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異種生物近距離接觸

到現在仍然記憶猶新。

那是滿天星光燦爛的夜晚。他被拉到秋天降臨的夜空下，野外的昆蟲演奏着夢幻般的樂聲，心愛的人兒低訴着扣人心絃的情衷。

“你趕快走啦！”

“你真的該走了。”

那兩人異口同聲語氣淡漠地如此說道。

“多謝你專程送來官印跟玉佩，現在你可以繼續去旅行沒關係。”

少女擺擺手像在趕狗一樣。

“龍蓮大哥，等情況穩定一些的時候，歡迎你再來玩。”

少年口中表示歡迎再度來訪，但眼神卻明顯透露出拒絕之意。

面對不回答的自己，少年拼命懇求，少女終於按捺不住發火了。

“跟你走在一起實在太醒目了，而且又很費神，不但幫不上忙，根本就是礙手礙腳！所以你快滾啦！”

少女斬釘截鐵說完，便緊咬下脣，忽地別過頭去。

總是習慣出面當調解人的少年這次卻一語不發。

“……！你在傻笑什麼！”

聽少女這樣一提醒，他才發現自己正在微笑。在情緒的驅使之下，他吹奏起喜悅的笛聲。

以往兩人都會垂着肩頭，半放棄地聆聽，那時卻不同。少女粗暴地將龍蓮剛開始吹奏的鐵笛打掉。

少女哭喪着臉，看起來比起悠悠中斷的哀傷笛音更爲哀傷。

“拜託你快離開！不能讓你受人利用。可是再這樣下去——”

——自從認識那兩人開始，世界變得多姿多彩，充滿了未知的喜悅。

沒有任何人能夠利用自己，無論是茈靜蘭、浪燕青、柴彰都一樣，即使這些人理所當然的打算以“藍龍蓮”的協助爲前提，進行他們的計劃。知心好友也沒有公開表示反對。身爲地方長官必然是以大局爲重，能利用的自是儘量利用。

月光灑在叫人一目瞭然的綾羅錦衣上，搭配柔順的長髮，更是增添不少華麗感。那優雅的微笑與當時最後所看見的絲毫未變。

英姬的話語浮現於腦海，春姬眯細眼眸，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不會吧——念頭才一轉，位在棍棒前端的精緻圓窗倏地敞開，不禁抬眼望去。月光照耀的窗子，浮現一個如同剪影般的人影。

“我聽你胡說八道！如果像你那種全身滑不溜秋的才叫帥氣，那我寧願低俗一輩子。你這種只會把時間花在處理多餘體毛的懦弱混球

跟着起鬨的影月對於初次見面的茶朔洵不禁萌生出一種崇拜的心理。

靜蘭笑眯眯回應道，那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讓坐在旁邊的燕青背脊發寒。

改頭換面，重新做人嗎？朔洵！”

燕青坐直身子，擺出“諄諄教誨的姿勢”。

，沒有資格跟小姐在一起！”

“靜…靜蘭大哥……我還不至於那麼笨……”

“……你看，害我被譏笑了，所以我才討厭你，浪燕青。粗魯，低俗，毫無美感，就因爲這樣，愛留體毛的人才會被姑娘家討厭。”

明明完全相反卻又非常相似的兩個人。

“唔哇！那個人就是朔洵大哥嗎——？好漂亮哦——！是跟靜蘭大哥不同的類型！”

不知有多次想用力扯掉那扇子濃密的誇張睫毛。

“坐在那邊的少年少女啊！儘管收下這個禮物吧！沒關係，不必言謝。琥璉在那邊，金華在另一邊，大約一兩天的路程便可抵達，祝各位好運。”

“……真是，你從頭到腳仍然一樣蠢得可以，浪燕青。”

“我不事生產也可以不愁喫穿，況且看着公主東奔西跑，四處忙碌，我覺得很有趣，也不會加以干擾，這有什麼問題嗎？”

“小姐你聽好，所謂的男子氣概就是在於這些多餘的體毛，當然，以小姐的年齡或許不

“就算這小子真的如此也是自己負責！問題在你身上，連鞋子也要別人幫你穿，我就不相信你會自個兒處理多餘的體毛！給我聽清楚！我最看不順眼的就是你這個人向來不事生產這一點！我不會把小姐交給你這種窩囊廢的——！”

“彰你住口！你現在一定很認真在盤算對吧？別連一年後的利潤也算得一個子兒都不差！”

秀麗擦拭着笑出的眼淚，同時抬上進心臉，定睛注視放蕩少爺，她也不禁產生一種崇拜的心理，雖然程度不及影月。

我行我素的藍龍蓮根本無視路旁的少年少女，早已走得老遠。只有被喊做作頭目的年長少年羨慕地目送在他頭上飄動的羽毛。

另一方面，留在一旁看顧少女腳踝的兩名少年，一看見龍蓮的打扮不知爲何大爲興奮。

“我愛你。”

明明在這麼緊張的情勢之下，多餘體毛的話題卻讓場面變得有點滑稽。

“實在太浪費人事費用了，對受僱者而言的確是個可以輕鬆賺錢的好主人。”

秀麗稍微放鬆警戒，不自覺笑出聲來。朔洵見狀，不情願的蹙起兩道帶怒的劍眉。

“哈哈哈！包在我身上……可是那個羽毛的話——這附近找不到那麼巨大的鳥……”

春姬想起那段就算有辦法出聲，也會在發出尖叫之前先行昏厥過去的回憶……光想就覺得眼前一片頭昏眼花。

那是一個受到一切束縛，毫無自由的人。由於家族、姓氏、血統——是他自身的驕傲，即使感覺幾乎要窒息也堅持留下。明明有狹小的喘息空間，他卻絕對不讓自己逃避。他的善良並不代表懦弱。雖然來見她只會讓他的處境更顯艱難，然而他仍舊可以對她笑得那麼靦腆。

“怎麼搞的啊！白癡加三級！朔洵這個大白癡！男人這樣是不行的！”

如此一來，消息來源便是與其接觸最多的秀麗，仔細回想下來，服侍那個敗家子的確是很累人的差事。

聽了秀麗一時有感而發的想法，燕青瞠圓了雙眼。

“……啊…唔…嗯…可是少爺沒有腿毛耶，應該說他把多餘的體毛都處理得很乾淨。老實說，連我也自嘆不如。”

坐在路旁石堆上的少女杏眼圓瞪，接過龍蓮遞過來的物品。喫驚的反應當然是針對對方贈送的物品。

（……還是沒變，他長得的確很俊……）

祖母說得沒錯。現在，必須去救出那個人纔行。

“就算是開玩笑也請別把我跟他相提並論，影月你要明白，那傢伙只是虛有其表，唯一能看的就只有那張臉而已，就算他說要給你糖

“——是的，祖母大人，我會遵守約定的。”

瞧他那張臉不也滑不溜秋的。”

龍蓮從來沒有聽過如此溫柔的話語。十八年來不斷尋尋覓覓，現在就在眼前。即使往後再花費十八年尋找，恐怕再也找不着。

瞭解其中的好處，然而成年的女人跟成年的男人是完全不同的，尤其鬍鬚最爲重要。那是屬於男人的浪漫。雖然我現在奉小姐的命令不得不剃掉，不過如果有時間好好修整，我可是非常樂意蓄起帥氣的鬍子……但想想那傢伙都多大年紀了，我知道了！那小子會誤入岐途一定是把多餘的體毛剃掉的關係！非得叫他長出濃密的體毛不可！”

由於無法說話，以及面對具有特殊能力的縹家血統，出於本能的忌諱心理，再加上又是茶鴛洵親生獨孫女，因此沒有人敢接近春姬。

——春姬，聽好，跟祖母約好了。

“男人都是笨蛋，所以總是需要女人伸出援手。”

朔洵察覺秀麗的視線，忽地轉過臉。被那雙勾魂的眼眸盯住，感覺胸中又浮現早已遺忘的漣漪。秀麗深吸一口氣。

“我本來就討厭多餘的體毛，與你的思考模式根本南轅北轍，我們這輩子註定水火不相容，不必妄想說服我。”

春姬大喫一驚，連忙在地面寫字，打算說明“他”的事情卻等於對牛彈琴。他們兩人與彩七家完全沒有瓜葛，所以藍家與其直系對他們毫無意義可言。沒錯，他們正是如風一般無拘無束的稀有存在。

“可是燕青拜託我們，在前往琥璉的時候要先向金華的大官打聲招呼，違約背信有損義賊知名，曜春，你能不能傳話給金華的大官？”

“那也向‘小旋風’說同樣的話試試看，

初次見面的時候，不知爲何他的臉愈來愈紅，結結巴巴說了些什麼後，便一溜煙不見人影。但不久之後，他又拿着一朵連根的花，硬塞給春姬之後，再次像只脫兔逃之夭夭。他給予她許多溫暖。除了祖父母之外，他是唯一一人。

兩個人的意見成了平行線，他們之間有着不可遺址的鴻溝——

“怎麼可能！我二話不說就往窗戶扔出去。”

走在被秋風掃落的樹葉所淹沒的街道上，龍蓮不吹笛的時候就會喃喃自語。

他們並不知道。在這個世上有多少人在得知“藍龍蓮”這個名字之後，還能說出那樣的話。

“唔——嗯，可是剛剛太專心看大哥的衣服，結果忘了道謝，真是一大敗筆。話說回來，他真是一位豪邁大方、古道熱腸的好漢，早知道應該拉他加入‘茶州禿鷹’纔對……”

“那傢伙是白癡啊，一個大男人露出自己的腿毛，叫姑娘家幫忙穿鞋子有什麼好玩的，這簡直是惡整嘛。”

“啊——原來真的有這種人啊——……鞋子自己穿不是比較快嗎？”

差點就把算盤拿出來撥的柴彰聳聳肩頭，三個人各有不同的三種答案。而燕青，緊接着發表完全不同的意見。

在邀請函送達數天之後的夜晚。

燕青抓起棍棒，像是要甩出去似的指向窗戶。

“那是應該的，這是哪個時代的白癡少爺啊？”

這時，秀麗終於發現靜蘭一手攫住“干將”的劍柄。

“要人幫他穿鞋？那你真的幫他穿鞋嗎？小姐。”

“當然會留。”

“……所以我留了下來，爲了被你們利用。”

“如此一來你的人生觀一定會完全改變的，朔洵！保證你會重返正常的個性。我會把修整多餘體毛的方法好好傳授給你，如何！願意

“好帥哦！曜春！新一代‘茶州禿鷹’的制服有了重大決定！這種款式實在跟我們太速配了！”

喫也不可以跟他走哦。”

“啊啊——就是啊！我……我覺得，就算要我把副頭目的位子讓給那位大哥也無所謂。”

正當影月感慨良深之際，一旁……

曜春接獲獨挑大樑的密令顯得幹勁十足，如同野獸一般直奔金華。

“沒問題，我明白了——！”

春姬再次點頭。頭目見狀，便以隻手扶住下巴。

不知重複回憶過多少次當時的情景。一直到最近因爲擔心記憶會出現磨損，所以稍稍有所節制，只是總會不自覺想到。

影月不知爲何喫驚得跳了起來，突然顯得坐立難安。

就在最初也是最後的這個約定誕生時，春姬失去了聲音。

他們所指的最短距離跟野生動物的最短距離是同一種意思。不過速度的確快得驚人，春姬花了一個月的路程竟然在短短數天整個走遍。

晚膳過後，衆人飲茶的同時一邊討論因應茶家的對策。後來話題轉偏，不知怎麼的竟開始聊起朔洵來了。

春姬乖乖坐上翔琳的背。已經完全熟悉的風拂過臉頰，讓春姬眯起雙眼，定睛凝望琥璉所在的方向。

“……如果找來高明的畫師繪製你的肖像畫到處販賣，利潤應該會蠻不錯的樣子。”

然而，並非州牧的他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要他“走”。

茶彰十分冷靜，相反的影月便顯得忐忑不安的觀賞這場脣槍舌戰。爲了作爲日後的參考，多餘體毛的辯論究竟哪一方會獲勝可是事關

“春姬姐，我再繼續揹着你走，再忍耐一下就好，我的速度會比先前更快，從這裏應該今天之內就可以抵達琥璉，這次不必衝下山崖，你不用擔心。”

“那麼，春姬姐，現在直接前往琥璉沒有關係嗎？”

“是的，頭目！那麼等這件工作結束之後，我們再去打撈砂金，存錢買布吧！請您牢牢記住樣式，到時就請您剪裁——我也會努力縫製的！”

秀麗完全看不出窗戶是什麼時候又是如何打開的。但在下一瞬間，人影已經來到室內。

“什麼！拿着這個就不用經過金華，可以直接進入琥璉？”

這兩人如同野生動物一樣自由又強悍，而與他們截然不同的人就在那座城裏。

重大，所以影月認真聆聽。

“什麼跟什麼啊——！”

完全沒有想到，還能再次相見。

這世上只有兩人——只有他們兩人能夠利用“藍龍蓮”。

能夠拯救他脫離獨自一人的孤獨世界便已經足夠。爲什麼他們可以如此大方無私呢？他也應該好好效法兩人的心性，好讓自己成爲配得上他們的知心好友。首先就以優美的笛聲大大方方的取悅路人吧。於是——

（……仔細想起來，我看到劉輝也是覺得他帥到讓我很想一掌打下去……）

“呃，會…會嗎？爲什麼不行？姑娘家應該都不喜歡，寧願沒有比較好。”

說到彰，則是眼鏡發光，當場發揮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商人精神。

英姬祖母大人總是怒氣衝衝罵道：“這個笨蛋！不會到桃花園散散步嗎！”不過春姬覺得，只要能夠一起閱讀，她就非常開心了。

“雖然時間還很早，你是來帶我走的嗎？”

靜蘭一語不發的把臉別向一邊，但燕青並不因爲退怯。

“我來借鴛洵大伯公大人的書……可以的話，要不要一起閱讀？”

“哦——是嗎？那麼，就算小姐說：‘鬍鬚好帥哦！朔洵你也留鬍子嘛！’你一定會拒絕吧？”

——你只能爲了一個人。

只見春姬用力點頭，頭目翔琳仔細端詳起那個帥氣大哥贈送的木簡。跟自己的木簡不同的地方只有——背面多畫了兩頭龍跟蓮花泉水的圖案。

“咯哇——！我說東，你給我說西！”

……應該，不是因爲他對我說說過相同的話。

“——我愛你。”

能夠隨心所欲束縛一切，也能奪走一切的這兩人。

一方毫不遲疑的付諸實行，一方放開雙手給予秀麗自由。

“可是，孤還是好寂寞。”

爲了曾經對她如此低語，然後將她送來此地的那個人，爲了現在的自己，秀麗都必須勇敢面對這個男人。

“多謝你的邀請函，我會出席的。”

望着宛若在賭博當中擲出骰子一般，用力且粗魯伸出的手，朔洵笑了。

“……太好了。我對你還沒厭煩。”

彷彿面對公主一般優雅的執起秀麗的手，朔洵輕吻她的手背。出乎意料之外，秀麗“啊”的大叫一聲並縮回手。同時一把匕首瞄準朔洵飛來但被躲開，結果深深刺入對面的牆壁。“牆壁修繕費一兩追回在浪副官的借款上頭。”

望着宛若在賭博當中擲出骰子一般，用力且粗魯的伸出手，朔洵笑了。

“……太好了，我對你還沒厭煩。”

彷彿面對公主一般優雅地執起秀麗的手，朔洵輕吻她的手背。

出乎意料之外，秀麗“啊”的大叫一聲並縮回手。同時一把匕首瞄準朔洵飛來但被躲開，結果深深刺入對面的牆壁。“牆壁修繕費一兩追加在浪副官的借款上頭。”柴彰冷不防說道，燕青聞言心痛地答道：“太貴了！”

“好危險啊，‘小旋風’。”

“抱歉，因爲有隻礙眼的蒼蠅，所以忍不住出手。”

“嘴巴、眼睛跟手都變遲鈍了，你這是徒勞無功啊，真可憐。”

“我很慶幸沒有變成某個成天遊手好閒，連腦子都爛到底的白癡少爺。”

好似可以看見噼啪作響的四散火花，影月冷汗直流，內心暗喊“唔哇——”

靜蘭瞪人的目光固然可怕，但直接面對卻仍然悠哉微笑的朔洵也很了不起。

然而克洵到今天終於明白了。

柴太守與由大人制止喫驚揮舞長槍的武官。

“是的，這座金華郡府之內，我被授予的官位是最高的。”

半晌，燕青才呆愣地搔搔頭

“原來如此……多謝您專程前來通知，非常感謝，您幫了大忙。”

但是不知從何時開始，父親內心的齒輪開始脫軌。不過話又說回來，或許——這也算是一種幸福，能夠在不受嘲笑所傷害的情況下生活。

“一位路過的帥氣大哥很親切的送了另一片木簡給我們，然後春姬姐姐說有了那片木簡，一切都不成問題。”

已經沒救了！克洵不斷重複。一切都太遲了，全是自己太傻，直到最後的最後還在磨磨蹭蹭、浪費時間，實在是個無藥可救的傻瓜。一切已經太遲。絕望的齒輪不斷轉動，如同一顆石頭從山坡滾落一般不斷朝着毀滅前進——

亂無章法的遣詞用句讓在場除了柴太守與由大人以外的所有人均低下頭，因爲拼命忍住嗤笑出聲而全身打顫。大家在事後提起這段插曲，一致認爲那大概是這輩子使用腹肌最爲用力的一次。

凌駕紅藍兩家，登上朝廷最頂端，隨身服侍先王，深受重用甚至榮獲“御賜之花”的文武百官之首。同時在茶家即將陷入泥濁之前及時拉了茶家一把。

燕青感觸良多地低語，一針見血地指出讓在場所有人不願承認的事實。只剩一羣男人的房內，宛若從縫隙吹進風，瀰漫着寂寥的空氣。

“可否請教，送給你們那片木簡的人有沒有什麼令你們印象深刻的地方？”曜春聞言，立刻像個孩子般雙眼閃閃發亮，說話的口氣也突然變得自然許多。

“……琥璉嗎？可是目前沒有我發放的木簡是無法通過那裏的……”

“啊……那個……哪兒的話——在下是副頭目，目前正在修行當中，尚未建立任何功績。啊，不過我大哥……頭目的確是鼎鼎大名沒錯。”

“因爲您的樣子跟腿部受傷的野鹿一模一樣——”

“可是，琥璉目前全面封鎖，禁止入內呀，想進去只能用硬闖的。”曜春發出“啊”的一聲。沿着城牆爬上去應該有辦法偷偷潛入，只是這麼一來有損偉大的第一代“義賊”爹親的名聲。

靜蘭長得再俊俏，影月個性再活潑，但男人終究還是男人。

然而下一瞬間，燕青停下手上的棍棒，並且手腕一轉，撥開靜蘭的劍。

“他身上的衣服！羽毛、配色、款式都非常新奇而又非常帥氣！頭目也很喜歡，立刻決定作爲‘茶州禿鷹’的新制服。如果您認識那位大哥的話，可否拜託您幫忙向他詢問，他衣服上用來裝飾的鳥類的棲息地在哪了呢？我們想去拔羽毛，話又說回來，時髦的都市人果然就是不同凡響啊。”

“晚安——！深夜打擾非常抱歉——在下名爲‘茶州禿鷹’”

就在此時，一個意外的氣息讓靜蘭與燕青詫異地望向窗外。燕青隨即旋起棍棒，靜蘭則以電光石火的速度抽出“干將”。

結果卻是如此。

“……殺光本家所有男性子嗣……”

“幫助頭目是身爲副頭目的使命。”

“不需要！”

由大人善意的訂正，挽回了彩雲國全境“都市人”的顏面。

隨着活潑的招呼聲響起，金華郡府最高行政首長的辦公室窗口闖進了某個身影。

聲音聽來沙啞，感覺只有這個方法了，不，是隻有這個方法。克洵甚至沒察覺父親於不覺間停止笑聲，輕輕握住自己的手。

“……在那裏……結束一切……”

“我要……像鴛洵大伯公一樣……親手……”

雖然內心對他敬愛之至，只有這一點一直無法認同。

曜春謹慎詢問，由大人則露出柔和的笑容。

被欺壓得不具人形，被逼得走投無路，被推到絕望的最底層。這些早已將父親的心完全粉碎，爲什麼到最後的最後還要施加這種暴行？難道祖父心中全無半點父子之情嗎？

他硬是以這個理由說服自己，然後將父親送去療養。

因爲一切都太遲了，所以只有出此下策。這個家已經充滿了腐敗惡臭，甚至無法採取慢慢撈起污濁後再改加清水的緩衝之計。因此只剩破壞河堰，讓一切從頭開始的方法。

“父親大人……父親大人，我……我該怎麼辦……”

“沒關係，看來是我的客人。”

“啊……他們兩人，先往琥璉去了。”

“非常感謝您的稱讚，這是在下的榮幸，請問，令頭目與茶春姬小姐情況如何呢？”

“……應該不至於那麼危險。”邊聽着一連串莫名其妙的聯想，由大人回應道。接着臨時念頭一轉，直視曜春。

“哪裏哪裏，確實完成這點——小小託付是身爲義賊應盡的義務，那麼在下就此告辭。”

“……您就是這裏‘最偉大的人’嗎——？”

如果不答應這個邀請，就無法深入茶家內部。即使理智上明白，但靜蘭心底就是百般不希望秀麗離開，燕青則抓住他的手臂加以阻攔。

雖然不知怎麼回事，但感覺氣氛很緊張；而且最了不起的是，完全不理會這陣火花，徑自利落地收拾自己的茶具、整理隨身行李的秀麗。

“不過，沿途……免不了會有一些危險，沒關係嗎？”

“……我……接……下來……能夠做的……”

假如換成內心由衷敬愛的那個人，他究竟會怎麼做呢？

由大人呵呵笑道，徐徐站起身以迎接突然闖入的希客。來客.曜春見狀，隨即奔到他的身邊。

究竟做了些什麼，要受到這種待遇？他明明已經不具威脅性了。

爲了茶家，爲了春姬，最後關頭的對策，應該只剩下那個方法了。

“鴛……鴛洵大伯公大人……鴛洵大伯公大人……”

“好，我準備好了……那麼，各位，看來有人要來接我，所以我走了，省下的車錢就用來償還燕青的債務吧，接下來就拜託大家了。”

“由大人……”

“你……一眼就看出來了。”

“所謂‘一些’指的是被五頭餓肚子的喫人巨熊追趕的那種危險嗎？啊……不過大城市所謂的‘一些’程度是不是更嚴重——？”

彷彿受到略帶瘋狂的聲音所吸引，地牢的黑暗緩緩伸出觸手。

然而燕青率先調適心情，拍拍靜蘭的頭。

黑暗開始蠢蠢欲動。

人影千鈞一髮閃過燕青的棍棒，靜蘭見狀，頓時殺氣竄升。雖然暫時靜觀其變，但是此人能夠躲過燕青刺出的棍棒，一旦手下留情，恐怕他們會先沒命。

克洵恍若回神過來似的抬起頭——不過……

遠比以前來得高大的少年背上，有個少女喫驚地瞪圓杏眼。茶春姬。不是別人，正是燕青自己從茶家救出並藏匿起來的貴族千金。

“笨笨笨蛋——居然對老弱婦孺揮劍——！”

緊接着是睽違已久的喊叫聲響遍四周。

朔洵微微一笑，一把摟近秀麗的纖腰，一眨眼功夫便從窗口消失在黑夜之中。

少年正襟危坐，陷入沉思，由大人則不經意地提議道：

拍撫着因笑得太激烈而嗆到的父親背部，克洵的臉因哭泣而扭曲變形。自己真的成不了大事。如果是因爲害怕祖父大人而被關在這種地方也就沒辦法，然而父親……

——剛剛纔飛走一隻白鶴，現在又闖進一隻。

“他不是您自己的……親生兒子嗎……”

室內只有一盞燭臺。

當曜春把腳擱在窗戶上時，由大人苦笑着挽留他。

（我，我也要好好加油纔行……）

……路過的帥氣大哥？由大人微微蹙起眉心。

“啊——……這世間就是這麼巧。”

“唔哇——靜蘭，住手、住手！等一下！他們是……”

“了不起——靜蘭！竟然能忍住，我會買零食給你喫。”

“您行動不方便的話，請坐着沒關係！”由大人大感詫異，因爲他打算在不讓任何人察覺的情況下站起身來。

“不會吧，除了朔洵以外居然還有人能夠接近這裏——”

微弱的光線甚至無法照亮鐵籠內部，似乎刻意籍此象徵永遠也觸摸不到的希望。

“那片木簡背面有龍跟蓮花的圖案，沒想到大城市裏也有這麼好心的年輕人——”如此一來就說得通了。這應該說是巧合嗎？看來他們抽到了一張所向無敵的王牌。

“我已經聽浪燕青提過，歡迎專程前來，鼎鼎大名的‘茶州禿鷹’壯士。”不習慣被人如此禮遇，少年滿面通紅。

“這麼年輕便又如此崇高的成就，您的雙親一定有在九泉之下保佑您。”

秀麗挺直脊背，對着高大的朔洵說道：“我一定要從你手上把‘蓓蕾’拿回來！”

“啊啊——白鶴從垃圾堆飛走了，現在只剩一羣臭男人——……”

“啊，哪兒的話！我當然非常樂意！啊啊，山下真是好多善心人士啊。”

祖父說過在宗主繼任儀式當天，會把他從這裏放出去。當天一族所有重要人物均會齊聚一堂，當然也包括祖父在內。

有人噗嗤一聲打了個詭異的噴嚏，不過由大人佯裝沒聽見。他謹守應有的禮節，向對方表示敬意。

他的父親表現向來不出色，恐怕與自己最爲接近。所以總是動輒惹仲障發怒，被破口大罵是個不成材的廢物；成爲以純正本家血統爲傲的祖母與母親譏嘲的對象。經常被崇尚暴力的草洵一腳踹開。總是戰戰兢兢、惴惴不安，十分在意他人的目光，畏畏縮縮的一個人。甚至記憶中也不曾一起遊玩……然而唯一記得有一次，父親靦腆地笑着給他糖喫。這樣就足夠了，克洵喜歡那個唯一一次笑着給他糖喫的父親。

曜春陷入了極度興奮之中。不過由大人完全不爲所動，婉轉地加以勸誡道：“是這樣嗎？那麼下次我會詢問看看，不過那和是不是都市人沒有關係……該如何說明纔好呢……我想那位仁兄本身就喜歡標新立異。”

“請等一下，您現在要往哪裏去呢？”

傳來反常的傻笑聲，爲了防止有時候會毫無預警地躺在地上打滾哭鬧的父親不小心撞到牆壁或鐵籠，克洵幾乎整晚沒睡，既有聲音辨別位置，不斷想辦法保護父親。即使踩着穢物，被怪聲辱罵、被指甲抓傷，不管消耗多少力氣也不放棄。望着那廋如枯木、輕如紙片的身軀，不禁潸然淚下。

出人意料的回答讓由大人面露微笑，於是順從曜春的話再次坐回原位。

“……茶家……已經……已經沒救了……”

背對着月光，浮現在窗外的是一個變形的人影。

“其實我也正準備前往琥璉，不介意的話，可否請您在旅途之中擔任我的貼身保鏢？這樣我們就能一同進入琥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