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0;21; 感染犯罪
《戲言系列》 · 西尾維新 · 2.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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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不會枯萎的花,但有不會綻放的花。
世間就是如此徹底地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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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廢物!」卿壹郎博士暴跳如雷地大肆咆哮,同時用木製手杖敲打志人君。被結結實實地打了一杖的志人君應聲倒地,但卿壹郎博士仍不罷休,一而再、再而三地敲打志人君倒地不起的身軀,同時一再怒叱:「你這個廢物!你這個廢物!你這個廢物!」
我們看着那幅景象。
啞口無言地看着那幅景象。
斜道卿壹郎、神足雛善、根尾古新、三好心視、春日井春日、宇瀨美幸、大垣志人,加上鈴無音音、玖渚友和我,十人集聚在第一棟的那間會客室。換言之,除了「她」以外,目前研究所內的成員都在這裏。
「……」
事發至今一個多小時,可是警方尚未抵達。美幸小姐發現屍體後就立刻報案,但這裏畢竟是深山,加上凌晨又下了一場大雨。儘管並未造成山崩,但多少也延誤了警方的預定抵達時間。
殺人事件。
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
雖然毫無現實感,但想必就是這麼一回事。難以想像昨天那個侃侃而談的兔吊木垓輔慘遭殺害,但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可惡……今天不是該我先提問了嗎……」
我看着挨打受罵的志人君,嘴裏喃喃說着。若能提問,我會問那個男人什麼呢?一方面覺得有什麼該問的,另一方面又覺得沒有。到頭來,兔吊木還是順利逃過我的逼問,姑且不管這是不是他所冀望的結果。
「請不要再打了。」美幸小姐拉住博士的手臂。「博士,請冷靜下來……」
「閉嘴!」卿壹郎博士甩開美幸小姐,甚至像對待志人君一樣用手杖毆打她。美幸小姐捂住臉似的伸臂抵擋手杖,同時輕聲哀號,倒向地板。
「你們所有人都想阻撓我!」博士邊說邊朝美幸小姐的背脊一踹。
「……」
這麼容易崩潰嗎?
人類這種生物。
此刻在我眼前大發雷霆的矮小老人,身上早已看不見任何威嚴和原先那種老練的氣氛,完全找不到一絲昨日那種氛圍。此刻的他就宛如心愛玩具遭人弄壞,幼稚無知、愛鬧脾氣的兒童。人類就是如此容易墮落,不論是什麼來頭也好,就連以非凡氣魄震懾我的那個斜道卿壹郎亦然。
她在椅子上翹着二郎腿,先是鄙夷似的朝博士揚起下顎,接着真正投以蔑視的目光。
兔吊木先生那雙被剪刀貫穿的眼珠。
志人君感覺情況跟平時不太一樣,便向博士和美幸小姐報告。博士得知後要他去看看情況,志人君便依命前往。據說這時大約是六點半左右。
「犯人?是你們其中的哪個?」
「博士呢?昨晚做了什麼?」
根尾先生轉向我們。
「或許吧?但終究是有可能性,所以目前還不能斷定咱們之間有悖德者,對吧?沒錯吧?各位先生小姐。」根尾先生徵詢衆人感想似的回頭。
春日井小姐對我說,我一語不發,點頭同意。
「……若要進入第七棟?」
大垣志人是第一個發現兔吊木垓輔屍體的人。
——入侵者。
「博士!請住手!」倒在地上的志人君叫道:「請冷靜……請冷靜下來!」
「我們一直在宿舍裏,只有我在下雨前出來散步片刻。」
「但這也是不可能的,大家都曉得他們倆對博士忠心耿耿。這話或許不太好聽,但大垣君的忠心程度堪稱非比尋常。既然知道這種事只會另博士不快,就不可能貿然爲之。所以,接下來呢?嗯啊,就不得不懷疑玖渚大小姐他們這些『貴賓』了……」
「心視老師。」
「喔,散步啊。」根尾先生耐人尋味地頷首。「原來如此,人類也會在半夜散步啊。嗯……既然如此,我們之中終究沒有犯人嗎?因爲誰也沒有接近第七棟。」
「咱家也是。」老師說。
「我有出去遛狗。途中遇到了這位小弟弟。」
「嗯啊,這種隨便看看的情況,一般都是靠屍體僵硬程度和眼球狀況來推測死亡時間,不過咱家並沒有觸摸兔吊木先生的身體,再加上眼球又是那種狀態。」
我不由得這麼想,而這麼一想之後,我又更加冷靜了。
然後,志人君發現了那個東西——渾身是血,全身上下慘遭刀械蹂躪的兔吊木,目睹了那個「悖德者」用一整面牆展現的殺人藝術。
「我也是。」神足先生簡短應道:「沒理由半夜在外閒逛。」
「……老師,憑你的話,光看那個應該就能推測出什麼吧?」我有些緊張地說:「畢竟老師是人體解剖學的權威,應該已經知道兔吊木垓輔是如何被殺,死因爲何之類的……」
「是嗎,應該早就非常不妙了……」我斜眼偷看玖渚(仍舊一臉呆滯),一邊低聲回答鈴無小姐。「套句博士的話,現在一切都結束了……兔吊木一死,我們來這裏的意義也煙消雲散,只剩下麻煩事。」
「嘿嘿嘿,想不到你竟也有有求於咱家的一日啊。人生雖然無趣,但也算有苟活的價值嗎?」老師露出那個在休士頓經常看到的討厭笑容。「哎,咱家也只有稍微瞟了幾眼,沒辦法評論些什麼。」
「今後?」博士向根尾先生投以怫然不悅的眼神。「今後又能怎樣?今後這東西早就沒了,根本已經不存在了。 」
「不不不,這麼馬虎可不太好呦。依我看,就讓幹那種荒唐事的傢伙負起責任吧?既然手法那麼誇張,不可能沒留下任何證據。只要警察一來,一定可以馬上揪出犯人的,接下來——」
「……」
例如紅色承包人哀川潤,她在模擬聲音、開鎖與讀心術方面是無出其右者,而且若非到很遠的地方,大概也找不到出其左者(當事人如此強調)。不過,那個人根本就是自稱「人類最強」的自戀狂、自命不凡者,這些事或許聽信一半就好了。話說回來,即便是那位哀川小姐,我想也沒辦法開啓那扇絕緣門的。畢竟那並非機械鎖,而是有嚴密的邏輯所建構的思考機械。
「……喏,伊字訣,」鈴無小姐用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悄悄耳語道:「按照這個發展,情況好像不太妙耶。」
鈴無小姐彷彿認定博士「甚至沒有映照在眼裏的價值」,轉開目光。大概是剛纔的手杖所傷,額頭微微滲血,但她毫不在意,看起來既像是若有所思,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根尾!」博士以不同於剛纔的語調叱道。
事情的開端——不曉得能否這樣形容,總之最早察覺事情有異的是志人君,他今天早上沒接到吐吊木的聯絡電話。因爲以前也發生過好幾次——睡過頭、一時忘記、惡作劇等等非常有兔吊木風格的理由——志人君並未放在心上,主動撥電話聯絡,但對方還是沒有回應。
倒在博士兩側的美幸小姐和志人君同時一顫。
「……」「……」
不,鈴無小姐指的並非這件事,而是接下來跟警方的應對嗎?不但要接受冗長的詢問,而且恐怕將被視爲這起事件的嫌犯,被拘禁在愛知縣內好一陣子,返回京都的日子搞不好必須延期。我這種閒閒無事的大學生和玖渚那種閒閒在家的自閉症到還無妨,鈴無小姐(雖然是打工)到底是有工作之人,或許她是指這種「不妙」,但鈴無小姐說:「本姑娘不是指這個,意思就是局勢看起來不太妙……去!每次淺野有事相求,就準沒好事……這種事早就知道了……明明知道,爲什麼本姑娘每次、每次都……」
「閉嘴!不到三十歲的小丫頭竟趕對我大放厥詞?明明就一無所知!」
「冷靜?這種情況教我如何冷靜?那個東西一死……」博士再度轉向志人君。「那個東西一死,少了那個東西,現在該怎麼辦?不久等於一切都結束了?迄今累積的東西全都泡湯啦!」
「什麼?什麼?你是想調查不在場證明嗎?少年郎。」根尾先生說:「既然如此,還有更好的方法喔,喏,宇瀨小姐?」
「你去查查看嘛,研究棟的進出紀錄。」
「懷疑內部人員也不能怪你,但這種想法不太好,基本上咱們——研究員根本沒理由做這種事吧?因爲那個東西對我們來說,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研究材料。」
博士怒叱,將手杖扔向鈴無小姐。鈴無小姐非但沒有閃躲,就連眼睛都沒有眨。杖尖不偏不倚地擊中她的額頭,但鈴無小姐只是輕輕哼了一聲,依然繼續對博士投以蔑視的目光。
我若無其事地偷覷衆人,七人——卿壹郎博士、根尾先生、神足先生、春日井小姐、老師,以及志人君——還有離開會客室的美幸小姐,一共七人。不過,根尾先生剛纔的發言倒也不只是爲了讓博士冷靜,至少我就猜不出這七人之中誰有非得殺死兔吊木先生不可的動機——而且是以那麼殘酷的手法。儘管我猜不出來……
「所以,這隻能判斷是外人所爲。既然搞得那麼轟轟烈烈,我看應該是那個吧?準時跟博士敵對的研究機構乾的好事。本人倒是認爲『張空機關』跟『百夏機構』十分可疑。」
「是的……不會錯。」
「可是這也不可能,因爲他們三人明明是來拯救兔吊木的。『拯救』這種說法咱們聽起來或許不太舒服,但總之他們不可能想殺兔吊木,沒錯吧?」根尾先生接着又轉回博士。「這麼一來,博士,犯人就不在咱們之中了,這當然也包括你在內。」
我猜不透陷入自我厭惡循環的鈴無小姐究竟想表達什麼,正當我一頭霧水時,美幸小姐回來了。美幸小姐先是略顯困惑地望着衆人,接着遲疑地走向博士,朝他一陣耳語。
聲音主人是鈴無小姐。
紀錄?我對根尾先生的那句話愣了一下,那是什麼意思?啊啊,莫非進入各個研究棟時的那些嚴密手續(卡片鑰匙、數字密碼、ID、聲音及網膜辯識),每次都會在某處的中央電腦裏留下紀錄嗎?原來如此,有紀錄的話,確實就能限定犯案時間,畢竟若要進入第七棟……
昨夜凌晨起的三小時……我在那段期間做了什麼?記得凌晨一點左右見到春日井小姐,接着,在那之後……
儘管難以稱爲有條不紊,但根尾先生的論點也算是合乎邏輯,博士亦不禁默然。即使再激動,精神狀態再不穩,不論何等窮途落魄、衰敗失意、山窮水盡,斜道卿壹郎終究無法對邏輯視而不見。
「……真是戲言哪。」
對了,這不是紀錄云云的問題,若要進入第七棟,勢必要破解那些「嚴密手續」。沒有事先登錄資料的人員,別說是殺死兔吊木,根本就沒辦法進入室內。
我呼喚坐在離我們最遠的心視老師。「咦?」老師杏眼圓睜,接着不知爲何浮起淺淺一笑,轉向我問道:「怎麼了?小徒弟……難不成是有問題想要問咱家嗎?小徒弟。」
「……謝謝。」我點點頭,轉開目光。
換句話說,這個事實就代表我們三人——我、玖渚和鈴無小姐——不可能犯下那件案子。沒有事先接受研究員的資料登記,就不可能通過那些檢查,這種結論是必然的。
「抱歉辜負各位的期待,不過目前咱家能說的,大概就只有這些了。」
「一樣。」博士不悅地回答根尾先生的詢問。「我一直在第一棟裏,志人和宇瀨也在,這種事看紀錄就知道了。」
「……那些人行事不可能如此誇張。」
「這種想法太狹隘啦,博士,一點都不像卿壹郎博士。喏,前幾天不是有入侵者嗎?也可能是外人所爲。不,鐵定是這樣。這裏雖是易守難攻的城堡,終究不是百分之百無法入侵。」
「你……竟敢用那種眼神看我——」
根尾先生泰然自若地將寬闊的身軀靠在椅子裏,他當然不可能沒發現,根尾先生不可能沒發現自己的主張自相矛盾。若然,那番言論只是爲了讓博士冷靜下來嗎?——真是狡猾的人物。
「切,打着『墮落三昧』這種嚇死人的名字,還以爲有多厲害,本姑娘真是看走眼了。沒想到你是如此無聊的生物,簡直是無聊透頂。活了六十年的大男人,居然因爲一個人被殺就驚慌失措,對婦孺動手動腳,還沒了解情況,就在那大吵大鬧。真是難看死了、難看死了、難看死了。」
「範圍挺大的嘛。」
「……是誰?」博士朝衆人所在的圓桌射來充滿無限敵意的眼神。「是誰殺了那個東西?是誰幹的好事?究竟是誰?爲什麼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犯人就在你們之中吧?寡廉鮮恥的悖德者!」
「……是。」
美幸小姐瞟了博士一眼,博士心煩氣躁地丟了一句:「快去快回。」
既然如此——我轉向根尾先生,根尾先生難道沒發現嗎?既然如此,外人根本不可能踏入第七棟。
「……悖德者嗎……」
「……」
那雙眼彷彿看着無聊透頂的生物,曾被鈴無小姐用那種眼神注視過一次的我,不難察覺此刻博士的心情,那是讓當事人品嚐自身卑微與低劣的目光。
至於她旁邊的玖渚,只是默默地觀察這一切。
「……」
博士狂嗥,雙手拍打桌面,但無人回應。並非心生畏懼,單純只是衆人都不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罷了。
「難看死了,斜道博士。」
「……什麼?」博士驚呼,接着對美幸小姐問道:「這是真的嗎?」
「不介意的話,我就自己先說了。」根尾先生道:「我昨晚一直待在自己的研究棟——第五棟。神足先生呢?」
一聽見這個字眼,我整個人不禁僵硬,但還不至於被誰發現。
「什麼?」突然被點名的美幸小姐抬頭。「……什麼事?」
我的思考猝然停止。
我想他說的沒錯,雖然語氣有些油腔滑調, 但大概也是爲了打破這股沉重氣氛的手法,至少根尾先生確實讓衆人——尤其是博士——冷靜到能夠思考的程度。這當然也包括我在內。
「這有什麼關係?」但根尾先生滿不在乎地應到:「反正玖渚大小姐、這位看起來冰雪聰明的小姐,還有少年郎大概也發現了。正因如此,他們纔不遠千里地到咱們這裏,我說得沒錯吧?我說大家就別再這樣明欺暗騙、裝模作樣、相互愚弄了,現在可不是無故猜忌彼此的時候吧?」
就連說話的根尾先生自己,大概都不這麼認爲。半夜散步、說話騙人、製造祕密,換言之這纔是人類。人類不可能對他人百分之百坦誠。
「——哎呀呀,大夥冷靜一下吧?」正當無可奈何的空氣開始流動……不,是正當無可奈何的空氣開始沉積的時候,根尾先生冷不防出聲。打趣似的對衆人雙手一攤,落落大方地說:「再激動也無濟於事,博士,對吧?現在必須先想想今後的應對之道。」
美幸小姐點點頭,接着快步離開房間。
「……」
「應該是大量出血造成失血死亡,不然就是外傷性休克致死吧?不過這種事誰都看得出來纔對。」老師並非對我,而是對衆人講述似的娓娓道來。「死亡時間是……嗯……大概是凌晨一點到三點這之間吧?」
基於相同理由,亦能否定她的犯案可能性。是故,犯人就在其餘七人——原本就在研究所內工作的研究員之中。因爲只有他們才能進入第七棟,這是必然的結果。到此爲止的推論沒有重大錯誤,沒有那種無法事後修正的錯誤。
換言之,就是醜陋惡劣的發展。
那個東西——兔吊木垓輔。
雖然不曉得博士爲何使用這個字眼,但想必就是如此。這座深山是與世隔絕的密閉空間,既然有一個人類在此遇害,犯人必然就在倖存者之內,換言之——
「……」
是故,要是換成我的話。
卿壹郎博士又舉起手杖,打算敲打美幸小姐時,室內響起一道利箭般的聲音。博士聞言,手臂硬生生地停在半空。
「呃……鈴無小姐?」
「原來如此,那麼,你們呢?」根尾先生將矛頭轉向我們。「你們昨晚做了什麼呢?」
根尾先生說完,分別偷覷博士和玖渚一眼,但博士神色不悅地悶不吭聲,玖渚則像是根本沒在聽他說話,置若罔聞。「哎呀呀,」根尾先生聳聳肩,「唉,也罷,我就繼續說吧?總之,因爲這樣,咱們這些研究員不可能殺死兔吊木,這是天經地義的。既然如此,接下來呢?難道要懷疑博士的祕書宇瀨美幸女士?或者助手大垣志人君?」
她肯定表示,儘管不知她在肯定什麼,但總之美幸小姐點點頭。「嗯……」博士聞言露出沉思的表情,一路走向圓桌,扶着椅子坐下。坐下之後,用手肘撐着桌面,再度陷入沉思。
「……」
美幸小姐到底跟博士說了什麼?
不,這時的問題並非內容。博士聽了那句話後就恢復冷靜——或者該說瘦小的身軀恢復初次見面時,那種高深莫測的氛圍,對我而言纔是問題。雖然還不確定有何問題,但總之是一個大問題。
歸根究底,就是不祥預感。確信會與老師重逢的那種不祥預感在腹中翻攪,而我的不祥預感從未落空。正如那位最惡劣的占卜師,未曾猜錯任何事。
「嗯……」博士抬起低垂的臉孔,衆人視線自然集中在他身上。「事情越來越不妙了,諸位。」
一聽見「不妙」這個字眼,我轉向鈴無小姐。鈴無小姐閉着眼,宛如正在沉睡,額頭的血絲業已乾涸。我將目光轉向博士,他的臉上再度浮現那種老練的笑容。
「喂!宇瀨!」博士看着美幸小姐。「你去聯絡門口警衛,叫他們看見警察的話,直接把他們攆走。」
「咦……」美幸小姐聞言一驚。「咦?可是,要怎麼……」
「隨便編個理由就好了,對了,就告訴他們是誤報,說是小孩子……」博士望了志人君一眼。「……惡作劇之類的。」
「啊……」美幸小姐茫然點頭,那表情彷彿不太理解情況……不,是完全搞不懂情況。「……誤報嗎?」
「怎麼了?快去!」
「……可是,爲什麼……」
「那麼……」根尾先生沉思片刻。「就可能性來說,最後進入的大垣君和玖渚大小姐都有犯罪嫌疑……但這麼一來,又跟三好小姐推測的死亡時間差太多啦。博士,這樣就變成不可能的犯罪啦。」
「還有另一件麻煩事,根尾。」博士從容不迫的笑了。「哪,你先冷靜下來聽我說,別這麼激動,好好的大男人慌成這樣實在太難看了。宇瀨調閱第七棟的進出紀錄時,順便查了一件事……就是包括我在內,所有研究員的進出紀錄。」
「咦?所有研究員……是指我們嗎?」
「不然是誰?」卿壹郎博士神采飛揚地說道。
或許是言談間開始興奮,他越說越發得意。相較之下,我感到自己的心情……或者該說是第六感,正逐漸墜入幽暗深淵。
我明白了。雖然還不確定博士想說什麼,但我已經明白那將會抵達何處。正因如此,他的態度才如此悠閒。正如羅伯·布洛奇①所言:「時運不濟猶能歡笑者,必已覓得推委塞責之對象。」
①Robert Bloch,希區柯克經典名作《驚魂記》(Psycho)的原作者,美國恐怖小說作家。
密室。
「安心吧,根尾,我不可能毫無證據就懷疑內部人員吧?你想知道宇瀨剛纔跟我說了什麼嗎?」
「只有一人例外……那就是春日井。」
「可是博士,這位青年講的也不無道理。」根尾先生問博士。「再怎麼說,這種假設是不是太牽強附會了?博士的主張倒也不是無法理解,但……」
啊啊,管他的!怎樣都無所謂了。隱隱生疼的後腦勺還有全身上下,鈴無小姐和心視老師真是出手不知輕重,完全沒有手下留情。話說回來,在休士頓的時候也經常被老師揍。其中五成,不,九成以上都是排解鬱悶,但剩餘的一成,如今回想起來或許是我活該討打。雖然我完全無意回想這些陳年舊事,但回想起來,不捱打就想不通,不喫虧就停不下來,我從那時起就一直毫無長進。
「……是嗎?可是,簡直就像牢籠……」
「告發?你說告發?」我站起來。「開什麼玩笑?這種亂七八糟的理由根本就狗屁不通!」
「春日井在凌晨一點左右,離開第四棟五分鐘左右,就是剛纔說的『遛狗』吧?可是這根本不必多想,因爲短短五分鐘不可能造就那般悽慘的結果。」
「先是懷疑內部人員,現在換成懷疑我們嗎?事情要是這麼單純就好了。那棟宿舍的確沒有任何保全系統,出入很自由。可是博士,從不可能進入兔吊木先生所在的第七棟這點來看,我們的不在場證明比你們更好,沒錯吧?在談什麼紀錄云云之前,沒有進行ID登錄的我們,根本不可能進入第七棟內部,更不可能離開。」
說到此處……
「就是這件事啊,根尾,就是這件事。」卿壹郎博士咧嘴一笑。「事情不妙了。」
「騙人!記憶退化那麼多?這樣的話,解釋起來就麻煩了。」
②NHK音樂節目「大家的歌」裏以印度爲主題的歌曲,由盧川純和東京放鬆兒童合唱團主唱。
鈴無小姐朝我的頭部一拳揮來,在我失去意識的那一瞬間之前,一片赤紅的左眼角落,好像捕捉到玖褚的藍髮,或許只是我眼花了。
一如半夢半醒時的判斷,這裏好像是某種牢籠。我、玖渚和鈴無小姐就直接坐在牢籠的地板。
「別這麼激動,小徒弟。」心視老師介入我與博士的對話,猛然一瞧,心視老師嘴裏不知何時叼着香菸,右手拿着可樂罐,這個人到底是何時去拿這些東西的?「慌成這樣實在太難看了,鈴無小姐剛纔不是這樣說?」
「剛纔根尾先生不也說了?他們三人是來『拯救』兔吊木先生的,當然沒理由殺死兔吊木先生。誠如博士所言,玖渚大小姐是兔吊木先生的前領袖,這麼一來,不就更找不到殺他的理由了?就像研究員沒有殺死兔吊木先生的理由,他們三人也沒有非殺兔吊木先生不可的理由。」
「咦?喂喂喂,我什麼都沒說哦。」博士揚起嘲弄的冷笑。「你在慌什麼?或者是有什麼線索?」
「在這裏的人又不是隻有我們。」
「這才叫胡說八道!」我憤然大吼,聲音大到掩蓋博士的聲音。「要說毫無根據,這才叫毫無根據,不是嗎?玖渚爲何非得殺死自己的『朋友』和昔日『夥伴』的兔吊木?我們根本沒有理由做這種事!」
喔!理工科之間也有不同派閥嗎?我還以爲理工科之間的情誼堅如磐石,看來也只是自己的幻想罷了,我想着這種與事件毫無關聯的無聊事。
「你還真是缺乏想像力啊,三好。」博士說:「腦筋不能轉一下嗎?我們再怎麼說都是學者吧?唉,你專攻生物學,或許是沒辦法的——」
「啊……」根尾先生一時啞然。「嗯,就假設玖渚大小姐成功破解保全系統,還清除了電腦紀錄吧,可是玖渚機關的相關人員——而且是非常接近中樞的相關人員,再怎麼說都不可能毫無理由地殺死兔吊木先生。」
博士用下顎朝我們比了比,隨着那個動作,根尾先生驚訝萬分地,神足先生毫不意外地,心視老師理所當然地,春日井小姐事不關己地,志人君雙眼大睜地——轉向我們。
博士滔滔不絕地說完,再度朝玖渚一指。
「不可能?這世界根本就沒有如此無聊的東西,這世界只有可能,或是可能以前的東西。」
「驚慌失措?你這人還真沒禮貌,我纔沒這樣,我非常冷靜。」彷彿剛纔的激昂全是我們的錯覺,博士堂而皇之的說。
「喂!你先聽我說。」
「不一一解釋理由,你就不肯聽我的命令嗎?」
「沒錯。這正是理工學者以爲世界是由數學公式組成的論調。寡廉鮮恥該有個程度。一定是阿拉伯數字看太多導致感受性退化了吧?」
「不清不楚?三好,哪個部分?」
「我當然有理由。」博士說:「爲何只有玖渚大小姐能解鎖,而且還能清楚那些紀錄的理由。基本上,撰寫這個系統的主程式、七年前建構『那種嚴密過頭的保全系統』、以十二歲之齡創造本所素材的人,正是玖渚大小姐。 」
「喲!伊字訣,你醒啦?太好了,太好了。本姑娘出手重了些,還擔心你醒不過來呢。」
玖渚依然毫無反應,自從目睹兔吊木慘遭屠殺的屍體,她就沒說過半句話中。話雖如此,倘若博士剛纔所言屬實……
「不,可是博士……」
「大傻瓜嗎?」根尾先生雙手抱胸。「可是,博士……」
「暗殺」。老師聞言亦不禁蹙眉。「什麼跟什麼,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那……總之,是怎麼一回事?」根尾先生一改原先詼諧的態度,這次真的一頭霧水,滿臉疑竇地對博士說:「這樣的話,事情就怪了,變成沒有人進入第七棟,也許是機械故障吧?」
「這裏好像是用來收容實驗動物的籠子啊。」玖渚不知爲何喜滋滋地笑道:「嘻嘻嘻,人家也是第一次被關在籠子裏耶!第一次真開心。」
「……嘎?那麼,意思不就是……」根尾先生結結巴巴地說:「……咦?這麼一來,博士,不是越來越沒理由懷疑我們了?我們每個人都待在自己的研究棟,再加上案發現場的第七棟也沒有進出紀錄,換言之——」
而且在物理上非常完美。
我謹慎挑選詞彙,同意老師的發言。若對卿壹郎博士剛纔的論調照單全收——確實就變成沒有任何人進入第七棟,甚至沒有任何人離開自己的研究棟。這麼一來,假設用單純的字眼來表現這種情況……
話說回來,春日井小姐昨天也是這樣輕描淡寫地吐槽他人,搞不好是我喜歡的類型——我又繼續胡思亂想,藉此逃避現實。
「……這樣子當然不妙啦,可是問題不是這個吧?把警察攆走的話,就能夠解決事件嗎?」
「惡意倒是可以體會,墮落三昧博士(Mad Demon)。」
博士目中無人地笑着。
心視老師用香菸指着博士。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牌子,但相當細,應該是女性抽的香菸。因爲在休士頓時就有煙癮,或許是把肺搞壞了吧?
「嗯啊,聽你這麼一講,或許沒錯,是我大意了。」根尾先生聞言,裝腔作勢地應道:「話雖如此,這樣就立刻認定是內部人員的犯行,會不會太短視了?博士,咱們不是一直一起共事的夥伴嗎?博士或許是因爲兔吊木先生變成那樣而驚慌失措,可是就這樣立刻懷疑內部人員,咱們的立場也未免……」
衆人對前半段的臺詞似乎難以苟同,但又被後半段勾起興趣,便等着博士繼續說下去。卿壹郎稍微擺擺架子, 接着道:「……昨晚『第七棟』的玄關沒留下任何開啓紀錄。」
「還不是博士的指示?對了,伊字訣,你對剛纔的事記得多少?」
博士說完,春日井小姐只有略微一動,對那句話幾乎毫無反應。
「我的意思是,他們來本所的理由就是爲了殺死兔吊木,如果一開始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美幸小姐慌慌張張地對博士鞠躬,接着又飛奔離開房間。
博士這是又強調「正常想法」,就像在暗示有正常想法想不到的方法。莫非博士的意思是他已經知道犯人——悖德者是誰?事件發生至今不過一個多小時,就堂堂進入解決篇了嗎?雖然我不這麼認爲,但套句鈴無小姐今天早上的話——這又不是電影,我沒辦法預測時間還有多久。我一方面覺得事件即將結束,又覺得剛到一半,我不可能知道還剩幾頁。
「哎呀哎呀,喂,根尾,你要不要稍微動動腦?我都講得這麼白了,還沒發現的話,你可免不了大傻瓜的污名啊。」
博士還沒說完後半段的部分,我的身體就動了。並非無意識的行動,而是肉體基於確信、基於自我意識、基於完全正常的意識所產生的動作,惟獨思考停止了。我雙拳緊握,向前方一躍,在桌面降落。正準備繼續衝向博士時,右側頭部遭受重擊。那是可樂罐,眼角映照出奔向我的心視老師。原來如此,剛纔就覺得突然喝起可樂很不自然,心視老師早就預料到這種發展了嗎?不過,我事後纔想通其間道理,映照在眼裏的心視老師這時只是毫無意義的影像。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看不見,聽不見。紅,一片赤紅。血之色,血之眼,光線和聲音淨是血紅;話雖如此,心視老師的這個行爲成功讓我頓了一下。當我準備再衝上前時,阻力從後方出現。從後方追來的鈴無小姐掃了我一腿,我的身體在寬大的桌面微微浮起。就在這極短的剎那,鈴無小姐護住我的腦袋,用渾身力量、全身體重,將我按向桌面。結實的木製桌面嘎吱作響,這或許是我的骨頭的嘎吱聲。來不及進行防護措施,全身承受重擊的我仍拚命朝博士伸手,但那隻手也被心視老師按住。被可樂罐重擊的臉頰又被甩了一巴掌,老師的斥責聲響起,按住我左臂的鈴無小姐也念念有詞。她好像在跟我說話,但我聽不見,冷靜!我在幹什麼?到底在幹什麼?不對,我沒做錯事。
「她可是難以置信的天才啊,徹底逾越你這種凡夫俗子的想像,就連本人亦無法完全理解。可是,正因如此,這就成爲告發玖渚大小姐……你們三人的理由。」
「啊!這種論調聽起來就像瞧不起某些部門的研究者,一副鄙視他人的語氣,自認數學和工學比生物學優秀似的,哪?春日井。」
「那可不一定喔,根尾。」博士瞟了玖渚一眼。「說來確實教人摸不着頭緒,就連本博士都一頭露水,搞不懂玖渚大小姐爲何非殺兔吊木垓輔不可,但理由云云其實也無關緊要吧?一點都不重要,這位玖渚大小姐可是……」
「……哈囉。」我輕輕招手回應玖渚,挺起橫躺在地的上半身。「呃……」
「正是,第七棟大門的最後開啓紀錄是志人……玖渚大小姐和這位青年的三人組見過兔吊木之後的離開時間。按照正常想法,這個紀錄不可能有錯吧?根尾。」
我無法掌握自己目前所處的位置。
「不,不是這樣……對不起,我立刻就去。」
「……我雖然這麼覺得……」
「理由嗎?」博士停止大笑。「根尾,你是想說玖渚大小姐沒有殺死兔吊木的理由嗎?」
「……那真多謝了。」春日井小姐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曖昧地回應博士。「在此先向博士致謝。」
「話說回來,博士,你說的那些確實有點不清不楚。」
當我恢復意識——意識恢復到堪稱爲正常的水準時,發現自己身在一座牢籠中。未經粉刷的水泥地板、牆壁、天花板,以及鐵欄杆。昏暗、些許凝滯的空氣,些許沉悶的氛圍,憂鬱的氣氛。精神萎靡,想要再睡一會兒的感覺,彷彿剛做了一場噩夢;可是,跟惡劣的現實相比,噩夢或許還比較好吧?甚至讓人思考這種莫名其妙之事。
「啊,阿伊,你醒了?」玖渚聲音讓我的意識完全甦醒。「哈囉……」
「……根據嗎?」老師瞥了我們一眼。「根據嘛……這個……恩,可是……」
博士聽見我的駁斥,卻只是愉快地大笑。
「第四研究棟,春日井小姐專用的研究棟地下室。」
「我不是這個意思……」遭受兩名女性學者同聲指責的博士微微苦笑。「我撤回剛纔的發言,不過三好,你不覺得根尾說他們是來『拯救』的這件事根本毫無根據嗎?」
「這是不可能的犯罪啊。」心視老師打斷根尾先生。「你不覺得嗎?小徒弟。」
「呃……不過博士,情況既然變得這麼詭異,爲什麼要讓警方喫閉門羹呢?」根尾先生講出我的內心疑問。「這樣完全不合邏輯,一點都不像博士。」
我想那時的我大概瘋了。
姑且不管卿壹郎博士的論調是對是錯,爲何必須把警察攆走?這種時候不是正該輪他們上場?我想起京都府警的雙人組刑警,內心暗忖,接着不知不覺地看向博士。
「調查結果是——因爲宇瀨不在,只好由我發表——沒有任何人在半夜,至少是在三好說的那段時間內離開自己的研究棟。」
「……老實說,沒多少,雖然知道被鈴無小姐和心視老師痛打一頓……」我老實回答鈴無小姐。「我想想……我記得早上起牀之後到屋頂,然後鈴無小姐叫我……」
我想。
「……這是怎麼一回事呀?博士。」根尾先生盯着美幸小姐消失的房門道:「把警察攆走?這未免太瘋狂了,剛纔宇瀨小姐偷偷告訴你什麼?」
春日井小姐與老師異口同聲地抗議。
「喂喂喂,注意你的說話態度,小夥子。」博士深藏不露地晃動雙肩。「你們今後的命運就掌握在本博士手裏,反倒應該感謝我把警察攆走纔對,你們就沒辦法體會我的善意嗎?」
「不可能的,這種事你也很清楚吧?」
博士委婉伸掌阻止根尾先生插嘴,接着沉默數秒,「話說回來,根尾,」博士開口道:「你的論點很奇怪哦,兔吊木的第七棟玄關設有嚴密的保全系統,不論是何方神聖,都不可能突破那道關口,至少『張空』和『百夏』是不可能的。」
2
「多謝關心……」我有些尷尬地對鈴無小姐鞠躬。「呃……這裏是哪裏呢?」
「你這話教人實在沒辦法假裝沒聽見,斜道卿壹郎博士。」我竭力壓抑激動的語氣,對博士說:「這簡直就像認定我們是殺死兔吊木先生的犯人,就算是博士,也有能說和不能說的話。」
「就不能假設玖渚大小姐其實是來『暗殺』兔吊木垓輔的嗎?」
「……沒留下?」根尾先生重複博士的話。「沒留下的意思就是昨晚沒有任何人進入第七棟嗎?」
「老師……」
「……XXXXX」
③專指日本音社公司製作的Play Dtation遊戲軟體,或走同名卡通。
「但是,就算這是不可能的犯罪……」
我吞了一口口水,鈴無小姐依舊雙眼緊閉,她說不定真的在睡覺。我朝鈴無小姐旁邊的玖渚友瞧了一眼,她仍然眼神空洞地呆坐在那裏。或許是在思考「Raja Maharaja」②和「PaRappa the Rapper」③的關係,或許沒有思考,總之可以確定不是正常狀態。確認我方戰力後(儘管看上去非常慘淡),我與衆人對峙。
博士重複剛纔說過的某句臺詞,但後半段……
換句俗話……
衆人聞言,同時倒抽一口氣。
「我是第五次了……」我邊說邊觸摸欄杆,想當然耳,欄杆不動如山。「呃……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們爲什麼被關在籠子裏?又不是人猿,這種待遇實在難以接受。」
我重新環顧四周。
博士在『至少』的部分特別加重語氣,這種行爲又讓我感到莫名其妙的重壓。這位老先生到底想表達什麼?
「啊啊,等一下……讓我再想想。」我靠着水泥牆,重新坐正。「……接下來幫玖渚綁頭髮……咦?啊啊,對了對了……好,我想起來了。」
「是嗎?」鈴無小姐點點頭。「這樣替本姑娘省了不少工夫。」
「嘻嘻嘻,阿伊的記憶力還是一樣的差哩,不過被打成那樣,嚇得忘光光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
咦?玖渚好像恢復正常了?我邊想邊向鈴無小姐問道:「那麼,我昏睡時發生了什麼事?」
既然玖渚恢復正常,我判斷問她也沒用。
「簡言之,博士認定我們是嫌犯。」鈴無小姐道:「所以將我們關在這裏。」
「……非常簡單明瞭的說明,謝了。」
第四棟,春日井小姐專用的研究棟,而且是地下室……總覺得被對方當成實驗動物,不過跟囚犯相比,哪個比較好,或許是相當微妙的問題。偏偏將我們關在這種地方,那個博士比想像中更沒人性。
嗯……話說回來,某起殺人事件的嫌犯正是在我的提議下被隔離監禁,原來如此,一旦自己遭到這種待遇,就是這種心情嗎?雖然現在說這些爲時已晚,但下次還是別再提那種餿主意了。
「所以,狀況怎樣?」
「無可奈何到悽慘的程度,對了,博士好像有講什麼『在考量今後的應對之道這段期間,就先稍微委屈幾位吧?我不會對你們不利的。』」
「是嗎……」如果不會對我們不利的結果是監禁在地下室,要是決定對我們不利,又會是何種待遇呢?光想就叫人發寒。「……啊啊,我全部想起來了……嗚哇啊!」
這時才驚叫出聲的我大概非常二百五。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鈴無小姐眯起一隻眼看着我道:「本姑娘一個人抵抗也沒用,所以決定靜觀其變……唉,真是的,雖然早就知道跟伊字訣一起旅行準沒好事,沒想到誇張到這種地步。你還真是『事故頻發體質』的最佳代言人啊,與其說是頻發,這種情況或許該說是誘發。」
「我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啊……」況且這次的事件,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我都沒有任何責任,殺死兔吊木的既然不是我,鈴無小姐的怨嘆當然與我無關。「真的萬萬想不到……還以爲這次一定平安無事的……」
「嘻嘻嘻,就是因爲這樣,跟阿伊在一起纔不會無聊啊……」玖渚眉開眼笑。「一點都不無聊,人生好快樂喔。」
「……不過這次被殺的可是你的夥伴啊。」
「唔?」玖渚脖子一歪。「……嗯,可是啊,事件已經結束了,再說什麼也沒用,人類要樂觀生活纔行喔。」
「……你這丫頭就是這樣。」
「簡單說,邏輯只要一丁點說得通即可,我想博士不是真的認爲藍藍是犯人。正如伊字訣所言,問題就在於能否牽強附會,而現在正是爲了拼湊邏輯的『時間落差』。」
「嗯,說得也是。」玖渚頷首。「如果不是小潤,的確沒辦法打開。可是呀……對了,喏,阿伊,例如進入這座研究棟時,不是填寫入所登記簿嗎?」
「不過……那個聲明似的東西又是什麼?You just watch,『DEAD BLUE』!翻成日文的話應該是『你等着瞧吧,死線之藍』……」
玖渚的回應快得甚至不必換行,我頓時抱頭苦思。
要是聽見這件事,小日、小豹、小惡那些「集團」的昔日成員會感到傷心嗎?沒有跟其中任何人直接接觸過的我也無從得知。
「很簡單?」
「這種……這種事……這種事豈能容忍……」
小霞——霞丘到兒先生。他是直先生的死黨,套句根尾先生的話,曾經是非常接近「玖渚機關中樞」的人,至於現在……哎,不管現在如何,總之以前,玖渚與我相遇以前,他們三人總是一起行動。話雖如此,直先生和霞丘先生應該都是機械工學的外行,換句話說,這可是玖渚獨立設計的。
「可是,就算這樣,沒工具也沒用吧?要是理解結構就能開鎖,大家都能成爲闖空門的小偷啦。我也曉得自己房間門鎖的結構,可是沒鑰匙的話,還是打不開。」
「那個打得開呀。」玖渚又說了一次。「而且很簡單。」
我抬頭看着天花板,若是拍電影的話,這時就該剛好有個換氣孔,讓我們可以從那裏逃脫;然而,現實上不可能有那種東西,世事發展不可能總是如此幸運。哎呀呀,難怪空氣如此凝滯,去!就不能再人道一點嗎?
一想到心視老師,可能性非常高。先不管今後是否會進行拷問,舉凡找茬行爲,那個老師都是首屈一指的天才,「青苗劊子手」這個蓋世綽號絕非浪得虛名。
「當然稀奇了,當然沒遮攔了,哼!他們接下來該不會是想拷問我們吧?」
「……」
「總而言之,意思就是高科技有高科技的缺點囉。具體來說的話,比如人家去小兔的第七棟那時就是一個好機會。乘機像小兔借一臺電腦,再連到卿壹郎博士第一棟的中央電腦。接着將人家登記成新研究員,當然是用密件方式。殺死小兔之後,再把資料刪除,最後用清除紀錄的軟體,將包括大門開關的紀錄『徹底清除』。」
④日本劍術的一環,指遇襲時從抽刀至收刀入鞘的連續技術,除了修煉技能之外,亦包括人格修養等自我修行。
「超簡單。」
我頓時啞口無言,把玖渚當成——兔吊木的代替品?這,這換言之……
⑤Goldbach9;s conjecture,德國數學家哥德巴赫(Christian Goldbach)於一七四二年提出的猜測。
「有嗎?」那是很久以前的對話,我早就不記得了。「喔,所以呢?」
「啊……呃……剛纔說倒哪了?」因爲太震驚而忘了剛纔的話題。「對了,博士的推理亂七八糟,就是這樣。沒有人離開研究棟,沒有人進出第七棟,所以玖渚一夥是犯人。什麼跟什麼呀?哥德巴赫猜測⑤都比這說得通呢。」
特異人類結構研究(Ultra-humanoid Dogma)。
「這該說是有緣千里纔是十全啊,吾友。」小唄小姐態度狂妄、用詞親暱、語氣調侃地道:「嗯啊,實在是老套的無以復加。」
「對,博士現在……不僅是博士,想必所有研究員現在都在拼湊『玖渚友一夥的犯案證據』。春日井小姐嗎?那個人剛纔說『五小時之後就能決定你們之後的命運』,嗯,就是在伊字訣醒來之前,我們剛好在談那件事。」
可是,玖渚友確實足以當兔吊木垓輔的代替品,不,應該是比兔吊木更加適合。假設博士的實驗內容正如玖渚昨晚的猜測,玖渚友確實是最佳材料。兔吊木也相當不錯,但玖渚可說是最適合的。
「還好咩,可是呀,跟第一次見到阿伊的時候相比,這種還是小巫見大巫,又不是會被殺死或者更悽慘。」
「……嗯,至少比『一賊』好吧……別轉移話題!現在已經夠頭大了……你告訴我博士的推理是哪裏頗有道理?玖渚大小姐是『叢集』的領袖,所以那種鎖根本難不倒她?我說這根本就狗屁……」
「或許吧!總之就是警告人家『不許多管閒事』吧?這算是一種『釘』囑嗎?嘻嘻,唔,嘻嘻嘻。」
玖渚似乎覺得自己說的『釘』囑這個比喻很有趣,在那裏咯咯笑個不停。能夠對這種雙關語發笑的神經,就連我也不禁退避三舍。
但若是玖渚……
聽見小唄小姐毫無預兆、驀然出現那句的臺詞,鈴無小姐「哈!」一聲輕笑。
「這跟無重力沒關係。」我深深嘆了一口氣。「的確……看來是沒有突破這種窘境的方法……」
那語氣彷彿在說其中一位很礙事。
「……這是什麼意思?」
「……美衣子小姐有辦法劈開鐵條嗎?」
沒有任何腳步聲,亦沒有任何氣息,更沒有任何預兆,她就站在那裏。
「……」
這的確有可能。玖渚友本身就已具有傲人的卓越技術,要是再加上「知悉」保全系統的內部結構的路。
「咦?你們繼續說啊?」
「對,目前的情況就是亂七八糟。」鈴無小姐的態度宛如看破紅塵。「雖然不曉得本姑娘和伊字訣會受到什麼待遇……嗯,大概是用來控制藍藍的人質吧?要是本姑娘就會這樣做。」
我心灰意冷地說完,那個聲音極度自然、理直氣壯地響起。分秒不差,彷彿一直在等待自己的出場機會。
「你怎麼都不笑呢?」小唄小姐傻眼地嘆了一口氣。「笑容是談話的基礎喔,虧你還能維持如此十全的人際關係,還是其實並不十全?」
鈴無小姐小心翼翼地皺眉,嚴陣以待;玖渚杏眼圓睜,一臉狐疑地側頭;我則是貼着牆壁站起。
只見石丸小唄雙手抱胸站在那裏。
「總之,阿伊。」玖渚事不關己地說:「博士可能是想把人家當成小兔的替代品。」
「現在這樣又能怎麼辦?」鈴無小姐說:「唉,本姑娘要是一直沒回去,淺野應該會有所行動纔對……不過大概也要等到後天之後。」
那個聲音既不是鈴無小姐的,亦不是玖渚的,當然更不是我的,而是從鐵欄杆外傳來的。
總而言之,就冷靜的眼光判斷,要逃出這間牢籠是決無可能之事。欄杆上附有堅固的鐵柵,我們三人之中也沒有開鎖高手。
「而且呀,阿伊,博士的論點不能算亂七八糟,其實也頗有道理的。」
「哈哈哈,伊字訣,你還真是扯三拉四。」鈴無小姐對我笑。「對博士來說,這種芝麻小事根本就不重要吧?」
光聽她講述這些步驟,好像真的很簡單;可是,這只是玖渚故意大幅簡化內容,實際上必須破解的障礙物、防火牆、保護程式、警報裝置等等肯定多如繁星。
「因爲電腦安全防護上有所謂的管理員權限,至少人家的立場的確比別人有利。話說回來,破解這類安全防護其實是小日的拿手絕活……但人家也不是不會。」
「問得好,不過這個有趣的問題還是待會再談——」小唄小姐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轉向玖渚和鈴無小姐兩人。「呵呵,牢籠加上『兩位』女性,還真是美妙的構圖。」
「至少聽說可以劈開魔芋……而且居合道④或拔刀術練到一定程度後,聽說就能劈開鐵條,不過,唉,她也不在這裏,說了也是白說。」
「本姑娘倒是不會背九九乘法表呢……」鈴無小姐冷不防插嘴。「還沒學之前就退學了。」
「……喲!小唄小姐,昨天多謝了。」我慎重地、慎重地、非常慎重地。「在這種地方碰面,真是天緣奇遇。」
「喔?媽媽咪呀,阿伊的記憶力正常運轉耶!不對,因爲異常纔是正常,所以正常運轉時應該說是異常運轉嗎?」
「……」
「……不用擔心,我很冷靜。」我邊說邊用拳頭敲打水泥牆,很痛。「冷靜得很,嗯。」
「多管閒事……是指你想拯救兔吊木嗎?可是,如果你這叫多管閒事,那殺死他的犯人不就等於拔刀相助了?」
危機一百是什麼東西?
話雖是如此,一年多未曾離開那棟建築的兔吊木,實在想不出讓人如此深惡痛絕的理由;不過,這當然只是指「這座研究機構內」——若是「集團」時代的惡行,那種下場或許是無可奈何之事,我想這種情況也不能忽略。
「時間落差?」
「小日就是『雙重世界』(Double Flick)嗎?」
「你別若無其事地說這種沒禮貌的話,因爲兔吊木昨天提到這個名字幾次,大概只少於你跟小豹。」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玖渚大小姐。」
「喔!阿伊在別人面前這樣口沒遮攔,真稀奇耶。」
「……你挺開心的嘛,玖渚友。」
「也對。」
「可是,就算你真的有辦法破解那個鎖,就算這樣,你還是缺乏殺死兔吊木的理由……或者該說是必然性嗎?更何況你到兔吊木的第七棟時,不是一直跟我和志人君在一起?先不管你跟兔吊木單獨交談的時候,況且那個房間裏又沒電腦,根本就不可能跟中央電腦連接吧?」
「大好人嗎……嗯,也許吧?」
壓得低低的丹寧布鴨舌帽、丹寧布大衣、穿帶皮靴。鏡片後方隱約可見的雙眸銳利地俯視我。仿若在享受這個狀況——正如玖渚打從心底享受這個情況,小唄小姐露出一抹輕笑。
「這種事……這才就亂七八糟。」
「嘻嘻嘻。」玖渚(明明是切身問題)不以爲意地傻笑。「這種情況好懷念耶,該說是窮途末路耶?還是危機一百呢?」
「不不不,非也非也,吾友。完全非也。」小唄小姐拚命忍笑道:「我聽說這裏的籠子關了珍禽異獸,纔想來參觀參觀。看看那個斜道卿壹郎博士捉到什麼珍禽異獸。」
「不將人家交給警方的代價就是協助研究……不,是參與實驗。」
「話說回來……那臭老頭說話真是亂七八糟、狗屁倒竈!」
「什麼?哪有道理?我看是荒誕無稽吧?那何止牽強附會,根本就強詞奪理。就連還不會背九九乘法表的小學生,都能想到更好的推理。」
「喔……小兔也真是難以捉摸的人哩。」
無知是一種幸福。嗯,在我失神期間,鈴無小姐似乎已經跟玖渚解說過心視老師的背景資料。既然是鈴無小姐,應該沒有透露什麼不該說的事。
「總之,目前的問題是……要如何突破這個狀況。」
「巴不得將屍體剁成肉醬的理由,首先想要的就是怨恨吧……」
「——方法我有。」
「博士不是說了?撰寫那個系統的,基本上就是人家咩。唔,正確來說,小直和小霞也有幫忙。所以根本不必解析結構,人家原本就曉得它的構造。」
「……所以呢?」
「噯!別急着發飆,伊字訣,若要本姑娘獨力壓制你的怒火,可沒讓你全身而退的自信了。剛纔幸虧有三好小姐出手相助,現在你可要有全身半數骨頭骨折的覺悟囉。」
被玖渚這樣說的人,我想是無藥可救了,不過說死人的壞話也不太好,就算對象是那種超級怪人。兔吊木垓輔以被釘在牆上殺死……說反了?應該是被殺死釘在牆上纔對。
「啊啊,搞半天,原來你看見了呀?我還以爲你打電動打得出神了。」
「……怎麼了?爲什麼在這種地方?莫非是迷路了?」
「……什麼。」
「這種事……」
想不到正如博士所言。
「這個疑問目前只能暫時擱下……要討論的話,問題就變成犯人爲什麼要把小兔剁成肉醬?爲什麼要拿走手臂?」
「無論如何,既然被關在這種地底三十公尺的地方,人家也束手無策咩。電話又被拿走了,也沒有PDA,無力無力無重力。」
「人家打得開呀。」玖渚輕描淡寫地道。
「這倒不至於吧?因爲那個人還出手阻止阿伊耶。萬一打中博士就糟了,會大大不妙喔。這麼一想,心視搞不好是個大好人喔。」
「一夥?」玖渚嗤嗤笑個不停,似乎對「一夥」這個字眼頗爲中意。「嗯,一夥很棒耶,一夥。加上『一夥』,別有一番風味,嘻嘻嘻,開玩笑的啦。」
「……反正,我們到這裏是白忙一場了。」我說:「那接下來要怎麼辦?怎麼辦呢?鈴無小姐。」
的確,我記得的玖渚就是這樣,剛纔的她只不過是一時不對勁罷了。一定是這樣,目前就當成這樣吧。
「突破啊……這又是一個了不起的目標呢。」鈴無小姐噹啷一聲握住鐵欄杆。「這玩意連本姑娘都無計可施,淺野在這裏的話,或許還有辦法……」
「謝謝您的忠告,石丸小唄小姐,但是要我沒事亂笑,我寧可去死。」我含糊應道:「所以是有何貴幹? 基本上,你又是怎麼進來的?」
「——初次見面的兩位好,不是初次見面的吾友好,我是石丸小唄。」地下室雖然昏暗,但依稀可見小唄小姐朝我們嘴角一撇,輕抬下顎。「今後請多指教。」
「人家纔不是在打電動咩……那時警衛不是說了?跟數位化的方式相比,那種傳統的方式比較安全之類的。」
「想不到伊字訣的人面挺廣的嘛,在這種荒郊野外竟然接連遇上兩個熟人。」鈴無小姐沒搭理小唄小姐,直接對我說:「而且兩位都是『女性』,簡直就像在原業平⑥。」
⑥日本平安時代三十六歌仙之一,著名的風流美男子,亦是《伊勢物語》的男主角。
「嘎?」莫名其妙的比喻。
「所以是什麼關係?你跟這位美麗的淑女?」
「昨天我向這位男士提出交往請求,但被他徹底甩了。」在我回答鈴無小姐的詢問之前,小唄小姐搶先回答,居然擅自回答。「是吧?吾友。」
「是的,呃……大約有十分之一的真實性。」
「真實這玩意兒只要有一成就夠了,話說回來。」小唄小姐話鋒一轉。「因爲情況有變,我想你的想法說不定也變了……」
「糾纏不清的女人只會惹人厭的。」鈴無小姐終於對小唄小姐道:「不是嗎?吾友先生。」
「或許是這樣。」小唄小姐毫不畏怯地應道,對鈴無小姐迸射的敵意視若無睹,充耳不聞。這看起來或許沒什麼,但我知道是何等厲害的行爲。
「不過我這個人非常死心眼……還是希望你能稍微控制一下敵意,我並不是你們的敵人,反而應該能跟你們相處融洽……尤其是跟你。」小唄小姐用下顎指指我。「你不這麼覺得嗎?吾友。」
「你剛纔說了『聽說』吧?」鈴無小姐沒有回答小唄小姐的問題,卻反問她。「『我聽說』是什麼意思? 可以解釋成有人告訴你我們被囚禁在這裏嗎?」
「——哎喲!我說溜嘴了嗎?嗯,這也不算致命失誤,呵呵,還真不能小看你——鈴無音音小姐?」小唄小姐笑得越發愉快。「不過,我倒是希望你能將這種專長髮揮在其他地方。我一開始就講了,『方法的話我有』。對現在的你們而言,這比較重要吧?」
方法,突破這種窘境的方法。
鈴無小姐也不禁默然。我偷看玖渚,她保持小唄小姐出現時的姿勢僵硬,換言之,就是睜大眼睛側頭,偶爾這樣中止思考正是玖渚友的特色。
小唄小姐啪一聲在胸前擊掌。
「總之,意思就是『要我出手相助嗎』?」
我的神情爲之一僵。
我想起昨晚的事。
「……」
「你不相信?不相信嗎?我可以體諒你的心情,猝然聽見這種美事,當然難以置信。這是非常正常想法,只不過……」
我默默等待小唄小姐的說明,鈴無小姐也是。玖渚原本就不確定是否在聽,不過,她也不發一語。
「這提議……」
「……啊啊,你說過嗎?這麼說來,好像有說過。」
挽回污名。
即使無視這些障礙,極度樂觀地假設我們能夠潛逃成功,只要卿壹郎博士通報警方,我們終究只能束手就擒。對博士來說,這種發展也不算太差。
拜託對方,全權委託,收下回禮。
小唄小姐的右手從鐵欄杆間伸來。鈴無小姐沉默不語,玖渚也未置一詞。
「呵呵,當然跟我沒關係,你的事跟我完全無關,毫無關係,這的確十全;不過,想深入瞭解即將同生共死、生死與共的夥伴,這也是正常的吧?吾友。」
小唄小姐對我的問題露出不悅之色。
「就是這件事,剛纔我應該已經問過了,小唄小姐又是怎麼進來的?」
跟昨晚一樣的要求,換句話說……
「不不不,充其量只是三方受敵、兩面楚歌,完全不必灰心喪氣。」小唄小姐說完,拋了一個媚眼。「正因如此,纔要交易,我對利己不利人的交易毫無興趣。交易這種事的前提在於雙方必須同時獲利,否則就無法獲致真正的誠意和協助。」
然而,話雖如此——情況還能比現在更差嗎?
「這……」
「……」
這時,小唄小姐忽地噗嗤一笑。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如果真的發生最壞的情況。」
「待會就跟你解釋,你先跟我來。」
「這種狀況下,本姑娘也沒辦法自信滿滿地答應,嗯,就輕~輕接受委託吧。」鈴無小姐道:「伊字訣,我們的命運就交給你囉。」
「——所以,能否離開這座牢籠,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小唄小姐。」鈴無小姐略顯自嘲地笑了。「這根本就是八方受敵、四面楚歌。」
「失禮了。」鈴無小姐輕輕聳肩。「感謝你的提議,但我們不能與你交易——我不曉得你向伊字訣要求什麼,但我們不能答應。」
「我可不打算跟你一起自殺,小唄小姐。」我故作輕鬆。「話說回來,你對我們似乎有一定程度的瞭解,我們對你卻是一無所知,這樣不免令人有些緊張。」
我的字典裏沒有相信初次謀面者的這種單字,更何況是信賴對方。而且,這個人——石丸小唄別說是相信,無疑是值得恐懼的危險人物。不論是昨晚的事也好,或是現在的事也好。
如此這般「傳教士與食人族」⑦式的思考結果。
終於能不假思索地回答。
「真是即物主義。」
我下定決心,握住她的手。
「人家要毀約囉。」玖渚說道:「——昨天,小兔跟我說『差不多是可以挽回污名的時機了』。」
這裏是與世隔絕的空間,是密閉空間,條件非常受限。既然如此,真兇——既然真兇在我們之中,這提議……
「……我姓石丸。」小唄小姐略顯不悅地應道:「是石丸小唄,請別搞錯。」
玖渚再度展露平時那種天真無邪的笑靨,這樣就夠了。我下定決心,說:「那我們出發吧?小唄小姐。」
「的確不錯。」鈴無小姐替我接口。「這提議的確不錯,但就現實來看,終究是不可能的。理想高超固然帥氣,但時間太緊迫了。春日井小姐說『五小時之後就會出現結論』,屆時我們就結束了。因爲已經過了一小時,現在只剩下四小時,要在短短四小時找出真兇未免……」
「說得也是,正是如此。」我點點頭,接着回頭望着鐵欄杆。「鈴無小姐,這裏……總之玖渚就拜託了。」
「——這樣就不必談什麼相不相信,而是客觀的事實。」
沒錯,確實就像鈴無小姐而言,即使從這個籠子成功脫身,我們亦無力逃離春日井小姐的第四棟。這棟建築物一扇窗戶都沒有,而且唯一的出入口玄關——對,有那個「保全系統」的嚴密監控。
感覺就像握住人類的手。
「嗯啊,因爲電梯的聲音滿大的,一搭就會曝光。好了,快走,不是有時間限制?快點行動比較十全。」
「岸丸小姐,沒錯吧?」我不知該如何作答時,鈴無小姐搶先道:「岸丸小姐,對了,你的……」
我跟着大步前進的小唄小姐,沒多久繞過一個轉角,就此看不見牢籠,更看不見玖渚和鈴無小姐的身影。
「不會。」
毫無意義的胡扯。我既覺得這樣不行,又覺得應該無所謂。不論如何,我目前只能依賴這個人。
「沒有,我從小嬌生慣養……也因此變得有點不相信他人。」
「……如果我還是拒絕呢?」
我姑且點點頭。
「……」
「方法就是舉發『真兇』,證明你們無罪。」小唄小姐終於說道:「這麼一來,卿壹郎博士就再無理由拘禁你們,不是嗎?」
「這還真是十全十美,吾友。」小唄小姐這次換上高雅的笑容。「小事一樁,只是小事一樁,我的要求就跟昨晚提出的完全一樣,吾友。」
「阿伊。」玖渚在堪稱唐突的時間點說:「最壞的情況……阿伊真的束手無策時,聯絡小直也沒關係的。」
我咕噥着一如平時的臺詞,與小唄小姐迎面對峙。「請多指教」小唄小姐重新壓低帽檐道:「那麼,立刻展開行動吧?也不能一直在這裏磨估。」
我手捂嘴脣,陷入沉思,腦中反覆思量小唄小姐的話語。對,我太大意了,追根究底,那件事肯定是某個人做的。既然認爲卿壹郎博士又臭有長的推理是狗屁倒竈,就該想到另有最佳解答。對,這麼一來,只要找出真兇,就能推翻卿壹郎博士的論點。
「你是從這裏進來的嗎?」
小唄小姐指着一扇綠色鐵門,她用剛纔的那把錐狀小刀開鎖,將門向外一推。門後面是一路朝上的樓梯,就結構來看,似乎是逃生梯。
「……你的目的是?」
因此感到安心的,恐怕不是玖渚,而是我自己。
3
「總之,是怎麼一回事?接下來要回頭討論『方法』了嗎?」
我勉爲其難地點頭。
紅色曾經告訴我「不可能有人選擇零崎當假名」,可是我眼前的這個人物就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使用這個姓氏入侵,這到底代表什麼?
彼此信賴?
鈴無小姐和玖渚留在牢籠,我則與小唄小姐展開行動。故意分成待機組和行動組或許有些誇張,但也不能全體一起行動,衆人均同意必須有人留在牢籠裏。既然如此,也不能只留一人(無法保證春日井小姐一定是在四小時之後出現,『潛逃』之事一旦敗露,落單不但不安,而且很危險),更不可能留下小唄小姐這個局外人(我雖然這麼希望,但被拒絕了,想當然耳),所以我們三人——我、玖渚、鈴無小姐——之中只有一人能夠成爲行動組。鈴無小姐率先謝絕『本姑娘腦筋不好』,結果就剩我和玖渚。就客觀條件來看,玖渚的確比較聰明,但是既不能把玖渚交給小唄小姐這種可疑分子,我也不認爲玖渚有能力執行祕密任務,肯定離開牢籠兩秒就會露餡。既然卿壹郎博士的目標是玖渚,只要她留在這裏,萬一東窗事發,對方大概也不會亂來——對,應該不會亂來。是故,我就只能選擇行動組。
然而……
我選擇離開牢籠。
我收下了異常珍貴的事物。
「……假如你肯出手相助,或許是這樣,小唄小姐。」
正如鈴無小姐所言,局勢十分嚴苛;正如老師所言,這是一起殘酷的殺人事件,亦是完美無缺的密室——沒有例外的密室,不可能的犯罪。嚴密過頭的保全系統,再加上兔吊木慘遭釘死的理由,以及牆上血字的意義。原本就屬高難度的問題,現在還有時間限制。
真是了不起的想法,不,就這點來說,我也舉雙手贊成,小唄小姐所言甚是;然而,話雖如此,凡事並非正確就好。
「爲什麼現在忽然告訴我這種事?」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這人真沒禮貌,受人幫助時應該先像對方致謝,你媽沒教你嗎?」
「——真是戲言啊。」
「……是嗎?」
「——有什麼好笑的?」
「這叫做務實。」
「因爲人家覺得不太公平嘛。現在時間不夠,只能說這些,可是,人家希望阿伊能懂。」玖渚語氣異常平淡地說:「喏,阿伊,阿伊不會拋棄、不會討厭我吧?」
「哎呀,這是爲什麼呢?」小唄小姐故作誇張地側頭。「搞不好我要求的是非常無聊的東西也不一定,例如兩千圓日幣、禮券之類的。」
聯絡直先生,我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當玖渚友面臨迫切的危機,借用那個人的力量所代表的意思。
「……是嗎?」
而最不妙的就是選擇「零崎」當假名的這個事實。
確實如鈴無小姐所言,這個方法或許是目前的最佳選擇,儘管同時亦是最壞的選項。
究竟有多少可信度?
「喔!你們知道這種刀子嗎?這樣我也不必多費口舌,還真是十全。」小唄小姐颼的一聲朝空氣一揮。「這是朋友送的禮物,也不能用得太粗暴,總之——」
「我們不是這種關係,鈴無小姐不是,玖渚也不是。我的真命天女是住在我隔壁房間,像武士一樣的人。」我隨口答道:「基本上這種事跟你又沒關係。」
「嗯,先來開開作戰會議吧?」小唄小姐也點點頭,開始邁步。「爲了瞭解並掌握目前情勢,首先必須離開這棟建築。」
「正是,吾友,真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果然聰明果然機敏。」
喂喂喂,我們這不就像是……
兔吊木的污名——「害惡細菌」(GREEN GREEN GREEN)嗎?昔日集團的終極破壞者,極盡暴虐之能事的那個時代被冠上的稱號,蔑稱。兔吊木說要挽回那種污名嗎?想取回那種稱號嗎?被人釘在牆上,而今命喪黃泉的兔吊木,爲何有此發言?不,可是,更重要的是……
「所以呢?怎麼辦?我不會強迫各位的。」
「……真兇?」
「緊張?無妨,請繼續緊張,這樣事情也會比較順利。」小唄小姐速度不減地當先前行,同時應道:「只要你答應我的要求,我就毫無怨言。我要的不是信賴,而是誠意。」
假設——雖然是非常虛裏幻的「假設」,假設剛纔玖渚說的情況能夠實現,利用第四棟內某處的電腦跟中央電腦連接,經由管理員權限之類的方式開鎖。這麼一來,或許就能離開第四棟,而接下來,說不定也有機會離開研究所;話雖如此,飛雅特被對方扣住,大門口又有警衛駐守,而我們三人之中,大概只有鈴無小姐具有徒步離開這座荒山的耐力。
「還有,阿伊,你記得嗎?」玖渚坐在地上,抬起小臉望着我道:「人家以前說過關於『集團』的那個規矩——我們約好『不能對別人泄漏成員的情報』。」
「四小時!」小唄小姐歌唱般地打斷鈴無小姐。「四小時?這是永遠的意思嗎?我看是時間太充裕纔對。 」她又挑釁地轉向我。「嗯?沒錯吧?吾友。」
⑦如何讓三名傳教士和三名食人族平安渡河的問題。前提是船一次只能載兩個人,以及傳教士人數一旦少與食人族,將有生命危險。
「是嗎?那就好。」
「……也對。」
「無妨,這樣也很十全,請隨意拒絕。要是這樣,不過就是分道揚鑣罷了。」小唄小姐雙掌對着我,做出「投降」的姿勢。「因爲我自幼管教嚴苛,不過並非來自父母……總之,『希望別人對自己親切,須先無償奉獻自己的親切』,剛纔都是免費服務。」
「因爲交易不可能成功。」鈴無小姐說:「我們不能離開這裏,或許該說,離開也沒有意義。就算離開這個牢籠,也沒有任何意義,不是嗎?伊字訣。」
「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不要一一問我,我連問答都嫌麻煩。對我們來說,這種事跟那種事根本不算什麼,小友。」
小唄小姐將手伸入大衣口袋,取出一把小刀。外形尖銳,與其說是小刀,更像是錐刀或刮刀。刀刃很短,形狀似乎也不太容易操控。對,那不是用於刺殺他人,破壞物品的器械,相較於刀械,反而更像開鎖專用道具——
她接着將小刀插入鐵欄杆上的鑰匙孔,喀啦喀啦搖動兩、三下,響起某種物體鬆脫的聲音之後,牢籠的門就從鐵鎖解放。一邊發出鐵鎖的嘎吱聲,一邊朝外側開啓。
「往這裏走。」
「不不不,就覺得挺好的。該說是友情?愛情?還是別的呢?兩位淑女都很迷人,吾友,哪個纔是你的真命天女?」
殺死兔吊木垓輔,將他盯在牆上的真兇,害我們被關進這種地方的人物。
相較於我的躊躇,小唄小姐則是迅速上樓,行動毫無半點猶豫。換言之,對她而言,這種發展是預料中之事,包括我接受她的提議,遵循她的吩咐,這一切都在她的計劃中。我輕輕甩頭,踏上樓梯。後方鐵門自動關上,門鎖聲響起,看來這扇門是採用單純的機械鎖。
「我糾正其中一個誤解。」小唄小姐忽然道:「你說得沒錯,大部分的事都一如我的計劃,但對我來說,還是有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我……一句話都沒講。」
「我以爲要花更多的時間才能說服你。」小唄小姐不理會我的疑問,逕自續道:「從昨晚的態度判斷。對我來說,這樣當然比較十全;可是,你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明辯事理的人,即便是走投無路,你爲何如此爽快地答應我的要求嗎?」
「我有一個朋友……」我先嘆了一口氣,答道:「跟你很像。不,一點都不像,而且我也不瞭解你,其實也不瞭解她,不過,該說是類型嗎……就像在分類學上,可以擺在相同類別的人。」
「……喔?好像挺有趣的。」
「話說回來,那個人的工作無所不包,呃……就是承包人。」我說:「並不是你這種小偷。」
「呵呵,原來如此,這也很十全……套句那個黑衣人的話,想不到你的人面挺廣的嘛。無論如何,這麼快就說服你,實在太好了。」
黑衣人?誰?啊啊,鈴無小姐嗎?
經過一樓鐵門時,小唄小姐卻轉身朝二樓走去。
「咦?還要上樓嗎?只有一樓有出口喔。」
「因爲那個出口出不去,你們才傷腦筋的吧?既然正常的方法行不通,嘗試正常以外的方法纔是十全;不過……不過,話說回來,是怎麼一回事呢?」
「不不不,我是想先問問看,對於這起事件……恩,是事件吧?你有沒有順利解決的自信?」
「都被對方關在那種地方,已經稱不上順利了……不過,嗯……自信嗎……我只能保證一件事。」我模仿小唄小姐,擺了擺架子才說:「這類事件過去經歷過無數次,而其中沒有一件是我解決不了的。」
「……沒想到你這麼有自信,我有點驚訝。」
「這只是經驗法則……或者該說這種程度還不夠。」我不帶一絲感情地道:「想要毀滅我和玖渚,這種程度的事件是辦不到的。玖渚的昔日夥伴在密閉空間裏被人關穿雙眼、剜開嘴部、刨開胸口、扯裂腹部、刺穿雙腿、奪走雙臂、釘在牆上、書寫血字的這種程度,嗯……給它六十分吧。」
「這樣也可以取得學分了。」
「或許沒錯……不過,有時間限制倒是頭一遭。四小時……或者更短,在那之前必須返回地下室。」
「要是四小時之內解決不了,你有何打算?」小唄小姐問道:「剛纔在黑衣人面前雖然那樣說,但是對我期待太高的話,我也很傷腦筋。我另有目的,跟你只能算是同盟關係,與其說是生死與共,或許比較算是吳越同舟。」
「我曉得,確實是吳越同舟,對……要是解決不了嗎?」
「嗯,無妨,淨是想解決不了的情況也不甚十全,想想光明的未來吧。」
「……」
「……真是徹頭徹尾的戲言啊。」
然而,目前無暇沉迷於這片美景。
「呼……」
「……我還未成年,不是成年男子這種藉口如何?」
「沒錯。」小唄小姐頷首,又用那把小刀打開門。「正是屋頂。」
「……你聽了我們的談話嗎?」
小唄小姐嘴裏這麼說,自己卻筆直走向邊緣,一頭霧水的我也跟在後面。
衝擊直撲全身而來。
宛如可以看見建築物背面浮現「輕飄飄」的字眼,小唄小姐在對面輕鬆着地,接着朝我回頭。左右兩側的麻花辮,隔了一拍才落在她的肩膀上。
這方面的定義不易解釋,就是如此含混不清、模糊難辨。若想解釋清楚,勢必得追溯窮究,但我也不想多費心力追究,尤其是在目前這種狀況。
新範疇——運動大會型推理。
根尾先生嘲弄似的咧嘴一笑,說:「嘿,石丸小姐。」
「屋頂?」
「我也有很多難言之隱的。」
我說着轉向小唄小姐的時候……
「這個手段……其實也不太想用。」我老實回答:「這不是最好或最壞的問題,嗯……因爲我想跟那個人保持朋友關係,我只想跟那個人保持單純的朋友關係,所以不想欠太多人情、恩德這類的東西,更不想變成商業關係。」
「可能的話,我不想使用那個手段。」
「倘若吾友無意突破窘境,無意證明自己不是膽小鬼,就請自便。」
「無妨。」小唄小姐大剌剌地應道:「不過,可以替我的吾友準備一點飲料嗎?」
「我是文武雙全。」我慢慢平息心跳,佯裝鎮定。雖然沒必要佯裝鎮定,可是,這大概不是因爲心虛或面子問題,而是認爲不該讓小唄小姐看見自己軟弱的一面。「然後呢?到第五棟之後呢?」
「騙人。」小唄小姐立刻否定。「你不像是這麼容易死心的人。」
既然對方都這麼講了,我也無路可退。小唄小姐的助跑不到一公尺——這對我來說大概也綽綽有餘——但我還是退了三步,不,是四步的距離,接着又退了一步,深深吸一口氣,然後又退了一步。
「什麼?裝模作樣的。」
「……是嗎?嗯,這的確也很十全。」小唄小姐不知是中意我那番臺詞的哪一句,微微轉頭,對我露出欣喜的神情,沒想到那是相當迷人的笑容。「所以呢?要是四小時之內解決不了。你到底有何打算?我先警告你,要說服那個博士是不可能的,那個此時此刻應該正在努力拼湊證據的墮落三昧博士。」
「有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是兩公尺的跳躍而已,成年男子不可能辦不到吧?」
「這個方法也挺十全的,但這麼一來,就沒辦法解釋我是怎麼進來的了。」小唄小姐在非常靠近第五棟邊緣的位置猛然停步,直挺挺地站在那裏。「……那麼,你跟我來。」
如果選擇那個手段——如果玖渚直知道玖渚友,知道自己的妹妹遭受那種待遇,這起事件不用四小時,大概四秒內便能解決。直先生將動用一切力量解決這起事件……不,鐵定是驅逐;然而,惟獨……惟獨那個……
我雙腳着地,整個人在第五棟屋頂蹲下。至少沒變成砸得稀爛的紅番茄或血肉橫飛的石榴,讓故事就此告終。
我嘴上這麼說,其實早已受過對方無數恩惠。
「請什麼請……」我也不禁感到畏縮。「這要我怎麼『請』?」
小唄小姐剛說完,就向後退一步,助跑、跳躍。跳躍。換言之,就是在非常靠近邊緣的位置——說得更精確一點,就是在邊緣凸起處和雨水排放溝的一公釐前方——小唄小姐騰空躍起,而前方是淨無一物的空間。
兩公尺,就現實而言,第四棟和第五棟之間的距離差不多就是這樣。正如昨天的感覺,這座研究機構的建築物靠得很近,因此就像小唄小姐剛纔所爲,在建築物間跳躍並非不可能之事;然而,即使實際上只有兩公尺。
「對我而言,生存就是矛盾的同義詞。」我姑且對小唄小姐講述現階段的結論。「我很高興能夠跟那個人成爲朋友,很高興能夠跟那麼棒的人相處融洽、聊天打屁、一起用餐、同房共寢、讓對方疼愛、被對方取笑、被對方毆打、被對方欺凌,總之,我很高興能夠跟那個人成爲朋友。所以,希望那個人哪天也能覺得跟我成爲朋友很好,或許很無聊,但只是這樣。」
「了不起,吾友。」小唄小姐用虛假的聲音啪啪擊掌道:「紀錄差不多是三公尺,嗯,你的體能堪稱十全。」
「……喔?雖然不知原因爲何……但你看來確實不太想選擇那個選項,既然如此,還能怎麼辦?請你剛纔說的那位『承包人』幫忙善後嗎?」
「因爲是朋友,所以不想麻煩對方?我的想法跟你正好相反。這種時候不出手相救,還算什麼朋友?」
磁磚上有一些水窪,似乎是昨夜那場雨造成的。
我視線前方一扇通往室內的鐵門緩緩朝外開啓,這就叫「說曹操曹操就到」嗎?根尾古新先生驟然現身。肥胖的身軀外罩白衣,嘴裏叼着香菸,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走到屋外。
我慌慌張張得想要躲避,但下一瞬間就醒悟這種空蕩蕩的屋頂上不可能有藏身處,而且也沒有躲藏的必要。
「呃……小唄小姐,該不會是要從這裏垂降吧?」
我站在邊緣,試着往下一看。第四棟確實是四層樓的建築,但每一層似乎都比普通建築高,再如何保守估計,高度也不少於十公尺。要是失足墜樓,這種高度鐵定喪命。
「是嗎?或許。」但我並沒有騙她,完全發自內心,完全真心誠意。對,解決不了的話就放棄吧。事情若走到那步田地,我就放棄漂亮的破案方式,放棄不玷污自己雙手的解決方式。事情若走到那步田地,我亦無意堅守十九年來勉強維繫的普通人生活,我悄悄確認藏在上衣內的小刀並未被對方沒收。
「——請。」
「哎呀呀,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你該不會是怕了吧?真想不到吾友竟膽小如斯。」
「你最好別太靠近邊緣,所有研究棟都沒有窗戶,可能性雖低,不過還是有可能被在戶外移動的人看見。」
小唄小姐說着走到樓梯盡頭,樓梯盡頭?換句話說,這裏是四樓……不,不是……
「本來打算在這裏恭候大駕,但情況發展比預計更快,請恕小生有失遠迎之罪。」
「什麼之後呢?」
兩公尺的跳躍雖然容易,可是一失敗就必死無疑,緊張感自是非比尋常。
我抬起目光,環顧四周風景。延伸在城牆外側的整片杉樹林果然美麗,那是幾乎看不見任何人造物的真正美景,甚至因此顯得有些不自然的自然風景在牆外延伸。
對面的第五棟。
我喃喃自語,接着奔出。絕對跳得過去,第四棟到第五棟的跳躍本身不難,因此問題就是——能否順利起跳?萬一在邊緣摔倒就完蛋了。或許是因爲這種擔憂,我最後在距離邊緣數十公分的地點就提前起跳了。
「是嗎?真是不能小看你……嗯……要是四小時之內解決不了,沒辦法,我會放棄。」
「假如只是拯救兔吊木,請她幫忙倒也還好,但情況變得如此棘手,反而不好意思開口了。」
「從中途開始,差不多是『把玖渚當成兔吊木先生的代替品』開始。」
重力解脫的感覺後。
「跟那個什麼……『小直』聯絡?」小唄小姐略微壓低音量。
「那是最後的手段,不,跟你的共同戰線若是最壞的選項,那應該算是最低級的手段。」
他只朝我瞥了一眼,對我這個理應監禁在地下室的犯人就瞥了一眼,又轉向陌生人兼入侵者的小唄小姐,深深一鞠躬。
「就是之後呀。正如你剛纔所言,我們的確成功離開第四棟,可是第五棟的大門也有保全系統,情況還是一樣……一個不留神,很可能被人發現。」
我隨她走出屋頂。地上鋪着磁磚,前方可以看見曬衣架,應該用來是曬衣服的,但沒有用過的痕跡。何止如此,甚至讓人懷疑這棟建築物落成迄今,從未有人踏入屋頂,沒有一絲人氣的場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