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茶都遙想

第四章 商業都市·金華

《彩雲國物語》 · 雪乃紗衣 · 1.9萬 字

世界上,的確有種人只要一出現就會大放異彩。

無論處在如何雜沓混亂的人羣之中,都能夠以他爲核心形成圓形空白地帶,站着不動就能吸引衆人的目光,走起路來動輒被路人誤認成街頭賣藝的江湖藝人還賞錢給他。而且每個人心中首先都會浮現相同的想法。

(那個人……)

(嗯、那個人絕對……)

(除卻那身怪異的打扮,可是個美男子呢……)

然而當事人對於周遭的衆說紛紜全然不以爲意。因爲滾滾紅塵在他眼中形同另一個次元的世界。最令他遺憾的是,直到目前爲止一直找不到適合的居所,他一心向往在深山幽谷結廬築居仙人般的生活,遠離塵囂,逍遙悠然爲樂,閒暇之餘又能雲遊四海。無論市井小民對他如何表示興趣與關心,他眼中只有自己熱衷的事物,因此並未造成太大的問題。

此外乍見他這身打扮的人,得知他抱持着“嚮往成爲仙人”這個不着邊際的妄想之際,都會在內心低噥着幾乎相同的句子。亦即:

(打扮得這麼花俏?還有那個耳環光一顆就能買一棟房子了!)

此外他會突如其來吹起笛子。他的原則是有逍遙的生活當中,風雅的橫笛是不可或缺的物品。

只是他吹的笛子實在太難聽,一直學不會吹奏橫笛對他而言可說是唯一的缺點吧。不過他自己倒是真的有些相信自己其實技巧還算不錯。原本他理應累積了高度的音樂素養,不可思議的是唯獨自己吹奏的笛聲傳入耳際彷彿成了一種幻聽。

他的一名兄長如此描述他。

“他是不折不扣的天才,也是不折不扣的怪胎……也就是隻有一紙之隔?”

話說,今年剛滿十八歲的他,這一年來雖不是出於本意也涉入不少俗事塵務,由於這是當初已經說好的約定實在無可奈何,此外從中得到不少收穫也讓他感到開心不已。

因爲他有生以來頭一次結交到朋友。爲了重返旅行之際愜意自在的生活,在完成與兄長們的約定之後不得不與這些朋友道別,不過他暗地決定,如果他的朋友願意,大家一起旅行也無妨。這對於身爲不折不扣的怪胎、喜好孤獨、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的他而言,可說是破例的善意。事實上面對這兩位難得的朋友——他喜愛比自己年幼的矮小少年的溫柔和善,少女的怒罵聲讓他感覺很舒服。尤其是他特別欣賞少女的廚藝,原本拜託少女擔任自己專用的廚師,結果遭到嚴厲拒絕。現在回想起來是拜託的方式不對。

(呼……早知道就改成:‘不需要爲貧窮與平庸的姿貌煩惱,因爲你練就了一手高明的做菜技巧,有了這樣的一技之長,你一個人也可以勇敢的生活,所以要不要跟我一起走?’纔對。)

最後兩句完全風馬牛不相及,不過他並不在意這些細節。

總而言之,雖然在衆目睽睽之下,他的內心依舊雀躍不已。因爲他就要與久別的朋友重逢了。

於是他踩着輕快的步伐,穿過金華城的城門。

守門士兵並未對他進行搜身檢查。

“瞧,這裏就是金華。”

“我明白了。”

“……數個月之前,‘殺刃賊’突然大舉入侵本城。”

商隊的載貨馬車駛向另一道城門以接受盤查手續,秀麗等人則由正前方的大門通過。一如先前那樣,千夜一行人只需要拿出木簡,幾乎不用搜查便可直接通過。

“預計不久之後,新任州牧副官浪燕青以及州牧的貼身武官即將抵達此地,應該就是目前到處捉拿‘殺刃賊’而聲名大噪的雙人拍檔。武官佩戴着陛下御賜的寶劍,其權限凌駕於州將軍之上。意即……他本身可以獨力行使擒拿羈押的權利。”

“由於全權交給某個人物負責,所以我與杜州牧完全不知情。不過,根據對方表示:‘應該會在同一時間抵達金華,即使完全不知情,你們一眼便可看出,而且會存放在任何人都無法搶奪,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這句話毫不猶豫的脫口而出。並非因爲彩雲國的一國之君是劉輝的緣故,所以值提信任。對於自己自然而然產生如此想法,不禁覺得好笑。

“……啊?”

不過……遊佐語氣略微變化。

面露兇光的男子身着軍裝在路上闊步前行。若非一身軍服,這些人的惡形惡狀被誤認成山賊或強盜也不爲過。路人低着頭快步走過,儘量不與他們四目交接。與其說是保護這座城市,不如說是把整個街上的氣氛搞僵或許比較正確。

“孤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壞事。”

(……我必須先蒐集情報纔行。這裏——不對,這整座城市一定有問題。)

“不覺得有點不對勁嗎?爲什麼一點活力也沒有?”

有一名青年也是一樣冷不防吻了秀麗的脣,也說出相同的話。

“他們的手法十分高明,硬闖進城內,卻未掠奪一絲一毫,一名自稱是首領,名喚瞑祥的男人前來表示只要讓他們留在城裏,他們絕對不會動城內居民一根汗毛。”

“該不會藏在貨品當中吧?如果是,恐怕早已落入‘殺刃賊’手中。”

有點奇怪,一直無法擺脫內心的不協調感,於是秀麗不打算走進這棟建築。

見秀麗詫異的表情,青年略顯困擾的笑道:

“……全商聯不是在那邊嗎?”

遊佐挑起眉毛。

“州牧……只要一人便能勝任,事實上,杜州牧大人雖然年僅十三歲,但能力比起任何一位官員都來得出色。即使少了我,他也能表現稱職,這次人事破例派遣兩名州牧前往茶州,我認爲其中的含意在於,假如少了其中一人,另一人可以隨時遞補。”

——金華全商聯。其建築之雄偉與氣派完全不是州境的砂恭所能比擬,但氣氛仍然不對勁。比起砂恭,出入的人非常稀少,靜得有點誇張。這個機構的地位原本應該與州都琥璉的州分會平起平坐纔對。

“那麼——請亮出您手上的牌吧,我們是商人,只要您手上的牌與我們的條件一同衡量之下,預估有八成的勝算,我們便會協助你們。”

“是的,我們是商人,總是不停計算利害、衡量得失。視情況而定可以成爲任何一方的幫手。這是我們習以爲常的做法。倘若瞑祥這個人看穿這一點而選擇金華做爲據點的話——我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個聰明人。”

“不了,我等會有事待辦,等事情結束以後再抽空前往向您辭行,二胡跟甘露茶麻煩您擱着就行了,您會住哪家客棧?”

“看來您的身邊似乎有無法以常理判斷、喜歡大膽下注的親朋好友。我們是絕對不會想到這麼魯莽又馬虎的做法……難道說,提案之人是浪前州牧大人嗎?”

“請說出您的條件,如何才能讓‘全商聯旗下的傭兵部隊’有所行動?”

“……我想,再過些時日就可以瞭解是怎麼回事吧,現在打算怎麼辦?已經到達目的地金華了,要到我的住處來嗎?”

“紅本家爲了您所付出的代價,我們也不得不承認這是最後的王牌,那麼您打算如何運用紅家姓氏?”

這是隻有全商聯與紅本家才知道的內幕。秀麗很清楚商人一向守口如瓶,尤其是經過全商聯認可的商人保密程度更是滴水不漏。

秀麗叨叨絮絮的嘟囔着,終於抵達目的地。

“而且人數怎麼這麼多?好像在看守什麼東西一樣。”

面對擅長討價還價的大商人,現在的秀麗完全無法採取心理戰術。任何一個小動作都會被看穿,不過愈是作風謹慎的商人愈是絕對信守承諾。

“不,寶劍已經事先運達金華……我想應該沒錯,只是尚未前往確認。”

“他們絕對不做毫無意義的事情,藉由不斷掌握權力的動作,逐漸造成金華居民精神的壓力。在這個茶州,茶家勢力一向十分龐大,既然他們背後有茶家做爲靠山的話,衆商家便陸續形成互助團體,表面上、全商聯也一樣。”

整體的氣氛非常詭異,根本無法與貴陽比擬。提到商業城市,理應是個到處可聽見遠比州都來得氣勢十足的吆喝聲此起彼落的熱鬧場所纔對。人潮雖然擁擠,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樣,感覺有些緊繃、陰沉。

“很遺憾,根據我們的情報網顯示,這些物品已經落入‘殺刃賊’手中了。”

千夜喟嘆一聲。

那是一名年約二十五歲左右,看起來親切開朗的青年。面對一連串的詢問,秀麗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突爾目光停留在他的衣服上——乍看具有奇妙的統一風格,其實是將各地民族服飾特色組合在一起。這種服飾並非隨處可以買到。

“那、那是使用什麼方式?”

是!秀麗回過頭來,千夜則是難得把到嘴邊的話收了回去。

快速旋過身,正要往前走的當頭,差點撞上一個人。

秀麗並未出言責難,宛若讀出她的心思一般,遊佐笑道:

“呃——……其實、我還不曉得。”

“這、這座城市已經整個被‘殺刃賊’控制了!?”

遊佐也不得不瞠目結舌。

“夜光七彩,對吧。”

遊佐緩緩搖首。

“可是,少爺您一直不道歉。”

“我今天一定會找出州牧官印跟玉佩,此外另一位州牧大人不久即將抵達金華。還有最後一張牌是——紅家的姓氏。”

“這裏有我家的別院,所以不必住客棧。只要說出菊公館,我想每個人都知道怎麼走。”

“啊啊、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是贗品。”

“……如何能肯定是贗品?”

臨時僱主琳千夜自鳴得意的如此表示。

這正是關鍵所在,於是秀麗丹田使力。

這是最後一次見到“他”。

“從王都啓程之際,我們早已製作了數件贗品夾藏在商品之中。因爲顧慮到行李一定會受到搜查。雖然做爲混淆視聽之用,卻是委託具有國寶級技術的工藝大師所製造,不太容易被識破。而真品不會以‘商品方式’運抵金華,假使經由搜查行李所發現的,絕對是贗品。”

“……我的徽章是什麼顏色?”

“……呃、沒事。我直接回公館,接着就不再出門,你隨時可以過來找我……希望你不要對我那麼冷漠。”

“……總、總覺得巡邏的人長得好像凶神惡煞。”

在場陷入一片沉默。

“……在思考一些事情,那就是菊公館對吧,我應該在今天之內就會登門拜訪。”

“……這裏,是茶州最大的商業都市對吧。”

與笑容可掬的千夜道別以後,秀麗快步走入人羣之中。

“是的,所以我認爲值得信任。”

她被帶往一座偌大的府邸。最盡頭的房間裏有一位與砂恭區長的氣質相仿的人物正在等着她。

“哎呀姑娘,你是旅行者?頭一次來到金華?要到全商聯找工作是嗎?”

“我跟你一道走。”

“香鈴。”

“陛下親自下令?”

有時像個小孩一樣,但有明他又展現出理智成熟一面——

果然在這些人的印象之中,“魯莽”、“馬虎”這些詞彙跟浪燕青均有着密切的關係,秀麗一邊暗地自我解析,一邊搖頭。

不等秀麗響應,青年主動伸出手。

“小姐不要忘了——”

聽秀麗如此斬釘截鐵表示,反而令遊佐感到詫異。

“金華太守接受了這個要求嗎?”

“讓您久等了,請隨我來。”

“香鈴?你有心事哦。”

“哎呀呀,你真清楚,對了,你手上拿的可是相當特別的木簡呢。”

那是一名散發出大商賈特有的威嚴,令人望之生畏、儀表堂堂的男人。秀麗猜測此人應該就是全商聯金華特區的區長。

生長於王都貴陽城下的秀麗一路走來並不會大驚小怪。高聳的城門以及毗鄰的商家跟貴陽相較起來等於是小巫見大巫。不過……她欹斜着頭。

“要不要來是您的自由,不過我保證只要您有需要,一定會給予協助。”

“茶家……”

“哇、對、對不起。”

秀麗用力咬緊嘴脣。

以前一定毫不考慮選擇前者,但現在反而不明白真正的他是哪一個。

“全商聯並非單純的商人,不屬於任何地方、不受任何慣例束縛。這是我們的原則,即便百年來一直待在相同地點進行買賣,一旦情況有變,隨時可以打包行李另覓行商地點。”

現在只有說明一切實情,交由他來判斷。

名喚遊佐的壯年男子如此表示並喟嘆一聲。房內只有他與秀麗——以及那位帶領秀麗前來此地的好心青年。

“……你是全商聯的人?”

燕青的聲音在腦海響起,現在面對全商聯的並非紅秀麗,而是紅“州牧”。

“嗯,我等你。”

遊佐表情一徵。

“不是,是——國王陛下。”

“那邊已經成了強盜的賊窟了,幸虧你沒有進去。”

半帶虛張聲勢的長篇大論到此爲止,秀麗以食指尖摳了摳太陽穴。

“爲何要道歉?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

望着千夜頑皮的笑容,秀麗忽然回想起一年前的事。

“是的,他以人命爲優先。而‘殺刃賊’也的確沒有加害金華的居民,然而他們動輒在街上走動,造成人們內心的恐懼感,剝奪了抵抗的勇氣。假如遭到略奪侵害,將會引發人們的怒火,然而對方沒有任何動靜,居民也沒有受到損害的話——大家不會刻意起而反抗。然後再一點一滴侵蝕這座城市。軟禁太守、派遣手下擔任巡邏的工作——讓人嗅出他們的幕後主使者正是茶家。”

得知這個事實,秀麗一時啞口無言。

“是啊。”

“那把寶劍目前仍在武官大人手上嗎?居然在關隘沒有被當場沒收。”

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滿不在乎的態度讓秀麗接下來能夠以平常心與之面對。說他是笨呢?還是顧慮到秀麗的心情。

遊佐隨即轉換成在商言商的表情。

遊佐藉由輕咳數聲,努力從剛剛聽到的這句話所帶來的衝擊當中振作起來。

“不、不是的,我想對方不會料到我們會採取這個方式,總之應該不會有問題,接下來也會在金華這裏取得州牧官印與玉佩,只要有了這些……”

“您的意思是——?”

“是的,倘若發生什麼萬一,我會以我的性命做爲交易條件。我所揹負的姓氏將因爲我在茶州這個地方喪失性命而開始發揮最大的效用。因爲茶家不可能動手殺害紅家直系長千金,否則必須付出的代價恐怕難以估計,因此我的生命具有交易的價值——這樣可以嗎?”

在場又陷入與剛剛不同性質的寂靜之中。俄頃,遊佐才靜靜開口。

“最後的牌無法確認,如果尚未演變到那個地步,便無法明瞭紅氏一族會做出何種反應。不過,我欣賞您的心意,我會將它視爲一項王牌。現在輪到我們提出條件了,第一,將‘殺刃賊’逐出金華城。第二,釋放遭到軟禁的金華太守。就是這兩個條件——本是如此,不過稍微打個折扣好了。只要能夠把首領以及至少幹部等級收拾掉,我們保證立刻派出精銳部隊。”

遊佐表示賊人的根據地就在金華府,然後定睛瞅着秀麗的眼眸。

“我們對於浪前州牧大人的事蹟十分清楚,即便二位能力出衆,想要超越他在這十年所做的一切絕非簡單之事。恕我嚴正聲明,我之所以承認您的州牧身份並與您對談,完全是看在您是浪前州牧大人的長官份上。”

秀麗默默傾聽他的話。

“給予衆人希望是非常困難的事情,你們從今以後的工作相較起他以前的工作理應來得輕鬆許多。當時就在所有人均對茶氏一族專橫跋扈感到無能爲力之際,出現了一名十七歲少年,獨自一個默默耕耘凍土。就這樣經過十年的時間,他挖掘出深埋在地底的希望。而在這片大地播種、栽培青菜就是你們的工作。茶州人民一直如此堅信,你們不會辜負他們的期待吧?”

“——是的。”

秀麗由衷頷首。此時遊佐頭一次報以親切的笑容。

“我的話到此爲止,接下來是否由我們爲您安排今晚的住處呢?紅州牧大人。”

“啊、不用了,我已經決定要前往琳家公子的府邸過夜。”

聞言,遊佐的表情僵住了。原本一直守候在一旁、當初帶領秀麗前來此地的那名好心的青年代替一時無言以對的遊佐、面帶僵硬的表情表示:

“琳家在數天前遭到‘殺刃賊’抄家滅門,沒有任何……生還者。”

“這……”

這是怎麼回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秀麗在金華的街上急急奔跑。

三天前遭到滅門的琳家——以及剛剛纔道別並約好再次見面的琳千夜。

這究竟是什麼樣的吻合?感覺好像在某處遺漏了什麼,如果不趕快發現的話一切就會來不及的,一股黑壓壓的預感充斥在胸口,連呼吸都開始感到困難。

“誰是你的知心好友!春天已經過了,腦子裏不要隨便開花!!”

“你把帶來的禮物交給影月。”

(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你們一眼便可看出,而且會存放在任何人都無法搶奪、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到底是在哪裏呀!怎麼不講詳細一點嘛!那個笨蛋——!!)剛剛纔說說“我認爲值得信任”這類的話,但現在秀麗邊跑邊狠狠把劉輝罵到狗血淋頭。

“——竟然敢騙我!”

“因爲已經得到了需要的東西,所以主子想要你的命。”

“……嘖!沒想到這麼難纏。”

衆“殺刃賊”的武器同時指向草洵,瞑祥咧開嘴勾起嘴角。

“最後一個問題,跟我一起來到這裏的那個人是誰?”

“因爲他喜愛風雅之事纔會學習武功……”

“唔,尚未出嫁的貴族千金不可以做出這麼不合禮教的事情,啊啊!你是在找這個吧。”

秀麗回想起國試當時的經驗,隨即冷靜下來。

沒錯,秀麗的確是一眼就看出來了。

秀麗已經放棄跟他對話,開始緩緩剝開龍蓮的衣服。

“那個男人說要在菊公館等我,所以我必須單獨前往,但我不想問你有多少危險性,免得聽完不想去。”

草洵單手持着長槍,訝異的回望瞑祥。

未免也防得太過嚴密了吧,這個金庫連原來的正主也打不開,好想哭。

“故意趁機混進盜賊的根據地,這小子真夠膽識,讓我刮目相看。”

見龍蓮不假思索的頷首,秀麗大感詫異……金華府!?

茶草洵揮舞着長槍,畫出不停呼嘯的圓,只要稍微碰觸,影月恐怕當場身首異處。

“竟然殺了草洵……看來,你的僱主並不是仲障老爺子。”

(的確是滴水不漏的嚴密防護,可見當初並未挑錯人,但是……)

龍蓮沒有一絲躊躇。

秀麗揪住龍蓮的衣服,神情嚴厲的抬起臉。

“哎呀,那不正是我的知心好友之一嗎?”

草洵揮動長槍——數人出其不意被斬成兩半。

“知道一切真相的人。”

依舊是穿着不知打哪來的舞臺裝,一身極其花俏的打扮,邊走邊吹着難聽得要命的笛子男忽地抬起臉。

“喂、瞑祥!這裏可不是你的遊樂場啊!”

“大約九成九分九釐會遭到殺害。”

這段經過讓真正有心磨練武功的人聽了,鐵定會很想衝上來狠狠揍他幾拳。說又回來,雖然是一身高檔的行頭——把身上的衣飾變賣以後可以蓋一座還算氣派的離宮——但據說目前爲止從未遭遇強盜或搶匪的洗劫。不過呢,有點腦筋的盜賊一看到他這副德性的時候,大概也覺得怪異到了極點,不敢隨便靠近吧,秀麗心想,但是據藍將軍表示,憑他武功高強的程度,即使賊人膽敢以身試法,恐怕只會落到被整得落花流水的下場吧。

乍聽身爲兄長的藍楸瑛一席話讓人一頭霧水,不過龍蓮的腦袋裏有着以下嚴謹的關聯性。“風雅→愛好自然之美→自然不只美麗而且強大→自己應該效法→讓身心強大美麗→立刻直接鍛鍊武術”。於是就在兼具追求體格健美的同時,很不可思議的練就到令人驚訝的強悍程度。

“你應該早已知曉這個答案了,答對的機率是十成。”

“原本,就算你們是冒牌貨,我也會饒過你們一命,不過我的僱主中途改變主意了,只能說你們運氣不好,放棄掙扎吧,在浪燕青等人抵達以前,你們必須充當人質。”

“簡單說來就是明天應該就可以嚐到你的手藝了,我也不預測機率有多少。你表現得很好,竟然有辦法獨自一人前來此地,我會把官印跟玉佩確實交給影月,你儘管放心,爲你的勇氣致上敬意。”

“藍、龍、蓮——!!”

“一點都不錯,我們的主子早在崔裏關之際就已經發現這件事了。”

今年春天,以十八歲的年齡高中榜眼及第的藍家公子,但及第之後卻在進士就任典禮上缺席的空前絕後的大笨蛋。順帶一提,他就是對秀麗一向關照有加的藍瑛胞弟。

禮物嗎?喃喃自語的龍蓮蹙起姣好的星眉。倘若擺出正經的態度,就某個層面而言的確足以吸引衆人的目光。仔細想想,這個人還真是弄錯了素材的活用方式。

“……你主子到底是誰?”

“說什麼夢話啊你!好了,趕快把東西交出來!”

“我說龍蓮,你怎麼會來這裏?”

有時候龍蓮看起來就像一位普通的青年。他的頭腦太過聰明,秀麗其實完全看不出他是故意裝瘋賣傻呢?亦或是真的是天生的怪胎。

“其實有個人比這兩個孩子的遭遇更悲慘。”

“我看見浪燕青與茈靜蘭也同時前往金華府了,而我也不願失去難能可貴的知心好友。所以九成九分九釐非救不可,只是可能多少會受點傷。”

“……混帳!是克洵嗎!?那個臭小鬼的目的是茶家宗主嗎!?”

“……危險性大概有多少?”

瞑祥咯咯笑道:

“……人家正爲了與知心好友重逢而開心不已,你爲什麼要生氣?”

總共折損十人,原本預估頂多五六人而已。

面對這張如同花朵綻放般的笑容,秀麗的怒氣頓時煙消雲散。然而不能因此受到迷惑,秀麗緊緊揪住高出自己一個頭的對方前襟大罵。

“……你真正的僱主是誰?”

草洵的長槍不是指向影月,而是瞑祥。

總之要儘快找到州牧官印以及玉佩的所在地。

“這麼說那個人是?”

藍龍蓮的確是絕對安全的活動金庫,甚至燕青等人也望塵莫及。

“很遺憾,您與我的主子根本無法比擬。”

本想破口大罵笨蛋,但秀麗努力把這句話吞回喉嚨。龍蓮並非普通的笨蛋,而是天才到底的另一端的稀有品種。龍蓮擁有龐大的情報以及千里眼一般的遼闊視野、能夠將一切資訊瞬間整理成一個組織體系的頭腦。然而可悲的是,情報的篩選方式以及優先級的決定完全與常人不同,意即一般常識根本不適用在他身上。

被心急如焚的秀麗用力搖來晃去,龍蓮不悅的蹙起眉頭。

手握刻有權威僅次於王家徽章的藍家家徽“雙龍蓮泉”的木簡,無論前往任何關隘均可以直接通過不必受到盤查。加上他這副怪模怪樣以及誇張離譜的花俏打扮,恐怕誰也想不到,理應嚴密隱藏的官印跟玉佩會在這個如同活動看板一般醒目得過分的男人手上。而且這個人,不同於搞笑的外在,其實武功還蠻高強的……樣子。

不必等影月提醒,香鈴自然是緊緊閉上雙眸。

“——喂,你到底是怎麼考上榜眼及第的?爲什麼我會輸給你?被別人超越也就算了,只有被你超越這一點我到現在還是無法接受!”

站在正中心的,分明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闊別數月之久,卻是想忘也忘不了、令人印象深刻的男子身影。

“你、現在、馬、上、給我飛走!”

瞑祥忿忿的一腳踢飛滾到腳邊的頭顱。

“啊啊、茈靜蘭的寶劍嗎?那個的確可以派上用場。”

“……我、我好開心啊!那、你有帶禮物給我嗎?”

“能不能救?”

“哦,這主意不錯,下次我就把美麗的花朵插在頭髮上,想必十分風流倜儻。”

野獸般的長嗥與低聲慘叫、金屬撞擊聲與血漬交錯橫飛。然而並未持續太久,草洵的頭顱隨着鈍重的聲音一起飛了出去。

“看就知道是顆梨子,胸肚子餓了對不對?”

影月反射性的翻滾到香鈴面前,擋住她的視線。

“我說龍蓮,其實影月也會來這裏哦。”

“你實在誠實得可以——我明白了,那我走了。”

“個性雖然單純倒還蠻敏銳的嘛——不、‘僱主’的確是您的祖父大人仲障大人。然而在此之前,我們是遵照我們主子的指示前來協助仲障大人……記得不久之前,草洵大人曾經要我顧及將來的發展,轉而投靠到你的旗下,不過……”

龍蓮臉上倏地刷過令人迷醉的笑容,輕拍秀麗的頭。

“我知道,他被帶到金華府去了,所以我正打算追蹤過去。”

梨子就這樣被擱在頭頂,秀麗怒氣騰騰、全身顫抖。梨子隨即落下,在石板滾動。

秀麗極力忍住衝動——還不到時候,如此一來必須找龍蓮一起幫忙。

靜蘭從劉輝手上領受的寶劍“干將”在紫州先進當鋪典當,再輾轉移動。只要預付一定金額的保管費,就不會被轉賣給任何人或者陳列在店面。由於不屬於商品的範疇,不同於二手貨跟老物品的流通管道,因此在運往茶州之際,茶州的盤查也比較寬鬆。對於當鋪老闆而言,國寶級的寶劍因爲無法標價,原本還不願意保管,於是只好使用強硬手段。

豈料眼前冷不防出現了一個從人羣之中突然劃開、非常不自然的空間。

“你這……”

“……你可不可以再說簡單一點?”

“當然是前來探望知心好友呀!”

因血腥味而蹙起眉頭,燕青緊抓棍棒擺出陣仗,眼角瞥到一個熟悉的無頭屍體。

“……這是什麼?”

“不是琳家的人,因爲琳家在三天前遭到滅門,琳家的生還者之中沒有年齡大到足以指揮商隊的男子。”

秀麗臉上浮現悲中帶笑的表情。

“——可是不願失去的知心好友有兩人耶。”

“他們問我要不要帶州牧官印跟玉佩當做禮物,所以我就帶來了。”

秀麗往菊公館奔去。

“呵……這股懊悔將成爲人生當中的寶貴經驗,讓你展翅高飛。”

此時,兩名青年穿過大門現出身影。

“閉上眼睛。”

“影、影月被帶走了?帶到那座官府裏!?”

瞑祥並未回答這個問題。

“因爲我不像你那麼閒!”

“家兄曾經說過你生氣時也是一種愛情的表現……呵、沒想到我竟然會提出如此不解風情的問題。”

“人心誰也無法預測,隨心所欲的行動難以預料,運是隨着自己的作爲而產生的。”

“在前往金華府之前,可以先到當鋪一趟嗎?”

(啊、就是他嗎——)

金華府的庭院裏,遭到五花大綁的影月與香鈴跌臥在地上,五十幾名“殺刃賊”團團圍住他們。站在正中央的瞑祥對着倒在地上的兩人堆起看似同情的神情。

秀麗的表情爲之一亮,遞到眼前的卻是——一顆梨子。

“包括殺害琳家所有人?”

草洵不愧是武功高強,所向披靡。手持長槍揮砍衆“殺刃賊”。然而以寡擊衆,草洵明顯處於下風。

“……剛剛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小丫頭是冒牌貨?”

“你們來得還真是時候,‘小棍王’,你先丟下你的武器吧,噢!‘小旋風’,你保持原來的姿勢就好,好久不見到你精彩美妙的劍術了。”

燕青與靜蘭面面相覷。俄頃,燕青二話不說扔出棍棒。

“呃、燕青大哥。”

見影月驚惶失措的模樣,燕青刻意朝他眨了一邊的眼睛。

“不用擔心,我可是輔佐你的副官,一定會想辦法救你的,影月,你該不會開口叫我不必救你吧?”

“……不會。”

“這個答案滿分。好-好保護香鈴小姐哦。”

燕青豪爽一笑,瞑祥則意興闌珊的冷哼一聲。

“愚蠢的東西,少了棍棒的‘小棍王’能夠做什麼?”

靜蘭單手抽出長劍,重重逸出一口氣。

“……愚蠢的是你,瞑祥。你完全不瞭解燕青,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最壞的選擇。”

彷彿被飼養的狗咬了一口,瞑祥臉上浮現不快的表情。

“哼嗯……看來我必須再好好調教調教你,‘小旋風’。”

靜蘭即使面對瞑祥,依舊紋風不動,不再動搖。

“有種就試試看!”

瞑祥打出無聲的暗號,“殺刃賊”一同撲上前。想像着事先下令第一個格殺勿論的燕青首級飛上半空的畫面,瞑祥笑了。豈料——身首異處的是他那羣從四面八方撲上前去的手下。

“什麼……”

見瞑祥錯愕不已,靜蘭則冷冷笑道:

“這小子最拿手的絕活就是格鬥——意即空手搏鬥。你不知道嗎?燕青之所以以棍棒爲武器‘全是因爲能夠此減低空手之際的殺傷力’。你要這個人扔掉棍棒,等於是自殺行爲,瞑祥。”

“噢噢、感謝您的誇獎。”

“……多謝你。”

的確是隨便問個路人,每個人都知道怎麼走。

“……看來比唯唯諾諾的應聲蟲等級來得高一些,那就不追究了……”

在催促之下,秀麗咬着脣瓣,不知爲何感覺開口十分沉重。

“你讓我不再感到無聊,所以,我決定不殺你——沒錯,我原本是準備殺了你的。”

頸子被鉗住,秀麗根本無法動彈。朔洵以一貫的動作摟近秀麗。不似外表的纖瘦,力道出奇的強大。

秀麗的出現,成功挑動了朔洵的心絃。無論是二胡——還是她。

燦爛的笑容讓人感覺與原本的“千夜”不太一樣。

“唔……”

很有可能——龍蓮正準備繼續說完,靜蘭一聽見秀麗的名字,隨即電光石火的速度抽出劍,往前躍出一步來到瞑祥面前。

“哈……因爲那個人、一……向對權勢毫無野心……所以一直沒有人、察覺到……然而、現在不同了、那個人命令我殺了……他的兄長。因爲他想、得到某樣東西、所以需要茶家宗主的地位……哈哈……茶州總有一天、會成爲那個人的……玩具……——”

步!還來不及說完的瞑祥臉頰受到撞擊,瞬間整個人撞上地板。

“受另一位知心好友之託,趕快把事情了結,秀麗很危險……”

秀麗在全金華建築最氣派且佔地寬廣的府邸門前停下腳步。名稱職“菊”,但不知爲何光鮮亮麗的門扉之上所雕刻的是與菊花完全不同的徽章。沒錯,那是無論任何商人都嚴禁使用的、茶家家徽“孔雀繚亂”——

朔洵開心的笑出聲來,並未加以否認。

體內的血液不斷流失,瞑祥依舊說個不停。

一邊在路上快步奔跑,燕青不停咬牙切齒。他回想起十四年前,在殲滅“殺刃賊”之際——當時的委託人鴛洵臉上稍縱即逝的表情。

“可惡,認識影月以後,老是在當濫好人,氣死我了!”

聽見以斷續的聲音好不容易說出口的名字,朔洵臉上浮現滿意的笑容。

根本不可能識破,因爲每個都是他的真面目。只是現在的他讓秀麗完全認不出來。

“你說什麼——”

“如果我說了,你也會告訴我你真正的名字嗎?”

“好可怕的表情,明明說過不要對我那麼冷淡的嘛。”

影月的腦海立即浮現官印跟玉佩,龍蓮則一臉嚴肅的頷首說道:

這個人是誰?可以滿不在乎的把殺人掛在嘴邊——同時面帶笑容的這個男人是誰?

“沒有辦法,琳家的小孩衆多,最出名的只有身爲大商人的一家之主而已。由於他是個做事認真牢靠的大好人,只要有了琳家正式的介紹信,論誰也不會懷疑。琳家雖然沒有千夜這個兒子,不過幾乎無人知曉這件事。反正被拆穿了也無妨,所以我就隨意拼湊出一名字,但事實上我還蠻滿意的。因爲千夜跟我的名字意思是一樣的。千之夜——我是在朔日的夜晚出生,不覺得這個名字很適合我嗎?對了香鈴,我們約好了,我以僱主的身份,在抵達金華之後希望你親口告訴我你的本名。”

“呃……龍蓮大哥?你怎麼會來這裏……這、啊啊該不會是!”

“在紅本家眼中,你是他們的掌上明珠。爲了正面應付紅家的怒氣,至少我必須成爲茶家宗主。以你的個性,即使我霸王硬上弓,你也不可能乖乖嫁給我吧……還是說,有這個可能?”

“大概是認爲跟你講了也無濟於事吧。”

“這些……全部……都是一場鬧劇,‘小旋風’、‘小棍王’……晁蓋頭目、我……甚至‘殺刃賊’……到頭來,都是被那個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工具……本來一開始只想當成凱子來使喚……結果反而……是我們……那個、聰明得令人害怕……的……“

嘔出一灘血,紊亂的氣息之中,瞑祥仍然目中無人的笑了。

“哎呀,不然我先說好了,既然是你未婚夫的名字,不好好記住可就傷腦筋了呢。”

“我不喜歡一個派遣盜賊偷襲一個無辜家族的人成爲我的夫君。”

“……我按照約定,抽空前來向您辭行了。”

靜蘭與燕青的視線迅速掃向意料之外的闖入者,同時瞠大雙眸。此人不知是何方神聖,穿着一身誇張花俏的打扮。

彷彿喉嚨深處整個堵住,可以明白聲音不停顫抖。她居然會有這麼大的勇氣——瞭解真相。與這個人共度的一個月時間猶如砂礫般不停坍塌——事實爲何如此不堪。秀麗緊握在胸前合十的雙手。

唯一識得此人的影月,在看見姍姍來遲的新進參戰者的模樣,也啞口無言的抬起頭。

仔細一瞧,龍蓮也一臉無趣的以手上的鐵笛打倒逃竄的賊人。一開始打飛瞑祥的這支鐵笛除了當做演奏樂器之外,還包括了這項功用。

“不過,你擁有任何人也模仿不來的特質。”

影月整個暈厥過去。香鈴眼見這個突發狀況不由得大喫一驚,哭喪着臉扶起不省人事的少年。

語尾急速中斷。燕青與靜蘭眼見瞑祥嚥下最後一口氣,臉色略顯蒼白的四目交接。

他淺淺一笑,悠然自得的走上前。冷不防伸出手,抬高秀麗的下巴。

“想必你不會知道,我一向很難找到能入我眼的事物。”

“一點都不錯!”

朔洵動作輕柔的撫觸秀麗僵硬的臉頰。

“王八蛋!鴛洵老爺子你當初講清楚不就得了!我那時可是州牧耶!爲什麼不至少對我發牢騷說‘那小子的優點恐怕不只長相而已’諸如此類的!害我完全沒有發現!”

“你——打從砂恭見面之初就是有計劃的行動——”

不過龍蓮似乎完全聽不進她說話的聲音。視線忽地巡掃四周,宛若拋布袋一般扔出剛剛纔從當鋪取出的寶劍。

“真有趣,我最喜歡有趣的事物。到目前爲止我從來不曾要求過什麼,不過在遇見你之後,卻是一點一滴的增加,所以我必須除掉我的兄長,現在這個時候我應該已經晉升到長子的順位了吧?”

“沒錯,我是特地前來救助知心好友之二。”

“沒錯,派遣捕役前往捉拿燕青一行人的也是我。那個人一定會留下你一人,我一直在觀察一名從小到大一直生長在籠裏的姑娘家被單獨遺留下來之後究竟會做何打算,沒想到事情的發展在我的意料之外。”

“爲了一把只不過值五兩銀子的二胡居然可以喊到一兩銀子,果然是個市井不民。”

“野生動物本來就不需要使用武器。”

語氣不由得轉爲僵硬。這名曾經是千夜的男子輕笑起來。

逐一打飛一擁而上、迎面撲來的嘍囉,燕青面露苦笑。

“……什、什麼叫‘只不過’——?你知道五兩銀子可以買多少米嗎!”

多加小心!在他就任州牧之際也如此提醒,而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你、你做了什麼!?”

“所以才說你笨嘛,瞑祥!這也難怪十四年前不在場的你會不知道這件事,當時殲滅晁蓋的‘殺刃賊’之人就是我跟靜蘭,憑你怎麼有辦法打得贏這小子?”

溫柔的微笑,不知不覺轉變成妖冶的神情。

“當然,我已經取了晁蓋的性命,他就交給你吧。”

然而瞑祥的反應也很快,他立刻以劍抵住影月與香鈴的喉嚨。

“唔唔……怎麼可能?”

“看來,你已經成爲我心目中的‘特別之人’了,單憑一個月下來讓我百聽不厭的二胡,對我而言已經是價值不凡。此外你還說過,要爲‘一羣心愛的人’沏茶,這讓我覺得非常不是滋味,因爲人總是希望喜歡的對象只屬於自己對吧?”

——朔洵!!你這混賬東西、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隨着這句話抬頭一看,表情丕變的影月渾身散發着酒味佇立原地。

“反正我就是笨!還比不上唯唯諾諾的應聲蟲!”

俐落的割斷影月與香鈴身上的繩索,龍蓮冷不防往影月的腳下一掃把他絆倒。咦?就在影月睜大眼睛的霎時,口中被灌進某種物體。察覺到流進喉嚨的灼熱液體究竟是什麼之際已經太遲了,影月把小瓶子裏的酒喝得一滴也不剩。

朔洵修長的手指撥開貼在秀麗臉頰的髮絲,梳至耳後——順勢撫摸秀麗纖細的頸項。秀麗打了個寒顫,感覺氣氛愈來愈不對勁。

靜蘭完全不理睬這番話,只對着佇在身後的同伴說了一句:

“你正做一場非常危險的賭注,紅秀麗。一旦在做出選擇之際稍有不慎,恐怕現在不會活着抵達金華吧。你能夠安然度過我所設下的陷阱,讓我感到十分欣慰。多虧如此,喬裝成商隊的戲碼沒有白費功夫。於是我打算放過狀元以及真正的香鈴一條生路當做回敬你的禮物……不過,我改變主意了。”

“……我不是影月,我是陽月。”

“……我比較喜歡琳千夜少爺。”

當秀麗完全不哭也不鬧,以穩健的步伐走出客棧,他只覺得不可置信。而且可以在如此短短時間振作精神,頃刻之間便想出可說是唯一一個保證安全無虞的做法。同時在接獲秀麗正在路上的店家與店老闆針對二胡的價錢討價還價之際,他頭一次希望親自前往見她一面。

“——啊、歡迎你來。”

見頭目三兩下就被打敗,賊人隨即作鳥獸散,“陽月”攫住其中一人的衣領,二話不說一拳將對方打飛,口中不斷嘟囔着:

“燕青,可以嗎?”

語畢,靜蘭與燕青立刻不見蹤影。

那是茶本家二公子的名字。

燕青一邊說笑,一邊不斷以一擊打昏賊人。

“事情真的結束了嗎……”

端麗的美貌、優雅的舉止與聲調,秀麗還依稀記得。只是,他已經不再是秀麗認識的那個人。

“——去看看就知道了,我會好好教訓一下這些傢伙。”

視野突然搖晃,不知怎麼回事,秀麗一回過神來發覺自己已經被壓在身旁的長椅。雖然對方並未用力,卻連掙扎也辦不到。“放心,我不會傷害你,我會很溫柔的。”聽到這句低喃,突然有種想哭的感覺。秀麗的確很喜歡一同旅行的少爺。這一個月來,除了名字以外,他並未多做僞裝欺騙秀麗。只是如同研磨得光滑無暇的水晶一般,因爲光線折射角度的不同而呈現繽紛的色彩。無論是開心聆聽二胡的他,或者是笑着談論殺人話題的他。

“‘小旋風’你這愚蠢的東西,你以爲你贏得了我嗎?”

“我感到驚恐萬分,自己竟然愚蠢到對於琳千夜這個名字完全沒有起疑,甚至全商聯的介紹——我都沒有詳加查詢。”

——聽到在耳邊細語的名字,秀麗閉上雙眼。這一瞬間,曾經一同旅行的那個放蕩少爺已經消失無蹤。站在眼前的是手段兇殘的智能犯罪者。

因爲“菊公館”是金華相當有名的府邸。

“我本來是不喜歡插手這些世俗塵務的,不過因爲已經答應了知心好友,一旦接下這個工作我就必須把它完成。另外,我也會負責處理善後,把這個毛躁小子影月一起帶過去,放心好了,走吧。”

“我好傷心,你討厭朔洵嗎?我可是很喜歡你呢,快告訴我吧,已經約好了。”

這一瞬間只見劍光疾走,瞑祥的雙手雙腳被砍飛。瞑祥變小的身軀噴着血花,撞上牆壁。

順手拔下杏眼圓瞠的秀麗發上的花簪。以指尖梳理流瀉而一的長髮,享受着其中的觸感。

“住手。”

“糟糕!差點就忘了鴛洵老爺子!!”

朔洵以半看熱鬧的心態提出條件。完整演奏五首高難度的樂曲——而她的確表現得完美無缺。

靜蘭連忙接過迎面拋來的寶劍。

“你、怎麼會有這把劍!”

在盡頭的房間等待秀麗的是一名不再熟悉的青年。

與燕青並肩奔跑,靜蘭故意說出口是心非的反語。別說天生具備人性觀察能力的燕青,即便是在王宮磨練出超乎常人嗅覺的自己也絲毫沒有察覺對方的滿腹壞水。那個一直以來將‘金玉其外,敗紊其內的敗家子’形象扮演得天衣無縫的男子。

“計劃變更,不想他們被殺就不準再往前一……”

“啊啊、你果然不適合香鈴這個名字,紅秀麗聽起來好太多了。美麗動人又英氣勃勃,非常符合你的感覺,你自己不這麼認爲嗎?”

靜蘭毫不遲疑的一劍劈下,瞑祥縱身一跳勉強閃過。

秀麗以挑戰的目光瞪視眼前的男子。

“記得我曾經告訴過你,當我找到心目中的特別之人,我便不再優柔寡斷。”

“這一次,祖父大人總算第一次幫了我一個忙。多虧他命令我娶你爲妻,我纔會特地去見你。否則我對身爲‘紅家直系長千金’又是‘茶州州牧’的女人是完全提不起興趣來的。”

“當做在把玩……心愛的玩具嗎?很抱歉,無論你對我做了什麼,我都不可能成爲你的玩物。”

秀麗的回答讓朔洵不知爲何露出滿意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我現在什麼也不會做。原本企圖採取強硬的手段逼迫你留在我身邊,但這麼做很可能以後就聽不到你拉奏的二胡了。況且不知怎麼搞的,我希望你能沏甘露茶給我喝,所以我不會勉強你。”

說着要沏茶給一羣心愛的人,少女的臉龐漾出“與衆不同”的笑容。

朔洵有生以來第一次對那羣人產生不快的情感。

——這名少女,並非只屬於自己一人。

對於這個一直陪伴在身旁,每晚爲了自己拉奏二胡,說起話來總是令人心曠神怡的少女而言,自己連稍稍分杯羹、讓她泡一杯甘露茶的價值也沒有。

二十九年來第一次發掘到的“特別”的少女,心中正想着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這一點讓朔洵感到十分不悅。於是他決定毀掉她心愛的一切事物。既然自己心中只有她一人,那她心中也必須只有自己一人,否則就太不公平了。

“如果我好好待你,你會泡甘露茶給我喝嗎?如果我溫柔對你,你會留在我身邊嗎?我從來沒有討好過別人,所以不太明白應該怎麼做。”

這番話不帶一絲懇求的色彩,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到對方氣息的喃喃細語只是一個單純的問號。

“或是說,我每晚在你耳邊呢喃我愛你比較好呢?”

秀麗腦海回想起數個月前的事情。

“絕對不要忘記——孤永遠愛你。”

溫柔的話語。他說會永遠等我。

相同的句子爲什麼會有如此截然不同的感受。

“你——並不愛我,根本不是這樣。”

“說的也是,我自己也不太清楚。這句話向來與我無緣,不過,曾經說過害怕去愛人的你對這句話又瞭解多少?”

“——”

看來雖然嘴上說不清楚,但朔洵十分了解自己內心的想法。正因爲了解,纔出言嘲諷表示否定的秀麗。

“我只是難得欣賞一個人,希望對方留在自己身邊,專門泡茶給我喝,專門拉奏二胡給我聽,任何妨礙我的事物全部消滅殆盡。想要什麼就去爭取——其實,我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希望爲一個人做些什麼,至於這種感情叫做什麼名字,我並不在乎。”

朔洵但笑不語。當他逃獄之際,想必會把紅秀麗這座牢籠粉碎殆盡,而且連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因爲他已經不感興趣了。

先王御賜茶太保之“花”乃爲菊花。這座府邸並非琳家的所有物,而是茶鴛洵昔日的別院。

她不瞭解這種如同狂風一般的思緒,她只知道溫柔的感情。假如沒有站穩腳步,恐怕就會像落葉一樣遭到吞噬。

“下次見面之際,希望你直呼我真正的名字,我想聽你可愛的聲音呼喚我的名。”

“沒有徵詢一族的意見就擅作主張!?”

邊扶着微微顫抖的秀麗,靜蘭細心觀察她的神情。

這句話讓克洵瞠大雙眸。

“是仲障祖父大人下達的命令,一族的人不是早就心知肚明瞭嗎?”

燕青抓撓着頭髮。

“啊啊,你等的人好像來了。”

靜蘭全身毛骨悚然。原來,把他扔進那個形同地獄的地方的正是這個人。

朔洵笑容可掬。

此時,秀麗的耳際捕捉到微弱的聲響。朔洵輕笑起來。

朔洵嘆了一口氣。

青年以優雅的動作招手,秀麗回瞪一眼。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就趁現在告訴你吧,‘小旋風’,十四年前,把倒在雪地的你送往晁蓋身邊的正是我,因爲我認爲你能做到那番表現想必具備了足夠的素質,我很親切對吧?”

“拜託,不要拿我跟他比行不行!”

“靜蘭,語尾太激動了點哦——注意修養、修養!”

“從今以後直呼我的名字。”

“您之前遭到軟禁,一得到釋放便立刻趕來救援,對此本官感到十分欣慰。金華是相當重要的城市,本官希望能藉由我們的州牧官印及茈武官的權限解決並平定整個局勢,可否請您多方指導?”

朔洵的視線從懷中的秀麗移到靜蘭臉上。

朔洵正面望向秀麗,接着逸出十分溫柔的微笑。

朔洵的眉間微微擰起,彷彿恍然大悟一般的直瞅着幺弟。

“當然,我會很樂意把你關進以你爲名的牢籠並把你套上枷鎖,你也可以鎖住我,前提是你必須只取悅我一人。”

望着將秀麗護在身後的靜蘭,朔洵如同哼着歌一般說道:

視線從雙眸圓瞠的幺弟掃過燕青等人。

“……那,如果我要把我關進牢裏您會照做嗎?”

“您就是……柴太守大人對吧?”

“什麼!你這傢伙!指使‘殺刃賊’滅了琳家。派出捕役捉拿我們,抓住影月等人企圖殺害他們,殘殺胞兄佔領金華又軟禁太守,實施大規模盤查,只爲搜出玉佩跟官印卻導致商人們蒙受莫大損害……”

“根據心愛的小姐的說法,我這個人似乎很沒出息,所以也不會不正到哪兒去。啊啊還有一件事!”

“咯哇——朔洵真的是你!你這個心術不正的傢伙!”

“來吧,前來州都琥璉,我等你。”

“所以你一定要來找我,我會等着你的。”

“難道——伯父大人跟嬸母大人——殺害春姬雙親的人……”

“——你能不能專屬於我?我也會專屬於你,只要是你的願望我都會幫你實現,我會爲了你而活,所以希望你爲了我拉奏二胡、泡茶給我喝。”

朔洵輕吻着從秀麗發上摘下的髮簪。由許多花朵與花苞串連而成的美麗玉飾之中綴着一朵形狀特別的“蓓蕾”。

動人的甜蜜話語不帶一句謊言,然而他的觀念與正常人截然不同。

幾乎與燕青同一時刻出聲制止,秀麗的聲音在房內響起。

“企圖就是要沉寂一段時日,我不介意讓你當上州牧。”

“沒錯,我對自己的性命與人生一點興趣也沒有,所以只好把目標轉向他人。”

感受到昔日的搭檔身上散發出的瞋怒與憎恨宛若冉冉上升的煙霧一般,不妙!燕青的本能發出警告。不行!不能在這個時候情緒失控、無法剋制——

“克洵,是你帶領他們前來這裏嗎?”

“雖然必須跟你與你的二胡暫時分開一段時間,我會很寂寞,但我不介意等待,啊啊對了,告訴你一件事,仲障祖父大人正命人打造全新的茶家宗主戒指。”

“怎樣?我什麼也沒做對吧?一切都是祖父、‘殺刃賊’跟大哥的所作所爲,我只是把一名希望前往金華的少女平安無事——而且是毫髮無傷的護送到目的地。真正對官印和玉佩有興趣的是祖父大人不是我,我能夠理解瞑祥熱心到甚至把包子一個一個剝開,但我承認我並未告訴他再怎麼搜查也沒有用。”

“那麼多人爭一張椅子,徵詢也是毫無意義的吧,反正單憑自行打造的宗主印信想必無法取得衆人的信服,更不用說祖父大人出身旁系,血統不夠純正,因此新任州牧有其必要性。”

無辜的語氣讓燕青反應激動。

“會的,你一定會來找我,只要這支花簪還在我手上的話。”

“人這種玩具玩不了多久很快就會壞掉……你知道嗎?生命,只是生命而已。一旦一消失就會變得毫無價值可言。這方面你很堅強,無論遭到如何的破壞,想必也不會自行了結生命,所以我可以放心的跟你玩。”

“柴老爹,你來得太慢了一點吧。”

“等到哪一天,你感到厭煩了就會逃獄嗎?”

“好精巧的飾品,話又說回來,能夠想到‘蓓蕾’,陛下的想像力還真豐富。”

“不可以說謊哦,不過就算是贗品也無所謂,正好當做睹物思人之用。”

這番話充滿了無以倫比的自信,秀麗完全無言以對。

“我也不是很喜歡你,你跟鴛洵大伯公大人長得最神似,看了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另一把匕首破空而來。僅以一張紙的差距險險閃過,朔洵愉悅的笑道:

“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很遺憾,這是莫須有的罪名。”

不過……朔洵伸出自己的左手抓住秀麗的右手。

“你的脾氣變得真暴躁,呵呵、經過十四年的時間你還是那麼有趣,看在這位小姐似乎完全不知情的份上,我就大發慈悲,不說出你的另一個名字好了。”

秀麗不由得準備衝上前——隨即打消主意。

秀麗記得這種溫柔又強勢、企圖掠奪一切的深吻。不、具有比“他”更爲強烈的意志,足以輕易封鎖秀麗的抵抗。

“……您、您爲什麼會這麼喜歡我……我不記得我做了什麼啊?”

“應該如何稱呼你纔好呢?‘小旋風’,或者是殿——”

逃開朔洵的秀麗此時才明白府邸之外目前正陷入一場嚴重騷動。想必是全商聯的精銳部隊正在肅清“殺刃賊”的餘孽吧,可是外面發生這麼重大的事件,秀麗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因爲她的精神全部集中在那個男人。

燕青氣得拉高嗓門。

“‘茈武官’!”

語尾倏地轉弱,燕青的表情漸漸轉爲驚愕,朔洵望着他,笑咪咪的點頭。

“對你而言,他人的性命與人生是供你消遣的玩具嗎?”

一名氣質高貴的半百男子率領一羣官兵,在這個當頭一股腦兒蜂擁而入。

朔洵輕輕撥開秀麗的鬃發同時按住,頭部被鉗住,並微微往上抬,即使明白對方想做什麼,秀麗也無法避開。

“我說‘小旋風’,就跟你剛剛做的事情是一樣的。官員是國王的代理人,尤其是州牧親口指名的話,所有人都必須承認新任宗主的地位,因此祖父大人不擇手段也要取得州牧官印跟玉佩,讓言聽計從之人成爲州牧,指名自己成爲宗主。”

“茶朔洵,奉陛下御賜‘干將’寶劍以及陛下聖旨之名,將你以‘殺刃賊’教唆者之罪名加以逮捕,我會把你送進州府的地牢,給我等着瞧!”

“不要忘了,我永遠——愛着你,即使你不相信。”

“……很不巧那也是贗品。”

“破壞我的玩興,讓我心情跌到了谷底。反正他平時很少回到茶州,況且我也報了一箭之仇。”

燕青的表情因放鬆而緩和下來,自己也緊握棍棒、竊竊私語道:

一羣人的腳步聲不斷接近。看準了房門開啓的時機,朔洵吻了秀麗。

不可思議的,靜蘭的眼神迅速恢復理性。俐落的拔出腰際的佩劍,擺開陣勢以達威嚇之效。

“朔洵你這臭小子!鴛洵老爺子不知道爲你操了多少心!菊公館的名聲都被你敗光了!!”

秀麗努力讓自己重新振作起來。

朔洵寵溺的撫摸秀麗的臉頰,接着拉開兩人距離,正面定睛瞅着靜蘭,臉上泛起無法捉摸的笑意。

一個少年的聲音突地傳來。秀麗轉頭望去,是一名與自己大致同齡的年輕人。

“靜——”

語氣比想像中來得更爲冷靜,秀麗甚至覺得這簡直不是自己的聲音。

“我不是說過嗎?只要是你的願望我都會幫你實現,不過你現在還不屬於我,所以到此爲止。這是對你之前每晚爲我拉奏二胡的一點小小謝禮。”

“朔洵二哥!”

紅秀麗,他低喃道。

“……大伯公大人啊,唯獨他成天叨絮個不停,我實在很不喜歡。”

“本官允准你完成前來此地的任務!事後本官會沏甘露茶給你喝!!”

“絕對不要忘記。——孤永遠愛你。”

朔洵連正眼瞧也不瞧的輕鬆打掉筆直朝頭部飛來的匕首。接着終於結束這個吻,一見到佇立在門扉的燕青——以及擲出匕首的靜蘭,忍不住勾起嘴角。

“浪州牧大人……不、是浪副官大人!全是因爲下官辦事不力纔會發生這樣的……對於新任州牧大人,下官感到萬分愧疚!下官願負起全責、將功贖罪!”

再會了!朔洵笑着跳出窗外,從絕對足以斃命的高度一躍而下。

“我是受了對方的影響,那傢伙比你更惡劣。”

咚的一聲,朔洵背靠着窗欞。

從秀麗的角度完全無法捉摸他的想法。泛起彷彿面對全世界唯一的愛人之際的微笑,宛若對待易碎物品一般的溫柔碰觸,口中卻說出背道而馳的話語。

“不要鬧了!我現在沒空跟你玩。”

“難道——”

“混帳……”

“就是啊,我也覺得很奇怪,只是,跟你在一起感覺得自在,我喜歡那種氣氛。”

秀麗這時才發覺這兩人有着許多相似之處,但是,不一樣,絕對不一樣。

“……你早已知情才一直跟我周旋到現在?”

“好了,我差不多該啓程了。”

“紅州牧大人!您平安無事嗎!?”

“我不會去的!”

“啊……”

柴太守一時愣徵,接着瞥了燕青等人一眼,然後面帶笑意的深深下跪。

“杜州牧大人也說了與您相同的話,雖然是遲來的祝福,下官金華太守柴進以及全金華居民在此一同恭賀二位州牧大人走馬上任。”

身後的衆官兵也不約而同全部跪下。

“……感謝……”

話還來不及說完,秀麗已經到了極限,緊繃的神經線忽地斷裂,昏厥在靜蘭的胸前。外頭開始下起雨,雷聲隆隆,須臾轉爲傾盆大雨。彷彿在暗示一切只不過剛剛開始,這一天直到深夜仍然雷雨交加、不曾間斷。

茶朔洵則從那一天起,忽然從金華銷聲匿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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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彩雲國物語 1 紅風乍現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
  4. 04第二章 一國的內幕
  5. 05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實
  6. 06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實
  7. 07第四章 幕後推動的黑手
  8. 08第五章 雙面人
  9. 09終章

第二卷彩雲國物語 2 黃金之約束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倒臥路旁的大漢
  4. 04第二章 外廷大觀圖
  5. 05第三章 國王的夜遊計劃
  6. 06第四章 黃尚書、摘下面具
  7. 07終章

第三卷彩雲國物語 3 紫殿花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手心的事物
  4. 04第二章 首日
  5. 05第三章 春季新生訓練實施中
  6. 06第五章 精彩結束的序曲
  7. 07第六章 那名男子的出現
  8. 08第七章 新人事
  9. 09終章

第四卷彩雲國物語 4 茶都遙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境城市
  4. 04第二章 行要好伴住要好鄰
  5. 05第三章 茶州的天空下
  6. 06第四章 商業都市·金華正在閱讀
  7. 07終章

第五卷彩雲國物語 5 黑之月宴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都琥璉全面封鎖
  4. 04第二章 “花”之邀請函
  5. 05第三章 異種生物近距離接觸
  6. 06第四章 鮮血、尊嚴、死亡
  7. 07第五章 後繼者
  8. 08終章

第六卷彩雲國物語 6 銀沙漏急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心像炙炎般搖動
  4. 04第三章 王座上的那個人
  5. 05第四章 工部攻略、多雲轉……?!
  6. 06第五章 工部攻略、多雲轉……!? 下
  7. 07沒有影子的夢甘甜而無奈
  8. 08終章

第七卷彩雲國物語 7 心比藍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蜜柑之謎
  4. 04第二章 命運的車輪的轉動
  5. 05第三章 香月
  6. 06第四章 官吏的決斷
  7. 07第五章 傳說的醫仙
  8. 08第六章 於是,“花朵”就此綻放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八卷彩雲國物語 8 光耀碧野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以劍盟誓
  4. 04第二章 光之指南
  5. 05第三章 生命的天平
  6. 06第四章 影之宮影之君
  7. 07第六章 月眠白夜
  8. 08第七章 雙"月"
  9. 09終章

第九卷彩雲國物語 9 紅梅夜來香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想申請00
  4. 04第二章 金狸貓、銀狸貓
  5. 05第三章 追蹤謎團東奔西走
  6. 06第四章 最後的碎片
  7. 07第五章 逆轉構已
  8. 08第六章 幼錐與正義
  9. 09終章

第十卷彩雲國物語 10 綠風如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解僱危機
  4. 04第二章 最近的年輕人
  5. 05第三章 閒置官吏對策總部
  6. 06第四章 天運分歧
  7. 07第五章 狸狸的打工
  8. 08第六章 以藍之名
  9. 09第七章 還手一刀
  10. 10終章

第十一卷彩雲國物語 特典合集

  1. 01特典一 奇蹟一般的幸福
  2. 02特典二 與命運邂逅的瞬間
  3. 03特典三 雨夜的評價

第十二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1 近朱者赤

  1. 01插圖
  2. 02幽靈退治大作戰
  3. 03臨近會試前的大搔動
  4. 04探病戰線不同尋常?
  5. 05薔薇公主

第十三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2 青出於藍

  1. 01插圖
  2. 02王都登陸!龍蓮臺風
  3. 03初戀成就大奔走
  4. 04爲了心中的摯友
  5. 05當夢境成爲現實

第十四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3 鄰家百合白

  1. 01插圖
  2. 02戀愛指南爭奪戰
  3. 03傳說的起點
  4. 04有你能使鬼推磨
  5. 05後記
  6. 06幸福的形式

第十五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4 黃粱一夢

  1. 01鈴蘭花開時
  2. 02天青,呼喚風的聲音
  3. 03一千零YY
  4. 04後記
  5. 05在一千零YY之後

第十六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 在深深沉眠的水底

  1. 01序前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
  10. 10

第十七卷彩雲國物語 11 月草搖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紅秀麗嶄新的日常生活
  4. 04第二章 藍家的驕傲
  5. 05第三章 午夜迴轉的齒輪
  6. 06第四章 秀麗遇上十三姬
  7. 07第五章 牢獄中的幽靈
  8. 08第七章 真相與別離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八卷彩雲國物語 12 白虹以天作爲目標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藍州前夜0;上1;
  4. 04第一章 藍州前夜0;下1;
  5. 05第二章 鴨蛋與猴菇
  6. 06第三章 九彩江
  7. 07第四章 在玉龍展開的搜索
  8. 08第五章 行蹤不明的國王大人
  9. 09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上1;
  10. 10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下1;
  11. 11第七章 藍家的決斷
  12. 12終章
  13. 13後記

第十九卷彩雲國物語 短篇集

  1. 01天N的羽衣
  2. 02薔薇姬的故事
  3. 03戀愛指南爭奪戰..
  4. 04禍及地獄
  5. 05鈴蘭盛開時
  6. 06有你能使鬼推磨
  7. 07約會的對象是……
  8. 08那日的櫻之森林
  9. 09相會必有期

第二十卷彩雲國物語 13 珀耀黎明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紅之火種
  4. 04第二章 沉酣之中
  5. 05第三章 命運敲響離別的鐘
  6. 06第四章 神祕的尚書
  7. 07第五章 百合的音S
  8. 08第六章 王的官吏
  9. 09終章
  10. 10後記 和 光之記憶

第二十一卷彩雲國物語 14 檻中黑蝶

  1. 01插圖
  2. 02序前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棺材中的刑部尚書
  5. 05第二章 紅風突變
  6. 06第三章 渡蝶與籠中樂園
  7. 07第四章 紅家的鳳麟
  8. 08第五章 那顆心是
  9. 09第六章 羽翼飛逝之後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二十二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 與命運邂逅之夜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終章

第二十三卷彩雲國物語 15 黃昏之宮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開始的時刻
  4. 04第二章 被OO的國王
  5. 05第三章 困惑的國王
  6. 06第四章 青月之N王
  7. 07第五章 那就像是一場微酣的夢境
  8. 08第六章 宰相會議
  9. 09第七章 白S棺材的葬禮
  10. 10後記

第二十四卷彩雲國物語 16 蒼之巫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動盪的王都
  5. 05第三章 紅傘的巫N
  6. 06第四章 蒼冥暗鎖
  7. 07第五章 古琴迴響之夜
  8. 08第六章 衆門畢開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二十五卷彩雲國物語 17 紫暗王座 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被抹去的名字與不會消失的心
  5. 05第二章 另一個徙蝶的故事
  6. 06第三章 金絲雀的眼淚
  7. 07第四章 流淚的人偶,結束之歌
  8. 08第五章 霧中虛幻的靜謐山舍
  9. 09第六章 紅S小丑的笑聲
  10. 10第七章 最後的骨之墓誌
  11. 11終章

第二十六卷彩雲國物語 18 紫暗王座 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蒼之君與雪夜
  4. 04第二章 兩位太子
  5. 05第三章 雪暗千里行
  6. 06第四章 未開箱子之內容物
  7. 07第五章 追憶之遺物
  8. 08第六章 白棺之N
  9. 09第七章 擲出前的骰子點數是
  10. 10第八章 那位王的選擇
  11. 11第九章 覺醒時刻
  12. 12第十章 紫暗王座
  13. 13第十一章 風吹回的地方
  14. 14終章

第二十七卷彩雲國物語 番外篇 乞骸骨

  1. 01第一話 雪之骨悠舜
  2. 02第二話 箱之軀旺季
  3. 03第三話 北風的假面晏樹
  4. 04第四話 冰之心臟
  5. 05最終話 風花 仙篇
  6. 06番外篇 與命運邂逅之夜
  7. 07冬之華 重華篇

第二十八卷彩雲國物語 短篇

  1. 01特典二 與命運邂逅的瞬間
  2. 02特典三 雨夜的評價
  3. 03追擊怪盜鏘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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