之物,倘若取得美術館的資料,肯定皆是刊載其中的名作。雖然很可能是贗品,但亦能從中窺知他的品位。
「咦?你喜歡畫嗎?」根尾先生說:「這些沒什麼統一性,說來還真慚愧。」
掛在這裏的畫作確實沒有統一性,從風景畫、人物畫到抽像畫,從印象派、立體派到超現實主義,包羅萬象、甚至還有自動素描。有意的話,搞不好可以在這個小房間舉行小型規模的贗品展覽會。
「你喜歡畫嗎?」
「只是畫好像不太喜歡我。」根尾先生略顯開心的微笑。「不知該說是才能平庸,還是耳濡目染,學生時期……就是中學時期,嗯,我也曾經沉迷此道。」
「啊啊。」我暗想才能平庸和耳濡目染的意思根本不同,但在這種芝麻小事上吐槽也毫無意義,於是應道:「那麼,然後呢?」
「完全不行,看和做是兩碼子事。我明明是畫自畫像,美術老師看了卻說『呵呵呵,這個……那個……是什麼呢?是那個嗎?嗯,該說是抽像風景嗎?還真是……有個性啊!』。」
對我來說,當然希望事後再提供情報。不是因爲時間緊迫,而是因爲那是我對小唄小姐的王牌,但這對小唄小姐而言亦然。即使傾全力相助,也無法保證我一定會知恩圖報,畢竟我昨晚曾一度回絕她的請求,要她完全相信我是不可能的。
「話說回來,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根尾先生突然恢復正常口吻,對我問道:「老實說,這是不可能解決的困難問題喔。博士說的那些固然顛三倒四,但確實是目前唯一找得到的正確解答。儘管很難說是最佳答案。可是從面子上來看,到也不算太壞,況且那個保全系統也決非無法攻破。卡片、密碼、網膜、聲紋、ID號碼,還有應該仍留在中央電腦裏的記錄。你或許懷疑犯人是我們其中之一,但這也是不可能的,我認爲犯人一定是外人。既然如此,對方大概早就下山了,想要在四小時以內解決,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石丸小姐先面對我,在根尾先生旁邊坐下,接着將手裏的紙束遞給我。上面寫着一長串叫人頭昏眼花、莫名其妙的英文和數字,不,應該不是英文,這是程序語言,廣義來說,可以稱爲機械語言。
「這種情況的問題在於有沒有信念。基本上,你想想看,博士爲何將你們——或許該說將玖渚大小姐關在春日井小姐那裏,而不是自己的研究棟?這固然是爲了在發生意外時替自己脫罪,不過更重要的理由是——春日井小姐絕對不會背叛博士的客觀事實。我能理解,正因我是背叛大師,正因我的前提是絕對背叛,才能如此斷言。春日井小姐不會背叛,因爲她甚至沒有合謀。大垣君和宇瀨小姐有阿諛奉承博士的理由,諸如對博士的敬畏、對博士的恩義等等,但正因如此,只要給他們更有價值的東西即可。就好比現在,慘遭博士的拳腳相向、心靈受創的他們正是最容易倒戈的時期,說服他們倒戈的方法很多。然而,春日井小姐不同,她待在這裏的理由僅僅是『不知不覺』。」
命中率二分之一。
「咦?啊啊,正如你的預測,由大垣君和宇瀨小姐搬到第三棟……三好小姐的研究棟,目前正由春日井小姐和三好小姐兩人驗屍,總之就是調查死亡原因和死亡時間那些」
「你到底是誰?」
這種事不是一點問題都沒有嗎?
「……哈哈哈哈。」根尾先生對她假笑應到:「安拉安拉安拉,石丸小唄小姐。雖然不知有何內情,但石丸小姐似乎是有非對這名少年親切不可的理由。作到這種程度也想弄到手的『情報』究竟是什麼呢?好,我就不問你了。雖然耐人尋味,但暫且不問了。嗯,教給我吧,石丸小姐。不肖小生根尾古新,將盡微不足道的全力幫助兩位。」
「……可以嗎?剛纔說的那些,我也做得到喔。」
「不太一樣,我跟石丸小姐並非共犯關係,不過呢,也可算是事後從犯吧……這方面不太容易解釋。」根尾先生難以啓齒的說道:「關於我,你還是別問的太詳細比較好,知道太多,保證折壽。哎,知道我不是斜道卿壹郎陣營的人,是有意協助你的人不就夠了?」
「十全,那我們走吧,吾友。」小唄小姐對根尾先生的那番話露出突兀的燦爛微笑,接着牽起我的手,將我從沙發上拉起。「冒險之旅開始了。」
我和小唄小姐再度返回第四棟屋頂。
「換言之,就是以你優先,還是以我優先的問題。」小唄小姐豎起指頭,講課般的說:「換言之,就是你先提供你所知道的情報,還是我先助你查明真相,事後再接受你的誠意,總之就是該如何決定這個順序的實際問題。」
「麻煩人物?你是指小唄小姐?」
「並非只有博士而已,這裏的所有人都徹底崩潰墮落了,當然也包括我在內。對了,要特別小心春日井小姐。」
「是嗎?」
「……所以,方法只剩一個。」小唄小姐對沉默不語的我如此說道。接着沒等我回答,又對根尾先生說:「總之你先替我們阻擋博士。隨便製造事端,或者放一些莫須有的情報。搞的天下大亂、烏煙瘴氣、一塌糊塗,這是你的專門吧?」
另外還有一件絕對不可能省略的就是——現場勘驗。必須再次前往兔吊木慘遭殺害的那個房間,重新檢視情況,前往那個血字點綴的殘酷房間。
「不知不覺」的她——春日井春日。
「……」有類似經驗的我也不便取笑對方。「……所以才改行當學者?」
「不知不覺……嗎?」
——然而,我在數小時之後終於深深領略,完全沒有信念的人類,有時其存在本身就是令人觸目驚心的對象;我終於親身體會,沒有問題的人類,當然也沒有任何解答。
「其他還有誰?你的體質好像很容易被麻煩人物看上。」根尾先生故弄玄虛的說:「唉,這次情況特殊,也是無可奈何的,但以後別招惹石丸小姐比較好喔。我不知道石丸小姐爲何想幫你,但這是本人身爲長輩的忠告。呵呵,你認爲我在嚇唬你嗎?沒錯,跟以前相比……跟我第一次接觸的時候相比,石丸小姐確實變圓滑了,可是我知道她被稱爲『七把槍』的時代……」
「從身爲長輩的忠告那附近,嗯……關於着方面的歧見,我們事後再來好好討論,根尾先生。話說回來,吾友,這個。」
「的確如此……」小唄小姐爽快退讓。「那就由你來扔,我來指定正反面,這樣對你也很公平吧?」
「我老實告訴你一件事。玖渚友是天才,而斜道卿壹郎不是天才。兩者間的差距比你想像中更大哦,小情人。」
「別退後啊。」
我看着小唄小姐答到:「……我想想,那麼,首先……還是先看屍體吧?時間拖的越久,能夠從對象取得的情報就越少。」我轉向根尾先生。「根尾先生,你知道兔吊木先生的屍體安置在第三棟的哪個房間嗎?」
「嗯啊,喂,有比這更可怕的事嗎?有比這更駭人的事嗎?毫無理由、毫無信念的行動的人。她沒有追隨卿壹郎博士的理由,一個都沒有,只是不知不覺的待在這裏。所以,甚至無法顛覆。因爲根本沒有協助博士的理由,當然也就無從推翻。零乘上任何數字都是零,零除以任何數字還是零。這不叫盲從,又叫什麼?」
「話題好像扯遠了嗎?不過呢,咱們這裏的系統有太多黑盒子了,不光是保全問題,也包括中央電腦,到處都是黑盒子。而知道內部的,當然就只有造物主——玖渚大小姐。」
我想起昨夜和她的對話。
「因爲人類就是那樣嘛,就是最喜歡輕視他人的生物。正如你我所知,世界是不公平的,對吧?不論問誰,大概都會如此回答。這或許是很常見的比喻,但不管問誰『你認爲世上找不到一個比你差的人嗎?』都不可能有人點頭同意的。」
這種情況下,無須解釋驀然響起的聲音出自何人之口。只見抱着紙束的石丸小姐不知何時站在根尾先生的後方,真是神出鬼沒的人。根尾先生或許是習慣了,若無其事,頭也不回的問道:「呦,石丸小姐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的?」
嗯。
「……」
「話說回來,你不覺得有件事必須先決定嗎?吾友。」小唄小姐對沉吟不語的我說:「我和你既然是合作關係,有件事得先決定纔行。」
然而,誠如根尾先生所言,這種事還是不曉得比較好。時間本來就很緊迫。我當然不可能有空理會什麼組織、什麼研究成果、什麼研究計劃。
我沉吟不語。關於兔吊木屍體的情報,那是我急欲知悉的。早上進入那個房間時太過震驚,沒有徹底吸收正確情報。而且也不是在近處觀察,因此有必要再檢視一次兔吊木慘遭殺害支解的肉體。
「我一併列印出來了,這是留在中央電腦裏的記錄。」石丸小姐朝根尾先生瞥了一眼。「……根尾先生的電腦太爛,花了我不少時間……啊啊,那附近就是昨晚的記錄,四位數字代表時間,旁邊的記號分別代表各個研究棟。」
「少年,」根尾先生以略微正經的口吻,對被小唄小姐拖着走的我說:「小心被任何人看見哦,被發現就完了。諸如三好小姐是舊識無所謂,大垣君不是對手的這種天真想法是行不通的。」
小唄小姐大概也在思考相同的事,我們暫時陷入沉默。
「……」
「這樣還是不太公平。」我慎重的說:「銅板正反面不是可以用扔法控制嗎?小唄小姐,我不是在懷疑你……不,雖然是在懷疑你,可是這種靠普通動態視力就能控制正反面的方式……」
「扔銅板決定如何?」根尾先生對小唄小姐提議。「在這裏磨蹭下去,時間可是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哦,石丸小姐。對他而言,對你而言,這都不是一件好事吧?既然找不到完美無缺的答案,乾脆用銅板解決不是更公平?」
「還用說?你不是想去第三棟?既然如此,那裏不是有路徑?獨一無二的路徑。」
「對,博士不是天才。對你……還有對我這種程度的人而言,當然分不出玖渚大小姐和博士的差距。在我們眼裏,他們就像不分伯仲的天才。能夠區分那兩人的差距的人非常少,而博士正那非常少的人之一。正因如此,得知自己不是天才的博士,才放棄迄今的人工智能,轉而進行這荒誕無稽的研究。」
「哈哈,別這樣看我嘛。剛纔你也是用這種眼神看博士吧?好可怕、好可怕。你應該知道吧?我可是你的盟友、是盟友啊,我不是還請你喝咖啡了?」
消去法嗎……
根尾先生說的沒錯,頂點只有一個,但底部無以數計,這正是我們的世界結構;然而,這種事聽了終究令人不快。
「……這是?」
「……好,這樣也算十全,就以你優先吧。」小唄小姐從沙發站起,接着從上方俯視我。「那麼,按照這種案例的標準步驟,先去調查解剖結果和現場勘察嗎?兔吊木先生的屍體先?還是現場先?由你決定。」
可是,老實說我這時還不太理解根尾先生的意思。我曉得春日井小姐的人格有些偏差,但實在沒想到是如此危險的人物。要說盲從的話,我認爲志人君和美幸小姐還比較適合。根尾先生說的「不知不覺」這種不痛不癢的字眼,我無法感到任何可怕之處。
「我記得是第三棟的第七解剖室,因爲她這麼說,不過,你打算怎麼辦?」根尾先生微微側頭。「你……或者該說你和小唄小姐,不可能進入第三棟的,正如你們不可能進入第七棟。我可以像現在這樣讓你窩藏在此、提供思考的場所、提供情報、甚至提供咖啡,可是要我幫忙更多就難咯。在下自己都自身難保了,你也應該明白吧?」
這兩件事不能省略,可是,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該怎麼辦呢?我首先想到的是請老師幫忙,但這不但風險高,成功率又低。以賭博來說,是最差勁的投注。老師——那個三好天上天下惟我獨尊心視老師,實在不像是會信奉卿壹郎博士的人,話雖如此,也不像是會隨便背叛那個博士的人。老師本來就是機靈的人物,想必不是單純受僱於這座研究機構,鐵定有某種個人目的。同時,對於認爲達成目的纔算人生的老師而言,甚至沒有任何小宇宙優於她自己的目標。認爲夕日弟子這種老套關係說不定在老師面前有幾分價值,實在是太天真了。
小唄小姐說完,手指朝空氣一比。第四棟和第三棟的間隔。目測距離約莫四公尺……估計的短一點的話,大概三公尺半。比第五棟和第四棟之間的距離更近,不,是遠了一公尺。
「什麼事?」
從他的說法聽來,根尾先生和石丸小姐似乎不僅是這次的共犯而已。既然如此,正如根尾先生不是普通的內線,石丸小姐亦非普通的企業小偷。這方面我也不想了解太多;可是,我也不確定能否避免深入瞭解,因爲這搞不好與兔吊木的事件有關。
「話說回來……你還真是被麻煩人物盯上了啊。」
不是喜歡,不是討厭,不是普通,不是愉快,不是不愉快,不是無所謂,什麼都不是的她。
「——就算其他人是這樣,博士本人應該辦的倒吧?他再怎麼說都是『墮落三昧』假如不是虛有其表,這種事應該輕而易舉吧?」
說完,小唄小姐彈起同伴,接着迅速交叉雙臂,將銅板握在其中一隻手裏,我看不出究竟是哪一隻。
「……你打算怎麼辦?」
根尾先生的目的,恐怕亦跟小唄小姐有些相似,但小唄小姐的行動是基於個人意志根尾先生則是基於某個組織……換言之肯定是跟這座研究所及其高層——玖渚家族對立的某個組織的意志。正因爲如此,根尾先生的準備十分周延——畢竟是以一名研究員的身份入侵計劃時程必然相當長;相較之下,小唄小姐的準備儘管較爲鬆散,但很容易隨機應變。兩人的共犯形態就是基於這種理由吧?
「這我明白。」
「……春日井小姐嗎?」這句話令我有些詫異。「爲什麼?要小心的話,應該是志人君或美幸小姐——」
在這種情況下,重點在於根尾先生到底是誰的盟友?至少不是博士的盟友,這是確實的。話雖如此,就認定他是我的盟友,這種思考方式未免太短淺、太樂觀。而要是說他是小唄小姐的盟友,也十分可疑。從雙方的互動來看,找不到任何信賴關係。我含了一口咖啡在嘴裏,略微品嚐它的味道,再一口氣嚥下,體內升起一股無明火的感覺。
「——威脅年輕小朋友不太好喔。」
「……」
什麼都不是,「不知不覺」的她。
「——原來如此,這倒也十全。」小唄小姐說完,在大衣口袋裏一陣摸索,取出代幣似的東西。至少看的出那不是日本銅板,但也不知道是哪國的硬幣,說不定是遊樂場的代幣。「那麼,吾友,你要猜正面或反面?」
「因爲與我無關嘛,雖然只是目前。」
「……我不太喜歡解剖學……對了,根尾先生,」說道解剖學,「兔吊木先生被釘在牆上的屍體,後來是怎麼處理的?」
「真是直接的問題啊……呵呵呵,讓我這麼回答你吧。」根尾先生老氣橫秋的攤開雙手。「內部告發達人!背叛大師!祕密工作專家!悖德效仿者!這正是在下——根尾古斯是也!」
根尾先生似乎很開心。
「……好吧。」
根尾聽見我的重複聲,咧嘴一笑。
「……你說的真輕鬆啊。」
若要說的更精確,因爲銅板也可能豎起,命中率其實不到二分之一,但一來這種可能性低到幾乎不可能發生,二來既已成功迴避。我轉向小唄小姐,她略顯嘲諷的輕笑,接着緩緩的打開左手,裏面沒有任何東西。
我輕輕彈起銅板。對方既然讓步至斯,這就是沒有任何手段、單憑運氣的輸贏。我並未用手背接住銅板,直接讓它落在桌面。銅板彈跳數次,接着旋轉,最後反面朝上靜止。
荒誕無稽的研究,或許正如他所言。但倘若正如他所言博士別說是不在場證明,甚至沒有殺死兔吊木的理由,因爲不可能有人自行毀壞自己的研究。
「……要從這裏跳?還要嗎?」
「啊啊……」原來如此,有這種問題啊。「這的確是個問題……」
「我還有一枚銅板。」小唄小姐說完,從口袋取出另一枚銅板。「這枚銅板握在右手就算正面,握在左手就算反面,可以嗎?」
春井日春井。
被博士施以那種莫名其妙的暴力,仍將對方奉若神明,我覺得那兩人更加危險。
「當然要退後了。」我退了五公里左右。「簡而言之,你是敵陣組織派來打聽這座研究機構,跟小唄小姐共謀的間諜?」
「盟友嗎?」
「……有沒有可能被人動過手腳?動手腳是不可能的。」回答的不是小唄小姐,而是根尾先生。「我們可沒那種技能,當然也包括博士在內,兔吊木先生或許還有辦法,但那個人也不是這方面的專家——那個人的專門與其說是硬體,應該比較偏向軟體——而且,被殺的正是兔吊木先生。三好小姐和春日井小姐完全佔不上邊,至於神足先生,他比較善於研究,並不適合實戰。大垣君和宇瀨小姐的問題不是能力的種類,而是能力的程度。」
2
「嘿?」根尾先生似乎有些興趣。「那麼,你的專門是什麼?既然是三好小姐的弟子……啊!是解剖學嗎?」
「……這樣應該夠了。」
我一邊聆聽小唄小姐的說明,一邊仔細端詳,確認記錄,可是得到的結果只有博士並未說謊。昨晚確實只有春日井小姐離開自己的研究棟,而就連那位春日井小姐,在室外的時間也只有短短五分十分程度。從這個記錄判斷,包括卿壹郎博士在內的所有研究員均有不在場證明。若是已這個時間點進行消去法,玖渚一夥確實很可疑。
情勢不利。
「……這不單單是情勢不利。」我將紙束扔向桌子。「……而且一旦扯上電腦之類的東西,我基本上就沒轍了,那不是我的專門。」
「不想跳的話也十全。就如你所願,在此宣告遊戲結束。」
「……」
我將腦袋瓜伸出屋頂,朝下一看。嗯,不管確認幾次,高度都超過十公尺。我的雙眼視力都是二點零,因次可以斷言,也惟獨這種時刻對自己的健康肉體感到怨恨。
「……這有三公尺半耶。」
「這點距離,就連現在的女國中生都跳的過去。」小唄小姐輕聲道:「發育好的小學生應該可以跳個四公尺吧?順道一提,目前跳遠的世界記錄,男子是八公尺九十五公分,女子是七公尺五十公分,這連女子記錄的一半都不到,怎麼可能跳不過去?」
再怎麼說,也不能和世界紀錄比吧?況且那些人就算是賭上人生跳遠,也絕非賭上性命跳樓。失敗就必死無疑,失手將身受重傷——這種風險光想就叫人卻步。
「一直呆在這裏也不太好,而且兔吊木先生的屍體也未必會一直安置在第三棟。只要取得足夠的證據——對博士而言,就是指足夠歸罪於你們的證據——立即燒燬屍體也不足爲奇。這麼一來,你就完了。啊啊,不是你,完蛋的是玖渚小姐嗎?真的是陷入絕境哪。」
既然她搬出那個名字,我也沒的選擇了。「哎呀呀。」我裝摸做樣的咕噥,朝邊緣取好距離。這次更加謹慎,助跑距離比上次長了一倍;話雖如此,距離太長的話,搞不好還沒起跳就先氣竭,崮中分寸甚難拿捏。
「——先不管我,小唄小姐跳的過去嗎?」
「輕鬆的很。」
小唄小姐自信滿滿的笑了,將眼鏡朝上一推。從那種態度來看,大概正如她所言。既然如此,我還是擔心自己就好。沒問題的,只要助跑夠快,不可能連三公尺半都跳不過,只要別被邊緣突起處和雨水排放溝絆倒——
我調整呼吸,踏出一步。七步左右抵達邊緣,第八步起跳,向後躬身彈起——視野裏淨是廣大天空——不到一秒的時間,在天際飛翔,接着落地,成功落地了。
「呼——」
我回頭一看,注視自己剛纔存在的第四棟屋頂。剛回頭,小唄小姐已在空中。我還來不及改變焦距,她已在第三棟屋頂降落,皮靴腳跟輕輕向前方一滑,化解多餘的衝力。
「呵呵——」小唄小姐保持略微後仰的姿勢,對我嫣然一笑。「我們兩搞不好很合呢,能夠一同享受這種雜技的男女,這大千世界也僅此一對。」
「我並沒有享受……」
我說着突然發現自己的着地點比小唄小姐更靠近屋頂邊緣。雖然不及鈴無小姐,但小唄小姐亦是身材高挑的女性,既然腿比我長,跳遠或許更加有利,但這預期說是體格,或許單純只是體能的問題。
「怎麼了?快點行動呀,時間緊迫吧?」
「啊,是是是……」這時我又發現另外一件事,猛然停步。「小唄小姐,我只是問問看……這個手法……我是指這種在屋頂間跳躍的方法,不是就可以一路入侵第七棟嗎?」
小唄聽見我的假設,一時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馬上說:「我想這是不可能的。」我不明白她沒有立即駁斥,爲何又如此堅決的否定這項提案,忍不住質疑的問:「爲什麼?」
電梯抵達,我聽見輕微的開門聲。
「話雖如此他目前仍被關在我那地下牢籠。最適合也好天敵也好他根本就無計可施。莫非他是『安樂椅型』?」
還以爲終於找到解決這起困難事件的線索,是我多心了嗎?還以爲完美無缺的密室——第七棟終於出現一條路徑。
「可是,爲什麼沒有辦法這麼簡單的——」
「這可是你我之間的祕密哦。」小唄小姐停下腳步,將食指放在櫻脣前方,輕輕拋了一個媚眼。「他不是間諜這種不冷不熱的存在,而且那些名號也不是謊言,通通都是真的。嗯……他就像是大型集團……不,是大型聯盟派遣的全權大使,要說的話,是比間諜高了好幾級的人物。」
「所以,你是怎麼定義他的?」
「我最討厭熱情澎湃的男人。」
「小唄小姐,萬一我三十分鐘之內沒回來——」
「小唄小姐請先回根尾先生那裏。」
老師突然大聲吆喝,就連耳朵沒有貼着鐵門的我都聽的一清二楚。小唄小姐似乎被那個聲音嚇到,颼的一聲離開門前。
小唄小姐說着轉動鐵門把手,輕輕一推,從門縫偷窺室內,但剎那間又關上鐵門。那幾乎是瞬間的反射性動作,但小偷不愧是小偷,除了自動鎖的喀嚓聲職位,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弟子啊,這個字眼雖然好聽,不過扯不上關係。」
「更何況還是你的弟子。」
「不論哪個都只有死路一條嘛。」
「說是關於目前樣本的骸骨的緊急問題可是一聽就覺得很假。話雖如此也不能對長輩的要求置之不理。我只希望能早點回自己的研究棟。」
「……還有你也是。」
「六!五!四!三!」
「……我明白了。」我勉爲其難的點點頭,跟在小唄小姐後面。「可是,既然說這個方法不可能——」
「………………差勁透了…………」
「他剛纔說是幾號房?」
「到頭來就是『電椅型』?那麼期待他也是枉然。」春日井小姐說的非常冷淡、漠然、事不關己。「嗯這種事無須我倆費神。全部交給博士去吧。」
老師笑着模糊焦點。
這是心視老師的聲音。
「什麼都聽不見。」
我乘機站起,但小唄小姐並未起身。耳朵緊貼鐵門,一臉嚴肅的保持原先的姿勢,猶如老師和春日井小姐還在繼續交談。
雖然內心有諸多不滿,姑且先按兵不動。
「十!九!八!七!」
「我什麼都聽不見,吾友。」小唄小姐耳語似的又說了一遍。「爲什麼呢?從剛纔的對話推測,搭電梯下樓的只有春日井小姐一人,三好小姐應該還留在這層樓,可是沒有任何聲音,很奇怪吧?」
「是嗎?根尾先生啊……嗯,也好,拜拜。」
不勞您費心,那種臺詞聽不出半句誇讚之意。
「你沒事別這麼激動,難看死了,跟卿壹郎博士爭執時也是這副模樣嗎?」
「對三好來說好像完全沒有任何不安要素。」
「解決?他嗎?」
「正是。」小唄小姐溫柔一笑,接着又舉步前進。我忍住不再追問,隨她下樓。我們通過四樓門扉,抵達三樓。小唄小姐在門前等我,然後小心翼翼的用小刀輕聲開鎖。
門外傳來老師的笑聲,春日井小姐未置一詞。
「反正早接已經稱不上順利了。」
「那我先走了。三好。」
我看了一下時間,剩餘時間大約是三小時三十分,實在很難說是綽綽有餘。話雖如此,必須思考的問題卻堆積如山。老實說,希望很渺茫,但既然不是零,就只能繼續追查下去,這還真是毫無意義的想法。
「是嗎?我倒是有點失望。」
這是我第二次對小唄小姐說這句臺詞。我正以加速度、幾何級數的速度朝麻煩馳騁。
「嘎?」無法理解她的給分基準。「那你說根尾先生是做什麼的?」
……話說回來,聲音從剛纔開始就沒有繼續接近或遠離,好像停在原地,她們兩是在做什麼呢?實在想不出在逃生門前談話的理由,既然如此,難不成是早接發現我們躲在門後?不,若是這樣,根本不必說這些有的沒的,應該早就開門抓人了。之所以沒有開門,換言之就是沒有發現我們。
聽不太清楚,兩人想必離這裏有一段距離。可是,兩人的聲音逐漸清晰,大概正朝我們走來。
「第七解剖室。」
「懶的自己思考,所以全部教給他人,什麼都不選擇這點。」
「問題並非只有密室吧?」小唄小姐一邊開鎖,一邊說道:「兔吊木被那般殘忍殺害的理由,還有牆上的血字也叫人在意。想法太集中於一件事,小心一失足成千古恨。」
「好,不過根尾先生找春日井有什麼事呢?」
嗯,情勢大好。我今年的運勢搞不好很順,雖然已經七月初了,而且前六個月有好幾次差點慘遭毒手。
小唄小姐用眼神問我「要怎麼辦?」因爲不可能一直迴避,我勉爲其難的說:「沒辦法了。」混帳!雖然只有一瞬間,還以爲自己的人生裏有「幸運」這個字眼的我真是大白癡。
「我知道了,」小唄小姐沒等我說完就點點頭,「可是屆時我與你的契約就告吹了,我不能給你任何保證。因爲對我來說,訂立契約的對象即使是玖渚也無妨,不過,還是姑且答應你吧。」
「春日井的價值觀還真嚴苛。不過,要說那小子很差勁,咱家也是舉雙手贊成的。」老師泰然自若的說着即使揹着當事人亦很殘酷的臺詞,接着又道:「可是呀,那小子並非只是差勁而已,是空前絕後、前所未聞、舉一也無法反二、說有偏往左走,那小子是絕無僅有、天下無雙的差勁男。哎,我倒也沒有誇讚那小子的意思。」
既然如此,如今是大好機會。兩人即將離開這層樓,換句話說,潛入安置兔吊木屍體的第七解剖室的困難度大幅降低。
「雖然平常也是如此手段還真強硬。我是這麼覺得。實在不像成熟學者的風範。將那種小孩子關在地下室就已經夠邪門了更何況要誣陷他們是殺人事件的犯人實在不像正常人的行經。」
那絕對是老師和春日井小姐。女性的話,還有一位美幸小姐,不過對照剛纔根尾先生的情報,再加上白衣打扮,我想應該可以排除她。
「這解答並不十全,就像在說『在海里游泳的就是魚類』,嗯,頂多只能算是三全或四全吧。」
「差不多可以出來了嗎?」
這是春日井小姐的聲音。
「這……不,對不起,我對這種鹵莽的語氣致歉。」
「……是……真辛苦……啊。」
「啊~~那個啊~~誒,該說書基於過去經驗的預測嗎?在休士頓的時候,那小子就經常發飆。平常明明乖的很,可是一被人踩到尾巴,就馬上大發雷霆。將人生奉獻給學問,或者腦筋好的人大多如此,但那小子好像又不是這一類。總之,就是很容易動怒的傢伙,尤其是頭一年。當時每次都要咱家出手制止,真是教人費心的學生啊。」
「……怎麼了?」
我想起根尾先生剛纔的那席話,又繼續聽兩人的對話,但兩人接下來沒有談什麼要事,淨是說些不痛不癢、無關緊要的話題。具體來說,例如:「『Kokkurisan』的『Ko』是指狐,『ri』是指狸,但『ku』是指什麼?」「我記得是狗。」「『ku』爲什麼是狗?」「同義學,就像十二地支把『蛇』寫成『巳』一樣。」「原來如此……可是把狐、狸、狗並列不是很怪嗎?」「它們三者有在荒山出沒的共通點。」「那其實野豬也無妨啊……」或者「『欺人太甚』是很常見的成語,但仔細一想,應該是『被欺太甚』吧?」「『欺人太甚』的話,確實自己就成了加害者。不過,或許就像『虎落平陽』那樣省略了後半段吧?說不定其實是『欺人太甚者是你』。」或者「嗯,換句話說,就像日文版的《麥田捕手》嗎?」「你這麼一講實習醫生時代一位留學過的友人就說『這個盤儀有問題!根本狗屁不通!這纔不是塞林格想表達 的意思!我非常瞭解塞林格的心情!所以我要爲塞林格進行完全正確的翻譯!』開始撰寫名爲《麥田捕獲者!》的小說。」「有趣嗎?」「差勁透頂。」等等話題。話說回來,或許是我多心,總覺得她們倆在胡扯反而時比較熱烈。
「又是春日井的招牌臺詞?『交給博士吧』……不過咱家倒不討厭春日井這點。」
「咦?什麼?原來春日井並不喜歡熱情澎湃的男人?」
「嗯,咱家一點都不擔心。何止如此,反到越來越期待了。咱們只要靜觀其變即可,在博士、志人君和宇瀨小姐思考善後策略的數小時之內……誒,雖然是善後策略,反正這種事件。那小子也有辦法解決的。」
「嗯,約定的美妙之處就是即使背約也無所謂。」
「兩位都是白衣,一位戴着圓眼鏡。另一位是冷酷型的。」
「不肯出來嗎?這也無妨。咱家就逕自向博士報告,撥一通電話應該就會飛奔前來吧?大概接像快遞那種風掣雷行的速度吧?這麼一來,即使是咱家的小徒弟,恐怕也難以脫身吧?」
「大型聯盟這個字眼挺令人在意的哪。」
「嗯……我想他可能是其他機構派來的間諜。」
爲什麼?
「早就習慣…………麻煩……」
「我好像在哪聽過這句臺詞啊。」
「你沒問過他嗎?」
「問是問了,可是他好像只是在隨便敷衍,不,是岔開話題嗎……什麼內部告發達人、背叛大師、祕密工作專家、悖德效仿者之類的,淨說這些一聽就很假的名稱。」
「……既然如此,你在做什麼?」
「——你打算獨自應付?」小唄小姐微微蹙眉。「事情恐怕無法如此順利解決。」
沒錯,激動又能怎樣?就連我們交談之際,玖渚和鈴無小姐都無時無刻身陷危機,我再激動也無濟於事,反到會敗事。正因是這種時刻,我才必須強迫自己冷靜。一如平時,壓抑感情,當自己是一具思考機械,是一具沒有心得機器人。
「這就代表這座研究機構有多麼引人注目。卿壹郎博士目前進行的研究……不過兔吊木先生已死或許該說是以前進行的研究。可是,既然有意用玖渚小姐當標本繼續,說不定也無須訂正,這方面就看你的努力了。嗯,那種地方的話,我想應該沒錯。」
「不,話雖如此,博士到底想對那三人怎樣?」
老師早就發現了……是嗎?老師早就識破我們藏匿在此,曉得我和小唄小姐就在隔着一扇鐵門的後方,還是和春日井小姐說那些話……不,不可能,再怎麼說,老師應該還沒超凡入聖到能夠隔着鐵製絕緣門進行如此神技,至少三年前不可能。
我這時突然想起,昨天進入兔吊木的第七棟時,(志人君表示是『兔吊木先生拆毀的』)電梯旁邊有樓梯。假如第三棟的結構跟第七棟一樣,這扇門的旁邊就有一座電梯。換句話說,老師和春日井小姐並非杵在門前,單純是在旁邊等電梯。
「……小唄小姐?你在做什麼?」我壓低聲音問到:「難得根尾先生如此認真辦事……你聽見什麼了嗎?」
「嗯,要說可愛的話,這也挺可愛的。」
「你以爲我沒想過嗎?你以爲我活到今日,連這種活像是魯邦三世在屋頂間跳躍地計謀都想不到?」小唄小姐背對我走向門扉說:「總之,你是不可能使用這個方法的。理由待會再說明,目前最重要的是調查兔吊木先生的屍體吧?」
既然如此,小唄小姐看見的果然是心視老師和春日井小姐。我輕輕用眼神向迎面對坐的小唄小姐示意,她微微頷首,繼續傾聽兩人的對話。
不論哪個都只有死路一條。
「一直在那裏躲躲藏藏的太丟臉拉,小徒弟。」
接着響起電梯的關門聲,以及馬達運轉的震動聲。
「這點指哪點?三好。」
「所以纔不是『安樂椅型』哪。當然也不是『遠距離遙控型』,話雖如此,又不是『近距離攻擊型』,對了,嗯,仔細一想,既然身陷牢獄,那小子或許也束手無策。」
「還能怎樣?我想結果應該已經很清楚了。」
老師開始大聲倒數,猶如在迎接另一個千禧年到來宿的激昂。在休士頓的時候也經常有這種疑問,這位老師的聲帶到底是什麼結構簡直讓人想要割開一探究竟。
「正是,因爲對這種情況……或者該說是這種處境而言,那小子是最適合的人才。不,應該說對那小子而言,這是最適合的處境嗎?說的再白一點,這種處境是那小子的天敵,他應該會發憤圖牆、努力解決纔對。」
「應該說是『扭轉乾坤型』吧?到中途還是『不知道,不知道,完全不知道。超級不知道,超級不知道,再一次不知道就會死翹翹,可是還是不知道,所以只有死翹翹』這種白癡角色,可是因爲某種小小的契機就變成『對拉!就是這個!爲什麼之前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不知道呀我真是愚蠢至極!愚蠢,愚蠢,愚蠢到還是死翹翹吧』。」
小唄小姐向我送來一個衛生眼,抄襲一事暴光的我轉開目光。
如此詳盡的說明,我也終於懂了。什麼都聽不見,這不是指聽不見交談聲,而是沒有任何聲音,甚至沒有腳步聲。換言之,春日井小姐離開後之後,老師一步都沒有移動。明明沒事,老師爲何要待在原地?
「……是嗎?也對。」
我乖乖低頭致歉。
「……………………所以……」
「這種搬弄是非的言論真不像三好。關在我那地下牢籠的三人裏頭也混了一個你的弟子吧?」春日井小姐的預期彷彿將人類視爲攙雜物。「三好難道不想庇護他?這麼說來他發飆時也是你率先阻止的。」
我跟着小唄小姐下樓,忽然又發現另一件事。這跟事件無關,而是剛纔與小唄小姐的那場打賭——銅板正反面。雖然最後是我贏了,可是真的是這樣嗎?小唄小姐的左手確實空無一物,但我亦爲確認她的右手裏握有銅板。換句話說,那隻手裏也可能沒有東西。體諒我時間緊迫,小唄小姐才特地讓步——這種過於多愁善感的想法畢竟難以啓齒,「根尾先生是做什麼的?」我於是跟小唄小姐的背影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干的問題。
「情況很不十全,有兩位女性恐怕是從第七解剖室出來了。」
「兩位嗎?穿什麼衣服?」
「真是正常的意見啊。嗯,這才叫『墮落三昧』吧?可是,咱家倒也不是無法理解博士的想法,這畢竟是在那三人出現後的突發事件,就算不管邏輯云云,說可疑也就夠可疑的了。」
「確實如此。」小唄小姐接着將那把開鎖小刀遞給我,問道:「你知道怎麼用嗎?」
「嗯,我有用過一次。」
「那就十全了,告辭。」
我剛接過小刀,小唄小姐便迅速竄上樓梯。我確認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接着用小刀按住鎖孔內的板金,轉動兩、三下,輕鬆解開門鎖。
我拉開門把,走到室內。
「二!一!零!負——」
「爲什麼到了零還要繼續呢?」
「哦呀。」
心視老師看到我的身影,停止了繼續大聲報數。
「——什麼呀。你真的來了啊,心視老師大驚訝。」
「……」這傢伙果然是在嚇唬我。「你好,老師。」
「你好……哎呀,說起來,這是從那病房以來第一次單獨兩人見面呢,小徒弟。」
老師用手按了按眼睛框,然後露出一副惡作劇似的笑容。與其說是惡作劇,不如說是壞心眼,或者說比較像玩弄老鼠的貓一樣的表情。就是這種類型的笑容。
那大概是隻有思春期以前的少女纔可以露出的表情。
比如說玖渚友那樣。
「……哈哈」似乎是忍不住了,老師開始笑出聲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很好,你。真的、很好。真是讓人非常感興趣的體質呢。不過要是腦筋再稍微好一點就好了……或者腦筋再稍微差一點的話,呢。」
「老師,我有事相求。」
「唔?」老師演戲似的歪起腦袋。「……好坦率啊。心視老師大驚訝,第二次。」
「和我見面的事能不能和大家保密呢?」
「嗯,可以啊……」老師爽快的點頭同意了。「不要那麼見外嘛,你跟咱家之間是什麼關係啊。」
「說直覺是開玩笑的,不過時間是在一時前後。就是春日井小姐與你見面的時候。」
「——人體解剖學是我不擅長的科目,老師應該知道的吧?」我不去看老師和兔吊木,說道。「再說了,看這種被破壞的連原形都沒有的肉體……老實說根本就沒有意義啦。」
「你在說什麼啊?老師。」
「……不,兩人吧。嗯,基本兩人。」
「你的嘴巴還是一樣會說呢。哈哈。」
「想不想拜見兔吊木先生的身體啊?小徒弟。」
「意思不是一樣嗎?」
老師一副想說「終於發現了」的樣子,大膽的笑着說。
「全是片假名很難記住的……」
「不是單純因爲破壞其他東西多花了時間嗎?這樣說的話,我更加在意撕裂腹部、切斷手臂、磔刑的理由。比起時間的間隔,這邊的問題不是更重要嗎?」
「沒錯。本來那是關於絕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的問題。才能不是培養,而是與生俱來的——那原本是洛夫說的話,不過說的很對不是嗎?身爲玖渚友戀人的你應該非常清楚吧。」接着老師眯起眼睛說道。「——哈哈。你在那邊的學校時常提到的人就是那孩子吧。嘛,你的事情怎樣都無所謂了。問題的答案呢?」
說着老師作出V字手勢,將那兩隻手指插進了兔吊木兩眼的窟窿中。這個人對死者完全沒有敬意或者弔唁之類的感情嗎?應該是沒有的吧。
「不對,腦挫傷是指頭部受到外傷時腦本身也受到損傷的狀態。你看,剪刀插進了眼睛是吧?」
「尋找思考的閃光。因爲我是逆向思考型。不,應該是電動椅子型?」
「咱家是會做那種事情的人嗎?」
「說起來天才到底是什麼?小徒弟。」
「……那個嘛。」
「有三人就完美了……不過果然是不可能的吧。要是有那麼多的話就不會在這附近晃悠了,太多了也是問題……」
昏暗——完全漆黑一片的室內。因爲沒有窗戶,所以也沒有任何光源。老師沒有開燈就走了進去。因爲不知道開關的位置,我也只好一邊注意腳下一邊跟着她進去。雖然從走廊還漏進些微的光亮,不過不知道是什麼機關(或者只是門軸出了問題),門關上了。室內頓時變的一片漆黑,所有一切,包括我都融入了黑暗中。
「你是笛卡兒(法國哲學家、數學家)嗎?」老師從哲學方面吐槽道。「再說這是很困難的問題嗎?只是回答起來很困難吧?」
還剩三小時十分。
「那可是很深的喲。咱家記得一直插到底了。尖嘴貫穿大腦一直到了視丘。」
出乎我預料之外的是,與此同時天花板上的螢光燈亮了。看來老師打開了開關。另外和我想像的差不多:在我面前的是巨大的解剖臺,坐鎮臺上的是兔吊木全裸的屍體。不,仰面躺着的姿勢用「坐鎮」來形容有些奇怪,不過這時選擇什麼詞彙都無關緊要了。
老師敲了敲手臂的切斷面。真是個殘忍的人。
「奇怪的地方嗎?」
「請不矇混過去。我不明白你再在說什麼。」
「嗯?什麼?」
「……?那是什麼意思?」
「我非的回答這個問題嗎?還有老師,就算不是惡作劇——你也有可能只是在按照博士的命令進行敘述。」
「唔,是啊,這樣看的話,嗯,他死了呢。」
「……」
「不及格。」不愧是解剖學博士老師大人,評價真是嚴格。「爲了沒用的學生,咱家改變一下提問方式。這個,你認爲死因是什麼?」
「不過那是錯的。」老師用指頭戳着兔吊木的臉頰說。「死因是腦破裂。」
「……真是困難的問題呢。是啊,爲了回答這問題,必須從天才這個詞的定義開始思考。」
「咱家的直覺是不會錯的。」
比如說以損壞詩意爲特點的分屍殺人,理由主要是對殺害對象的支配欲。上個月的事件就是那樣。隨心所欲的傷害、解體、徹底破壞無法動彈的對象。能夠如此支配別人的情況是很難得的。拿對兔吊木施以磔刑來說,如果犯人是自我顯示欲極強的類型,損壞兔吊木的理由也許就在那裏。
也就是說春日井小姐不可能犯案嗎?偏偏是我成了證人。唯一昨晚從自己的研究棟(短時間)外出的春日井小姐不在場證明成立的話,對我來說可不是太好的展開。
「那還是第一次聽說呢。」
「更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了。」
「……不過這樣有地方很奇怪呢,老師。」
「不認識的話還會稍微解除一點警戒心呢……」
「那個一看就知道尖端應該到腦袋了。但是老師,那麼……兔吊木有不是在死後,而是在生前被剪刀插入的可能性嗎?」
我試着只依靠感覺前進。很可惜我的感覺除了不詳的預感以外都遲鈍的可以,沒走三步就撞到了什麼東西。從高度推測似乎是桌子。但並不是靠桌腳支撐,好像是臺子。那麼這就是手術檯之類的東西,或者——
「經常聽人這麼說呢。」
「不會有問題吧?」
「啊啊,那個嘛,愛識的幫手在這設施裏到底有多少人,就是這類的事情啦。」老師轉動手,做出手影戲中的狐狸造型。「至少有一個打開電梯鎖的幫手。春日井小姐是不可能的……會是誰呢。但是這樣還是不夠……果然應該有兩個人。」
「真的嗎?不是對我的惡作劇吧?」
「刨腹、折腳、切腕都是死後才做的。因爲有身體反應的問題,你知道的吧?」
「Thanatos,拉,笨蛋。Tatonas是什麼玩意啊…… 」
「沒錯。現場——也就是寬敞的第七棟,哪裏也沒有兔吊木先生的手臂。左手右手都是。和眼睛、腹部不同,那不是單純的傷害。是帶走了喲。只有這個實在不能說『沒有理由,只有行爲』呢。」
「哼哼。其中的信念可是完全不同喲。」老師說着莫名其妙的話。「重要的是深信不疑的問題。比起那個,是課外補習的時間了。心視老師的解剖授課開始了。那麼小徒弟,你講述一下對這兔吊木垓輔屍體的感想。」
真是聽着就覺得很痛的話。
「居然連一聲慘叫都沒有。」不知何時站到我身後的老師,一邊接近我一邊說。「該怎麼說呢,他明明長的可愛卻一點不討人喜歡呢。」
「老師,你在說什麼?」
「不用那麼戒備啦。你又不是不認識咱家。」
我怎麼可能知道那種事。再說,這種事算不算問題都還不知道呢。雖然被殺的時間和被切腕的時間不同,不過需要重視那種細節嗎?
兔吊木的屍體大概經由老師之手做了一定程度的修繕。被切開的胸部和腹部已經縫合,半張的嘴也被閉上,看不到口腔內的傷口。不過眼球和眼瞼看來實在是沒法修繕,被挖去的兩眼部分下陷,看起來很是詭異。和那無表情的面孔比起來,雙臂詭異的切斷面都樣人覺得要強不少。
我不得不慎重對待老師的話。普通來講這應該是安心的時候吧。應該是按着胸口說「非常感謝」的時候。就算是我也懂得這個程度的禮貌。也許應該對那深情厚意表示感動纔對。但對方不是別人,是三好心視一大老師。可沒有簡單到適用這種玫瑰色時間。
「喂——老師?老師?你在哪裏?」
「沒什麼意義啦。只是行爲罷了。無論做什麼都是。」
「那種事情我不知道。」我似懂非懂的給了老師一個不算是答案的答案。「天才就是頭腦好的人,或者身手好的人對吧?一般來講那就足夠了。」
直覺啊。
「——兔吊木先生被殺的時間是?」
「這在社會上一般來說就是隱喻,小徒弟。」老師繞瞭解剖臺半圈,移動到兔吊木事體對面正對我的位置。「應該說是metaphor(隱喻、暗喻)吧。」
「大量出血造成的失血死亡吧?老師自己不是也這麼說過嗎?」
「……」
「就天才的人們——玖渚妹妹、博士、兔吊木先生或者其他什麼人都好——來看,那就很普通了。天才的定義也不是毫無用處呢。」
「啊啊,Tatonas嘛。」
老師好像完全不在意我的諷刺,悠然的向前走着。說起來老師個子很矮,也就是說步幅也小。就是我走的小心翼翼,兩人的距離也沒什麼變化。心視老師與玖渚的身高不相上下。如果和鈴無小姐站在一起的話,不要說是大人和小孩,都可以說是巨人和矮人了。不,現在這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了。
「……」
「爲什麼……」
沒有回答,但是感覺的到她。老師在離我不遠的地方隱藏了起來。雖然不知道她有什麼目的——如果老師是我認識的老師的話,那目的絕對是惡作劇——看來來勢沒有回應我的打算。
老師又重複了和剛纔相似的話。「就算有理由,正當性也是問題。又不是有理由去做就不是犯罪了。只不過無理由犯罪的情況懲罰會更重要罷了。再說,要是這樣的話問題應該是爲什麼被殺吧?」
「行啊。你不想說的話我不會刨根問底的。現在的話。」
老師說完翻動白衣,背向我開始移動。看來沒有騙過她。老師走了大約五步停下來說道,「跟咱家來。」
「切斷這手臂是在死後幾小時。他被施以磔刑——也就是貫穿喉嚨和雙腿,好像是更後面的事情。」
老師說的Thanatos這個詞的意思,在這裏說的過分點就是「雖然想去死一次,但是不願自己死,所以就讓別人去死。」指的大概是(真的很過分)人類這種生物共同的本能之類的東西。但是這次事件和那好像沒什麼關係。
老師沒有察覺我的心思,像是自言自語的說着話。一副抱着胳膊思考問題的姿勢,還時不時看看我。
《第七解剖實驗室》——不知爲何掛着平假名的門牌(而且字爛到無法解讀的程度。如果這不是小學低年級圖畫課時製作的門牌,就絕對是老師的作品。)老師在門前停下,然後轉身對我說:「說起來……」
我不自覺的在桌子上搜尋了一下,摸到了一個又軟又硬的東西。雖然完全沒有彈性,不過卻有果凍似的觸感。到底是什麼啊。這微妙的溫度……啊,我想到了。
「你上課應該學過了吧?人殺人的理由是出於單純的利害關係或者根源上的欲求,說起來也是正當的感情呢。」
「纔不是可能性拉。最先受的傷就是這剪刀對眼球以及腦髓的破壞。『噗嗤噗嗤』的把剪刀插進去,然後攪拌腦的內部。十秒、五秒吧。」
「切開胸部和腹部是緊接在破壞眼睛和腦之後,所以纔會有那麼誇張的出血……這手臂。」
「也就是發條燈。」
「……?」
哎呀哎呀。真無法想像這是那達觀的兔吊木。一點影子都看不到。
「那到也是。那麼由溫柔的老師來說明好了。咱家就先不問了,你來提問吧。」
「沒什麼理由。那裏只有行爲罷了。」
「博士啊……你真是個疑心重的人呢。不過這樣也好。」老師對我的疑問只是這樣回答,不置可否。「總之關於死亡時間就是這樣……還有其他奇怪的地方。」
「本日凌晨1時許。」老師馬上答到。
我還是無法對老師的那些話掉以輕心。她到底有什麼企圖?到底在謀劃什麼?雖然她很明顯在策劃盤算什麼,不過我也不能一直總是這樣繃緊神經。儘管在這隻有人工照明的房間裏有種時間好像停止的錯覺,不過現在時間正在一刻不停的流逝着。
「……」
「切割本身就算了。切下手臂、還有時間間隔也先不去管。那些理由還不清楚。但是還有更加不清楚的事情。犯人到底把切下的手臂帶到那裏去了?」
「……腦破裂?什麼意思?是指腦挫傷嗎?」
「那你來這幹什麼?」
「人會殺人的理由嗎……的確想不出兔吊木會被殺的理由……」
「很奇怪對吧?又沒必要等幾個小時之後再切腕、磔刑的。殺死之後馬上做不就好了。但是死亡時間和磔刑時間有時間的間隔,如果真是那樣的話,犯人不就是毫無意義的長時間呆在現場了嗎?」
「……雖然我很想說你猜的沒錯,不過你完全搞錯了,老師。」我堂堂正正的虛張聲勢道。「全都是我一個人的力量。我其實是超能力者。」
「一人——」
「戲言而已。你喜歡的。」老師轉動門把手推開了門。「那麼,歡迎來到咱家的城堡。」
「這個行爲有什麼意義嗎?」
「我也是第一次跟人說。這件事要對其他人保密喲。」
「一般來講?」
「不滿意的話要我換成常識嗎?再說我又不是天才,那種東西怎麼定義和我又沒關係。」
「你也和以前一樣惡趣味呢,老師。」我把手從兔吊木的屍體上拿開,轉身對老師說。
我一邊聽着老師說話一邊看着兔吊木手臂的切斷面。露出的肉已經變成了赤黑色。大概是老師處理的,血被洗掉變的很乾淨。可就算這樣,對視覺刺激還是太強了。
「爲什麼要帶走像手臂那樣重的東西呢……」
「要不要試着做下浪漫的空想?」老師豎起食指說。「兔吊木是一流的電腦系統構築師。犯人嫉妒那才能殺了兔吊木。因爲嫉妒是最常見的犯罪原因。那是一旦膨脹就可能傷害人的感情,對別人可能會勝過自己感到不安……或者確信中滋生的劣等意識。不過嫉妒反過來說就是羨慕。犯人憧憬兔吊木,也真心尊敬那能力。所以……」
「所以作爲紀念拿走了那雙手?又不是米洛的維納斯。」我打斷老師的胡說八道。「請再認真想一想,老師。」
「要想的是你自己吧?這和咱家完全沒有關係的說。」
完全像小孩子的口氣,不過她說的沒錯。
我只好照她說的開始思考。理由……不得不切斷手臂,不得不帶走那手臂的理由嗎……
「首先能想到的候補是Fetishism(盲目崇拜)。」
「那不是和咱家沒兩樣嗎?」
那也說的沒錯。
我也需要再認真思考一下。
從帶走手臂的事實可以產生無限的解釋,就算不是無限也能派生出接近無限的解釋。玖渚也許可以,不過要我全部考慮到那些是不可能的。再加上也沒有反反覆覆的時間。那麼,這裏就只能作一定程度肆意的思考。也就是說,好像英雄主義和倫理主義的推理小說一樣,試着推定那事實直接和犯人的線索相連。帶走手臂、或者不能將其丟在現場的事實,如果那有必然的理由的話,那麼——
「從這死狀來看——是緊張性屍體硬直呢。」
緊張性屍體硬直是死後硬直的一種。主要出現在暴力致死上。比方說有「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的諺語,那就是其在陸地上放生的屍體現象。在死前,因爲殘酷的暴力造成破壞性的、伴隨強烈痛苦的死亡時,死者會用無法想像的力量握緊手裏的東西。因爲是在解除體能限制狀況下作出的事情,所以可以發揮出使金屬硬幣變形的能力。
被害者死去之後,要鬆開那手是非常困難的。就算是使用鉗子或者撬棍,沒有力氣的人要將握住的拳頭、捏緊的手指鬆開也是難度相當高的事情。
比方說絞殺。
掐住脖子(也就是用暴力殺人)時,被害者無意識的拽住了加害者上衣的紐扣。紐扣被拉掉,被攥在了手掌中。那就是誰也無法撼動的證據。因爲和單純的死後硬直不同,緊張性屍體硬直是無法僞裝的。被害者攥在手中的東西一定是犯罪發生時在現場的東西。不要說百分之百,就是百分之兩百都可以斷言。
在搜查一方看來那就是非常有力的證據。但是反過來說,在犯人看來那會成爲非常不利的物證障礙。必須切實的排除掉。
比如切斷那手臂。
「過去的確也有案例呢……叫什麼事件來着?咱家不是很清楚。」
「不過那是一不小心就會把作爲自己後盾的玖渚機關變成敵人的愚策。咱家完全搞不清楚。博士本該是最清楚的。可是,斜道卿壹郎已經墮落到都忘記了咱家可沒有好到會和慌不擇路的人同舟共濟。那就和你說的一樣。」
「纔不是那種帥氣的理由呢。主要是我頭腦——不,我很壞心眼。」
「不相信咱家嗎?」
小心心是誰呀。我可不認識那種人。
「我虛心接受那忠告。嗯嗯,我也不覺得能和玖渚一直是這樣子。」
「我只知道固有名詞……在這種情況下,比起費勁去打開握住的手,整個處理掉那拳頭比較快吧?」
「老實說的話沒錯。我完全不相信老師。」我不動聲色的繼續說道。「老師會自己甘冒危險幫助我的理由;冒着可能會離開這研究所的危險而幫助我的理由,在這個世界上根本絲毫不存在。你不是爲了加入這裏才離開ER3的嗎?」
解剖室中只有我和兔吊木的屍體。
「我從心地裏感謝你的關心,心視老師。不過,你的這方面還是沒變呢。」
「……」
「沒有的話希望你能鬆手,好讓咱家瀟灑的離開。」
「這樣擺出一副對別人一清二楚的口氣。」
「連這點都沒有變呢。吶,難道說你真的認爲玖渚妹妹、鈴無小姐和那兩人也許是犯人嗎?……眼神不要那麼恐怖拉。好可怕的。小心心好害怕。」
「不過,你——」心視老師改變了話題。「剛纔說了『白大褂』吧?會舉出那種例子,你好似那個意思嗎?以爲殺死兔吊木的犯人在研究所之中嗎?」
「……」
「但是,博士看來不打算就此結束呢。再次開始——應該說打算繼續下去。」
「至少我認爲老師是合理主義者。」
然後是靜寂。
「……」
「……是這個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博士不是說過了嗎——兔吊木一死一切都完了。實際上就是那樣。而且,三好心視也不是會一直拘泥於完結之事的閒人。」
那就足夠成爲切下手臂的動機了。或者不談什麼緊張性屍體硬直,只要兔吊木的手臂上留下了什麼重要線索,犯人就會產生從現場帶走手臂的必要性。
「你還打算賣我個人情,下次好和玖渚扯上間接關係嗎?」
我這樣對兔吊木說道。
「……真是戲言啊,兔吊木先生。」
老師沒有回答。我接受了那無言的回答,鬆開了白衣。不過老師還是什麼都沒說。我也是一樣。誰也沒有說話。
唔。老師難道不知道「死線之藍」指的是玖渚嗎?這樣啊,這麼說兔吊木用那單詞稱呼玖渚時,在和她直接說話時都沒有說主體,不知道也不奇怪。就像「集團」這種指代特別事物的特有名詞。
「你想說我對親近的人太好了嗎?」
「多謝你這麼說。」老師好像微微笑了笑。「把咱家說成那種冷血動物。」
自然而然的,我和老師開始互相瞪視。中間夾着兔吊木垓輔的解體屍體進發出看不見的火花。在這互相瞪視中首先屈服的,理所當然是我了。我移開目光小聲道歉「對不起,說的太過分了。」
「……怎麼,有什麼是嗎?」
「總會有不得不考慮的時候啦。」老師繼續打擊我說。「如果你以爲現在這種曖昧關係會一直保持下去的話,就大錯特錯了。」
「是不是爲了僞裝呢?只切除手的話絕對會被被人發覺的。畢竟死因是從眼睛插入利器,造成結果上的鬧破壞。是無出其右的暴力性、破壞性死亡方式。滿足發生緊張性屍體硬直的條件。假如,攥住了白大褂的紐扣的話……」
門軸打開的聲音,還有幾秒之後關上的聲音。
「壞心啊——嘻嘻,是說真的嗎?」
「是嗎。」老師再次微微笑起來。「不過很可惜。真抱歉沒法回應你的期待,那是很單純的話拉。咱家已經沒有留在這研究所的理由了。因爲兔吊木垓輔被殺死的緣故。」
「老師……有什麼目的?」我背對着老師低聲說。「爲什麼要幫助我?不……說起來,爲什麼老師要離開ER3系統加入這個研究所?」
「……」
「這樣啊。是這麼回事呀。我的確是感覺到了多餘的東西,是那個啊。無所謂拉……好啦,我也該走了。博士在叫我。你在這裏隨意吧。放心,我沒有撒謊的。拜拜了。」
「真是想都不願意想呢。」
「嗯?你在說什麼?」
「是嗎。就是啊。你就是這樣的人。明明看到了破綻卻不打算從那條路上離開,是因爲溫柔嗎?」
老師離開我的正面,迂迴過解剖臺,然後平靜的走過我的身邊。我拉住那大號的白大褂,阻止老師離開。
「沒錯。依靠使用玖渚友。」老師說道。「不過你也是這麼想的吧?你也覺得那實在是太亂來了吧?只能想出那種萬般無奈的代替方案。那只是應付情況的代替方案罷了。不過呢,玖渚作爲樣本的確要比兔吊木垓輔更適合就是了。」
「……?什麼意思?」
那擬以磔刑,擬以開膛手傑克式刨腹的自我顯示欲,搞不好也是爲了掩飾「帶走手臂」異常性的計策。要隱藏樹木就藏在到森林裏。要隱藏森林就藏到樹海了。難道不是這麼回事嗎?
「但是那樣只需要切掉手部。不需要從肩部開始切斷。」
「不是無從下手,只是結束吧。任何事只是結束的話都很簡單的。」老師諷刺的說道。「你看,要是玖渚是犯人——那個博士說對了的話,你打算怎麼做?」
意外的是,沒有回答。
「是嗎?這樣思考的話,那儀式似的文字也說的通了呢。沒有意義,只是單純的虛張聲勢啊。的確是弄不明白的宣言,『YOU JUST WATCH,DEAD BLUE』!!嗎?」
「你想說不好嗎?自己在那裏明明喫盡了苦頭,還沒有學到教訓嗎?你啊,都學不乖嗎?」
「不如說那只是我自己的擅自決定。我現在行動的理由只是爲了救出玖渚,要是懷疑玖渚的話就無從下手了。」
「比起裝做不了解自己保持沉默的某人。我覺得要強幾百幾千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