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妖精的產婆
《伯爵與妖精》 · 谷瑞惠 · 1.1萬 字
好久沒有像這樣平靜地貪享着睡眠了。
愛德格在樹葉間閃爍的陽光灑滿了地上的樹林子中走着。這裏是席爾溫福特家的樹林，在夢中的愛德格想道。
在他的身邊有莉迪亞在。愛德格的心中，滿溢着平靜的幸福。
輕輕搖動樹葉的風聲把雲雀的呢喃啼囀送入耳中的同時，雖然一言不發，莉迪亞露出笑呵呵的表情，愛德格也是一樣。
不久，道路的盡頭豁然開朗，光線也充足起來。被截斷的樹林子前面橫着一片湖泊，陽光在水面上反射就好像寶石一樣。
在湖畔邊，硃紅色的花朵怒放着。
是硃紅色的毛地黃。
今年也開了好多呢，莉迪亞說。
是呀，愛德格回答道。
在花朵的包圍下度過的那一晚，想起來就好像是遙遠的過去一樣。
站在湖邊，愛德格回想着自那一天之後他們兩人越過了怎樣的艱難險阻。
但這時，愛德格雖然人在夢中卻想起了這樣的事。
不是還什麼都還沒開始嗎？
現在他們才正是在毛地黃的花園中。
被初次見識到的硃紅花朵包圍着。
從夢境中脫離出來，一支花枝映入微微睜開的眼中。
自組織離開之後，他和莉迪亞一同來到了這裏。從王子那裏奪取過來的力量，自己到底能把它留到什麼時候？
唯一能讓魔力順從自己的憎恨和慾望，都已經不復存在在愛德格的體內。對這樣的自己，王子一定會看準機會把力量奪回去的吧。
然而此刻心情卻是不可思議的平靜。
對不起，昨夜莉迪亞這樣對他說。
不過這頂帽子是當時潔妮的祖母被帶到姆利安家裏去的時候，千真萬確在那個地方停留過的物品。
臉被莉迪亞狠掐了一下，愛德格纔不情不願地放開她。
“你們看，這裏殘留了一塊污漬哦。這頂帽子保養得這麼漂亮，爲什麼獨獨只有這個地方是這樣的呢？”
你還真是個不錯的產婆呀。從今以後，你就可以打着妖精的產婆這塊招牌啦。
毫無辦法之下，老祖母先是打算給她服點甦醒藥。
在老太婆還是一個被人家喚做潔妮的少女的時候，那位祖母可是島上鼎鼎有名的一位產婆。說到這裏，老太婆咕噥道那時候祖母被人稱道的接生好手段，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有了妖精的庇佑才得來的。
潔妮的老祖母簡直一籌莫展。畢竟這大概不能算是人類的生產，老祖母又實在不太懂得妖精的嬰兒的事。雖然那男人嘴中稱這是難產，但那男人的妻子卻好像連自己要生了都不曉得。
愛德格伸手把從地板縫隙長出來的毛地黃折取了一支，試着裝飾到帽子上。
“果然嚇壞了……嗎？”
說想要成爲一名產婆，於是就開始鎮日跟在她身邊給她當助手的這個孫子，萬一在她能夠獨當一面的時候姆利安又出現的話要如何是好呢。
仍然在晃神的他尋找着莉迪亞的身影，到了這個時候，他才注意到本來應該在身側的莉迪亞不見了。
話說出了口之後，莉迪亞羞得抬不起頭來，卻被愛德格硬拉起來強吻下去了。
“對不起。不過，吶，你聽我說。”
與此同時，隨着一聲幾乎撼動屋子的初生嬰兒啼哭聲，在妻子的肚腹中一下子飛出一塊巨大的不知什麼玩意兒，那東西衝破屋頂消失在黑暗的夜空中。
“不過要是戴上了那個，妖精就會找上門來讓人當產婆給它難產的妻子幫忙。這真是難辦了。”
但是，這頂帽子除了這種特殊的情況以外都不能戴。因爲一旦戴上這頂帽子，姆利安就會錯以爲潔妮就是當年的那個產婆了。
然而，即使沒給她繼承這個名號，姆利安也還是有可能會來。妖精一直誤認那神奇的紅色珠子的力量是潔妮祖母的力量，一旦他還需要產婆的話，既然潔妮的祖母已然不在，那麼他會不會就把潔妮召喚去呢？
灼熱的戀情，說不定是人類的感情中比任何的慾望和憎恨都要更爲強大的東西呢。
“早安，莉迪亞。”
這麼說着的時候，從門口傳來了聲音。
正是如此。嵌飾在梅洛歐寶劍上面的寶石，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之物。它原來應該是一塊星彩藍寶石，然而因應使用的魔力不同也會變化成紅寶石。如此的東西自然不會是難產的藥物了，而如果當年把姆利安的妻子救過來的是一種甦醒藥的話，那更加和紅色珠子是毫無關係了。
“哪個？”
“還以爲你把我丟下了說。”
“她喜歡花對吧？”
“不好意思，人家老公。”
接過潔妮帶來給她的那頂帽子，莉迪亞咕噥道。
聽完了產婆的敘述，愛德格低聲唸叨。
還是說在這熱情之花的香氣之中，連那帶着攻擊性的邪惡妖精安西里科特的力量都黯淡下來了呢。
“還要來嗎？”
“這麼說來，姆利安的夫人又難產了嗎？”
“看起來好像是被植物汁液之類染到的。”
和妖精相處這種事，既有可能得到好處也有可能正相反會遭遇可怕的事。所以她並沒有打算要把“妖精的產婆”之名給她的孫女兒繼承。
愛德格睜眼一瞥，瞄到一個腰背佝僂的老太婆的身姿。
但是如果向對方說明自己做不來拒絕掉這次工作的話，最終一定會變得相當麻煩的吧。顧客是妖精的話就會有這種後顧之憂，因爲老祖母聽過不少這樣的傳說所以也大概有些瞭解。於是潔妮的老祖母只得動手檢查那位妻子的身體，確認嬰兒的情況。
取出那個紅色的圓滾滾的小瓶，老祖母一邊哄騙着妖精這是魔法的紅珠子所以對難產也有一定的效果，一邊把瓶子的內容物灌進妻子的嘴巴里。
然而那個時候，潔妮的祖母只是瞎貓碰着死老鼠。縱然潔妮成爲了一個再出色的產婆，也未必能夠發生和當時一樣的奇蹟。
接受了祖母的忠告，好好地收藏起祖母的帽子的潔妮，幸運地從未遇上妖精，就此度過了大半生。“紅色的珠子嗎。莫非這就是聽到我擁有這個東西之後姆利安就要來搶的原因嗎？”
誒？愛德格喫了一驚，還是快快地扣上襯衣的扣子。老太婆橫穿過他的面前，在一把椅背都斷掉了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環視了室內一圈，但還是連個影也沒有。
“有客人啦……”
這頂用毛線打的布料製成的白色帽子，邊緣上雖然縫了一些皺褶上去，實質上不過是起個固定帽子形狀的作用，說得上是裝飾的不過是在側邊綴着的一隻蝴蝶結，但是因爲蝴蝶結的材質和帽子的布料是一樣的東西，因此也不是什麼顯眼的裝飾。
戴上這頂帽子之後，似乎就可以看見妖精的世界。去姆利安家的時候，明明四周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返程的時候卻能真真切切地看清道路。萬一真的被妖精擄去，要逃跑就靠這個了。
雖然並沒有感覺到什麼危險的動靜，但是還是得去找莉迪亞纔行，愛德格着急地抓起衣服。
“…… 也是，呢。”
這頂帽子裏有姆利安施的魔法。
“早，早安，那個……”
年輕時候的祖母作爲一個產婆雖然也不是說技術非常差勁兒，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因緣巧合總碰上難產和死產，於是聲譽一降再降，她便養不起生病的父親和弟弟們，生活相當的困苦。
“妖精在尋找紅色珠子這件事，也許後來讓帕特里克先生，又或者是達內爾先生知曉了呢。啊，然後他們就是借這個說辭誘騙姆利安來搶走寶劍的說。”
她說萬一姆利安前來造訪，也絕對不要跟他走。
“你去了哪裏呀。一覺醒來就不見了你，我心臟都要停了哦？”
但是，她所擔心的就只有她的孫女兒潔妮。
“是很重要的事啦，拜託好好聽人家奶奶說話啊。”
“啊啊，那麼一說，那個染漬應該是奶奶她喜歡在帽子上插上花朵造成的吧。”
“在很久很久之前，我的祖母曾經和姆利安見過面。這裏就是我說的那個祖母以前住的地方。”
因此祖母在臨終前還是決定要把這些告訴潔妮。
一聽到對方能付很多的錢，潔妮的老祖母當下便接了這個工作，隨着男人坐上馬車往他家趕去。
在莉迪亞身上有着某種可以對王子起作用的力量。恐怕現在正是這個力量使得愛德格從王子的支配下遠離。
懷了小孩什麼的，我說了這種謊對不起。
回應莉迪亞的招呼，老太婆篤篤拄着柺杖走進這間破房子來了。這個老太婆好像似曾相識。
這大概是種比較難清洗的染漬吧。這只是一些細微小事，然而莉迪亞卻感到很在意。
“嗯沒有，這種情況我也不討厭……大概。”
吻從嘴脣一直滑落到脖子，好不容易穿好了的禮服的紐扣也要被他解開，莉迪亞終於抵抗地扭着身子。
“總之還是要先找出它們的巢穴。”
然後，那男人對潔妮的祖母說了。
然而那位妻子簡直就像個死人。身體又冰又涼，甚至完全看不出來有沒有還在呼吸。至於那個嬰兒，在母體的肚子里根本就是團着的一塊大石頭，硬邦邦的，動都不動一下。
莉迪亞大概已經對自己是預言者的未婚妻這個身份確認無疑了吧。所以纔會對他這樣道歉。
“不過……你知道的，昨天晚上我稍微有點沒剎車。”
據說乾產婆這個活計的時候，潔妮的祖母幾乎次次都要戴上白色的帽子。不過不消說，唯獨這頂帽子在和妖精相遇以後都沒再被使用過。
“愛德格！”
從那次以後，潔妮祖母經手的生產裏安產的比例開始增加，評價也漸漸提升了，終於得以和家人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或許比起已經含糊不清的當事人的記憶，這頂帽子更能正確地傳達那時那地到底發生了什麼也說不定。
潔妮的老祖母大驚失色，心裏一害怕轉身就要逃跑。那男人突然變成一隻巨大的大鷲，飛越過她的頭頂堵住了去路。
毯子還是暖的，莉迪亞應該離開了不久纔對。
結果女子啪一下就睜開了眼睛。
然後，她親手把自己的遞給潔妮。她說那是那個時候她戴的帽子。
直到現在，其實到底是什麼幫助了姆利安的妻子並非清清楚楚。如果他們真的要裝作了產婆的樣子行動不可的話，就必須要把當時的情況一點不差地重現出來。
暖爐的火被重新燃起來了。而在籃子裏裝的東西，結果他們當晚到了凌晨的時候才爬去喫掉。那時莉迪亞應該爲妖精留下了一塊麪包的，現在卻不見了。
“無需在意。因爲太太也沒怎麼在意呢。”
“不行，我被你點着火了。”
被大鷲的利爪和尖喙脅迫着，老祖母糊里糊塗地被推回那位妻子身邊，只得開始死馬當活馬醫。
他對老祖母說孩子生出來之前都不能讓妻子醒過來。然而這女人眼看着就要分娩了，卻一丁點兒要分娩的動靜都沒有。
“纔不會發生這種事啦。”
“愛德格，啊，已經醒了呢。”
“可能是這麼回事呢。”
“這位奶奶說不定知道姆利安的事哦。”
事實上碰見妖精那會兒，老祖母還在想着那是個人類米飯班主，據說直到後來才注意到是個姆利安。
正在套兩個袖子的時候，門突然一開，莉迪亞闖了進來。
很快，四周就好像夜幕降臨一樣變得烏漆墨黑，在黑暗中也不停前進的馬車，不久就停在了一間突然冒出來的屋子跟前。這男人的妻子挺着個大肚子就睡在那裏。
一邊坐起身體，愛德格一邊這麼想。
“就這麼辦吧。”
“莉迪亞？”
嗓音裏透着爽快，莉迪亞高高興興地在愛德格面前坐下。坐下之後，猛地發現愛德格原來還沒扣上上衣的扣子，於是趕緊從他敞開的胸口移開了目光。
據說，她的祖母同樣也是一位產婆。而且，還是一位妖精的產婆。
或許潔妮眼前頓時浮現了祖母在世時的風姿，她細細地眯起眼睛。
對了，是來給莉迪亞診察的那個產婆。
這樣的她有幸在有生之年見到的第一隻妖精，卻和傳說中經常聽得的皮克西有些相異，是非常普通的人類也能見得的。
那個化成人形化得像模像樣的男人，訴說着妻子難產大感苦困前來造訪老祖母家。
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甦醒藥起了作用。但是那個姆利安男人大約沒想到瓶子裏面是裝了藥的，於是把那紅色圓球當做了什麼稀奇物，一個勁兒地稱讚個不停。
“呀，等一下……”
問題正在這裏。如果他們能夠演好產婆這個角色，像潔妮的祖母當年一樣把姆利安的妻子救過來的話，那麼無論是尼可還是箭頭，要把它們帶回去大概都沒什麼問題。
愛德格呵地鬆了一口氣，也不去把衣服穿好，就這麼抱住了莉迪亞。
“就像這樣？”
“如果原委是這麼一回事的話，那我的星彩紅寶石就既不是姆利安需要的紅色珠子，也不是甦醒藥了……”
在那位老祖母快要過身之前，拼了勁兒地和潔妮說了整整一天，把自己當過“妖精的產婆”這種事毫不隱瞞地全部說了出來。
產婆潔妮露出了擔憂的表情。一聽到人家說及難產的話題就很在意大概是她的職業病吧。
在那一天，她也像這樣子在帽子上插着花朵嗎？而那花朵又是指毛地黃嗎？
“潔妮婆婆的奶奶，是不是特別喜歡毛地黃？”
潔妮老太婆的視線又飄遠了。
“雖然在奶奶的後花園確實種着許許多多的花，但是這些花朵對於奶奶來說，是爲了撫慰那些悲悽的孩子們的靈魂的東西。奶奶摘取花朵來供奉這些沒有順利誕生的孩子們。不過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花開始越長越多。至於毛地黃會在這裏落地生根，也不過是湊巧的事。”
看來，潔妮的祖母在帽子上插上花朵這個舉動，在她也是一種向花朵委託以生死兩個世界的界線，祈求能順利接生出小嬰兒的儀式也說不定。
然而如果說毛地黃的出現不過是一個偶然的話，她碰到姆利安的生產之事那時在帽子上所插的花朵，就不能斷言必然是毛地黃了。
“這麼說來，屋子附近盡是硃紅色的毛地黃呢。越是遠離這個地方，毛地黃就越是變回最常見的淡紅色品種，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愛德格說。
“在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這山丘上原本是沒什麼花的。雖然我想這一帶的花幾乎都是這個庭院的花朵蔓延出去繁育出來的，不過也鬧不明白爲什麼越是遠離這兒，花朵就越是失去硃紅的顏色變回普普通通的淡紅色。”
“誒——，那這硃紅色的花與其說是品種的差異，不如說興許是土壤性質的差異也不定。”
“泥土會讓花朵變色？”
“我曾經聽說過這種花也是有的哦。”
潔妮老太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伸了伸腰，伸出手來捶勒捶。
“對了，我想起來了。這種硃紅色的毛地黃，搞不好是那個男人種的。那個男人每次來我奶奶家，都會出神地盯着這些毛地黃看。我想，可能是對這些花有什麼特殊回憶吧。”
“男人？和您奶奶是怎樣的熟人？”
“具體的我就不知道了，那男人說不準是沒能誕生的小娃娃的父母呢。”
在花朵下面長眠的是那樣的孩子們，潔妮剛剛也這麼說過。有人因爲思念亡故的孩兒而造訪此處也不稀奇。
“不過那男人挺奇怪，一直都沒有變老呢。”
莉迪亞不禁和愛德格面面相覷。
“你這麼說，意思是他最近用和以前一樣的模樣出現過？”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你大概可以打得過那個海賊小妞？”
然後，兩人開始邁步前進。
弗朗西斯嗤嗤地笑。
“現在沒時間說明了。”
“有何貴幹……好冷酷哦。我們不是夥伴嗎。”
“那是……弗蘭西斯啊，羅塔。”
當船湊到足夠近的程度之後，弗蘭西斯抓住船沿的吊梯攀上來，跳到甲板上來。
“就算不用無理強求也是有辦法營造出那種氣氛的喲。”
“如果不是王子的出現，戴安娜就不會有對和他結婚一事猶豫不決的理由，同樣那孩子也許就可以平安無事地生下來了。”
“伯爵他？不是王子，而是伯爵嗎？”
“戴安娜……那個孩子，一定是他和戴安娜的孩子。”
莉迪亞直覺地這麼說道。
“到了姆利安那邊之後，我們有沒有辦法重現同樣的奇蹟呢。”
“別胡說八道了！”
波爾漸漸掌握到羅塔會怎麼操縱船隻了。
“總而言之，我們應該儘快離開塞佈雷斯島纔是。你們也看到組織的船現在正在這附近地毯式搜索了吧。這裏很危險哦。”
“也就是說，要趕緊出發到妖精國，是嗎。不過愛德格現在在哪裏？”
“老婆婆說弗蘭西斯一直都沒有變老呢。雖然聽了卡坦娜的話之後，我就覺得他會不會很久以前就造訪過里奧納斯的說。”
這個孩子是里奧納斯遙遠的子孫後裔。這片土地的魔力應該是和他的靈魂相結合在一起的。
“嗯，一定有什麼我們可以做得到的哦。出發咯。”
羅塔憤憤地嘖了一聲，掉頭朝操舵室走去。
在這個問題上，波爾自己倒也不是不在意。雖然即使在倫敦那會兒，羅塔也經常溜到他那裏借宿，但是這裏並不是在城鎮裏面而是在海上。沒有其他可去的地方，換句話說就是完全的二人獨處。
“那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說。”
“那個做不到的啦！……呃不是，應該說我是覺得伯爵基本上也沒有對莉迪亞小姐無理強求過啦……”
到了黎明時分，火似乎被撲滅了。不再見到有煙飄出來，但是空氣中依然有一股燒焦的臭氣瀰漫。
船遵從着羅塔高明的操舵術，徐徐加速。羅塔特意讓船在巖場繞來繞去，波爾下意識地伸手抓緊了扶手以備拐彎的顛簸。
“啊啊，就和波爾說的一樣呢。要怎樣才能讓你覺得我說的話基本是實話呢。”
潔妮離去之後，走到破房子外面來的愛德格和莉迪亞，靜靜地站在硃紅色毛地黃叢生的後花園中默禱。
莉迪亞把綴飾了花朵的帽子戴到頭上。
“不過你不相信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不過，在你猶豫的期間，我們就要被包圍了哦。”
波爾好歹也是個男人，難免也會想入非非，但是他回答。
“愛德格他一直都是愛德格哦。雖然可能多少受了一點王子的影響，但是他只是用憎恨的感情來激醒自己，壓制住搶來的那份力量。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他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壞蛋。不過，大概現在他對莉迪亞已經不在掩飾自己的心意了吧。只是現在正是危險時期。不趕緊找到從他體內把王子清除掉的方法的話，不知什麼時候他可能就壓制不住了。”
這個花園頓時被一種新的景色所覆蓋。和直到現在爲止看到的景象不同，莉迪亞他們現在身處在一個高地落差甚大的山谷中，暴漏出來的岩石相連，行程了一條連綿的道路。
然後，他大大地張開雙臂。
“招呼都不打就自己隨便行動，你說你是我們夥伴？”
不知道，弗蘭西斯如此表示地搖搖頭，不過他是否說的是真話呢。無視羅塔懷疑的目光，弗蘭西斯把話題繼續下去。
“離開？你說伯爵他們還沒坐上來就開船？而且，雷溫和凱莉都還沒有回來哦。”
“只能登陸去摸查一下鎮上的情況了嗎。蘇旺，麻煩把船開近島的背側去。”
莉迪亞未曾料想到會知悉到弗蘭西斯的過去。自抵達里奧納斯以來，這個願望就和他本人一同從莉迪亞他們眼前隱去了。
愛德格一反常態地露出一副平靜的表情低念。即使一點兒也好，如果能讓“他自身就是王子”這一重擔略略減輕的話就好了，莉迪亞想。
“看你那麼纖細，倒是挺有力氣的呢，波爾。”
“爲什麼你這傢伙，對這些事知道得這麼清楚？”
“弗朗西斯把戴安娜從布列塔尼帶來里奧納斯，然而當時並未交給她伯爵家的任務，而是強迫她選擇和自己結婚，雖然我曾經想說這可能是他的獨佔欲，但是看來可能還有更復雜的內情呢。”
離開這個曾經是後花園的地方，一邊走，愛德格一邊嘟噥。
“但是，也沒辦法比這個做更多了。提蘭這個人比預期的更加執着要殺掉莉迪亞這件事，馬齊魯家也出動了。對愛德格來說，也只能做好被追趕的覺悟，從組織裏面脫身出來了吧。”
“潔妮老婆婆的奶奶會不會知道弗朗西斯是什麼人呢？這樣的話，爲了能迎接在這個錫利羣島上誕生的孩子，她會把這種硃紅色毛地黃裝飾在帽子上的可能性就很高了哦。”
羅塔曾經聽雷溫說過，弗蘭西斯的行動十分可疑。雖然也不是打算要背叛他們的樣子，但是似乎直到現在還有事情隱瞞着莉迪亞。
羅塔正要逼近弗蘭西斯。
雖然羅塔也有同感，不過比起愛德格落入組織手裏，最終變成王子這個結果來說不是小事一樁嗎。
愛德格點點頭，將開得最紅豔的毛地黃摘下一支來，綴飾在莉迪亞手上的女式帽子上。
“愛德格他已經帶着莉迪亞離開了組織了哦。在塞佈雷斯島上的那座宅子着火的事件，好像就是愛德格讓人乾的。”
昨日開始入暮的時分，羅塔發現了在塞佈雷斯島上竄起火頭。
“我不會做羅塔不願意的事。”
伯爵家的船便遵從船長的指令揚起了白色的帆。正確掌握住風向後，船開始移動。
“火災雖然只是燒到了宅子近旁而已，但是已經把組織攪得亂似一鍋粥了。愛德格的性格果然很惡劣呢。是我絕對不想和他爲敵的類型。”
“雖然那邊好像是有這麼個意願啦……”
“話說初次見到他的時候我比他還要年輕呢，搞不好他是個妖精吧。”
“是啊，是長着一頭過去無異的美麗銀髮，看起來彷彿二十多歲年輕人般的模樣吶。”
雖然因爲那是莉迪亞他們所在的方位，羅塔心裏面也很是擔憂，但是一想到會被組織發現，就只得讓船不得采取行動待機到天明。
“就算是這樣，波爾，在這裏這幾天你和羅塔可是二人獨處的吧？如果不能改變羅塔對你裝保護者姿態這種狀況，可不會有什麼進展的哦。”
“但是弗蘭西斯他並沒有在恨着王子哦。”
“這樣啊。”
“別對波爾出手哦。”擱下這麼一句，羅塔向蘇旺下令全速行駛。
開玩笑般聳聳肩，弗朗西斯突然臉色一變正經起來。
“羅塔，波爾，見到你們太開心了~！”
是弗蘭西斯。
“看來弗蘭西斯他也是王子手下的犧牲品吶。”
“畫家這工作出乎意料的需要體力勞動哦。”
這樣他應該也能看見一樣的景色纔是。
轉身背向羅塔他們，弗朗西斯窺探般眺望着海面。
打贏羅塔有什麼好處嗎？波爾疑惑的歪着腦袋。
瞄了一眼露出心情不好的表情的羅塔，弗蘭西斯轉頭朝露出老好人微笑的波爾抱過去，羅塔嗖地塞進兩人之間，護着弗蘭西斯往後退。
“如果說是弗蘭西斯的孩子的話，那就是里奧納斯的繼承人哦。他的身上好像流着遙遠的過去從里奧納斯離去的王家的血哦。”
“那件事啊，我也搞不太清楚誒。我好像被妖精迷惑了，等回過神之後就坐在那艘小船在海上漂着了。”
“搞亂一個這麼偏僻的組織據點，這種創傷對於組織那玩意兒來說也沒什麼大不了吧？”
“大概不行吧。羅塔她曉得打架的技巧，這個我不曉得。”
“嗯，我也有這種感覺。”
波爾朝她招了招手。急忙趕到船頭的羅塔凝神一看，只見在塞佈雷斯島的港口附近海面上，零星散佈着好些船影，如果這是組織一口氣派出來的船的話，恐怕是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了。
“……這樣的話，我大概也有什麼能爲他做的呢。”
“別裝得跟波爾很熟的樣子，你到底有何貴幹。”
“真是拿他沒辦法。蘇旺，麻煩你把船靠到那傢伙旁邊。”
莉迪亞已經從潔妮老婆婆手上取得了裝在紅色小瓶裏面的甦醒藥。這藥到底對姆利安是有效還是無效還搞不清楚，但是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但是，最終孩子還是沒能順利降生。
弗朗西斯朝海面一指。
應該和昨夜起的火不無關係吧。
然而現在又在他們面前現身，這個人到底是在想些什麼。
在戴安娜而言，她身上有着應該要爲伯爵家發揮作用的任務。然而這對於已有身孕的她來說大抵是一件危險的工作吧。弗蘭西斯當時肯定是希望戴安娜也好，孩子也好都能守護住。
弗蘭西斯更加使勁兒地揮手，嬉皮笑臉地喊着羅塔和波爾。活像純粹爲了能夠和夥伴們再會而感到開心一樣。
“他會這樣應該是因爲戴安娜的緣故吧。”
同時眺望着毛地黃的原野和岩石的山谷，莉迪亞牽起愛德格的手。
“也許是呢。”
如此這般，戴安娜從弗蘭西斯身邊，從這個里奧納斯消失了，她把自己全部奉獻給了伯爵家直到最後一刻。
在接近島背側一堵斷崖的時候，他們發現那裏漂浮着一葉小舟。站在小舟上的那個人影朝着他們的船大動作地揮舞着雙手。
“你好好學習一下愛德格嘛。”
“羅塔，港口有船出航。”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緣故呢，從卡坦娜的迷宮脫身之後，他就不見了蹤影。
“要和他合流嗎？”
“穿崩了？”
“嗯嗯，馬齊魯家也好，海之國的艾亞斯也好，都有很明顯地把繼承了王子力量的人視爲敵人，但是弗蘭西斯他卻不是這麼個態度不是嗎？在布列塔尼那裏開始接近我們的他雖然和艾亞斯是相熟的人，不過立場卻截然不同。他那時是要保護你的。”
船身突然一晃，弗蘭西斯腳下一滑，波爾馬上把手伸了過去。靠着波爾的支撐穩住身形的弗朗西斯臉上浮出一抹苦笑。
“是那個孩子的靈魂讓錫利的大地上盛開鮮花的嗎？”
“但是，現在羅塔心裏面最惦念的是莉迪亞小姐。我啊，最喜歡爲了朋友拼盡全力的羅塔了。”
“悠利西斯已經開始搜索愛德格了。就算爲了你可以找到他們幫助他們，現在也不能讓悠利西斯他捉到吧。”
“你說什麼？那傢伙，一來這裏就只是躲起來……到底是打算做什麼啊。”
眼見四周已出現了許多帆船的船影。不知是否發現了他們，正朝這個方向逐步接近。
哼嗯~~弗朗西斯驚訝地哼了一聲。
“真讓人羨慕。”
但是接下來卻道。
“我只不過是想要得到對方的愛，卻失去了一切。”
波爾對弗朗西斯的瞭解並沒有到細枝末節事情都清楚的地步。他只是曾經聽說過弗朗西斯好像是繼承了去世戀人的意志，對身爲妖精國伯爵的愛德格宣誓效忠。
波爾心想，大概是因爲是這麼一層關係，弗朗西斯並不是這麼積極。
“是嘛是嘛。你把你心愛的人的期望變成了自己的期望了吧。就算最後成功也好沒成功也好，我覺得都不能說就是失去了愛什麼的哦。”
“你真不愧是個藝術家呢。”
弗蘭西斯靜靜地把手探向自己的胸口。取出和裝飾帕子一道插在外套上口袋的硃紅色毛地黃，他默默地凝視着。
船又一次猛地改變了航路。這次雖然兩人都沒有摔倒，但是被海浪蓋頭一澆淋了個溼透。
“這妞挺粗暴不是？”
“前面也有敵人！”
羅塔的聲音突然響起。
如此下去就要被夾攻了。正在這麼想的時候，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敵方帆船的前面，冒起了白色水柱。船身劇烈搖晃，速度也自然下降了。
“大炮？是從哪裏……”
“喂，看那艘黑色的船。我們是被三條船包圍了？”
“不對羅塔，大炮是瞄準了組織的船的。”
又一枚大炮被髮射出來。不知是否命中了前方組織的船呢，那艘已經傾側了的船的動作驟然遲鈍了下來。
趁着這個空隙，羅塔立刻扭轉船舵遠離後方船隻。
“啊咧？弗朗西斯去了哪裏啦。”
“喂！等等呀，船長可是我的說！”
“不是組織的船嗎，那到底是什麼人？”
“沒事的說。”
急忙也朝窗外張望的波爾，但見伯爵家的船開始開動起來。
羅塔剛把船挨着他們停了下來，凱莉就急急奔來朝扶手外面探出身子揮着手。
“那條船是？應該不是王子的組織吧？”
自稱是船長內德·特雷利的男人一邊說自己受到了愛德格和莉迪亞的照顧，一邊帶着這羣人朝船艙走去。
“好！這樣敵方船隻就只有一條啦。一口氣拉開距離！”
“你們那邊呢？就只有你和雷溫兩個人？”
“凱莉也在上面呀！”
那個褐色肌膚的侍從朝這邊眺望，狂風也好巨浪也好，都無法撼動他半分。
正在他們要向那人打聽塞佈雷斯島上發生了什麼事，以及愛德格和莉迪亞去了哪裏的時候，波爾猛地發現弗朗西斯不在他們之中。
凱莉被連珠炮的發問弄得發窘，一個鬍子壯漢走到她前面來。
“真的是雷溫嗎？那就是說是自己人咯？”
弗朗西斯叫起來。波爾趕緊舉起望遠鏡看。
在雷溫旁邊站着的大塊頭男子朝他們招了招手。
黑色的船打算和蘇旺並排行駛般緊跟着開了過來。一邊開來的同時，黑色的船和敵方的船仍然持續着互相發炮。
蘇旺掉轉船頭，朝海上滑行了出去。弗朗西斯一副戲耍的模樣朝這邊啾了個飛吻。
她趕緊奔到船長室那寬大的玻璃窗前，發出“啊！”一聲大叫。
“各位，沒有受傷吧？”
“要逐個問題吼着回答挺累人的。你們往這裏來一下。”
“還真是。到底晃到哪裏去了啊。真是個一點兒都不穩重的傢伙。”
雖然蘇旺也操着石弓發動攻擊，然而這種中世紀的武器畢竟和這種近代海戰不太匹配。
“是啊，已經安全了。對方只看得見桅杆了。”
那是一艘置備了武器的大船。羅塔和波爾都覺得非常詫異，弗朗西斯儘管也默不作聲，然而也沒有露出對這艘來歷不明的船戒備的神情。
“弗朗西斯那傢伙，是在幹什麼啊！”
大炮的轟鳴持續響了好幾次，因爲被攻擊之後組織的船也開始迎戰了。時不時他們這邊也被戰火波及，每次掠過的炮彈打中海面都會激起船體一陣搖晃。
不知是否自己人的黑色船隻迅速朝他們靠近。
“甩掉他們了嗎？”
他在兩條船之間搭了塊木板，於是波爾他們便朝那條船走了過去。
漸漸地，敵方船隻的炮彈已經夠不着他們了，距離也漸漸被拉開。
“我是說，黑色那條船有沒有跟上來。”
“這個，偷船賊——！”
“伯爵和莉迪亞小姐怎麼樣了？”
從波爾手上一把搶走望遠鏡的弗朗西斯又叫。
儘管羅塔連忙趕上甲板，但弗朗西斯已經駕着蘇旺遠去了。
“是雷溫！看，在船頭上。”
“你們找弗蘭西斯先生的話，他一邊嘟噥着忘了東西一邊回伯爵家的船去了。”
羅塔的聲音在錫利的海上徒然地迴響。
黑色的船似乎十分熟悉錫利羣島的地理環境。它不假思索地駛入了羣島之間，不久，在一個可以混入複雜地交錯散列着的島影的地方，黑色的船終於停了下來。
聽到凱莉這麼說，不僅僅是波爾，羅塔也心感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