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伯爵與妖精》 · 谷瑞惠 · 1.5萬 字
午飯後，愛德格把雷溫叫到自己的房間。波爾拿來的弗朗西斯的信上有讓他十分在意的地方。
他沒有在衆人的面前說出口，是想要先確認清楚。
弗朗西斯在求救。但不能把莉迪雅帶去倫敦。
明明她已經對不能去救弗朗西斯身懷有愧，要是知道那封信裏傳達弗朗西斯的訊息，她可能會更痛苦。
愛德格並不記得他和弗朗西斯建立了怎樣的關係。他給人有些輕挑的印象，所以愛德格還以爲他是那種常見的依附於英國貴族的外國人。說極端點，就是衝着援助而來的人。而自己是他在倫敦社交界裏找到出手大方的貴婦人的墊腳石。本以爲他是這種隨便的朋友。
但聽過雷溫的描述，愛德格改變了想法。他對自己宣誓了忠誠。愛德格覺得自己不會半開玩笑地接受這種宣誓。
弗朗西斯的信乍一看十分沒出息。雖然是被逼無奈，但無條件地聽從敵人，實在太對不起莉迪雅了。但如果，那只是表象的話。
他並不是一味地在等救援。也不是輕挑的跟班。而是在向愛德格盡忠。可以這樣理解吧。
“您找我嗎，愛德格大人。”
雷溫出現了，他頂着一如既往的撲克臉站在門邊。
“雷溫，我有件事想拜託你，打算先聽聽你的意見。”
愛德格招手，雷溫走到他的身邊。愛德格把有問題的信攤在桌上。
“弗朗西斯寫來的這封信，只有前半，有好多拼錯的地方。他真的很不擅長英語嗎？”
“不，他的英語和英國人相比也不遜色。”
愛德格點頭。
“那麼，這就是故意的了。把錯掉的單詞正確拼寫，拿出來後就會變成這樣。”
愛德格拿出寫在別的紙上的文字。
“Burghfield, 瑪麗（mary） •C，帕克爾（parker）。”
雷溫讀了出來。
“您認爲這是什麼訊息嗎？”
父親也許也是從帕特里克那兒聽說了母親的事，才答應去不列顛斯的。
愛德格盯着忠誠的僕從的眼睛。那是暗黑色的，被光照到會滲出些許綠色的不可思議的眼睛。他大概也和非人之物有密切聯繫吧。
“所以說，又不是這麼香豔的事，我只是覺得和他在一起能冷靜下來，他是很重要的人。”
格子上寫着“交代喜歡的人的首字母”。
“誒，父親大人的傳話？”
“是的。看你們兩人待在一起就明白了。你們在內特先生的船裏非常信賴彼此。……”
“我立刻出發。”
但是，婚後和馬齊魯家斷絕關係的母親，爲什麼會和馬齊魯家的妖精博士取得聯絡呢？
“但他現在不還把愛德格當敵人麼？”
凱莉這麼一說，羅塔少見地慌了起來。
“最後，知道是帕特里克的了麼？信上的名字，是他的本名？”
“誒，凱莉，你知道的嗎？”
以戀愛爲題的桌遊，因爲能讓參加者說出祕密，窺探對方心理而非常熱門，但知心知底的女孩子們玩還好，愛德格那樣的加進來的確會很麻煩。
“我，跳過。”
*
“是……嗎”
莉迪婭穿過中庭，進入主屋。明明聽湯姆斯金說愛德格在書房裏，但那裏沒人。到底到哪兒去了呢。掛着外套的安樂椅上還有他剛坐過的體溫。
波爾正在圍牆對面走着。聽到羅塔叫自己，他轉過身對她揮了揮手。羅塔也衝波爾揮手，好像這樣就滿足了一樣，她眯起了眼睛。
不怎麼信任弗朗西斯的雷溫大概認爲，萬一上了當，可能反過來被敵人找到己方的藏身處。
“莉迪雅，我想着這和你有關，就告訴你吧，其實帕特里克拿着你母親寫的信。”
“我來替你猜猜怎麼樣？”
“我命令你。”
也許羅塔到這裏來，也是想着能幫莉迪雅散散心吧。
“誒，這是什麼？”
“雖然沒有寫在之前的信上，但教授其實被馬齊魯家的帕特里克叫到不列顛斯羣島去了。”
莉迪雅一在窗外看到波爾的身影，羅塔就着急地站了起來，跑到窗邊。
凱莉一副不能理解的樣子小聲嘟囔着。那時，在莉迪雅不知道的船裏，發生了好多事。
凱莉沒說要跟去，是因爲失憶了的愛德格在最近變得值得信任一些了。她大概是考慮到他們本來就是夫婦，偶爾兩人獨處也是可以的吧。
“雖然離這裏不遠，但也有陷阱的可能性。”
“就是啊。”
他應該和波爾聊過席魯溫福特的事了。他到底從波爾那兒聽到了什麼，怎麼接受的這些消息呢？
雙親的死，離開席魯溫福特用假名生活的自己，這一切的一切好像就要聯繫起來了一樣，但一旦聯繫起來會一發不可收拾，愛德格努力避開思考這件事。
“我就是這麼相信了，才還給他的。”
想去倫敦，幫力所能及的忙。但就像羅塔說的那樣，莉迪雅也明白他們現在平安無事是很重要的。
“我們的遊戲也完了。到愛德格那兒去吧，莉迪雅。”
察覺到了的羅塔這麼說道。
投出骰子，讓人偶走相應的步數。上面雖然寫着“休息一次”，但莉迪雅的意識全轉向了羅塔的話。
“緋月”也沒能找到弗朗西斯，而現在，威脅函來了。在組織暗中活動的倫敦，雅美還平安無事嗎？
莉迪雅聽雷溫說過，雅美和格魯比嘗試過營救弗朗西斯。但那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到倫敦的他們兩人的消息了。
“帕特里克先生爲什麼要叫父親？”
“Burghfield是地名吧。在雷丁的附近。剩下的好像是人名，瑪麗可是個常用的名字，帕克爾也是。”
“這可不行，羅塔。”
“但是，我以前被帕特里克欺騙，在馬齊魯家有不好的回憶。父親應該對此還記憶猶新呢。”
“還沒結束哦。”
羅塔還沒有交代“喜歡的人”的首字母。
“那，我稍微去看看他。”
莉迪雅明知故問地逼近羅塔。能冷靜分析別人戀情的羅塔，一碰到自己的事就慌起來，真是太可愛了。
凱莉立刻同意了。
“不是傳說極光妖精是和馬齊魯家的先祖有聯繫的嗎？帕特里克又是妖精博士，也許感覺到了什麼。所以回國以後，他乖乖地回氏族的島嶼去了。”
莉迪雅雖然心裏明白。但和習慣這個立場的愛德格不同，莉迪雅待在安全的地方就會坐立難安。
“羅塔小姐，您甩出六了。”
這麼思考着，莉迪雅又想起愛德格現在應該沒有玩這種無聊遊戲的心情。
他爲了葬送王子，一定要讓流傳在氏族裏的預言成真，想讓莉迪雅嫁給自稱預言者的達內爾，但達內爾生死不明後，聽羅塔說，他已經回不列顛斯羣島去了。
“雖然他的確憎恨着王子，但也許會重新理解預言的內容。靠近妖精國的時候，他也看到了極光。”
聽到莉迪雅這麼說，羅塔也安心下來，露出了小小的酒窩。
“對了，克魯頓教授有話要我傳給你。”
達內爾並沒有死，不知道帕特里克知不知道這事。但到底爲什麼要把莉迪雅的父親叫去呢？而且，父親爲什麼會答應帕特里克的要求呢？
“要說不容易，你們也一樣哦。你們不也在爲了大家戰鬥着嘛。”
“至少，歐羅拉是信賴他的。我不能說更多了。嘛，有必要的話，帕特里克會自己告訴你的吧。”
飯後，莉迪雅和羅塔、凱莉三人聚在別院莉迪雅的客廳，開始了全女生的桌遊，但莉迪雅總是不能完全沉浸在遊戲裏。她嘆了口氣。
馬齊魯家是莉迪雅亡母的本家氏族。代表那個氏族的妖精博士帕特里克致力於完成馬齊魯家葬送王子的悲願，認爲爲此殺掉愛德格都在所不惜。
羅塔既然這樣說，就不能打聽到更多了。她非常重情重義，對面對面打交道的對手非常誠實。
“平局，怎麼樣？喂，莉迪雅，反正愛德格馬上就會衝着你攪進來的。沒有比他加進這個遊戲裏，更沒勁的了。”
又想了一會兒，羅塔說：
母親認識帕特里克。這也沒什麼奇怪的。母親和他都是妖精博士。在同一個氏族裏，總有見面的機會的。
不管怎樣，格魯比應該不會被提蘭輕易抓住吧。但願雅美和格魯比在一起。
被催促着，莉迪雅拿起骰子。
“看到了極光……”
“……是怎樣的信？”
聽到這個，莉迪雅更驚訝了。
午飯時莉迪雅也很在意這個。但在大家面前，愛德格表現得和平時一樣，他心裏到底怎麼樣呢？
波爾被愛德格邀請下象棋。失去記憶以前的愛德格也經常和波爾下棋。
“嗯，就是的。”
“我這麼認爲。因爲署名是歐羅拉•克魯頓。去妖精國的路上，在內特的船裏，我撿到了那封信。因爲收信人的名字我不認識，所以我先把它收了起來。帕特里克發現了，要我還給他，但我又不知道是不是真給他的信，不是嗎？畢竟是莉迪雅的母親寫的信，我也變得謹慎了。我們還爲此吵過架。”
“帕特里克也是妖精博士。應該也對青騎士伯爵家懷有敬意的吧。就算能靠近妖精國，他最終也沒能一探它的真容，但你們不但上了岸，還保護了那個島。他現在應該也不會認爲殺掉愛德格就能了事。”
看着這樣的羅塔，莉迪雅也想去見愛德格了。
就算到了妖精國，他們也沒有得到決定性的救贖。但他們周圍的局勢正在漸漸改變。愛德格失去了記憶，現在他和莉迪雅都遠離了青騎士伯爵這個名字，但也許在看不見的地方，他們正在漸漸接近新的青騎士伯爵。
“那麼說，象棋下完了咯。”
“如果是您的命令的話。”
“只能這麼想不是嗎？”
“母親的？……那是母親婚後寫的嗎？”
“而且，你們不在的話，沒人能和那個組織戰鬥。你只要作爲伯爵家的主人挺起胸膛就好了。頭頭就是這樣的角色。”
莉迪雅將手輕輕地搭到肚子上。
“是的。只憑這點情報，就到那個小鎮去不知道能得到什麼。”
“啊，是波爾先生。是要出門嗎？”
莉迪雅只能想到一個原因。
看到波爾，羅塔冷靜了下來。然後，她無意識地主張了她有多瞭解波爾。
“你做得到嗎？”
“不知道。教授只是要你不要擔心。”
“到莉迪雅大人了。”
羅塔晃動交到自己手上的骰子，煩惱了一會兒。
將意識撥回遊戲，羅塔看着她將要走到的格子。
“當然，對這件事要小心謹慎。如果是組織的陷阱，那就不能讓他們發現，我們察覺到了。所以不能大張旗鼓地調查。就算這是弗朗西斯的祕密訊息，也不能讓對方知道我們的行動。”
凱莉強烈同意羅塔的話。
“好樣的，我追過凱莉了。”
“是要在這附近寫生吧。他真是不論何時何地，都會像呼吸一樣去畫畫。”
透進來的光讓窗邊十分明亮，外面一片悠閒的田園風光。室內雖然樸素，但都是用上流階級使用的材料裝飾的。但別院卻是庶民化的，和莉迪婭在蘇格蘭的家有些相似。
自己好幾次都這樣命令過雷溫。恐怕讓他做過很多危險的事。這是想空想嗎，還是記憶的殘片的呢。
也許他馬上就會回來了。
雖然這只是個遊戲，但必須遵守格子上寫的話。
“現在我雖然能平靜地在這裏生活，但弗朗西斯和大家卻都很不容易吧。”
“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我稍微安心點了。”
“啊啊，拜託你了。”
“啊拉，是在船裏的人嗎？”
就好像他們正在培育繼承伯爵家的新的孩子一樣。
喜歡這種感覺，提出把別院作爲自己房間的是莉迪婭。愛德格雖然磨磨唧唧答應了，但他和莉迪婭約定，要她隨便使用主屋。遵守約定，莉迪婭在喜歡的時候也會進出主屋。
一但靠得太近，好像會忘記他們要以朋友身份相處似的。因爲不算直接碰他，莉迪婭悄悄把手搭在了他的外套上。
這時，連接着小陽臺的玻璃門動了。從陽臺進到室內的是愛德格。
“莉迪婭，你來了啊。”
莉迪婭急忙把手從外套上拿開，點了點頭。
“好高興啊，你肯來見我。”
“……我很少來找你嗎？”
“不算偶然情況，就沒有了吧。啊，但我不記得的以前，你有經常來找我嗎？”
“怎，怎麼樣呢。”
毫不客氣地靠過來的愛德格在莉迪婭的面前張開手。上面有一隻紅色的瓢蟲。
“是幸運的ladybird（瓢蟲）哦。我在陽臺找到的。”
“啊，好可愛。”
看着這樣的莉迪婭，愛德格微笑了。
“幸福立刻就來了呢。”
但，今天對愛德格來說並不是個好天吧。
瓢蟲爬上愛德格的手指，揮動翅膀飛了起來。從明亮的窗邊，飛向了綠意盎然的室外。追着它的軌跡，莉迪婭探出窗子，愛德格從背後抱住了她。
“……愛德格。”
溫柔地小心翼翼抱着莉迪婭腰部的手，只要莉迪婭想逃，就能鬆開吧。他就這麼慎重地抱着莉迪婭，臉頰蹭上她的頭髮。
“稍微，讓我這樣待一會兒吧。”
“你聽到，不開心的事了？從波爾先生哪兒。”
“販賣這個魚和薯條的也是那家酒館對吧。是哪家店呢？”
“吶愛德格，之後肯定會發生很多好事的。”
進去裏頭，寄望於線索出現的雷溫不放過每一個角落細細探尋。
“這位，是聖母。”
“調查變得省事多了吶。”
一出小巷，眼前就是教堂。急速跑向門口的雷溫正好遇上一位從裏面出來的女士，便向她詢問教堂的名稱。
莉迪婭沉默的時候，愛德格一個接一個地問着問題。
“是不是返還回去比較好？”
點了點頭，雷溫便邁開腳步。
陷入沉思，突然“啊”一聲雷溫奔了出去。
鄉野老者的話，也許還有不少人相信妖精的存在吧。
“喂！你要去哪裏呀——”
“不管多大金額都一樣不想知道。幾年前了吧，犬子嚷嚷着得了好差事，帶着金幣回來了。明明勸他這麼可疑的事情還是別做的好，他卻說有賺頭纔不要傻呼呼地幹鐵匠，根本不聽老夫話。從那以後就一直音訊全無。才一念叨，就用現在這種面目全非的模樣回來了。”
“是瑪麗（Mary）哦，聖母瑪利亞（Maria，Mary是暱稱）。”
尼可拈起一撮薯條往嘴裏塞。
“僱傭犬子的大人物是哪裏的哪位，一點都沒能搞清楚。死了就像東西似的，扔進棺材裏運回來。一句道歉懺悔的話都沒有。只有在紙片上寫了句是病死的，犬子屍體的臉卻又瘦又幹，顯着非常痛苦的表情。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肯定是不甘願地被殺的。”
被尼可招呼着雷溫又一次走到外面。剛好瞥到一眼帽子軟趴趴地扣着的人影，往建築物靠裏的一側走去。
我一直都在你身邊。想這樣說，卻又不可以，莉迪婭只是把手覆上他的手。
“要喫嗎？”
“……可是，爲什麼會是這家酒館的招牌？而且C又是指什麼……”
“你，討厭我？”
因爲他笑着對她，莉迪婭也放下心來笑了。
尼可不可思議般地抬起頭，望着停下來凝視招牌的雷溫。
在他腳邊，尼可開了腔。它說看來會很有趣然後就跟來了。雖然可能純粹是爲了打發無聊的時間，但對雷溫來說，尼可願意同行真是謝天謝地。
“雷溫，是剛纔的老爺爺。”
“我又不像這附近的小妖精那樣，喜歡對人類惡作劇。算啦，反正來者不拒嘛。”
“是被害的嗎？”
“你在我身邊，我就不難過。”
***
“但是，你的心意，我很高興哦。”
“就算這樣好歹也是你兒子賺的錢吧？”
“雖然不討厭，但不肯答應求婚？”
“承蒙款待。”
被那樣直白地盯着，莉迪婭只能點頭。
出聲搭話，老人終於回過頭來。爲日光炙灼的臉上刻進了深深的皺紋，即使看向這邊也無法定準焦點的目光只有一味的悲涼。
“是啊，因爲他一臉想要的表情。”
再過不久，據說這裏會舉辦獵犬的評比大賽。像雷溫這樣的貴族傭人，託辭以物色良犬爲目標而前來此地也就沒什麼不可思議了吧。
“吶愛德格，我只是在你失憶的時候偶然在你附近罷了。但是，就算不是我……”
唔唔，爲了待在他身邊，不管什麼都去做。不管當貴婦人有多難，只要是努力能成的，一定能做到。這麼想着才和他結婚的。
“到處逛逛。瑪麗•C與帕克爾即便是指人名，若不是個可見的標記，就失去暗號的意義了。叫這個名字的店家、或是醒目的招牌，應該會有對應的某物存在。”
愛德格不得不兩次接受雙親的死亡。爲了稍微安慰下他，莉迪婭放鬆下來，任他抱着。
“哎？那這麼說這塊招牌就是，瑪麗•C的瑪麗咯？”
“喂——，怎樣了？”
瞟了一眼尼可他點點頭。
“這也放一起了，想着要歸還給您所以尋了過來。”
“就爲了換取這破玩意兒，那小子說要跟我斷絕關係。還放話不會繼承我喫飯的手藝。連我都敢拋棄了離家出走，實在忍不住想他是不是被殺掉的。”
“C”是指“Church”的首字母。不是某個人的名字，而是這座教堂。那麼帕克爾呢？是牧師嗎？還是說其他的教會關係人？
“不過，這是相當大的金額。”
雷溫在沿河的石垣上坐了下來。若非目之可及的事物的話那麼又可能是什麼，正當他拼命思考的時候，看見尼可用雙腿直立着馬不停蹄地往這兒走來。
“我不會把你交給提蘭的組織。請至少不要剝奪我當你騎士的使命。”
然而，有別於店名，雷溫反在檐下懸掛的招牌上停住了視線。大多隻繪有圖桉的所謂的招牌，通常製作成即便不含文字也能讀懂店名的式樣。比如“雄鹿亭”的話就是鹿的圖桉，“長靴亭”的話那就當然該畫上只長靴。
墓裏面安葬的大概就是他兒子吧。簡陋的墓碑石的確是嶄新的樣子。
“但是，明目張膽地直接找人詢問依然不可取。”
在城鎮中從一端走到另一端，也並沒有花費多少時間。然而，吊裝招牌的店家極端稀少，安有路名標識的街道也爲數不多。找不到像是線索的東西。
“沒啊，像是個幹活兒的。”
翌日上午，雷溫到達了索特菲爾德。這是個沒什麼特色可言的小小城鎮。原以爲外人的面孔沒準兒容易引人注目，卻意外發現兼營住宿的小酒館裏擠滿了來自倫敦近郊的人們。
“那先怎麼做好？”
用上力氣，莉迪婭掙開了愛德格的擁抱。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只要知道懷孕的事就會變的。
關於雷溫不熟悉的妖精魔力，尼可多少能有點頭緒的吧。儘管弗蘭西斯不太可能佈置什麼魔法性質的機關，但若涉及提蘭設計的陷阱這種可能性就大了。
“怎麼，那個老爺爺連這個也給了嗎？”
雷溫將用手帕包着的金幣拿出來，老人只是搖搖頭。
溷藏在金黃色的魚和薯條下面，能注意到有什麼東西閃着光亮，取出來一看，叫人喫驚的是那竟是枚金幣。
雖然先令和幾尼也夾雜其中，但算下來恐怕也有十英鎊左右。鄉野勞動者的話，辛苦一整年能不能掙足還是個問題。
“你認爲我會變心？”
“所以說，不用道謝。”
不知何時，尼可不見了蹤影。肯定不是累了就是肚子餓了，賴在哪裏不動了吧。
雷溫把餘熱尚留的食物送入口中。一面喫着，一面感覺到紙包超乎常理的重量。還有些許金屬物體相互碰觸的聲音傳來。雷溫目不轉睛地辨別着紙包的內容物。
一打開紙包，炸魚炸薯條的香味便撲鼻而來。
儘管尼可在說人話，老人也沒有在意的樣子。
“抱歉打擾，請問先前贈給這位魚和薯條的人是您嗎？”
“用不着了。這種破玩意兒。”
“對面小酒館裏的一個奇怪傢伙給的。年紀有一大把了，好像看得出來我是妖精。說什麼這個送我所以別找他搗蛋。”
被站起身的雷溫帶動，尼可邁開步子帶起路來。店就在附近不遠的地方。從敞開的窗戶裏炸魚炸薯條的氣息不停往外流泄而出。
“看起來是這樣呢。”
雷溫向店裏詢問稍早時候是否有位在這兒點了魚和薯條的老人家，中年女招待回答說有好幾個人。觀察店裏的情況，也幾乎都是些高齡男性。結果，金幣的主人究竟哪位還是沒能弄清。
和尼克兩人一起向老人走近。老人對雷溫他們的腳步聲毫無反應，在墓碑石前低垂着腦袋出神。
他的手上加上了些許力道。
“沒有不開心哦。我預想到了。我的雙親，都去世了。”
“請問是怎麼回事？這個？”
愛德格用強硬的語氣這麼說道。
雷溫邊想這也和瑪麗或者帕克爾沒什麼關係的樣子邊走出店外。轉眼就看見，承載着十字架的屋頂近在身側。雖只是平房改建的小型教堂，店家也還是願意採用與教堂有所淵源的名稱吧。
“不可能不難過的。”
終於追趕上來的尼可，緊緊捧着裝着魚和薯條的紙包朝屋裏窺視。
“我是覺得他多半已經不在那酒館裏了。”
“來掃墓的嗎？”
“你肯嫁給我了？”
“原來如此，街道呀、紀念碑啊，這些也都調查下比較好吶。”
“嗯，謝謝。”
一隻手上還揣着用紙張卷覆的什麼東西。在雷溫的身旁隨便一靠，它動作乾脆利落地把那個包裹遞了出來。
“你怎麼了，雷溫？”
輕輕放在肚子上的他的手，並不知道那裏有着他們的孩子。但只是現在，莉迪婭能想象他們三人相互聯繫着。愛德格正觸碰着兩人重要的孩子。
“我不需要你的感謝。希望你把它當成理所應當來接受。”
不過這家店的招牌，卻沒有教堂的圖桉。而是位罩着白色頭巾的女性。
尾隨其後，便見他進入了墓地。
和弗朗西斯祕密傳達的地點與姓名一致了。那麼在這墓地裏長眠的男人，就是因爲從事了可疑的工作，而非正常死亡的。
喜歡。在心中的小聲回答，說不定通過交疊的手的熱度傳給了他。
聽着這些話的同時，雷溫把目光投在了凋在墓碑石面的名字上。是“帕克爾”。
“誒……這樣啊。”
“……嗯，會變的。”
“不過，這可是一大筆錢哦。是位富翁模樣的紳士嗎？”
“是身份之差嗎？你認爲你不能成爲貴族？”
和預想的一樣，女士回答說，聖母瑪利亞教堂。
因爲是隱匿於小巷略深處的小酒館，本以爲又會無法確定店名，卻意外發現入口門扉上寫有“教堂之路”。
是王子的組織。
帕克爾在組織待過。大概是在那裏與弗朗西斯有了交點吧。死亡後，雖就此被運回故鄉，但弗朗西斯得知了這事，於是將愛德格引導至此。那麼。
棺材裏一定有什麼。
“我說你啊，那份魚和薯條要是有多餘的話，分點給犬子吧。這小子活着的時候就愛喫這個。”
對尼可說了這些後，老人就離開了。尼可把炸食的紙包在墓前放了下來。
“尼可先生，到了夜裏要返回這裏掘墓。”
“誒！喂，雷溫，你當真的？”
“這裏埋的就是帕克爾。”
尼可仔細看看墓碑，明白了的樣子。
“真的耶。那，在這裏就有弗朗西斯的信兒嗎……。但是，半夜三更掘墓什麼的也太恐怖了不是嘛。我可受不了吶。”
“由我來就行。”
經雷溫這麼一說，尼可就安心了似的。像個紳士該有的樣子挺胸諫言道。
“守墓妖精搭話還是回絕掉比較好喲。墓地大多都有像主人一樣的妖精盤踞着。雖然不到夜裏大概不會現身。”
“要怎麼回絕纔好呢？”
“……我知道了啦。我也會來的啦。”
結果尼可還是泄了氣地垂下肩膀。
***
連位極水天至北之處的島嶼大地，也隨着初夏的造訪浸染上一層澹澹的綠意。
晴空行雲萬里，伴着寒風呼嘯而過。也許是爲風所逼，野草無不或匍匐或蹲踞於地面般的生長着。平坦的大地上可用作路標的物體寥寥無幾，偶然顯現的只有作爲古代遺蹟的孤賞石。在克魯頓眺望那個的同時，他所乘坐的馬車正在荒蕪粗糙的路面上行駛。【Standing stone，直譯“立石”，因爲是人爲地豎立的有觀賞價值的大型塊石，所以對應的漢語專有名詞應是“孤賞石”。】
“您還記得嗎，這條道兒？”
坐在鄰座的青年說道。克魯頓向他轉過臉去。
“你能願意來，真的很感謝。”
克魯頓接到這個帕特里克的來信是數週前的事情。
帕特里克沒有驚訝。周遭的閒言碎語，也會傳進當時還是孩子的他的耳朵裏。
“很短哦。事情解決完，馬上就回去。”
“成爲伯爵夫人，有幸福地過日子嗎。因爲帕特里克老是什麼都不和我說…… 。雖然我就算在意也什麼都做不到，那個、伯爵是遇到大麻煩了吧？”
“那個、如果劍橋的研究員先生沒出現的話……”
吊胃口的是“長老”這個詞。這位長老，莫非知道克魯頓的事嗎。是這樣的話，就有些記憶在腦海裏隱約浮現。
她變得越來越美麗了。應該有跟私奔結婚的丈夫幸福地度過每一天吧。不僅如此，或許還有被內陸溫潤氣候包容着生活的原因吧，她好像披上了一層柔和的光茫。
雖是站在所謂的下任氏族長、這一必須爲麥基爾家族謀利的立場之人，但也能用公平的眼光對帕特里克的說辭進行判斷的吧。
“沒關係的。即使這樣你也來了這就足夠。”
爲了葬送王子，連奧蘿拉的女兒也騙了。身爲王子的她丈夫該被殺掉的想法究竟是否正確，變得越來越不明瞭的同時，也仍存在於頭腦的角落。
奧蘿拉她，非常平靜地做出了回答。對她而言，帕特里克也好島上的生活也罷，都已經恍若遙遠的過去了。
“今年就是。道路已經開啓了。所以才火急火燎地趕來呀。你要好好記下來哦。因爲只有我知道這條路。”
“我已經，不是他們的家人了。”
但是帕特里克樂觀不起來。人們的努力能有收穫，正是來自島嶼尚存的恩惠。他認爲將能把人們的努力化爲烏有的災難遠遠攔斷既是預言者的願望，也是自己的使命。
“吶，你知道赫布里底羣島怎樣誕生的嗎？”
“所以就逃出島去了？”
“誒，誰都沒住在那裏。只是，村長宅邸擁有的貴重書籍就那樣存放着，帕特里克會時不時地過來看看呢。這次也是，從倫敦回來以後，帕特里克就一直待在那裏。”
雖然沒到持續一個時期的饑饉那麼嚴重的程度，但只要王子還健在，就沒有可以安心的理由。
“……您捨棄一切得到滿足，之後想必也變得幸福了吧，但是我無法做到爲此祝福。”
然而雖說是爲了氏族，帕特里克畢竟是曾令莉迪雅痛苦不堪的對象。縱使一開始並沒有馬上回復，結果還是來了這裏。
不，奧蘿拉是爲了逃離既定的宿命，而離開了島。她不可能希望莉迪雅又回到這裏的吧。
小船被海豹妖精羣護航着，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上朝島嶼行進。
弗格斯他，事到如今也還是喜歡莉迪雅的吧。
“交換之子是很悲哀的啊。沒法融入家庭成爲其中一員。家庭本身也很悲哀。和真正的孩子沒法相見。”
是作爲妖精博士的使命。
現在回想起來就能明白，大約是被妖精族帶走的莉迪雅所見的景象，奧蘿拉對其有所感應，但當時的帕特里克，對莉迪雅的存在、奧蘿拉的真實目的完全一無所知。僅僅是認爲，身爲交換之子的她，相較於其他妖精博士有特殊的優越之處。
“不過，奧蘿拉一家所在的村子，已經沒有了吧？”
稀稀拉拉的民宅、柵欄圈起的旱田、自己受過關照的宿驛。不見人煙，建築物的周邊也好耕地也罷全都廢棄了，但二十年前自己確實造訪過這裏。
“雖然據說不能從我們這邊進去，但知道入口的話，不用等待十九年一度的時機也能實現交流了吧？”
“長老有事需要藉助您的力量。儘管令人迷惑，但除了身爲奧蘿拉丈夫的您之外，恐怕已經沒有可以仰賴之人了。麥基爾家族與妖精交流的能力已經散失殆盡。但是克魯頓教授您即便沒有通曉妖精之力，依然是礦物學學者。而且如您所知，這裏是懷抱種類衆多的礦物的島嶼。奧蘿拉與您能離開，或許是由於羣島認可兩位因緣的緣故也說不定。現在這種感覺越發鮮明。”
如果奧蘿拉還活着的話，想必會對這樣的帕特里克感到憤慨吧。可是，她因爲自己身爲交換之子的悲哀，和保護女兒這樣自私的願望，畢竟背叛了氏族。實在不能認同這是作爲妖精博士的人應該做的。
“話說回來，莉迪雅過得怎麼樣？”
即便不用操槳也能被運往岸邊的小船，已經駛上潔白的沙灘泊住了。
“跟我來。”
“還是老樣子。”
就是奧蘿拉家族的事。
“弗格斯君，村長的一族的族人全都去世的說法……”
對麥基爾家的人，不論如何也只能帶着有色眼鏡看待的克魯頓，卻覺得弗格斯該是個表裏如一的男人。雖然不得不與帕特里克周旋，他能一同前來卻着實令人欣慰。
“這個嘛，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吧。路的方面，不太記得。但孤賞石的話有些印象。沿着路邊的，好像是有三尊來着吶。”
這句話刺得胸口好痛。但帕特里克還是直言不諱。
說到這裏，諷刺的是這場仗還沒打完。邪惡妖精們的魔力仍舊籠罩着各座島嶼，影響力依然保持着。
下了小船，就看見高聳的山峯在雲遮霧繞中若隱若現，似乎把那當做標記似的奧蘿拉邁開步子。
“去哪裏？”
“我看見了的。”
“我呀，是交換之子來着。”
“不是說十九年纔有一次能通行的嗎？”
然而，從山丘上可以望見的村落裏毫無人跡。只剩下色調慘白的建築物，好似支離破碎的骸骨一樣曝屍曠野。這份寂靜，是戰後的死寂啊。
說完這話，弗格斯一副焦急樣兒地補上一句。
奧蘿拉所要拜託的事情，就是想請他把自己帶進島嶼。
帕特里克跟在後面。
“真像莉迪雅她會做的吶。”
好安靜，帕特里克想。
一閉上眼睛，令人懷戀的奧蘿拉的容顏便隨着思緒浮現。是那個有着澹澹的金黃色頭髮、藍色的眼眸、氣質高貴的妖精博士。
而且大概莉迪雅她，會喜歡的不是老實巴交沒有城府的高地男子，而是難以捉摸遍體鱗傷又一無是處、所以反而放心不下的男人吧。
他這樣說道，安心了似的微笑起來。
代表村落的標誌還留着。在這前面是克魯頓還有模煳印象的風景。
如今的自己，雖然覺得在實力與知識方面並不處於劣勢，但與她還是有決定性的區別。妖精族對他是心存畏懼，但有否得到信賴與尊敬還要打個問號。
“直接影響不會有，請不要擔心。而且，現在是夏天所以沒有問題。太陽不西沉的夜晚，邪惡妖精的力量無法發揮。即便如此，農作物不能結實，天氣也惡劣，使人陰鬱的空氣肆虐橫行也是事實，就算是對魔力感覺遲鈍的普通人，也不會喜歡常住的吧。”
“他將重擔也一同揹負起來拼命努力着。爲人父母者雖然憂心，但莉迪雅只能去開拓追尋自己的道路吧。”
啊啊，說起來，莉迪雅也和奧蘿拉一樣，很容易就跟妖精們心意相通。就連邪惡妖精的水棲馬都追隨在她身邊。所以，和麥基爾家關係匪淺的奧蘿拉的聲音才說，他這樣會傷害到莉迪雅的吧。
“在這前面，住着我的兄弟們。是身懷濃厚的極光妖精血脈的麥基爾家族的成員哦。我跟他們已經斷絕關係了，但你作爲妖精博士，不可以忘記他們的事情。”
年少的時候，帕特里克對奧蘿拉是尊敬有加的。尊敬那個爲妖精們所仰慕、自由自在出入於那個領域、熟知它們許多祕密的奧蘿拉。
那時，對帕特里克來說，和奧蘿拉碰面前差不多有三年未見了。
“是的，雖說屬於血脈分支的一族，但在麥基爾家族中通曉妖精之力仍是很強的，與之對應地也容易受到邪惡妖精的負面影響。”
弗格斯•麥基爾。克魯頓覺得他是性格率真的好青年。對莉迪雅來說也算是母親一方的親戚。莉迪雅若是沒遇到那個伯爵的話，是不是早就和他結婚了呢。
儘管風聲不止，但不見邪惡妖精們騷動的氣息。這裏還是一如既往的安靜。
那麼又是爲何，在挺進妖精國的船中，帕特里克被奧蘿拉的聲音責備了呢。難道說，是爲了氏族而硬起心腸、強求他人作出犧牲的帕特里克纔是犯錯的一方嗎。
即便如此，也並非都是壞消息。邪惡妖精雖無意撤退卻也停滯不前，是因爲與衆島的加護之力進入制衡狀態了吧。
“爲什麼，您會知道路？”
“那，要教我什麼呢？”
降臨到地面的菲爾•奇利斯棲息在麥基爾家族領地，這樣的傳聞是有聽過。說起來，這裏可是半妖精界。那奧蘿拉就是，從這裏出來的交換之子了吧。
另一方面，人們也在作出現實的努力。衆氏族中的一支，庫納特（Ku）家族開始經營的毛紡織品企業上了軌道，據說喪失農田淪爲佃戶的人們紛紛回來成爲了勞力。【Ku，德語姓氏，有一家世界着名德國女襪品牌（這就是跟紡織品的淵源嗎？！）也叫這個名字。】
在帕特里克划着的小船裏，她說道。
“不，這樣的事已經結束了。你可以做到讓交換之子這事不再發生。我想要你成爲這樣的妖精博士呢。”
他收到奧蘿拉的書信，是前不久的事情。表面上是以居住在遠方的表姐的名義寄來的，拆封一看署名卻是奧蘿拉。
奧蘿拉這樣說完，露出了溫柔的微笑。隱藏在這嫺靜的微笑背後堅定的決心，帕特里克當時並沒能讀懂。
而且一涉及礦物的事情，要克魯頓乖乖待着簡直如坐鍼氈。
穿着蘇格蘭格紋短裙的紅髮青年，是麥基爾（McKeel）氏族長的兒子，弗格斯（Fergus）。曾主張自己是莉迪雅未婚夫的他，克魯頓也算非常熟悉。但是莉迪雅和伯爵已經成婚。本以爲再也用不着和他見面了。【McKeel，英語名，McKay的變形體之一，McKay意爲“火”；Fergus，蘇格蘭語名，源出凱爾特神話阿爾斯特傳說中的英雄弗格斯•馬克•羅伊（Fergus Mac Roich）。】
有幾個氏族，恢復了向羣島之主敬獻供品的習俗。主人所見的夢境造就了這方土地的傳說過於古老，因此的的確確只留下了模煳不清的印象，但人們意識到主人的存在這一點貌似能轉變成護佑羣島的力量。
“馬上就到。”
而帕特里克他只是，想要見奧蘿拉。所以收到信他喜不自禁，都不需要交待他保密，就沒對任何人說過這事。
外赫布里底羣島（Outer Hebrides）的其中一座，有奧蘿拉曾經居住的村子，馬車就是在往那兒趕。比起氏族長居住的城鎮，更加邊境的那個地方，到達之前都有弗格斯同行。
“我就想搞不好會是這樣。”
然而她的名字是“北極光”。不正是在極寒之地才能熠熠生輝的嗎。
“但是，就算奧蘿拉您出島了，妖精還是會跑來換走孩子。”
信裏寫道想要拜借作爲礦物學學者的教授的智慧。這不僅僅是爲麥基爾家着想，也作於令千金莉迪雅小姐和艾歇爾巴頓伯爵而言亦爲要事的考慮。這樣的文字想不在意都難。
並不只是替克魯頓帶路，帕特里克在準備什麼、尋求的協助又是什麼，爲了知道這些他是作爲氏族長代理人來到此地的。
自從見到克魯頓，他肯定就一直癢癢地想問的吧。這一路始終陪同乘坐馬車，到達這裏之前問的機會明明要多少有多少，可能是一顆心老懸着的同時又害怕自己來問不合適而兩頭犯難吧。
人口的外流無法阻止，田地被遺棄荒廢，村落因此消失。內陸人賤價收購了土地，每個氏族都只能憑租種度日而人丁難養窮困潦倒。
“會在島上待多久？”
作爲麥基爾家妖精博士的帕特里克，好像追着伯爵和莉迪雅到過妖精國的樣子。但是無所作爲地回國了，從蘿塔那兒聽到的。
馬車向着略微高起的目的地前進着。曾是奧蘿拉孃家的村長宅邸雖沒有實際去過，但記得是在這前面的某座山丘上。
一旦踏出島外，就無法只憑自己的力量再進來。因爲她是和島嶼和妖精族有着深厚聯繫的女子，出島那時也是必須藉助來自外面的克魯頓的協力。然後此番爲了入島，帕特里克是必要的。
“就算弗雷德裏克沒有出現，我也在考慮逃出去的事情。希望再也沒有誰會，遇上交換之子這事。”
“就是羣島之主所見的夢境那個說法？”
帕特里克把克魯頓叫去的地點恰恰是和奧蘿拉相遇的村子，這個原因也是包含在內的吧。還有一點，就是書信中的某段文字實在令人掛心。
沒有路的荒野上，奧蘿拉筆直前進的同時發問道。
“不回家裏看看嗎？”
“普通的人類也會有影響嗎？”
可是啊奧蘿拉，我該怎麼辦？難不成要放任王子不管嗎？
不能不去見帕特里克。克魯頓這麼認爲。
不由自主地嘟囔起來。看着這樣的他，奧蘿拉突然坦言道。
作爲妖精博士，有不能不向帕特里克傳達的事情，並且也有想要拜託的事情，信上這樣寫道。那個時候帕特里克才滿十二歲，想要成爲能獨當一面的妖精博士，本來的話是有數不清的東西要由奧蘿拉來教導的。
“比那個更遠古的事情。”
這可是頭一遭聽到的神話故事。
上古時代，有一頭將高地到康沃爾一帶都全然遮蔽的、那樣龐大的巨龍。棲息於大海、像瓦姆一樣擁有長長身體的巨龍，雖沒有翅膀但四肢健全，能自由操縱火與水。
持有邪惡妖精之力的巨龍，時不時地襲擊人類的居住地，大肆破壞城鎮與村莊。
對巨龍恣意的惡行忍無可忍了吧，各地的族長們分別選出了各自族裏最強的戰士，送他們踏上消滅惡龍的征程。
十二支氏族裏選出了十二位戰士，他們拼盡全力與巨龍戰鬥着。
歷經幾年的激戰，最終總算成功打倒了惡龍，爲了讓它不能復甦戰士們將巨龍噼成了碎塊。
相傳被切斷後、丟棄到海上的巨龍尾巴成了赫布里底羣島，軀幹化**爾蘭，然後頭顱變爲伊普拉傑魯。
巨龍雖是海里的精靈，卻有條熊熊不滅的尾巴。即便只剩尾巴部分，也能繼續燃燒。因此爲了鎮住火焰，高地的魔術師們召喚了擁有強大魔力的善良妖精——菲爾•奇利斯。
在寒冷之光極光的包圍下，尾巴強韌的鱗片染上了極光的色彩。幻化做七色的結晶，成爲在衆島大地深處沉眠的礦物——玉髓（chaly）。
瑪瑙、紅玉髓（elian）、綠石英（prase）、縞瑪瑙（ony）、血石（bloodstone），造就各種各樣的礦物、被稱作羣島之主的存在，不正是這玉髓本身嗎。口口相傳的說法其中之一就是這般。
有關“主人”的傳說，島上各處都有議論，所以帕特里克也知道。比那還要古老的時代存在過巨龍的話，那也就是說自菲爾•奇利斯和巨龍的魔力而生的“主人”，夢見了懷抱玉髓的美麗大地。最終那個夢境，被讓渡給了人類，從妖精的世界而來變成了人間的島嶼。是這麼回事的嗎。
奧蘿拉她，還在繼續敘述。
“在島嶼深深的地底，巨龍的尾巴在幾萬年間燃燒不止噴出煙塵，極光的光輝好像還包裹着那個的樣子。那裏就是主人的泉水，美麗的玉髓湧出的地方。一千年就一次，那裏湧出的兩枚寶石，據說有着強大的力量喲。”
“寶石會，湧出來？”
“一枚是，菲爾•奇利斯的魔力結晶。另一枚是，巨龍尾鱗結晶化的產物。它們是善良妖精與邪惡妖精各自魔力的體現，同時也是相互影響而生的特殊事物。屬性相對的力量溶化在同一塊石頭裏了呀。”
“人類可以拿得到嗎？”
“難說呢。根據流傳下來的說法，好像是說先祖們覺得子孫可能會將其取到手來着。所以呢，我也覺得應該把這些都告訴你。”
“要怎樣使用才合適呢？”
“如果拿到的話，作爲妖精博士，不能不去考慮令更多人受益的使用方法呢。”
在森林跟前奧蘿拉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帕特里克。
信上也這樣寫的，留下這句話，奧蘿拉在他的眼前消失了
山峯的位置、從海邊開始的距離、太陽及方位角度要確認清楚。雖然沒必要把醒目的森林當做標記，但現在是因爲道路開啓才能看見森林的吧。平常肯定是空無一物。
奧蘿拉說。
眼前可以看清森林了。這座島上並沒有森林生長。那麼這裏已經是妖精界了。
“我愛你哦。就算不能陪在身邊，從今往後也會永遠愛你的。”
事實雖如此，但帕特里克他打算牢記的這個地方，再度成功到達之前又搭上了數年的時間。
她沒有回話。代替答桉，她凝視着帕特里克，朝他臉頰送上一吻。
不過就算看不見森林，這裏是入口這點應該不會改變的。
“這裏就是入口。要好好記住哦。”
“奧蘿拉，進入以後要做什麼？”
“好了，你就跟到這裏。進入要留到妖精博士的見習生畢業以後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