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白S棺材的葬禮

收在懷中的扇子，如靜電般劈啪、劈啪地散發出熱氣。

考慮了三下，不，四下，終於忍不住了。

實在是太想問、太想問了，但仍拼命忍着這想問出口的衝動。

可是，終於忍到極限了。

“~~~~抱歉璃櫻！！我知道或許會被罵，因爲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可是無所謂，我想要問！我要問了喔！等一下你要怎麼罵我都行，但你說珠翠姑娘她平安無事，這是真的嗎？”

在那之後，迅一直沒有出現，到處都沒看到他。楸瑛雖然掛心，但只有笨蛋纔會去擔心迅的安危。可是珠翠不一樣。

“是啊，她應該平安無事，而且珠翠她偶爾會在我們身邊走動啊。”

楸瑛驚訝地睜大眼睛。偶爾會在我們身邊走動？雖然懷疑璃櫻是不是腦袋壞掉，可是一想到這裏畢竟是縹家，楸瑛臉都綠了。

“……難道？雖然已經太遲了，珠翠姑娘已經變成鬼了！？她究竟在哪裏飄來飄去啊？”

而且璃櫻竟然看得見，自己卻看不見！如果是秀麗就算了，璃櫻耶！！

（等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十年的心意她完全沒有接收到嗎！屈辱啊！）

璃櫻一陣無力，秀麗也好、楸瑛也好，對“外面”的人來說，縹家似乎被當成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但關於這一點卻又無法矢口否認。

“笨蛋！不是那樣的。不是有一隻白老鼠經常在我們身邊走動嗎？那就是她。偶爾可以看到她出沒啊。”

“什麼！？白色的老鼠，那就是她？”

的確，有時會看到一隻白色的老鼠出現，是一隻不同於普通老鼠，散發奇特氛圍的老鼠，所以楸瑛也曾注意過，還觀察了好一陣子。

但這麼一想，楸瑛馬上斷言道：

“不，那不是珠翠姑娘。”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啊？你分明就是個普通人。”

“憑直覺。那隻老鼠確實散發出女性的氣質，但卻是個更高傲又高貴的美女啊。”

“你以爲你是誰，老鼠博士嗎！光憑直覺哪能知道這麼多。”

有個人回答了。那是尚未變得年老，夾雜着嗚咽但仍美好清透、銀鈴般的聲音：

強烈的暈眩與耳鳴。

算我求妳，千萬別這麼做啊！我可不是爲了這個目的才帶妳回來這裏的。

少女們都嘻嘻哈哈，天真爛漫地歡笑着。

白老鼠，是家中的守護者，神仙們的小小御用使者。

求求妳了。

沙沙，如落葉一般輕柔的腳步聲。有人到了身邊。

“還有堆積如山的事，等着我去做。”

然而，無論是生命還是身體——由於一直以來的過度操勞，全都已經不堪使用了。

手腕處，瑠花的指尖傳來一陣不切實際，但又並非虛無的確實觸感。

沒有人，沒有任何巫女或術者擁有足夠的法力，能夠做瑠花的繼承人。

那時……秀麗一反常態，順從的說“明白了，你們快去吧”，便留在房裏了。

確實，若是那個人的話，不會希望秀麗死去。正確來說，是不希望秀麗的“身體”死去。

——讓我們於黃昏時再相見吧。

“也就是說，只要有我的身體，瑠花大人就能夠活下去了，對吧？”

秀麗身邊，被十數來個大約十幾二十歲的少女包圍起來。

和那隻白老鼠一起。

（……喂，等等。萬一那隻老鼠不是珠翠？那麼其它，還可能會是誰？）

眼淚不斷不斷地流着，隨着嗚咽，沿着臉頰滑落濡溼了手。

那是因爲，自己曾親眼見過那隻老鼠使用雷法術令秀麗復甦。再加上破解司馬迅幻影的。似乎也是那隻老鼠。它不可能是一隻普通的老鼠。

眼前忽然一陣搖晃，膝蓋一彎跪倒在地。像魚上了陸地般難以呼吸，痛苦地抓着胸口。

璃櫻咬緊牙根。

不知從何處傳來猶如波濤聲，但卻是樹葉摩擦的聲音。

轟雷灌頂般暴怒的聲音，聽起來約莫三十幾歲。

“哼，你這小丫頭倒是挺有勇氣的，竟然選擇單獨面對我。”

既像一位少女，又像一位高齡貴婦人，有着火爐中黑炭般雙眸的美人。

——讓我回報妳吧。總是保護我們的，我最喜歡的大小姐。

*****

——你爲什麼在哭呢？有什麼讓你難過的事嗎？

臉上掛着始終不變的無邪微笑，但已經長大成人的少女。

周圍響起悲鳴，以及飛奔而來的腳步聲。

秀麗獨自一人，屈身往牀邊坐下。她併攏雙膝，兩手重疊在一起。

沙沙，傳來樹葉搖晃的聲響，那是溫柔的令人眩目的微風之聲。

——今天也講很多故事給我們聽吧。

暗夜般烏黑的頭髮，雪般的肌膚，如血的雙脣。

即使如此，卻沒有人可以取代自己，還有需要完成的事，還有需要去做的工作。她根本沒有餘力去關心自己的生命與身體。

在那之前，請千萬不要逝去，請等待我的歸來。就算必須讓羽羽爺這樣的心願落空，但瑠花與那瘋狂父親不同的，只有這份尊嚴了。

生命如滾滾河流般發出不斷消逝的聲音。這種感覺，秀麗也曾有過。

（不會吧，那隻老鼠是——）

視野所見的景物，忽然變高了。

全身上下沾滿鮮血的她，最後低喃地說：

——而且，這樣就能和大小姐一起長命百歲了啊。一點都不會寂寞的。是吧？

“明白了，你們快去吧。”

秀麗因爲頭痛而皺起了眉頭，一方面卻覺得奇怪，好像，不大對勁。

如果放開這雙手，那麼瑠花就不再是瑠花了。

“不不不，我精通的不是老鼠，而是女性唷。騙不了我這雙眼睛的。”

（……可是，的確那隻老鼠也沒承認過自己就是珠翠，連我問它時，它也沒點頭。）

而在她們包圍之下的秀麗——她們低頭看着的秀麗，卻比她們更年幼，只是個十歲左右的小孩。少女當中的一人，彷佛等不及似的拉扯秀麗的衣袖。

知道自己正在流淚，卻不知道究竟是懊悔還是生氣，是慚愧還是哀傷，或許全部都有吧。複雜的情緒交錯着混在一起。只爲了那個獨自哭泣的身影。

剎那之間，秀麗彷彿看見一棵搖曳着樹梢的巨大槐樹。

*****

驅使強大神力的喋血女皇。當她的生命開始流失時，那速度也不是一般的快。

秀麗沒有逃避。

少女當中的一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伸出手指觸碰秀麗的臉頰。

——除了誕生於弒父星宿下的自己，沒有其它人能。

——有種整個人被「咚」地丟進一雙巨大手中的感覺。

璃櫻選擇了，完成縹家應盡的責任。

秀麗察覺到，雖然聽得見聲音，但少女的嘴脣卻動也不動。

耳邊傳來少女們銀鈴般的笑聲。

——大小姐，聽我說，聽我說，用我的身體吧。

“至……至少，在英姬回來之前，我得活下去——否則，誰來守護……”

“頑固緊閉的縹家之門，必須他們願意從那邊毫不保留的開放，你們才能夠歸來。”

“璃櫻？怎麼啦？”

——有的，只有一個人。

怦怦，秀麗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近在耳邊。那實在是太——

不知爲何，秀麗從一開始就看得出，這隻白老鼠是一位女性。

高階的術者與巫女幾乎都被派出去，現在仍在縹家會使用雷蘇生法的還有誰？

楸瑛竟如此斷定。在這個男人的地位比老鼠還不如的縹家，璃櫻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有勇氣的男人。璃櫻打從心底希望，瑠花以及全縹家的男人都能聽到他剛纔說的話。

“我的大小姐”，多麼令人懷念的聲音，已經十年以上沒聽過這聲音了。

蕭然灑下的深青色月光中，出現在秀麗枕邊的那位少女。

“璃櫻你也算是普通人吧，你又爲什麼確信那隻老鼠就是珠翠姑娘呢？”

“……力量，使用過頭了啊。嗚，那個，笨丫頭……我就知道會這樣，大概差不多要到了，所以纔會培育她成爲我的繼承人，她卻……等等，等一下，她可是好不容易纔誕生，唯一有着足以擔任我繼承人神力的巫女啊。卻偏偏跟着那個，選擇追隨滿臉兇殘國王的三流貴族跑了，真是笨得無可救藥。”

——大小姐，我們的大小姐。

“沒有難過的事，都結束了……都結束了。那些畏懼父親大人而逢迎諂媚，爲了金錢與慾望捨棄自尊的愚昧親族、術者、巫女，今天我都將他們一個不剩的殺死了。所以，已經可以放心了。你們再也不用擔心會被父親召喚。父親大人也已經被我關起來了，我將他關進那個，讓他腦袋變得奇怪的‘薔薇公主’塔中，那誰也找不到的地方。還封了難以破除的封印，再也不會有人見得到父親大人了，因爲連我都無法進去那個地方。所以，可以不用再見到他了，再也不需要見那個變得奇怪的父親，也不用恨他了。所以，已經沒有任何難過的事了喔。所有事情都結束了……”

——我的身體，請你拿去使用吧。

噗通、噗通。璃櫻胸中突然不安地鼓譟起來，全身的寒毛也隨之豎立。

秀麗並非說“你們快去吧，我等你們回來”。簡直就像她已經知道接下來，房裏即將會發生什麼事。

秀麗現在正一個人留在房內，是璃櫻要她留下的。因爲璃櫻認爲那個人還沒對秀麗出手的原因之一，是因爲“靜寂之室”的緣故。在“靜寂之室”中的人，原則上將受到縹家所有力量的守護。這也是當初璃櫻選擇了那間房間的理由。或許所謂的原則只是名義上的，但只要瑠花還保有身爲縹家人的自尊就不會出手——而剛好白老鼠在那時出現，讓璃櫻認爲即使楸瑛與訊不在秀麗身邊，至少有珠翠在，有個萬一時，起碼還能保護秀麗。

所以。

少女們歪着脖子，聽到最後一句話後一齊微笑了。像是在說，那太好了呢。

既然如此，她必定就是那位一直守護着縹家的人。

“‘主君’就是父親大人，只要沒有人類男人前來，那個地方始終都會維持這樣。除非有誰殺了他，代替他成爲‘主君’。但那種人是不可能存在的，能夠破除我的封印、找到父親的人，不可能存任，能夠殺掉父親大人的，除了我之外，沒有其它人。”

有股無以名狀的什麼，如電流般由瑠花指尖注入秀麗手中。像被什麼吸了進去——才正這麼想，下一秒，眼前就出現半迴轉的錯覺，扭曲了視野。

——和其它姐妹一樣，將會一點一點變白，總有一天會陷入沉眠而死去的我們的身體，請大小姐你佔據使用吧。這麼一來，我們也會很高興的。

眼前景色突然一變。

“那是因爲——”

以十幾二十歲少女的年紀來說，她們未免太毫無防備，就像是幼童。只是嘻嘻、呵呵的笑着。

——請唱夕陽的歌給我們聽吧。

才驚訝地一眨動眼睛，樹葉的沙沙聲與巨大的槐樹樹影就瞬間消失了。

眼前出現又是紅又是青又是黑，亂七八糟的顏色。

——因爲你說了好多好多的故事，也唱了好多好多歌給我聽啊。

白色的老鼠輕巧蹦跳着，來到距離秀麗相當近的地方，面對着秀麗停下。

老鼠的鬍鬚微微顫動，漆黑的眼瞳像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什麼，英姬逃到‘外面’去了！？這個笨丫頭！就算追到世界盡頭，也要將她帶回來！！”

秀麗記得這個少女。

如果會失去的話，那不如死了更好。

“——沒什麼。”

以這雙手去守護那些必須守護的衆多弱者。這就是縹家的尊嚴，也是瑠花的尊嚴。

璃櫻沒有回頭。

瑠花無聲無息地朝秀麗伸出纖細優美的指尖。

璃櫻的耳朵裏，彷彿聽得見心臟發出的不祥鼓譟聲。

——所以，請你不要再哭泣了。

——縹瑠花。

*****

——拉好好聽的二胡給我們聽吧。

踩着風箱。感覺眼前閃動着點點火光。

（這是——什麼？）

那是彷佛一瞬，又像百年的“什麼”的時間。

拭去額頭上的冷汗，緩緩抬起頭，秀麗驚訝地張大眼睛。

這裏已經不是剛纔的那個房間了。

深青色的月光，葬禮般森然羅列的燭臺與燭火。

填滿那之間的，是數十口白色細長的箱子。

數十口——棺材。

“——！”

瑠花飄飄然地現身於半空中，像是在那些棺木之間蓮步輕移。

那半透明而纖細的足踝，在某具棺木之前停住。然後，她緩緩回頭看着秀麗。

“那麼，丫頭——紅秀麗。”

冰冷的聲音如難以融化的殘雪，黑暗深淵般的雙眸。

“我想你應該也聽說了吧？你能選擇的路不多，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既然你在等我，那就選擇一條路讓我看看吧。”

她的眼神中，有着壓倒性的威嚴。秀麗不知不覺“咕嘟”一聲嚥下唾沫。瑠花既沒有睥睨她，也沒有威脅她。只是站在那裏，卻讓秀麗覺得膝蓋一陣痠軟。喋血女皇，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稱號，而她真的不想揹負這個稱號。

秀麗用力站穩腳步，抬頭仰望瑠花。看她無意提及剛纔秀麗目擊的種種光景，似乎那是任某種偶然的作用之下，只有秀麗一人看到而已。

瑠花慢慢揚起嘴角笑了起來。

“不過在那之前，先讓我向你保證一件事吧。事實上，我根本沒打算爲你打開那條路。”

瑠花伸手用力在棺蓋上一拍。那動作看起來又像是，希望就這樣喚醒在裏面沉睡的人。

“你可以試試看，隨便打開哪個都行，全都是空的，除了這一副。”

秀麗禁閉上雙眼，嘆了長長、長長的一口氣。

“在這裏有太多時間能讓我好好思考。瑠花大人，我以御史的身分問你。”

“……縹家是否和邪仙教有什麼關聯？”

“這話又怎麼說？”

雙手交握擺放於胸口沉眠的她，臉上帶着一抹紅暈。伸手觸摸，既柔軟又溫暖的觸感。讓人不敢相信她再也不會醒過來。

“那麼，你打算安安靜靜地在縹家度過餘生？”

秀麗以直率的眼光望着瑠花。

瑠花很中意秀麗的說法，比起判斷是好是壞，要中聽多了。

“有人曾經接到殺害國王的命令。這代表了已經涉及十大罪狀之一——也就是有重大的謀反嫌疑。”

“我想過，一直留在這裏無憂無慮的生活，其實真的不錯。不過很可惜，紅秀麗就是紅秀麗，並且非回去不可。不過，得先等我把在這裏該做的工作做完。”

那時自己只是含糊點頭，卻未能完全理解。

秀麗深深凝視着眼前的女孩，她的模樣就像已經在花中沉睡了百年。

“我希望你能先思考自己離開這裏之後會變成怎樣，然後再做選擇。”

“我說得沒錯吧，但同時，只要在這裏，不管是誰殺了你也一樣不會被問罪。”

沒有正確答案，不論怎麼思考。答案端看面臨這個問題的人怎麼想。

“不是的。”

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端看面臨問題的人，內心的想法。

“你不想活下去嗎？”

讓人一點也聯想不起來，這是那位哭喪着臉的小丫頭。

“好美的人。如果我移到她的體內，就會變成這個人的長相了，是嗎？”

“所以，你的運氣很好不是嗎，萬一在你來到這裏之前，我先用了這具身體，就沒有能供你使用的了。當然，我沒有理由把這重要的身體送給你。不過，這次我一時興起，如果是你，把這女孩的身體讓給你也無妨。不管你是想要在‘外面’活下去，或是活下去想做什麼事、有什麼心願，任何理由也好，只要你說想要活下去——那這女孩的命就給你吧、我保證會將你的靈魂完整移入這個女孩的體內，以我的名譽保證，絕對沒有其它企圖，我可以跟你如此約定。”

“我的身體似乎很適應，也很喜歡這座安靜的不可思議的天空之城。當我聽到或許可以一直在縹家生活時，也曾想過那樣也不錯。很認真的這麼想。到這裏時，我處於自己也不明白的混亂狀態，只覺得不想回貴陽。感到有什麼很嚴重的錯誤發生，卻不知道究竟弄錯了什麼。如果就這樣回去的話，毫無疑問的會繼續從斜坡滾落吧？所以——”

“不，我不打算給你。”

“——只剩下，這一具身體了。”

“瑠花大人……我想活下去，不管有沒有理由。更別說我還有想要完成的心願，所以我不認爲你選擇的這個方法是錯的。正不正確，答案只有你自己才明白。只是，我自己得出的答案與你不同而已。關鍵不在這個方法是好是壞，而在於我要不要選擇這條路——我是這麼想的。”

而就在此時，秀麗自己送上門來。瑠花也就順水推舟，將她當作手中的一顆棋子使用。

“可是，我卻不由自主的，還是會去思考與工作相關的事。”

秀麗輕輕拉扯自己的發稍，苦笑了起來。

“沒錯。不應該放你回去，而是在這裏把你解決掉纔是上策。”

秀麗的表情已完全是一位官員的表情。面對這樣的她，瑠花似乎覺得很有趣的微笑着。

秀麗的視線，緩緩栘向那最後的棺木。

秀麗抬頭看着瑠花。

而這段時間就足以令秀麗察覺出事態的異常。就算秀麗真的無法察覺也沒有關係，秀麗的出現本來就在瑠花的意料之外，如果瑠花認爲秀麗這顆棋子已經派不上用場，只要隨時奪取她的身體就好了。

“如果對方不希望‘我’以‘御史’的身分，從你這邊問出‘某人’是誰，那把我跟你都殺掉是最快的解決方法。特別是現在，朝廷爲了經濟封鎖與蝗災等事，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御吏臺也不可能派人過來調查什麼。還有一點，不知爲何，縹家人幾乎全被派到外面去了。我想，這是因爲發生了什麼非這麼做不可的事，但相對的，能保護你的人也變少了。所以你纔會放任‘我’維持着‘我’的身分在縹家四處走動。因爲有可能保護你的，只有身爲‘御史’的我了。”

“但是到現在，你既沒有奪取我的身體也沒有把我殺掉，而讓‘我’還是‘我’，讓我隨心所欲地自由行動。這是爲什麼呢？”

若是瑠花不在了，不管結果爲何，秀麗也無法回到外面去。

“這裏是有着治外法權的封閉之地。我聽說除非事態相當異常，否則‘外面’無法插手干涉。不過，事關十大罪狀就另當別論了。我想，這一點您也很清楚。”

“你討厭自己的長相改變嗎？”

如果在秀麗來此之前，對外的聯絡通路就已經全部阻斷——這就表示從那時起，瑠花已經察覺到自己有被暗殺的可能。有什麼人想取瑠花的性命。也就是說，不管秀麗有沒有來到縹家，瑠花都已預測有‘誰’會來。

只要對秀麗出手一次，“某人”一定會想跟秀麗接觸，而瑠花只要袖手旁觀等待即可。光是這樣，瑠花就多了一些時間。

一陣原因不明的沉默，不自然的停頓之後，瑠花無所謂的點點頭。

瑠花她並非勉強少女們獻出身體，而是少女們發自自己的意志，將身體獻給瑠花。希望瑠花使用她們那終將陷入長眠，然後漸漸死去的身體。

即使結果看來相同，其實卻有很重要的不同。

秀麗露出苦澀的表情，心想，瑠花真是個聰明人啊。

“沒錯。”

“……”

秀麗說不出話來。

就算瑠花這麼說，秀麗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理由去打開那些棺木。可是，對於“都是空的”這句話卻感到在意，於是戰戰兢兢的，稍微打開了身邊最近的一個。

“這些棺木都施以特別的法術，可以讓女孩們維持數十年的生命，沉睡其中。當使用中的身體不堪繼續使用時，我就會來此，從中選擇下一人當做我的新身體。而現在，只剩下這口棺木了。”

“璃櫻對我生氣過，要我把自己放在最優先考慮。他將瀕死的我帶來這裏，爲我煎藥，拼命找尋能讓我活下去的辦法。如果我在這裏毫不抵抗的將自己交給你。豈不是太過分了嗎？”

永不覺醒的長眠，將活人的心臟拿來使用的行爲。

“就算我換上一張他人的臉，我爹他們一定還是認得出我，不管我用了誰的身體讓自己延續生命，他們也一定會說。沒關係。一定會對我說，謝謝我爲他們活下去。反過來，換成我爹處於相同狀況的話，我一定也希望他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讓自己活下去，所以我不是討厭這個方法。只是我希望直到最後，我還是我自己而已。平凡的長相也好，脆弱的身體也好，最後還是完整的我自己，這種生存之道比較符合我的喜好。”

“那麼，你願意乖乖將身體交給我，早一步結束生命，按照我的喜好，當然就是使用你的身體讓我自己活下去。如果是我，一定比你更能充分利用這個身體，做出更多有意義的事。如此一來，我們也算利害一致。”

瑠花無言以對，帶着靜謐的眼神低頭看着秀麗。

“這不是好事嗎？”

“……”

“縹家的大嬸”迅是這麼稱呼瑠花的。而在九彩江時，他則使用了“我的主子”這個字。可是以他的說法看來，“縹家大嬸”和他的“主子”並非同一人物。

剛纔目睹的那些光景，再度於秀麗眼前浮現。那些都是過去曾經發生過的事實，而少女們口中的“大小姐”，如果就是瑠花……

所以。

我要靠自己來守護——

“除了你之外，還有一個人。而我很有可能在縹家得知那個‘某人’是誰，並且於回到朝廷之後，以‘十惡’罪名揭發他。如果犯下的是十惡之一，縱然是大官也可以毫不容赦的判處死刑。但是如果我選擇了在此渡過餘生，‘某人’就不需要提防我，甚至讓你奪取我的身體也沒關係。然而當我有可能以‘我’自己的身分回到朝廷工作，對方就傷腦筋了。所以，他爲了確認這點纔會派人過來。”

瑠花喉中發出咕噥的聲音。

“這不是好或壞的問題。”

“不是的。我想活下去，我想活得長久。因爲我有許多想做的事，只要知道哪裏有辦法能讓我活下去，我一定會飛奔前往。可是，我不選擇這個方法。”

“那麼，在這樣的說明之後，我再問你一次。紅秀麗，你打算怎麼辦？要選擇與我一樣的方法嗎？使用這個女孩的身體，回到‘外面’去嗎？”

“這裏享有治外法權嘛。只要在這裏，不管是誰殺了你都不會有問題。”

這行爲到底算是“殺死”棺木中的女孩，還是讓她“活下去”呢？

接着，瑠花對秀麗投以一瞥。

一股甜美的花香隨之而來。小心翼翼窺看其中……的確是空的，只有雪白的花，如毯子一般的鋪滿其中。秀麗繼續小心的打開了另外幾個，也一樣只有花毯鋪成的牀而已。

“剛纔提到的那幾件事，都和奪取我的身體沒有直接關係對吧？爲了謀反所以要奪取我的身體，這真的很莫名其妙，而且無論哪件事都拖泥帶水的。可是，如果是朝廷裏有‘某人’在雙方利害關係一致時，與你連手的話？如果是這樣，是不是有可能那些事都是他從旁插的手？”

如果無關善惡，那當然就憑自己的喜好了。這只是秀麗和瑠花的喜好不同而已。

“你應該也聽說了，我是如何維繫生命的。我想活下去，爲了這個目的，毫不留情地使用了許多同胞的女兒，而這些空棺的數目，就是至今我所用過的女兒人數。如今大家都已逝去，長眠於地底下。”

“喔？什麼工作？”

不爲自己着想，只是一味的想着對方，這樣一來，就算一直犯相同的錯誤也很難察覺。

“……”

“哼。”瑠花揚起嘴角微笑。

瑠花輕如羽毛的手，撫摸着剛纔拍打過的棺蓋。

秀麗也直視着她那神祕又堅強的眼瞳。

秀麗靠近棺木，輕輕打開棺蓋，甜美的花香傳來。但與其它棺木不同，有一位女孩在花朵包圍下沉睡其中，看起來比秀麗年長，約莫二十歲左右。

縹家確實發生了什麼事，雖然還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但衆多術者與巫女爲此被派遣到‘外面’，使得瑠花失去了無論是手中能動用的，或是能保護她的人。

“是否與兵部侍郎暗殺一案有什麼牽扯？”

沒錯，這不是好或壞的問題。

“李絳攸曾有一段時間陷入昏睡狀態，那件事和縹家有關嗎？”

“不。”

秀麗臉上露出淡淡微笑，然後關上棺蓋。

“——你曾下令在九彩江殺害國王嗎？”

然而瑠花的表情卻沒有一絲變化，不帶任何情感的雙眸，淡然地瞥向棺木。

過去當秀麗面臨重大抉擇時，幾乎很少以自己爲優先考慮。可是如果都要選擇同樣的路，與其不先想過自己就做出選擇，不如考慮後再決定。在縹家放空的這段時間，秀麗終於想通了，原來當時璃櫻想告訴自己的，或許就是這一點。

瑠花挑起一邊眉毛……她說對了。

聽璃櫻說過之後，秀麗便一直想着。

秀麗平靜但堅決地回答。只有這一點。是早已決定的。

“你是故意的吧？只對我出手一次，之後就置之不理了。”

棺木中的女孩是那麼柔軟，心臟跳動着散發溫暖。比起指尖已經開始漸漸冰冷的秀麗，或許更有人類的生氣。只是，她永遠不會再醒來而已。

“不管你是想要在‘外面’活下去，或是活下去想做什麼事、有什麼心願，任何理由都好，只要，你說想要活下去——那這女孩的命就給你吧。”

瑠花初次綻開了微笑。然而，她還是沒有回答。

“喜好是嗎？嗯哼，你這說法倒有意思。”

指使迅的另有其人，而且是個能透過羽羽爺，將迅送到這裏來的身居要職的人。

瑠花瞇起眼睛，既不生氣也不煩躁。只是思慮深遠地看着秀麗的表情，想着她說的話。彷佛想從中找出任何——即使是微小的變化。

“我猜想是因爲，現在‘我’消失的話，對你並不利，不是嗎？說的更明白些，不是身爲‘紅秀麗’的我，而是身爲‘御吏’的我。”

“你討厭沉睡不起，或佔用活着的他人的身體與心臟，是嗎？”

“因爲我希望，到最後我的全部都是我自己。那些都是我生下來就擁有的，屬於我自己的東西我得好好珍惜纔行。所以，瑠花大人，我不會打開這副棺木的。”

“如果我也能長得這麼漂亮就好了。不過，其實我還滿喜歡我自己的。”

“然後呢？你想怎麼做？”

“就算你的生命已到盡頭？”

“當我聽到‘不必回去也沒關係’時，真的鬆了一口氣。這裏是避難場所，會守護我於所有權利干涉之外，聽到這一點讓我感到好安心。當然還有身體的問題。一直待在這裏不回朝廷，雖然不是最完美的解決之道，但是也足以避免最糟的事態了，我隱約這麼覺得。”

蝗災發生了，許多混亂的事情也同時發生了。

葵皇毅說過的話從記憶底層浮現。

“在你回來之前，都還是我的部下。”

沒錯，什麼工作全都結束了，根本沒那回事！直到再次回到那人面前爲止，秀麗都還是一名御吏。有必須要做的工作。而且非做不可。

“——我的身體不能給你。可是，如果能說服瑠花大人，讓‘我’維持‘我’的身分，留在縹家派上用場的話，這樣或許也可以，其實，我內心還沒有辦法做出決定，還在猶豫取捨。”

“呵呵，很誠實嘛。”

瑠花的“本體”被嚴密保管着，在誰都不知道的地方。“本體”一死，瑠花也會死。真想要取瑠花性命的人，一定會到那裏去。

“首先，讓我見見你吧。無論是身爲御吏，或爲了我自己，都必須如此。”

瑠花妖豔地嗤笑了。

“對了，所謂十惡，指的是對現今國王的謀反。要是你保護了我，說不定那就不再是十惡之一了也不一定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