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袖珍戀人

“我說艾歇爾巴頓伯爵，美妙的單身之夜所剩無幾，還光是跟男人廝混在一起，好嗎？”目光沒有離開手中的牌，坐在旁邊的紳士這樣說道。

愛德格和不懷好意看向這邊的友人們交換着視線，莞爾一笑：“我的未婚妻在結婚典禮之前想與父親過一段體己日子，沒辦法，這無聊的夜晚就只能找你們來解悶了。”

“哦，原來是被夫人甩了呀。”

“不是常說應該趁現在多跟幾個女性見面的嗎？”

“現在的話，可不會有那麼多罪惡感吧。”

“尊夫人若是管得嚴，想必隨心所欲外出也不可以了哦。”

在倫敦某會員制高級俱樂部的一個房間內，豪華天花板、冕型吊燈都縈繞着菸草的煙霧。此時，圍坐在圓桌前興致盎然打着牌的都是平日經常聚會、彼此瞭解性情的人們。

正是知道愛德格在結婚前很節制，纔拿他來打趣。

“若是她能夠像你所說的那樣束縛我反而更好呢。”

然而愛德格這句話不管說得多麼情真意切，大家卻認爲只是個玩笑而已。

“之前不是有某位貴婦人託我轉交信給你嗎？最後怎樣？”

“一不小心信就掉進了暖爐呢。”

“對了，剛纔有人讓我轉告，上次的歌姬在十二點大本鐘敲響時，會打開窗戶等待你哦。”

“她可是個好女孩。”

“還趕得上吧。”

“怎麼辦，愛德格？”

這些傢伙估計是想讓結婚之前的朋友輸給誘惑，期待婚姻步入危機時的好戲吧。

“這局還沒有結束，我不玩也可以嗎？”

“……原來如此。那我們要不要來賭初戀的故事？”

“我想聽愛德格的故事。反正其他的傢伙只會吹牛吧。”

席爾溫福特公爵府邸的庭園，就是被這樣的湖泊環繞着。

“所以才甩我一巴掌呀。”

“那麼，你們能戰勝我嗎？”換取兩張後，愛德格笑眯眯地看着他們。

已經三年沒有回來了。自從父親亡故之後，兄長成爲公爵的同時也繼承了席爾溫福特家遼闊的領域與府邸，而他則遠離了此地。雖然偶爾也會回來，但比起在故鄉悠閒度日，他寧願踏上匆忙的旅程。

前任的席爾溫福特公爵任性又大膽，他的言行總是出人意料，引起軒然大波。

柔順的頭髮打着卷兒披散在肩上，灰色的瞳孔上鋪着一層又長又密的睫毛。些許憂鬱的神祕目光加上微微輕啓的朱脣，宛如在低吟着戀人的名字。

“哈哈……我明白你的心情啦，愛德格。可是結婚對象只能有一個哦。”

少年回過頭來，沒有一絲驚訝，只浮現出大人般的苦笑。

羞澀地被少年提問的少女是暫住在公爵家的客人的女兒。

那時候，愛德格還是小孩子，他手中拿着覆蓋了整個掌心的肖像畫。

穿過葡萄的藤蔓纏繞着的巴洛克式拱門，一條羊腸小道延伸至被楓葉染紅的山丘。

從只會說鬱悶話的家庭教師那兒逃出的愛德格湊巧隱藏在這附近，於是就把它撿了回去。

“但是海倫很擅長交際，你看上去也比較喜歡跟她說話。”

好像某人啊。

他鬆散的頭髮無精打采地低垂着，若是穿着有補丁的衣服回去，一定會被怒叱爲沒有公爵家的樣子。

不過與高漲的氣氛正好相反，愛德格悄悄地嘆了口氣。

“……我也想邀請她，但海倫與母親大人在一起。”

“吶，茱蒂，不邀請海倫好嗎？你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嗎？”

海倫一巴掌甩在愛德格臉上。

這傢伙真的才十歲嗎？

他匆忙離去，沒有留意到它竟然被厚厚的樹葉攔住，落在了樹根下。

“能讓你着迷的女孩嗎？”

***

“不是。能讓我喜歡到生氣的程度會是怎樣的感覺呢？”

“都喜歡。”

“你相當有幹勁嘛。”

菲利普倚在旁邊的樹上，吐出一個菸圈，與侄兒一樣仰望天空。

堂堂正正又滿不在乎的語氣。那種自信滿滿的態度真是令人生氣。

“馬上就到十一了。”

“我沒有考慮過將來的事啦。我只是覺得她們兩個都很可愛，只想關係再親密一點。”

“茱蒂，不能跟這種喜歡玩弄女孩的男人交往哦！我們走吧！”她牽起好朋友的手，轉身就走。

“茱蒂！你明明說過你對他沒有興趣的，到底是爲什麼要來妨礙我？”

昨晚燈光下那種挑撥的印象漸漸淡卻，在朝日的陽光中，袖珍畫像中的女子有些害羞的意味。

明亮的窗戶邊，愛德格仔細端詳着畫中的女子。

父親那一代還破天荒地有階級各異的客人。越是懷念當時的盛況，就越與兄長不合。

不過不知爲何菲利普反倒對這個狂妄自大的侄子挺中意的。

“原來是菲利普叔父大人。”

即便是忘記了過去深愛的戀人之名，也不能將她忘懷。

“我可是會讓你們比我更早暴露過去的情史哦。”

“……是你比較漂亮沒錯，但他說比起你那種時髦的女孩，他反而喜歡乖巧的女孩……”

年幼的少女打扮得非常淑女，不過身着藍色禮服外套的少年更加吸引菲利普的目光。

“聽好了，你也知道我比你可是要漂亮多了吧？不要愛出風頭。”

朋友們認真地盯着牌閉口不言，從取笑中解放出來的愛德格心不在焉地想起了遙遠的過去。

小巧的象牙上，描繪出一名黑髮的女子。

好像父親——愛德格的祖父。

十分清楚自己魅力的愛德格已經完全掌握如何攫取女孩芳心的祕訣了。

不記得了，或許根本就說不上是初戀吧。

“嗨，愛德格。”雖然對方是小孩子，但同樣作爲剛失戀的男人，或許有一種親密的感覺。

“誰知道呢。我從來沒有遇過那樣的女孩。大家都是迷戀我。”

不知從何處傳來小孩子的笑聲。過去的記憶不斷湧現，他停下了腳步。

“對了，不過還真幸運呢。我早就想與你單獨說話了。與海倫三人在一起時，你幾乎都不跟我說話。難道，你不喜歡跟我說話？”

少女的臉頰染得緋紅。

初戀啊，說實在的沒有一點記憶。覺得有好感、有興趣的女孩子儘管要多少有多少，但是不可能每一個都記住，更重要的是根本想不起第一個喜歡的人。

“如果你喜歡的女孩說她喜歡上別的男孩子，你也會生氣的吧？”

袖珍畫像——爲了能夠讓心愛之人寸步不離地與自己在一起而特別製作的。

象牙上印刻的名字是貝爾託莉絲。

這是昨天叔父扔到湖裏的東西。

年紀相仿的小孩，若是親密無間也不會覺得不可思議。菲利普也曾有過撇開黏在身邊的乳母和家庭教師，只跟小孩們玩的經驗。

憶起往昔，菲利普不由側耳傾聽隱約傳過來的對話。

唉，即使看上去成熟穩重，可終究是個孩子呀，想法真天真。菲利普正這樣想着，突然傳來“啪”地一聲。

“叔父大人在面對喜歡自己的女孩到處有下手機會時，能夠忍受嗎？”

正想着他是不是想讓整個家族變得捉襟見肘而大散錢財時，不知他做了什麼下個月又都賺了回來，成天吵架聲不絕於耳，幾乎就要觸碰到法律的行爲更是家常便飯。

樹林的對面有個廣闊的湖，一葉白色扁舟浮於水面之上，映襯着黃金色的草叢，湖水也呈現出一片金色。

父親總是按照自己所想的那樣去做。

“當然啦。”

“要忍受哦。這樣就是不誠實。女孩子是希望你只喜歡她一個。”

愛德格沒有絲毫反應，只是有些不可思議地目送少女們的背影離開。

菲利普苦笑不已，繼續興致盎然地看着他們。

只是在孩提時代的記憶中，卻有一名女子留下了強烈的印象。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也有同感。”

少年與少女一邊談笑一邊向着森林深處走去。

“你說什麼！真的嗎，愛德格？”她理所當然地向侄兒尋求答案，“請說清楚，我和茱蒂，你要娶哪個？”

“但是這樣的女孩存在嗎？真是難以想象。“

現在公爵許多愛好狩獵的朋友都聚集在此。不過能成爲兄長的朋友大多也是貴族，喜歡玩一些高雅的遊戲。

畫的邊緣是點綴有珍珠與琺琅的金畫框，女子的華美躍然浮現。

“兄長也太性急了。僅僅是孩子之間的遊戲罷了，還端起家族地位來。”

“海倫……說什麼妨礙……”

“因爲我吻了海倫。”

總之造訪這裏的客人中，有跟着父母來的小孩子，對於侄兒來說也算是熱鬧的時節。

只是偶爾見面卻有這樣的感覺，並且隨着年齡的增長越來越像了。

這次回來的時間也不會很長吧，這樣想着的菲利普，無論如何都與兄長親近不起來。

“哦，那麼你接受了嗎？”

菲利普右手遮在額間，眺望着湖水，他嘴裏叼着一根香菸，穿着古舊的上衣，一副敷衍馬虎的打扮，在小道上信步而行。

即使在年幼女孩的眼中，這個天使般容貌的少年也是理想中的白馬王子吧。

“總而言之，海倫和茱蒂都不可能跟我結婚。不符合公爵家的地位——昨天已經被父親大人訓斥過了。”

明明回到家中沒有裝腔作勢的必要，然而兄長似乎不這麼想。

“喜歡哪個孩子？”

看上去雖然輕率魯莽，卻擁有卓越的第六感。明明是令人恐懼的人，有時卻像小孩子般天真無邪。待人接物和藹可親，從不缺乏支援者和協助者。

以豐饒的森林與湖泊而名揚天下的席爾溫福特府邸，迎來秋天的造訪。

他叫愛德格，是兄長的兒子，也是席爾溫福特公爵家族重要的繼承人。

正在這時，兩人隱身的樹蔭下鑽進來另外一名少女。

“多少歲了？”

愛德格冷眼旁觀，一副“我說過這樣的話嗎？”的表情。不過在這種時候，男孩當然不可能只做旁觀者了。

“太好了。”

“沒……沒有這種事。”

貌似完全沒有反省的意識呢，他連連唉聲嘆氣。

帶着困擾的表情沉思了片刻，愛德格說道：“不好意思，我不想和你們任何一個結婚。”

“誒——”

算啦，也就是這樣了。不過貴族中的女孩子，從小就期待着自己成爲新娘的那天。

過去的熱鬧如今蕩然無存，靜寂的府邸讓人難以呼吸。他想去庭院中散散步，卻不知不覺離府邸越來越遠。這是，他才感覺到心漸漸平靜下來。這裏與過去相比什麼都沒有變。

他的金髮與映襯這光影的水面相似，漂亮得讓世人爲之誘惑。小孩子一年一個樣也不是難以置信的事，然而三年未見成長得相當快的他卻依然是那個天使般的少年。

從很早之前就開始任意擺佈家庭教師和周圍大人的侄兒隱藏有這種素質。

“這雖然也算是有問題啦，不過她不會因此而失貞呀。不不……不過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你並不是因爲最喜歡海倫吧？”

目瞪口呆的菲利普不自覺手一鬆，香菸掉在地上，於是他慌慌張張地去熄滅火點。

有時候驕傲自大，有時卻顯現出沒有污染般的天真無邪。天生就擁有能夠迷倒周圍的容貌與才能，以至於自己沒有意識到捉弄別人是不好的行爲。

他是在兄長的溺愛下長大的孩子吧。

沒有作爲叔父的自覺，菲利普站在旁觀者的角度思索着。

“臉頰變得好紅哦，若是你母親看到可是要皺眉頭了。你準備怎麼解釋？”

“消腫之前我都會呆在這兒。叔父大人，請你別告訴她。”

“這可說不定哦。”

聽到對方開玩笑的口吻，愛德格開心地笑了。

“拜託了啦，我給你這個。”說着他從口袋中取出了什麼。

——袖珍畫像。

菲利普驚訝地注視着，然後拼命地想把目光從肖像中的女子上離開。

“我已經扔掉了。”

“因爲失戀？”

“嗯，帶着會更痛苦。”對方明明是個小孩子，卻不由自主說出了實情。

“對不起，我還以爲你不是真的想把它扔掉呢。”

看着侄兒敏感地察覺了自己的心情，菲利普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正是如此，然而不忘記是不行的。”

“她真是個漂亮的人呢。”

“你這傢伙還真有鑑別女人的慧眼啊。”

“叔父大人，打起精神來。還有好多漂亮的人哦。”

“……沒有了，愛德格。”

“全都是落葉呢。”

“莫里斯，是你呀。”

本應扔棄的袖珍畫像不見了。

“同花順。”愛德格在圓桌上把牌鋪開。

看着手忙腳亂的她，愛德格不由地在她耳邊輕聲低語：“不必在意，你一直都是最美的。”

愛德格在遺物中發現了那個袖珍畫像。果然叔父還是不能忘懷，並不是因爲父親的責難，而是叔父知道自己的病纔跟她分手的吧。

與這些人交流討論，被認爲是自甘墮落的生活。

她還是沉默不語，只是愛德格從面紗深處感覺到了強烈的視線。

“爲什麼會分手？”

***

“……與貝爾託莉絲？分手了？”愛德格聽到了母親的聲音。就在他所在的窗戶下方，廣闊的露臺上，出現了難得一起度過下午茶時光的父親與母親身影。

“即便是被落葉掩埋，也無法隱藏你鑽石般的光芒。”

愛德格覺得不可思議般抬起頭看着他。

“嗯，爲你醉了。”

“你喝醉了嗎？”

與肖像畫不同，她反而跟父母所說的一樣樸素，讓人感覺不到女性的香豔。

“突然想起有要緊的事，先失禮了。”

或許可以說是某種冷淡的人。叔父冷靜地看着奇形怪狀的人們，理解他們並與其交往。

所以不想告訴侄兒。愛德格雖然不得不爲了家族活下去，卻並不希望他僅僅滿足於給予他的東西，希望他能知道要用自己的雙手去尋覓人生繽紛多彩的喜悅。

“討厭……沒有好好梳頭，與枯葉一起的妖精又把房間吹得亂七八糟。”

下葬時在墓地的角落稍微遠離人羣的地方，在白雪紛飛之中，他看到了隱身於樹蔭之下，靜靜地佇立的女子。

閉上雙眼，愛德格的腦海就浮現出袖珍畫像中的女子。

“誒誒，愛德格，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注視着愛德格的微笑，莉迪亞面露色走出門外。在燈光的映襯下，她那牛奶糖色的髮絲與薔薇色的臉頰越發嬌豔，愛德格眯起了雙眼。

由於兄長的反對，菲利普叔父纔會跟她分手的吧。

“你……我可不管你了。”

或許那個微笑隨着叔父的死也一起消失了。

她的眼中只有叔父，眼眸中閃耀出鑽石般的光芒，也只有這目光與畫像一模一樣。

“我的初戀你們想聽嗎？”

讓大家都認爲“又有幾年不會回來了吧”的菲利普叔父，出人意料地竟然不到三個月就回來了。

“真是的，明明是女人卻老跟男人攪在一起議論來議論去。又不是美人，真不知她哪裏好。”

“吶，能讓我看看畫中的微笑嗎？”

宛若薔薇綻放了一瞬間的美又永遠合上了。那一刻愛德格似乎也同叔父一樣感覺到了她的光輝，那比起迷戀自己的女孩，比起美貌的母親還要更加強烈的美。

“大概是吧。”

“又有幾年不會回來了吧。”母親說道。

大家都聳了聳肩，愛德格站了起來。

“伯爵，這會兒想去歌姬那裏吧。”

翌日，當愛德格起來時，叔父已經離開了府邸。

叔父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從家裏拿來的年金，比起讓自己生活得更好，他反倒更願意幫助年輕的詩人或者藝術家。

“菲利普突然提出分手，他知道有人向我求婚，於是勸我與那個人結婚……我就知道會這樣。”她嘆了口氣。

當一切結束之後，人們紛紛從墓地散去，她還是絲毫未動。

即使出生於貴族之家，長子之外的男孩都是多餘的。不過正是因爲如此，才能不被家族所束縛，做回真正的自己。

“……不，這可不是隨便能見到的哦。畫中的我只有菲利普一人能看到。”說完，她從愛德格手中接過袖珍畫像，緩緩轉過身去，“謝謝，少主……願你找到屬於自己的寶石。”

視線隨之移動，她注視着愛德格遞過來的袖珍畫像。不知是不是表情未動的緣故，她過高的鼻樑和纖薄的嘴脣給人冷淡的印象。

即便如此，對於愛德格來說，她還是完美的母親。而對於貴族子弟來說，母親則是理想的妻子。反正教給孩子知識的人是乳母和家庭教師。

然而最後愛德格卻沒能做到。

【完】

對於菲利普來說，這是應該深埋於自己心中的祕密，所以不想多講。

“尼可說得沒錯。就算是爛醉如泥在你面前也會立刻清醒。”

但是愛德格並不討厭偶爾會突然出現的叔父。

愛德格明明放在牀邊的，醒來時卻沒有了，大概是叔父拿走了吧。

也不認爲他是個怎樣奇怪的人。

“如果我求婚你就會笑嗎？”

親戚們無論是誰都不想把這個肖像畫放入叔父的棺木之中吧，所以愛德格纔打算自己去做。

突然的造訪不會讓女孩開心吧。雖然愛德格也深知不打扮完美的少女是不願與戀人相見的，然而他卻只想看見沒有防備的莉迪亞。像平時那樣，帶着困擾表情的莉迪亞也是很可愛的。

晃過神來時，愛德格已經向她走去。

“那麼最後一位是……”

“嗯，我怎麼可能允許他同那個卑賤的女人結婚。除非他與公爵家斷絕關係纔行。”

“愛德格？你怎麼了？”

“只喜歡那個人嗎？然後就不會覺得其他的女人漂亮了嗎？”

“進來吧。”

目送女子離去的背影，愛德格想起剛纔她所說的那番話。

“這是菲利普叔父直到最後都不肯放開的。”

“聽好了，愛德格。玻璃球和鑽石是不同的。女孩的美只有真心實意在一起時才能看到，倘若不知道那種能讓人眼花繚亂的鑽石之光，就別老自以爲女孩子都迷戀你。”

***

愛德格覺得有些異樣。

不能抑制住自己的感情，他痛苦地說出了這句話。

愛德格從來沒有見過比母親更美的女子了。

莉迪亞慌慌張張從頭髮和衣服上拍掉落葉。

這絕不是作爲兒子的一廂情願，而是每一位到訪府邸的客人都會如此驚訝地竊竊私語。

在白雪降臨之夜，悄然無聲地回來了——據說是得了不治之症。

這座府邸中沒有對菲利普叔父抱有好感的人。包括作爲親生兄弟的父親是這樣，母親也是這樣，其他的親戚也是如此。

黑暗中只有燈光在搖曳，她宛若閃爍着彩虹般光芒的鑽石。這就是過去叔父曾經說過的，讓人眼花繚亂的光輝。這就是菲利普叔父教會他的不願放手的真實的戀愛。

愛德格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僅憑一眼，就斷定她是袖珍畫像中的女人。

在一排誇張的服務生的目送下，他離開了俱樂部。

他躲過大人的目光，悄悄地把袖珍畫像藏在口袋裏。

“不要勉強自己誇獎我！”

與袖珍畫像中洋溢着的華麗氣息正好相反，母親的話讓愛德格感到很意外。

這就是隻屬於他的、至高無上的寶石。

“以前在倫敦我偶然遇見過她，一個不顯眼的女人。”

彷彿跟旁邊的樹融爲一體般，在那兒凝望着叔父的墓。

“喂喂，你想跑嗎？”

“她曾經性格還不錯呢。”母親把金髮鬆鬆地挽着，沒有絲毫厭惡高雅地笑了。她是與自己不同世界的女人——母親是典型的淑女，只有這樣的認識。她不管何時都像是少女般沒有污染但卻無知。

看着手中的籌碼，結果一目瞭然。

“……那還是進來吧，稍微休息……”

這位名叫貝爾託莉絲的女子，是叔父獨一無二的人。

——總有一天會知道答案的吧。

“這我很清楚。”

“這下子輸定了呢。”

“是在向我求婚嗎？孩子……不，你是少主吧？”

“貝爾託莉絲？”

踏雪的聲音讓她緩緩地回過頭來。黑禮服包裹着高挑的身體，她透過臉上覆蓋着的黑色面紗，打量着愛德格。

“不了，已經很晚了。我只想看看你的臉。”愛德格朦朧的雙眸一靠近，讓她雙頰更是緋紅。

她笑了。比起剛纔僵硬的臉要漂亮得多，但並不是畫像中的微笑。

在門鈴響起之前，莉迪亞就已經走到了玄關，大概是妖精們告知了愛德格的到訪吧。

“誰知道呢。”曖昧地微笑着，愛德格走出了房間。

甚至只穿着毫無裝飾的寬鬆的家居服都讓人感覺到炫目的美。

她是與生俱來帶有鑽石光輝的人。明明身邊有那麼美的母親，叔父爲何還說愛德格不明白鑽石的光輝呢？愛德格百思不得其解。

“他沒醉，不是跟平時一樣嘛。”妖精貓尼可坐在天台上冷冷說道。

“只想跟你說句晚安。”

他的未婚妻是與妖精很親密的少女，像這樣的事並不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