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並不只是一個小小的意外插曲。

當悠舜明白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早就來不及了。

不知爲何，從那天之後，黎深就一直賴在悠舜身邊不走，他所引發的種種問題行爲，讓兩人輾轉於衆多客棧之間，弄到最後，有些客棧只要一看到兩人的臉，就立刻拒絕他們投宿。

在淪落到流浪於全貴陽的客棧之前，非想點辦法不可——悠舜感受到極大的震撼。

走在外面就會給路人添麻煩，在飯館的角落裏還得像逃犯一樣偷偷摸摸地窩着喝茶……非得想辦法脫離現在的這種生活不可。

（果然只能帶着他去預備宿舍了嗎——）等等，他竟然會有思考這種事情的閒暇？

悠舜突然感到相當奇怪，簡直是太可疑了。

（…………？黎深今天還真安靜啊……）悠舜停下翻書的手，將視線移過去，發現黎深正在替他那盆盆栽澆水。

在廉價客棧的房間裏，現在只剩下悠舜和黎深兩個人而已。

飛翔只會偶而跑來住上一會，而鳳珠也已經在昨天回到黃家的宅邸去了。

今天早上對悠舜而言，是久違了的‘普通的日子’。

黎深很稀奇地沒有製造出任何的問題，就算悠舜一直埋頭讀書，也沒有露出無聊的樣子或是往外跑，一直安安靜靜地待着。

（看起來好像心情不錯？）要說和昨天之前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也不過是今天變成只有他們兩個人獨處這樣而已啊？

因爲集中力在途中分散了，悠舜決定要先停下來喝杯茶，於是‘咚’的一聲闔上了書本。

“黎深，我要去泡茶，你要不要也來一杯呢？”

黎深稍微瞄了悠舜一眼，然後冷淡地點了點頭。

如果是鳳珠，就會因爲他態度太差之類的而生起氣來，但悠舜卻是一點也不在乎。

“如果你肯把那些橘子給我當茶點的話，我就泡我珍藏的茶給你喝喔。”

黎深眨了眨眼睛，過了一會兒，把手中的橘子丟過去。

接下橘子的悠舜感到有點驚訝，他完全沒想到黎深會真的把橘子拿出來。

“……有什麼事嗎？一直盯着我看。”

“……啊，總覺得有點明白了……”

做這件事到底有什麼目的，簡直讓人毫無頭緒。

但是，現在即使不做那樣的事，悠舜的時間也已經是屬於黎深的了。

黎深在成爲前科犯之前，被鳳珠和悠舜實時抓住架走；飛翔則是擔任誘餌，趁着官差陷入一團混亂的空檔，有驚無險地衝進了預備宿舍。

明明會心神不寧，卻又覺得還是能靠近比較好。

“那麼，我就來泡柚子茶吧。”

那是黎深相當中意的空間。

悠舜歪了歪頭，黎深今天真的很老實，難道他有那麼中意柚子茶嗎？

“沒什麼。呃……爲了那個大少爺，你大概還是保持現在這個樣子比較好。總之，就先喝杯柚子茶，然後開始整理行李吧。”

——飛翔的話是正確的。

“喜歡的話，可以再來一杯喔。如果覺得味道太淡了，也可以多放一點柚子進去。”

這時，黎深不知爲何很不高興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二話不說就跑了出去。

“準備這些東西的人是我纔對吧！”

雖然不認爲黎深也會感冒，但光是想象，悠舜就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因爲悠舜完全沒有要替他再泡一杯茶的樣子，看來要是想喝的話，非得自己去泡不可，被別人無視到這種程度還真是第一次。

“……悠舜，你果然還是該多關心黎深一點……”

端起茶來啜上一口，那股酸酸甜甜的味道立刻縈繞在舌尖，香味和意料之外並不會太過份的甜味，還有切成細絲的柚子皮的苦味都非常棒。

那天的黎深，就像是遷怒一般，在各地引發謎樣的事件。

“啊？爲什麼呢？”

鳳珠一邊裝出生氣的樣子，一邊把裝有全新的柺杖和金子的包袱遞給悠舜。

呼哼，黎深感到非常地滿意。

“謝謝你，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其中特別讓人感到莫名其妙的就是“雪人事件”，整條街無端端被人四處堆滿巨大的雪人，給路人帶來了不小的困擾。

小販和車輛都進退不得，只能迂迴着繞來繞去，整條路亂成一團。

悠舜輕輕搖了裝着用柚子和冰糖調製好的柚子醬的罐子，一打開蓋子，就聞到了一股酸酸甜甜的香氣，味道剛剛好。

你那是不習慣有人接納你吧——如果是百合的話，可能會這麼說也不一定。

“那個……我想不能全部都讓悠舜自掏腰包，所以……想幫忙補貼一點。你一直沒有買新的柺杖，也是因爲錢就快要用完了的關係吧。”

不過話雖如此，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使用這個時間。

用湯匙杓起黏呼呼的柚子醬，放進熱水中沖泡，柚子的香味變得更加濃郁了。

因爲官府內湧入大量的投訴，於是官差只得出來搜捕犯人。

“你只出了讓人以爲是捐獻的零錢那樣的零頭吧！”

“你這傢伙別在意這麼點小事嘛！我也一起出錢了啊，我身上全部的財產喔。”

連考試都差點沒辦法參加的飛翔，之後臉色蒼白地這麼說道，但悠舜卻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

“……沒什麼。”

一邊喝着柚子茶，黎深也終於稍稍習慣了這種無法靜下心來的距離。

而察覺到其中意義的只有飛翔一個人而已。

悠舜愣愣地瞪大眼睛。

悠舜還是一樣一派悠閒地看著書，與其說黎深在不在都無所謂，倒不如說他像是和自己養的貓待在一起的感覺。

到目前爲止，他從來沒有和‘外人’在這麼近的距離下單獨相處過，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因爲當你把黎深抓回客棧的時候，八成會被店家拒絕投宿的吧。”

“……實在看不出來你有宿醉的樣子哪。”

於是在無可奈何之下，黎深只好自己慢吞吞地晃到桌子旁邊。

雖然是照着剛纔看到的方法去泡的，但是直到成功爲止還是失敗了三次，其中還曾經一度感覺到悠舜在笑的氣息。

只不過他的這句嘟囔，誰也沒有聽見。

如果是這樣的話，或許不用把他隔離在預備宿舍裏也能解決問題了。

雖然他很罕見地自己拉近了距離，但是悠舜卻完全沒有把臉從書上移開，結果黎深只得一個人生着悶氣。

“……爲了讓來迎接的人能容易找到而堆起雪人，然後一心一意地在那邊等待着嗎……”

黎深就這麼一邊用湯匙攪拌着柚子茶一邊盯着看，而悠舜也終於抬起視線。

飛翔抬起下巴朝鳳珠撇了撇。

就在他把已經冷掉的最後一點柚子茶倒進喉嚨裏時，鳳珠和飛翔兩個人一起來拜訪了。

即使如此悠舜還是打算伸手去拿柚子瓶，一看到這個情況，黎深的情緒一瞬間變得十分惡劣。

悠舜把黎深拋在腦後，開始泡起柚子茶。

“……明白什麼？”

黎深開始目不轉睛地盯着悠舜，悠舜從那一天以來，好像就開始認真地整理頭髮了，這件事很奇妙地讓人有些不太高興。哼！

以爲悠舜一定會替他把泡好的茶給端過來的黎深，因爲意外地被人置之不理而傻了眼。

即使黎深在旁邊走來走去也完全不在意，大概只要他沒有做些把熱水倒光之類的事情的話。

“啊？”

結果，這起雪人事件，讓悠舜他們再也無法繼續在街上容身。

直到剛纔爲止心情明明都很好的，爲什麼突然……算了，不管了。

不過，悠舜的樣子看起來，似乎不用特別和他說什麼也沒有關係。

在苦戰的最後，第四杯總算是泡出了不錯的感覺。

黎深說着又扭過臉去。

就算什麼都不做，也很不可思議地不會感到無聊；但要是什麼都不做的話，又會覺得很可惜浪費。

“我們雖然沒有橘子，但是有柺杖和住宿費喔。”

“你說過沒有橘子就不能喝的吧！”

雖然確實聞得到酒臭味，但看起來完全沒有一點酒醉的樣子。

對於明明連頭也沒抬，卻能知道他心情的悠舜，黎深感到很不高興。

“喔、你們正在喝好東西呢！這對宿醉很有效不是嗎？也給我一杯吧。”

“喝了這個就不會感冒了喔。”

事實確如鳳珠所說，但實在沒想到會有人特地提供援助，於是悠舜決定心懷感謝地接受對方的好意。

要是鳳珠的話，還可以對他說‘給我拿過來，你這個僕人’，但是對雙腳不良於行的悠舜，卻沒有辦法這麼做。

於是，黎深自己泡起了柚子茶。

飛翔一臉喫驚地看着他。

而在無意中聽到小子們都因爲這個事件感到非常高興，則是更久以後的事情了。

泡好兩杯茶之後，悠舜一邊喝着自己的那一杯，一邊重新開始翻起書本。

這時，黎深聽見了悠舜的輕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