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紫暗王座 上

第三章 金丝雀的眼泪

《彩云国物语》 · 雪乃纱衣 · 1.9万 字

咚,大地轻微的摇晃了一下。

「喔……搞什么,又是地震啊……」

工部尚书管飞翔不耐烦地停下脚步。刚才的地震虽然不大,甚至连身体都没有晃动,但因为到贵阳这么久都与地震无缘,最初发生地震时,还真的是吃了一惊。也因此虽然不大,但最近的地震毕竟太过异常,连向来不拘小节的管飞翔都难得的为此颦眉蹙目。

那种摇法,简直就像大地之下有人兴之所至,便对着地面敲两下似的。总觉得每次发生地震,朝廷里的气氛便微妙地凝重起来。

「——悠舜,我有话跟你说,我要进去了。」

毫不客气的大步走进房内,瞥了室内的情况一眼,飞翔马上朝卫士鼻子甩上门且迅速上锁。面对门外卫士的抗议,管飞翔嫌烦似的一边挖着耳朵一边回应:

「别吵了!我和宰相有要事密谈!你先待在外头等等。」

用一点也不避人耳目的大嗓门朝门外狂吼一阵之后,飞翔回头瞪着悠舜看。对方则抬头望着他,苦笑了起来。

「……被你看到我这狼狈的样子啦。刚才的地震把手杖给震掉了……」

「别嘴硬了。我走过去之前,你就先这么坐着吧。」

见友人压低了嗓门这么说,悠舜也只好闭嘴点头。

飞翔走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捡起悠舜的手杖。或许手杖真如悠舜所言,是被刚才那场地震给震掉了——如果只是手杖。然而,他脚再怎么不方便,飞翔都不认为,刚才那种程度的地震会将悠舜整个人从椅子上震得跌坐在地,抱着膝盖站都站不起来。

捡起手杖随意放进篮子里,接着走过去捡起这位友人。悠舜乖乖的任由飞翔摆布,飞翔默默抱着悠舜的肩膀让他站起来,这才发现他瘦得不像是正常的三十几岁青年,简直就成了一截枯木。单薄的身体令人无法联想到那位在朝议与重要会议上,精力充沛、霸气十足的宰相大人。原本他就不是肌肉男没错,但如今消瘦的程度,似乎连构成生命的重要成分,都已从他体内流失。像个空壳子,只靠细丝般的精神拼命地维系住生命。

飞翔察觉房间对角摆放了一张长椅。长椅的宽度勉强可当床睡,上面也确实叠了一床上等的毛毯和枕头。但这是什么时候开始就放在房里的呢?春天来访时还没看到。长椅摆放的角度,只有从悠舜坐的办公桌才看得见,并巧妙的用屏风遮住。小圆桌上放有水壶和药包。看起来像是有人硬塞给悠舜,并说服了他乖乖服药。

(……是谁呢?)

虽然内心越疑,但也幸好有这些东西,现在才能让悠舜勉强躺在那里,帮他盖在毛毯。

才刚躺进去,悠舜便从毛毯里探出头来。飞翔随性地在悠舜身旁坐下。

「……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啊?」

「……不想说。你倒下了我们会很伤脑筋的——这种话我哪说得出口。虽然也想对你说,就什么都别管了,好好调养身子吧……但就连这也说不出口。」

——旺季不在朝中的现在,整个朝廷等于就靠悠舜一肩挑起重担。

勉强装出的笑,和过去的管飞翔不同,那是世故的笑法。悠舜往口里再放进一枝玄圃梨。最近完全没有食欲,但这梨香如此令人怀念,很久没这么吃东西了。日益干枯的身体像是注入了一点生气,悠舜自己也安心了些。一边啃着梨子,突然发现时间流逝的速度好像变慢了。就算只有此刻也好。有多久没像这样了呢?对了……和燕青一起,还在茶州时就像这样。回想起来简直像是一百年前发生的事了。

「……旺季大人一定会顺利解决的。」

「刘州牧,听说旺季大人将一军分为十小队派遣到红州各郡了。」

即使人家都是同梯,想法却大不相同。刑部来俊臣的想法是最接近旺季的,不过话说回来,来俊臣那人的思考回路原本就很独特。曾问过他,唯一不可动摇的信念是什么,他是这么回答的:

「……啊!这么说来,那些储藏库都是……?」

「原来如此。那,粮食呢?」

国王就会是悠舜的盾。

「没错,全都用南栴檀盖成的。除了食粮之外,也存放了其他东西,这些储藏库不只碧州,其他尚未遭到蝗灾的各地应该都有。而且应该都完好无缺。当然,红州也不例外。现在,欧阳侍郎应该已经找到一部分的储藏库,正松了一口气吧。至于碧州那边,希望之后不要再发生什么奇怪的地震……只能这么说了。此外,过去有许多事例证明,蝗灾这种灾害有时会因天地变异而瞬间消失,或许原先预测明年会发生在碧州的蝗灾,说不定不会出现。红州则靠着州郡团结的力量进行人海战术,加上从某个管道传来的捷报,将会成为影响结果的关键……飞翔,之后白州一定也能获得粮——」

「为了什么都无所谓。我真的很讨厌看到在这半年,你变成了这副模样……所以我很欣慰。」

……这是飞翔最初也是最后,看见悠舜的眼泪。

这是第一次,似乎看见了除去所有虚饰,最真实的「紫刘辉」。

不用说也知道,那位年轻的国王确实犯下了许多错误。即使如此——

梨香。梨花。唯一能令悠舜想起故乡的理由。

悠舜嘴里传出咔啦咔啦的咀嚼声。吃到一半时,听见飞翔这么说,却又发出叹气般的声音回答。

带来的梨子和体贴的态度,难道不是自己的藉口,这些其实都只是用来证明自己不同于为悠舜增加负担的官员而已?

「……嗯。」

「那么,到时王都会变成如何?国王和你的未来呢?」

「储藏库。在旺季大人还是御史大夫时,一边巡察各地一边指导当地官员设置的。每隔几年,就会重新替换掉储藏库内的物品。由于是隶属御史台直接管辖的储藏库,就连州牧在没有御史的许可之下也不能擅自打开。过去的蓝州州牧孙陵王大人,碧州州牧慧茄大人,想必都曾在旺季大人指示下设置了这样的储藏库。对了,在上次的会议里不也提及过,慧茄大人应该在某处有所准备的事吗?」

飞翔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看悠舜一枝不剩的吃光了梨子,飞翔满意的点点头。这次他脸上浮现的,是再熟悉不过,属于朋友的微笑。那个飞翔,竟能完全不插手。

「……我不想把一切责任都怪罪到他头上。三年前,我已经是尚书了。就像之前你说过的,是我放弃了足不出户的昏君,对他弃之不顾。当时的我根本不想管那么多,所以现在怎么能说责任都在他身上,又怎能责怪李绦攸。其实眼前这一连串的麻烦说起来都是报应,是我们这些对怠惰国王视若无睹的文武百官所该承受的报应。事到如今,我可做不出把一切责任丢给那个笨蛋国王的事。这并非出自罪恶感,而是在看到现在的他之后,我内心做出的决定。尽管他真的又笨又呆,毫无疑问地没用又靠不住。但只要他一天不逃离王座,持续承受那千夫所指的非难与批判——我就会帮那个鼻涕小鬼到底。」

志美用来制作烟草的那种树,经过查明后知道,是一种原产于蓝州,名为南栴檀的树。在各地调查的结果,虽然是零零星星的,不过也发现在不少山林里都找得到这种树,于是马上命人一一砍下,丢进香炉与火钵。焚烧南栴檀的地方果然飞蝗就不敢靠近,但南衔檀的数量并不足够,没有南栴檀可燃烧的地方依然是漫天有着黑压压的蝗虫大军,成群结党,渐渐逼近。

「你呢,打算怎么办?」

简直就像现在不说的话,就不会留下只字片语似的。至今从未泄漏的过去,那些深埋已久的心事,现在都纷纷乱乱的掉落一地。简直就像在交待遗言似的。

飞翔拿起一枝玄圃梨塞进悠舜嘴里。代替道歉,悠舜只得乖乖的把那给吃了。

悠舜没有回答……没有回答。

飞翔的表情扭曲了起来。捡拾梨子时,的确是真心希望悠舜能暂时休息一下才来的,当初也是真的只想看看悠舜好不好而已。只是,现在是否还是这么想,却连自己也不确定。

所以对来俊臣而言,国王是谁都一样。他就像是地狱里的判官,只分是非黑白,冷眼判断一切。理所当然的,若要选的话,他会选比较好的那个王。但飞翔却不同。

从悠舜口中听到怀念两个字,也令飞翔感到惊讶。这十年来,或许还是第一次听到悠舜说出与过去相关的字眼。悠舜一向对自己的过去只字不提的。

「……不,没什么。不好意思,当我没说吧。」

「果然靠的还是南栴檀。王都工部的技术官们彻夜熬煮南栴檀树,从中抽取树液,然后前往红州的军队,从盔甲到马具,只要暴露在外的部分一律被下令涂上提炼出的树液,所以飞蝗才会见了他们就躲。」

飞翔认为这一点很重要。重要的不是指外表的行为或忍耐的决心,而是其中更深层,更重要的东西。没错——只要紫刘辉继续坐在那张王座上。

「……咦?」

「……大概吧。」

「你是说那些整个用南栴檀打造的马车?」

一瞬之后,悠舜从飞翔掌中抽出手,坐起身子。此时悠舜的侧脸,已经恢复平日的表情了。

虽然是个抽象的问题,但他想问什么,飞翔心知肚明。

「谢谢……飞翔。」

正因为所有批判都朝刘辉而去,现在的悠舜才能如此自由行动。以前的他,总是依赖悠舜解危,现在却不一样。而这也是现在国王唯一能做的事。不管国王是不是知道这一点才这么做,他确实正默不吭声的埋头做着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飞翔,我……我已经回不去了。我回来,是因为有我必须去完成的事。」

「……我也是……没有想到,会有像这样需要你的时候。」

「别这么悲观嘛。你难道忘了前几天,你们工部的技术官才和凛合作,花了数天的时间,连日赶工特制货物马车以及其他种种器具的事吗?」

「都这把年纪了,就算想变成杨修那样也不可能了啊……你从那个笨国王还没露馅之前就未曾动摇过。所以我想你之所以当宰相,一定不是为了那个国王吧。」

「你很罗唆耶,我才不是来这边打探消息的。真是害我白担心你了。」

「因为长在树上的,不知为何都很难吃啊……」

「……老实说,我没法像杨修或来俊臣那样,一切都用道理去解释,从中选出最合逻辑的结果。也无法像那些旺季的跟随者一样,毫不怀疑的全面相信谁。我只选择我相信的。当然,我也希望能因应不同场合,尽量选择对我来说重要的东西,可是我还是无法改变重视内心直觉与情感的个性。假设叫我从杨修和黎深之中选一个好了,即使是现在,我还是会选择黎深。尽管那家伙又蠢又没用又幼稚,但到死为止,他都是我的好兄弟。要是那家伙垂死路边,我一定会马上飞奔去救他。就算是手中的工作堆积如山的状况下,我也会硬塞给别人——像阳玉那样——当天就开溜去救他。明明知道这样是失职的行为,但也没办法。」

悠舜将那看起来像小树枝的果实放入口中,发出清脆的声音咀嚼后,微微一笑。

不过半年,悠舜宰相的实力与地位已经不容置疑,成为一位无可取代的宰相。

悠舜将那最后一小截梨子送进口中的手停顿了一下,将梨子咽下后才又说道:

「可是,这储藏库……阳玉也说过吧,不管是石制还是木造的仓库,飞蝗大军照样会入侵,好不容易找到的储藏库,打开来里面只剩下蝗虫……」

他所崇尚的,不是换了国王,治理方式就会有剧烈改变的「人治」,而是一切都以公平法律为前提的「法治」。这就是参加国试以来,来俊臣坚定不移的信念。有国王也没关系,但就算是国王也得遵法、守法。就算即位的是愚王,只要有一套扎实的法律体制,就能确保拯救苍生最低限度的安全网。这就是他的愿望。

「既然如此,至少哭着背叛吧。为了能让你心动至此的对象。」

悠舜深吸了一口气,总是温柔笑着的嘴角紧抿了起来。

「……悠舜,我上次说过,直到最后都会站在你这边对吧?这句话,现在还是不变。」

当然,朝中还是有其他重臣。不在的其实只有临时被任命派往碧州担任州牧的欧阳玉,以及赶往红州的旺季而已。然而——明明六部尚书,门下省凌晏树,御史大夫葵皇毅都各司其职,也彻底完成工作,但落在悠舜头上的工作却依然有增无减。就连不需要宰相用印的案件,官员们仍然前来请示悠舜,这种事比从前增加了许多。众人为了消除心头说不出口的不安,前来敲尚书令室的大门,而这简直跟为求心安而去请示巫女没什么两样。

停顿了一秒,飞翔再次说了「可是」。

悠舜开口,似乎正想再说些什么时,地震突然来袭,打断了他的话。这次的地震比刚才还大,应该有中度规模。远处传来近乎哀号的呼叫声,

「……嗯,很甜。这些都是你一个一个捡起来的吧?」

「是吗?那到底是什么伎俩?」

「嗯?」

「……你不劝我别做出背叛的事吗?」

「背叛重要的人事物,等同于削下自己心头一块肉。即使如此都必须背叛的话,为的一定是更重要的东西吧。我们当官的,多多少少都是这样活着的。明明没有什么是真的不得已,处理政事时却还是必须抛弃点什么,或是做些什么样的切割。如果非这样不可,倒还不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做出背叛的决定。你,是这个国家的宰相啊。」

「可是,那家伙就算低垂着头,就算只会铁青着脸,说不出半句有用的话,他还是坚持每天出席所有朝议。坐在你身边,毫不逃避。即使蓝楸瑛、李绦攸和秀丽都不在他身边了,即使他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了,即使如坐针毡的坐在王座上,日复一日,他还是坚持出席。自己一个人。虽然哭丧着脸,却不逃避,勇敢的去坐那张椅子。日复一日。」

『我所追求的是一个法治之世。在有生之年,希望能为国家完成司法体系。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什么以人治国。』

悠舜像个影子,安静而有耐性的等。终于,飞翔再次开了口。

「……你……早已是个真正的宰相了……」

飞翔将手放在悠舜渗出一层薄薄汗水的额头上,掌心马上感觉到悠舜发烧的热度。悠舜伸手握住飞翔的手,像是想确认手掌的存在。飞翔原本还以为他要挥开自己的手,没想到悠舜就那样握着他,低声的说起话来。就像掌心里握着飞翔的心一样。

「不至于演变成最糟的事态。差不多该找到那东西了。」

姑且不论那些传到飞翔耳里,甚至是蔓延到整个朝廷的谣言背后有什么问题。那些关于妖星啦,凶兆等的无聊谣言,究竟有什么必要来告诉尚书令?自己究竟想确认什么?王座上的国王一天比一天寡言,臣下看国王的眼光越来越不屑。打从旺季离开朝廷之后,这些情况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嫌恶的眼神像是会传染一样地慢慢扩散开来,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官员越来越多,将朝廷里混浊的空气搅和得更闷了。似乎听得见某个渐渐接近的脚步声,飞翔闭上眼睛。

悠舜更是吓得瞪大了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个举动,很快的放开了手指。接着伸手遮住双眼,好长一段的空白时间里,只有淡淡的梨香浮动。好不容易,悠舜才低低地说:

「那东西是?」

「你也知道这个啊?明明散发的是梨子香气,外表却是小树枝的模样。小时候一直以为这是梨子味的树枝,直到有一次因为肚子饿了而拿来吃才知道被骗了。我还以为这是我个人的秘密呢。」

「逃进后宫的那家伙确实是个昏君,然而现在不一样。我……我一直看着垂着头,每天孤单地坐在你身边的他。有天突然脑中浮现一个念头,心想真拿他没办法。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但是能让我追随到最后的却会是他,而不是旺季大人。」

「这很糟吧?很不负责任吧?与其去管黎深那个笨蛋,做好尚书份内的工作更有意义吧。比起当黑道老大,当好官员是我一直的梦想。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会丢下工作去帮他。不管别人怎么说,那就是我。我会选择眼前最重要的事,纵使那是个笨选择。悠舜,我站在你这边。不过我可没堕落到把人生最重要的选择责任赖到你头上——我就说了。我也觉得那个笨国王很笨,知道他干了很多蠢事,更明白他现在的处境必须要承受许多非难与挞伐。不管背地里被说得有多难听,我也认为他应该完全去承受,不能找藉口。可是……」

飞翔什么都没问。光是从悠舜那平静的口吻,就足以知道他连一点犹豫都没有。悠舜和飞翔不一样,决定了的事就不会再犹豫。也不会再回头。

听见飞翔从枕边站起的声音。伴随着他的起身,缠绕在他身上的梨子残香也跟着飘散。飞翔惊讶的发现,悠舜竟伸手抓住了飞翔的袖子,要他留下别走。

接下来,飞翔抚着那道留得半长不短的蓬乱胡须,好长一段时间,都只是沉默着。

悠舜没有回答。飞翔默默的将自己的手掌放在悠舜盖住眼睛的手上。悠舜感觉到自己冰冷的手,灌注了来自飞翔的温热。当苍白而冰凉的脸颊开始有了血色时,一行清泪也沿着脸颊静静落下。就像一个冰冷的人偶,在那一刻忽然被打动,而拥有了生命。

在满地蝗虫尸体的州牧室内,志美对着副官喷出一口烟代替回答。

「连一辆载货马车都没看到。似乎在行军途中全掉头转往碧州去了。」

「在被蝗虫吃光前啊。」

飞翔不经意地低头望向悠舜。他那句微弱的话里,有着与平日不同,微妙的抑扬顿挫。似乎有一点困惑。真难得。或许是因为太累了,让他连精神都放松了吧,所以飞翔认为他说的应该是真心话,

「很像你会做的决定啊,飞翔。」

「没错。玄圃梨要从树枝上掉下来之后才会变甜,原因不明。」

「我……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今天这样。我知道自己该做的事。为了那个,我明明随时都能笑着背叛的。」

为什么飞翔会带梨子来呢?悠舜甚至觉得有些可恨。如果他带来的是其他东西,就不用说这些话了。如果来的不是飞翔,更绝对不用说这些话。

「……事情能……有办法吗?阳玉和……红州。」

「没错。飞蝗绝对不敢接近南栴檀。从纪录中可以发现,即便是一草一木都被蝗虫啃蚀殆尽的荒野,还是能发现绿叶青青完好无缺的南栴檀。所以用南栴檀木打造的马车,想必也不会遭到蝗虫侵袭。根据相同的理论,储藏库若也是用南栴檀打造的话,你认为会是如何?」

「既然要做,就只有做到底。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必须冷酷无情的贯彻到底,赌上我的希望。可是……可是啊,飞翔,真是不可思议。人一旦认真了,自然而然就会去面对自己的心。和过去茫然眺望着雨下在这个世界的时候不同,世界的轮廓变得确实而鲜明了起来。就连我那冷酷的心,都被滴答的雨声撼动了……」

飞翔无言地取下挂在腰间的小布袋。打开袋口,酸酸甜甜的浓厚梨香顿时飘散开来。然而从袋中取出的,并非圆圆的梨子,而是一堆小树枝。不过对此,悠舜一点也不意外似的,眯起怀念的眼睛,口中低喃着:「玄圃梨啊……」接着便捻起一枝,闻起那浓浓的梨香。

悠舜横躺着,又吃了几枝玄圃梨。飞翔有些犹疑地低声说:

「…………」

「你多吃点。」

真的很想要他别管那些,然后好好的休息。但是,说不出口。即使看见他单薄的身体与苍白的脸色也一样。飞翔真恨这样的自己。或许应该像黎深那样,硬要求他辞官才对。唯有那样,才能帮悠舜减轻负担。然后凭靠我们这些尚书的力量。不过,那样太自私了。

当然,他还是毫无是处。在旺季离开后的朝议上,众官无视刘辉存在的程度几乎称得上残酷无情。他不只被当作幽灵,那些关于妖星与凶兆或术者的穿凿附会,更是没有一天不传得沸沸汤汤。在这样的情势下,他每天一个人来上朝,又一个人独自离开。连一天都未曾逃避,日复一日,持续而孤独的坐在王座上。和三年前的国王判若两人。

「听说军队所到之处,蝗虫都左右四散逃逸,让出一条路供他们通行耶。搞得现在整个红州都在谣传,说旺季大人一定受到彩八仙的加持。」

「飞翔,你果然还是有话想问吧?……说吧。」

「如果是平常的我,一定会像黎深一样,要你在把身体搞垮前辞职。因为你是我重要的好兄弟。可是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活得这么不要命。要是能像黎深那个娘娘腔一样,哭喊着要你别这样该有多轻松……但我办不到。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好兄弟啊。」

所以飞翔只是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飞翔,好香的味道啊……令人怀念的气味,是玄圃梨……?」

风吹来进来,卷起一屋子酸甜的梨子香。

平民出身的宰相。明明是国试状元及第,但有十年的时间却都被埋没在偏远的茶州,以州尹的身分度过。春天时,突然被拔擢为宰相时,暗地里不知受到多少中伤与毁谤,也引来许多高官的不满。然而现在,就连那些高官都带着不安前来寻求悠舜的帮助。悠舜已成了支撑众官内心的力量。

「玄圃梨树并不多见哪……明明掉落了许多果实,却不知怎地几乎不再发芽。而且会掉果实的,也都是树龄超过四十年以上的……我虽喜爱梨花,但只有这玄圃梨的果实让我更为喜爱……秋天时,经常捡来吃呢。」

志美挑起右边的眉。碧州?之前已从浪燕青的报告中得知,运输部队早已和前往红州的一军分头行动,原来是转往碧州了啊?志美不禁皱起眉头。旺季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他的策略也都很完美。然而这是第一次,因为太过完美而让人甚至觉得不满。旺季想趁此机会,不只笼络红州,更一口气收买碧州。这个摆明了的事实令人不甚愉快。当这边光是应付现状都来不及的时刻,他已经看穿事情的发展,提早走下一步棋了。面对这件事,志美内心充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该不会明知事情发展,却为了某种原因而不愿意及早去遏止吧?

「但另一方面,他也下令于各地待命的御史一齐打开特别仓库。就是那些全以南栴檀打造的储藏库。在十年前,当旺季大人还是御史大夫的时候,下令各地建造,由御史台经手管辖的储藏库。各地的储藏库几乎都没受到蝗灾袭击,从里面搬出来的除了粮食之外,还有燃料及储备用的南栴檀。」

「……所以,解除眼前危机所必须的东西我早就准备好了——他是这意思吗?……这场表演真是太完美了。」

「表演。」

苟彧这句话并非疑问句。只是有如山谷回音般重复了志美的话而已。语气中带着讽刺。

于是志美也以嘲讽回应。

「我啊,苟彧,我从不相信写得太完美的剧本。在御史和旺季大人到达之前,关于那些特别打造的南栴檀储藏仓,连一份报告都没有,你认为这是怎么回事?」

「你这个问题,我们之后再讨论。就算是一份写得太过完美的剧本,但你应该不会希望剧情不要如此发展吧?」

志美从正面与苟彧四目相对,烟灰从手中的烟管掉落。

「……谁会这么说啊。要写出这么完美的剧本,起码需要十年的时间,沉住气布局,我并不打算贬低这份努力,甚至还想向他致上最高敬意呢。只是剧本的剧情实在叫人火大而已。好吧,各地的储藏仓都开放后,将粮食送达红州全境,但可以撑多久呢?那些食粮和南栴檀。」

「食粮约可供应一个月所需,不过南栴檀只有半个月。」

半个月。志美口中重复这项情报。

「……那就是七天了吧。因为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还有两天左右罗……」

「……您现在在说什么?」

「欸,进入州境时,旺季大人应该有传话过来吧。要我们等上七天之类的。」

「…………」

「花了一番功夫表演,却只交代了这些话,我想旺季大人所想的绝不止如此。如果他已经想好下一步了,那估计大概就是那些的一半左右了吧。」

苟彧没有回答。志美就当他回答了。

「旺季大人何时到梧桐?」

「上午通过了燎安关塞,照这速度看来,应该马上就要到了。」

「……我只晓得抽,发挥才干的是我的副官。苟彧他提起了红州山岳地带,连女性都一边抽一种叫做芝卷的除虫烟草一边干活,我才想到可以试试看。」

正当旺季正要开口时,忽然从城墙上落下了什么东西。

秀丽轻声回答,深吸一口气。没想到那口气突然卡在胸口提不上来,痛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志美微微一笑,小心翼翼的模糊焦点。

眼前的「希望」,就连红州州牧刘志美的心都为之撼动。

本以为瑠花不是那种温柔到会给自己第二次机会的人,没想到却料错了。说不定,比起秀丽所以为的,瑠花还要珍惜她也说不定——包括秀丽的生命以及未来。

一群飞蝗飞过脚下,志美朝它们用力一踩。此时志美的眼中首次闪过焦虑的神色。焦躁、不耐、难以排遣的愤懑,种种情绪交织在心头,

来自国家的救援。

(……天一亮就是出发的时候了……不知道她现在梦见了什么……)

「不。」

旺季挑了挑眉。接着瞪视志美,压低声音耐着性子继续说服他。

志美不羁地吞云吐雾,旺季却像是一点也不在意似的嗅起烟草的气味。

瑠花没有回答。因为她早就心知肚明,自己没有离开缥家的一天。

随着铿铿锵锵的声音转头一看,一名武官正摸着头,手上不知何故拿着一根杓子。只见梧桐的民众一边发出欢呼声,一边从城墙上一齐纷纷将锅碗瓢盆等物往下丢。除了杓子、锅子、锅盖、碗盘外,竟然还有人丢下红萝卜。看见红萝卜的马儿横冲直撞,整个队伍人仰马翻,陷入大混乱。旺季的手里也恰恰好接住一根落下的菜头。

只见旺季脸上微微一笑,手里还在转动着那根菜头。

瑠花的神力过人,能用在「眼睛」和「耳朵」上。不论是北方的海还是南方的海,只要她愿意都能当场听见、看见。不过羽羽所指的,应该并不是这种意思吧。证据就是,羽羽还说了一番不可思议的话。

「……欸,不是那样的,您可别误会啊,旺季将军。他们不是看热闹或是轰你们回去的意思,就像帮路旁的地藏菩萨戴斗笠或丢掷铜钱一样的道理,这是红州表达欢迎之意的独特仪式,只是今天大家太兴奋了,才会连锅子都飞出来……」

率领队伍,走在最前方的那个人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而其身上的紫色战袍之美也是人人前所未见的。

「……啊!扬起了好大一片尘埃哪。那是……有人朝这边来了。我听到马蹄的声音!」

这时苟彧才终于对旺季低下头行了一礼。旺季则一边听着志美的叙述一边大大点头。

这个名字是够让志美的思考冷静下来。悠舜在背后运作的事,可不能因为自己的行动而遭到破坏。不论是如何的焦虑,无论有多么难耐。

「如何?你还是可以选择留在缥家喔。」

「您有什么计策呢?可否让我洗耳恭听。不过,说明请尽量简短扼要。」

不经意地,瑠花默默睁开漆黑的双眸。手依然托着腮,眼光直视着那自白色棺木间现身的姑娘。

「欢迎来到红州,旺季将军。在下是红州州牧刘志美。这是州尹苟彧……您应该已经认识了。」

秀丽已经睡两天了。不管外面怎么慌乱,怎么没时间做最后准备,只要来到这离大堂玉座有段距离,庭院深深的苍月之室,无论外头有多少喧嚣吵杂都听不见。

「……是。」

志美的表情瞬间大变,压低了声音,不让苟彧听见。

「大概是赶蝗虫赶腻了吧。红州男儿不但没啥耐性,还只喜欢做自己有兴趣的事。要是处在太平盛世,现在正值秋天举办收获庆典的时节,大家早就吃饱喝足,唱起歌跳起舞来了吧。所以此刻恐怕是一股压力没处发泄,什么都好,只想凑凑热闹了。」

「这样啊,原来是用了南栴檀的烟草是吗?」

正因如此,瑠花才会不动声色地让秀丽听见事实,且尽管秀丽早已表达自己将就此远扬的意愿,但还是在最后关头确认她是否真的要离开。

「为了这件事你打算一肩扛起多少罪名才甘愿?甚至连自己的副官都隐瞒。听我说,再等两天。在那之前,我要你协助我以人海战术尽量扑灭更多的飞蝗。」

瑠花想着正持续昏睡的红秀丽。那时,瑠花对她还施了其他几种法术。虽然无法延长她的寿命,却倒也不是什么都没办法做。不过那应该也是最后能做的了。

志美求助地回头望着副官苟彧,但这个场面看来也已超越苟彧的极限,他整个人就像一个抱着马的雕像。其实这确实是红州人民表达欢迎的方式,只不过这种方式不像在路边对地藏菩萨丢钱币那么单纯,非常容易引人误会罢了。志美无可奈何,只好靠自己来收拾残局了。

终于来了。

「没错。这种小事我还是办得到的。反正就会跟过去一样,不会有人罗哩叭唆的。怎么?觉得不知道比较好吗?」

「没有必要运送粮食给梧桐。因为这里已经有无数存粮充足的储藏仓,而且应该都完好无缺。」

「关于渐次开放各郡特别仓库之事,容我在此向您致谢——不过,听说你来梧桐,除了随身军队的补给品之外,是两手空空的来?」

对于州牧的无能为力,志美比任何人都生气。

『大小姐,大小姐。听说海的声音,就是像这样沙沙作响喔。人家说那就叫做潮骚。我真想亲眼见一次,看那到底是怎样的景色。』

「怎么了,什么事啊?有什么大人物要来了吗?」

有人这么叫了一声,短暂的停顿之后,响起了近似悲嚎的雷动欢声。

旺季脸上总算露出安心的表情。

前来的军队将近有百骑,接二连三在城墙前停下马整齐列队。旺季骑着马来到志美与苟彧的马前,牵引缰绳的手法熟练。双方都还骑在马上,视线已然相对。志美微笑说道:

「……喂,够了喔。不是只想转换一下心情而已吗,现在这是……」

「笨蛋。不过我也必须承认,你的想法和推测确实非常地精确。你完全是猜测的吗?还是……从哪里获得了情报?」

即使如此,对志美而言,这种随性的个性此时反而成了一种救赎。当初飞蝗来袭时尽管惊恐,但这种天性也让他们很快地就转而去想「既然对手是蝗虫,那也没办法」,很快就展开了扑灭的行动。就算是花了一整年努力耕耘的农作物在一夕之间被蝗虫吃光,红州的人民还是默不吭声的,从挖土开始重新来过。虽然他们既高傲又只挺自己人,但却从未忘记自己是靠着这片大地与世界而生的道理。

曾经以凤凰栖木而出名的这座美丽古都,如今已失去往日风采。城中所到之处全都被黑色的蝗虫占据,不绝于耳的拍翅声难听得恼人。更糟的是,只要一开口,蝗虫就有可能飞进嘴里。为此武官们戴上头盔,而大部分的民众则用布帛遮住口鼻。

转动着手中的菜头,旺季打断了志美的话头。

「是来自王都的救援……!」

「你怎么可能不明白。我知道你打算私下采取什么行动。但请你再等两天,要是两天后还不来的话,由我出面。」

瑠花脸上虽不勖声色,但其实这里不该是有血有肉的活人来得了的地方。不知道是否因为瑠花曾一度依附在秀丽身上……又或是因为血缘相近之故,瑠花与秀丽的频率相近的程度似乎惊人的高。此外,也可能是因为曾带秀丽到过此处的关系吧。不管怎么说,结论就是这丫头的身体状况已经糟得不容忽视了,只能说她虽然还是一个人,却也已经接近非常人的地步。

凭着心念转动就能飞到瑠花身边来,光这一点,就不是常人办得到的事。然而瑠花只是低声回应一句「是吗」,没有多说什么。要说不是正常人的话,瑠花自己也一样,没资格说别人。

「……您指的是那件事吗?为什么您会知道呢?」

志美马上站了起来。从州城出发到城墙下,就算骑马也得花上一段时间。

原来如此。旺季低声说道。原来如此。又重复了一次。

瑠花笑了。没错——连珠翠都不知道,当时瑠花只留下了秀丽的听觉。

不知从哪里传来太鼓与笛子的声音。这下连志美都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瑠花一定知道,秀丽的决心固然值得称许,但事实上,她对「死亡」这件事并未有真正的体会与觉悟。

瞥了一眼一旁的军队,志美收起脸上的笑容,凝视着旺季。

「是梦也好,是现实也罢,其实都没什么不同。你来是想问我什么吧?」

秀丽在白色棺木之间踱着走了两步,犹豫了一会儿后,静静的颔首。接着缓缓朝瑠花坐着的那张白木椅走去,边走边说:

「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去作内应。所以我决定以我的立场来主导行动,不惜触犯治外法权。」

「我不明白您指的是什么。」

「……没有必要告诉他。」

梧桐城内正在奋力扑灭蝗虫的人们,很快就发现了志美和苟彧两人策马驰向城墙的事。州牧和州尹经常在城里各地巡视,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们。

在这样的人群之中,露出一张脸,快马加鞭经过的州牧与州尹更是引人注目。

就连事前已经接获消息,知道内情的志美,看到眼前的光景仍不由得感到震慑。志美往烟管里装进烟草,为了掩饰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而擦亮了火柴。

「民众的士气能保持的这么高昂实在不简单呢。我没想到大家还能这么有精神,这一点你功不可没。还有,我听说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找出了南栴檀的效能,是怎么办到的?」

瑠花并不讨厌像这样一个人坐在这张椅子上,听着这些声音。

——随风飘扬的是近卫羽林军旗和表示来自王族救援的紫云旗。

比起蝗灾蒙受的损失,他们更关心自己的兴趣。这种彻底的自我主义,倒令人不怒反笑了。

「我和郑尚书令已经派人进入内部了。结果很快就可得知。这时你若是鲁莽行动,恐怕反而会让事情进行得不顺利。所以算我拜托你,再等两天。再忍两天以后要是没有好消息,到时候再用这个办法。」

「……常驻在红州府的仙洞官,某天晚上铁青着一张脸来州牧室告诉我的。除此之外,也从几所道寺传来类似的耳语……他们说甘愿背叛上头那位少爷,也要作内应引路。」

「……这是梦?我作了好多梦……梦见你之后,不知不觉就来到这里……」

听说海潮堆出浪花泡沫的声音,就是像这样。

「与其从没有的地方硬挤,不如从多到取之不尽的地方拿。我要是你,也会有一样的想法……这件事你连州尹苟彧都没有告知,不是吗?」

「……那时,知道我听见了一切的人,只有你而已吗?」

瑠花看着秀丽的表情,静静地再度对她说出那句话。

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哽住了。只有微张的嘴唇颤抖着。

与此同时,城墙上响起了某个看热闹的群众声音。

那些挥舞着铁锹啊,锄头啊,笼子之类的工具,正在扑灭蝗虫的民众,纷纷跟在马屁股后面跑了起来。

「……我明白了………如果只是两天,我等。」

也不知道风声是传到哪里去了,眼前已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墙,和黑压压的蝗虫大军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谁是谁了。平日只有哨兵走动巡视的城门上,现在竟然被擅自爬上去的男女老幼给占据了。仔细一看,连哨兵都混在里面一同凑起热闹来。这种满不在乎的脾气也正是红州人的天性。

「……真亏你找得到这里啊,红秀丽。」

……结果一直到今天,瑠花只有海的声音从来未曾听过。并非刻意不去听,只是不知不觉中,时间就这么过了。只是相对的,她也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想独处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坐在这张椅子上,侧耳倾听那风吹树梢的声音。那类似波涛声的,宁静的心跳,

仿佛无限存在,不管怎么赶都赶不完,并从角落将所有草木、存粮甚至茅草屋顶都啃蚀得一干二净的成群飞蝗,突然在民众眼前一分为二的散开,形同空出一条通道。

这才知道,红州的人们等待这救援是等了有多久。尽管他们表面上只是默默承受。

『无法离开这座天空宫殿的我的大小姐啊。我真希望能让你看看这世界,不靠法术,也不靠附身或离魂。如此一来,总有一天,大小姐你一定能听见海的声音。』

只见家家户户都带着锅子、杓子敲敲打打的跑出来,看那欢欣鼓舞的架式,简直就像正要去参加庆典嘛。看来他们已经连惧怕蝗虫这件事都嫌腻了。红州人民的适应力还真高强。

志美与苟彧走出城门,并肩停下马。在前方一片黑压压的飞蝗大军之间,的确可窥见一片扬起的尘土。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实在令红州都城梧桐的民众大为惊讶。

志美踌躇了一下,耸耸肩还是决定说了。事到如今,如果不说实话,又能守住什么。

认出策马疾驰而来的州牧与州尹,兵士们慌忙地将大门打开。

「那现在就得出去迎接了。苟彧,我们走。大家都在忙,只好委屈我们两个了……就让我们来看看,旺季大人为州府带来什么伴手礼吧。要是没那个价值,我可不会拿出井底的东西喔。」

「——根据是什么?」

秀丽知道,这是回答这个问题的最后一次机会了。瑠花一定发现了,秀丽仍对自己的身体和生命保持着些许的希望。像是怀抱着一个美梦,期待着事情莫名得到解决。自己「要回去」的这个决心虽然不假,但同时却也像是孩童的莽撞,只有在无意义的微弱期待上才能成立。

「……刘州牧。」

青色的月光。十几具并列的白色棺材。最里面放着一张孤零零的白木椅子,只要坐在上面侧耳倾听,就能听见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吹得树梢摇晃,发出低沉的音色。

秀丽一脸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的模样,歪着头嗫嚅。

「……怎么大家都跟来了……别来啊,快去扑灭蝗虫!」

志美打从心底首次感到惊讶——悠舜?

「咦?那不是州牧和州尹吗?」

「……我本来以为黎深那种个性是天生的,看来是红州人的气质使然啊……」

「——……」

忍耐不住,秀丽终于落泪了。同时,也惊讶于自己会如此。

然而情绪一旦爆发便再也无法压抑。先是呜咽,接着便如溃堤般地放声大哭了起来。不管用袖子擦拭了几次,大颗的泪水依然不断滚出来。视野里的一切全都扭曲着,很快的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而哭泣。就好像婴儿,毫无理由的只是为了哭泣而哭泣,哭得全身着火似的发热起来。

只要再一下下就好,真想活下去。去见缥家宗主时也这么想过,而那「一下就好」其实却是「更久」的意思。想活得更久。无论死亡什么时候到来,就算剩余的日子屈指可数,死亡的日子或许就在不远,但那若只是模糊的「总有一天」该有多好。只需要维持暧昧不明就好,因为秀丽根本不想面对那残酷的现实。知道真相后心生畏惧的自己才最叫人恐惧。

感觉到瑠花的视线。虽然觉得自己哭得难看,却一点也不觉得丢脸。秀丽心想,为什么自己能在这人面前如此哭泣呢?过去秀丽哭泣时,总是必须忍耐着什么,压抑着不让感情泛滥。然而现在却不一样。

在瑠花面前,秀丽什么都不需要忍耐。

瑠花并不温柔。就像现在,她也未曾对秀丽伸出手或说些什么,甚至连眉毛都没挑动一下。即使如此,秀丽仍感觉到只要在瑠花面前,自己的软弱就能获得原谅。瑠花明白秀丽的一切,包括那些脆弱与愚昧的部分,并且不隐瞒她知道这些。

就像在母亲跟前的孩子,秀丽只管流下大颗大颗的泪水。

「我……总是……在你……面前哭。」

「无妨……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忘了要怎么哭了……」

「咦,你也曾经,哭泣过……吗?」

瑠花直愣愣的望着秀丽。从来没有人像这丫头一样,如此直率的问自己这种问题。而且还一边问一边哭成一张花脸。

瑠花回溯记忆,点点头。看着眼前并列的数十副白色空棺。那些白色孩子们。

「……是啊。我只在『白色孩子』们的面前会哭泣。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当我成长,不再哭泣之后,她们却一个一个进入不再觉醒的长眠。」

瑠花只有在身为「弱者」的她们面前,才能吐露自己内心的软弱。

而她们似乎能算准瑠花坚强独立的时刻,一一进入再也不会醒来的睡眠之中。不,那被认为身心都薄弱的她们,就连睡着之后,依然是支撑着瑠花。

围绕着最年幼的瑠花,吵着听她吟唱月之歌,或要她诉说黄昏的故事,没有瑠花的保护就活不下去的她们。然而使用着她们躺在棺木中的肉体时,瑠花心想,无法一个人独自活下去的,究竟是哪一方?谁才是真正软弱的人?

有所缺憾的,又到底是谁——

总是提倡救济弱者的瑠花脑中,「白色小孩」总占据着某个角落。

有多少人抱着必死的决心逃到缥家,这位于彩虹彼端的永远安息之地,将所有希望都放在缥家,历经千辛万苦来到瑠花面前,像现在的秀丽一样,哭得无法自己。

哗沙、哗沙。大槐树发出海洋的声音。瑠花过去也曾有过装作看不见而逃避的时候。那时的她认为有一种幸福是只会出现在山的另一边,或是彩虹彼端。

不惜让灵魂脱离身体也要完成的最后一个愿望,竟是来见瑠花,并且将那心愿告诉她。

秀丽凝视着轻悄地走到身边的瑠花。因为秀丽亲眼见识到了嘛,在最后一刻与她相遇了。这垂垂老矣的贵妇人,同时也是高傲的少女公主,走在自己前方的人。秀丽看见的,便是瑠花这确实存在于眼前的一种结果。虽然扭曲,也有令秀丽想反驳的部分,但依然受她吸引。

就像人工培育的樱花。虽然因此获得异于常人的能力,却无法逃离在绝美时凋零散落的宿命。

在双亲期盼下诞生的奇迹,也在所有人的爱中成长的红秀丽。这样的她却拥有一条如此脆弱的生命;而不受双亲祝福诞生的瑠花,从未获得任何人的爱,却苟且活了漫长的八十多年。

瑠花从白木椅上站起身,低头望着像只团子虫似的蜷缩着身体,稚气的秀丽。

方阵的光芒渐渐消退,珠翠的泪水也沿着脸颊滑落。感觉得到楸瑛朝自己靠近了一步。

秀丽转过身背对着瑠花。那瞬间消逝的背影,已恢复十八岁的模样。

秀丽擦干最后一滴眼泪,轻轻笑了起来。

珠翠喉头发出咕哝声,似乎想对秀丽说些什么。

换来的是单薄的身体,短命的人生,以及无法传宗接代的命运。

于是,七岁少女开心的笑了。就像听见亲生母亲对自己这么说。

瑠花在她身边弯下身子,熟练地抱起那小小的身体。原本是十八岁的秀丽,在两人交谈之中年纪慢慢变小,现在已经成为一个三岁幼儿的模样了。瑠花让秀丽躺在自己膝盖上,那幼儿特有的白嫩脸蛋便绽放了笑容,安心似的闭上眼睛发出平静的鼾声入睡。瑠花为她梳开乌黑的发,过了一会又叹了一口气。

珠翠还没找到的答案,她已经毫不犹豫地握在手里了。

——不做这个选择,接下来不管过怎样的人生都会没有意义。

「……如果现在不去,今后一定会后悔……只有这一点,我很确定……所以我还是无法留下来……可是我来见你是……」

「有些事,正因为是中立的立场才能办到。我们一定也会有需要你协助的时候,所以,没关系,珠翠只要选择对自己来说最妥善的路就好了。」

发出沙哑的声音,秀丽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声说着。

「……她应该在的世界啊……」

头也不回地,舍下缥家和弟弟璃樱而去的仙女。

哗沙、哗沙。槐木又发出大海般的声音。

很快地起身开始准备,用送来的清水洗了脸,把最后那薄薄的一层沉淀都洗干净,秀丽的心情也变得清爽安定。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瑠花唱的摇篮曲。秀丽觉得此时是来到缥家之后,身心最满足的一刻。

两人都像在诞生时便知悉了自己的命运,将一生活得如盛开的樱花。她们都为自己以外的人而活,但这一切却也是为了自己,绝对不是自我牺牲。

但她一点也不后悔。因为当年不穿越黄昏之门,而选择回到缥家是出自自己的决定。

「一路顺风,秀丽小姐。请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老实说,秀丽的决心并不如当年的瑠花坚强。也曾在刘辉的请求下,自己放弃过一次。尽管如此,还是没能完全放弃。即使在已被告知生命所剩无几的现在。

打开门,门外站着迫不及待的珠翠与楸瑛,却不见小璃樱。

察觉到最后的天平缓缓倾斜了,自己真正应该选择的道路也越见清楚。或许是为了确认这个,内心才会如此渴望见到瑠花吧。

这间广阔的「月之室」中,正代表了瑠花的心。每使用一次那些沉睡女孩们的肉体,每新增了一副空洞的棺木,瑠花的心也随之变得越来越空虚。

「……我娘唱给我听的。因为其他小孩都说没听过……所以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一直到最后,她都没发现自己处于离魂状态吧……」

(……太快了……)

「……是。那么我出发了。」

「秀丽小姐……我,你和陛下的……」

「我也想过着跟你一样的人生。」

秀丽低着头,感到一阵困意袭来。大哭一场导致眼睛红肿,心情也变得放松,秀丽干脆就这么蜷曲着身子,一边打着瞌睡一边喃喃着说:

为父亲「奇迹之子」曾犯下的禁忌需要付出的代价。将仙女从天上射落的代价。

(真是讽刺。)

抚摸膝上蜷成一团的秀丽头发,瑠花倾听着那来自遥远大海的声音。

……于是,瑠花再次独自坐上白木椅。

仿佛听见珠翠内心的声音,秀丽笑了。

瑠花皱眉。她唱的这些歌,全都是自己随口创作的。生母在瑠花出生的同时便发狂了,更在生下弟弟璃樱后死去。她虽然是个出色的巫女,却为了换来瑠花而失去了心,更代替璃樱失去了命。为此陷入疯狂的父亲「奇迹之子」憎恨瑠花,不让任何人为她唱摇篮曲或童谣。只有「白色孩子」们为瑠花唱着不成调的歌,她便就着那些曲子自己改编创作了无数的歌曲。

瑠花的声音淡定而冷静。秀丽心想,自己如果有姐姐,或许就像这样吧。若瑠花有形体,秀丽必然会将头靠在她的膝盖上,如稚子蜷起身子,就那么好好的休息。真不可思议,除了对父母之外,秀丽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想法。

最后她再次看了一眼这间「静寂之室」。不知该算长还是短,总之秀丽确实在此好好休息了一阵了。她再次闭上眼睛,转过身去。

「『不做这个选择,接下来不管过怎样的人生都会没有意义。』」

秀丽用哭过后,那带着发热般叹息的特殊语气说着,望向瑠花。

她的身体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并渐渐变得透明。

仿佛她认为只有这两样东西,就算从缥家带走也没关系。

「这首歌……我以前曾经听过。」

或许很少人会认为瑠花走过的路,以及现在的她称得上是幸福吧。

「我不是要你去的意思。」

「……多亏有了你们,我才能活到现在……」

秀丽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间「静寂之室」,和这段休息的时光道别。

天将破晓。秀丽毅然决然地笑了。和过去一样,一个劲儿向前。

望着怀中年幼的秀丽,戳戳那白胖胖的双颊,形状像似枫叶的小手便用力抓住瑠花的手指。离魂时显示的形体,多半反应了离魂者内心的愿望,同时会停留在他们期望的场所。秀丽内心最希望的,或许就是成为稚子,躺在瑠花怀中休息吧。

不知不觉地,瑠花张开了嘴,秀丽惊讶地看着她。

少女带着某种期待的表情抬头看着瑠花,瑠花撑着下巴,对她说出最后一句话。

瑠花虽然曾有过无数的情人,但和他们之间,到最后都没有留下任何子嗣……珠翠也曾听人说过,那是因为瑠花的血统太过正统的缘故。

「……我娘她……」

珠翠完全不认为那是幸福的。眼角渐渐热了起来。

月光一如往常发出蓝色的光芒。那些从虚幻的树木间落下的苍蓝月光,同时也照耀在并排的白色棺木上,令月光看来如波浪间的阴影摇曳着。然而瑠花一次也未能亲眼见到海,也未能见到「外面」的世界。在从未离开过这座天空之宫的情形下,过了她的一生。

「——我出发了。」

珠翠忍不住伸手想去碰触消失在「通路」里的秀丽。

「……你就去吧。」

月光波浪在苍白的棺列上摇曳着。那些空荡荡的棺木。瑠花微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秀丽睁大了那双眸子。

已经将近七十年没有唱歌了——才这么一想,就发现不对。仔细想想,收留立香那天,也曾为那哭个不停的小姑娘唱歌吧。那应该就是最后了。因为小璃樱出生的时候,瑠花为了诞生的不是女孩而发怒,根本没去探望过他。

「……你曾听过?」

这句话具有什么样的含意,秀丽并不明白。

秀丽脸上带著作梦般的神情,不知低声说些什么,然后虚脱地闭上眼睛。因为实在是太轻声细语,最后一句话的声音甚至微弱得听不见。不过,那句话还是确确实实地传递到了瑠花「耳中」。

珠翠很惊讶。缥家存在的意义和政治上的中立立场,使她不能只选择保护重视的对象,也不被容许只支持其中一方。然而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能眼见所爱之人被卷入惊涛骇浪中,却还是沉默以对。关于这些,她一直思考了好久。

除了名字之外,据说母亲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在朝廷里,当第一次见到缥家宗主璃樱,父亲介入时的严肃表情,秀丽虽然察觉其中必然有什么,却不敢问。只是那件事不可思议的一直记在心上。

毕竟是拥有强大力量的八仙之一「蔷薇公主」,即使身在那什么都没有的塔中,却能听见瑠花的歌声,或许这并没什么好奇怪的。她一定很专注地听吧,就像听璃樱拉二胡那样,听着瑠花为「白色小孩」和弟弟唱的那些不成调的小曲。究竟是为什么呢?

苍蓝的月光。侧耳倾听,听见了来自远方的沙沙海涛声。

秀丽不情愿地从瑠花膝上爬下来,两人相对之时,三岁的外型已经变成约莫七岁的少女。

——你就去吧。

「没关系的,珠翠。缥家是持中立立场的救济之家,不能随便开口说要站在谁那一边。」

瑠花抱着幼小的秀丽回到白木椅上坐下,低声为她哼起无数首摇篮曲。

脑中浮现秀丽与瑠花的侧脸。珠翠和瑠花,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

瑠花如此——秀丽亦然。

(实在是太快、太快了……)

「……没错。她曾待过。但有一天,她就离开了,和你父亲一起,前往她应该在的世界。」

然而不管哪一首歌,哪段旋律,应该只有瑠花自己知道才对。更别说像秀丽这样「外面」的人了——

把脸擦干净,手巾折好后放妥,秀丽抓起准备好的行囊。

「我娘她,曾经待过缥家吧……」

她的声音和瑠花的声音重叠。秀丽又微笑了。

珠翠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没错,答案已经存在。一如秀丽总是寻寻觅觅着,珠翠也必须找出自己的答案,直到找出来为止。珠翠拥抱秀丽,向她道别。

「……我没想过,她会那么早逝……」

「……我知道,就算我不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瑠花大人,有一件事我却也很清楚……」

秀丽脸上的表情写着,她真的完全明白,令珠翠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瑠花瞠目结舌。秀丽的母亲,「蔷薇公主」。那被父亲囚禁的仙女。

在连风声都静止的空白之后,从瑠花口中吐出这么一句话:

瑠花停止唱歌。

不可思议的是,红秀丽并非说「我娘曾是缥家人」,而是用了「待过缥家」这样的说法。所以瑠花也毫不隐瞒的点头承认。

口中唱出的是曾为「白色孩子」不断反覆吟唱的月之歌。为还是婴孩的璃樱所唱的那首,夕阳之下的摇篮曲。在头脑还来不及思考前,嘴里就先唱出来了,真是不可思议。当一切瞬间消失在空白中的现在,竟还记得这些无关紧要的小曲。

对于那丫头走上和自己相同道路的这件事,瑠花其实并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想。她明明选择了与瑠花相异的未来,却说想走和瑠花相同的路。那实在不是聪明的决定,然而,为什么呢?自己确实想要微笑。笑着,只对她说「这样啊」就好。好长一段时间都空荡荡的这间「月之室」,瑠花的心。事到如今,当人人都想从她和缥家逃离时,瑠花没想到竟然有人主动来到这里。那些追随着自己脚步的丫头们。

然而,究竟是为什么?

然而秀丽却强烈的憧憬着,能用那一句话贯彻人生信念的她。

话头突然中断,像被看不见的墙给挡下似的。秀丽不禁笑了。

「是。」

然而秀丽还是一边擤着发红的鼻子,一边点头说:

……秀丽睁开眼睛,正好看见带着蓝色的月光消退,取代的是天将破晓前的明亮空气。伸手一摸脸颊,果然如预料的带着泪痕。

秀丽哭倒在地,像个孩子似的吸着鼻涕抽噎。接着闭上眼睛,静心聆听瑠花的歌声。当瑠花的歌声结束时,从她的睫毛上掉落最后一滴眼泪。

她应该痛恨来自缥家的乐音才对啊?然而她却带走了璃樱的琴声,也带走了瑠花的歌声。

总有一天必须迎接的那个时刻,已经迫在眼前了。

在秀丽诞生之后,邵可带着「蔷薇公主」回红州之前的那段短暂旅程,珠翠曾和他们共度。

当时她一边为这条宝贵的小生命摇着摇篮,一边下定决心要好好守护她。然而……

珠翠什么都没能做到。连一件事也没有。不管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国王。

双手掩面,珠翠抽噎着哭了起来。

楸瑛虽未碰触珠翠,却也不从她身边离开。就保持着一段贴心的距离,和珠翠并肩站在那里。只是这样,对珠翠而言,就已能获得些许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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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彩云国物语 1 红风乍现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4. 04第二章 一国的内幕
  5. 05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实
  6. 06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实
  7. 07第四章 幕后推动的黑手
  8. 08第五章 双面人
  9. 09终章

第二卷彩云国物语 2 黄金之约束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倒卧路旁的大汉
  4. 04第二章 外廷大观图
  5. 05第三章 国王的夜游计划
  6. 06第四章 黄尚书、摘下面具
  7. 07终章

第三卷彩云国物语 3 紫殿花开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手心的事物
  4. 04第二章 首日
  5. 05第三章 春季新生训练实施中
  6. 06第五章 精彩结束的序曲
  7. 07第六章 那名男子的出现
  8. 08第七章 新人事
  9. 09终章

第四卷彩云国物语 4 茶都遥想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境城市
  4. 04第二章 行要好伴住要好邻
  5. 05第三章 茶州的天空下
  6. 06第四章 商业都市·金华
  7. 07终章

第五卷彩云国物语 5 黑之月宴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都琥琏全面封锁
  4. 04第二章 “花”之邀请函
  5. 05第三章 异种生物近距离接触
  6. 06第四章 鲜血、尊严、死亡
  7. 07第五章 后继者
  8. 08终章

第六卷彩云国物语 6 银沙漏急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心像炙炎般摇动
  4. 04第三章 王座上的那个人
  5. 05第四章 工部攻略、多云转……?!
  6. 06第五章 工部攻略、多云转……!? 下
  7. 07没有影子的梦甘甜而无奈
  8. 08终章

第七卷彩云国物语 7 心比蓝深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蜜柑之谜
  4. 04第二章 命运的车轮的转动
  5. 05第三章 香月
  6. 06第四章 官吏的决断
  7. 07第五章 传说的医仙
  8. 08第六章 于是,“花朵”就此绽放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八卷彩云国物语 8 光耀碧野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以剑盟誓
  4. 04第二章 光之指南
  5. 05第三章 生命的天平
  6. 06第四章 影之宫影之君
  7. 07第六章 月眠白夜
  8. 08第七章 双"月"
  9. 09终章

第九卷彩云国物语 9 红梅夜来香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想申请00
  4. 04第二章 金狸猫、银狸猫
  5. 05第三章 追踪谜团东奔西走
  6. 06第四章 最后的碎片
  7. 07第五章 逆转构已
  8. 08第六章 幼锥与正义
  9. 09终章

第十卷彩云国物语 10 绿风如刃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解雇危机
  4. 04第二章 最近的年轻人
  5. 05第三章 闲置官吏对策总部
  6. 06第四章 天运分歧
  7. 07第五章 狸狸的打工
  8. 08第六章 以蓝之名
  9. 09第七章 还手一刀
  10. 10终章

第十一卷彩云国物语 特典合集

  1. 01特典一 奇迹一般的幸福
  2. 02特典二 与命运邂逅的瞬间
  3. 03特典三 雨夜的评价

第十二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1 近朱者赤

  1. 01插图
  2. 02幽灵退治大作战
  3. 03临近会试前的大搔动
  4. 04探病战线不同寻常?
  5. 05蔷薇公主

第十三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2 青出于蓝

  1. 01插图
  2. 02王都登陆!龙莲台风
  3. 03初恋成就大奔走
  4. 04为了心中的挚友
  5. 05当梦境成为现实

第十四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3 邻家百合白

  1. 01插图
  2. 02恋爱指南争夺战
  3. 03传说的起点
  4. 04有你能使鬼推磨
  5. 05后记
  6. 06幸福的形式

第十五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4 黄粱一梦

  1. 01铃兰花开时
  2. 02天青,呼唤风的声音
  3. 03一千零YY
  4. 04后记
  5. 05在一千零YY之后

第十六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 在深深沉眠的水底

  1. 01序前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
  10. 10

第十七卷彩云国物语 11 月草摇曳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红秀丽崭新的日常生活
  4. 04第二章 蓝家的骄傲
  5. 05第三章 午夜回转的齿轮
  6. 06第四章 秀丽遇上十三姬
  7. 07第五章 牢狱中的幽灵
  8. 08第七章 真相与别离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八卷彩云国物语 12 白虹以天作为目标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蓝州前夜0;上1;
  4. 04第一章 蓝州前夜0;下1;
  5. 05第二章 鸭蛋与猴菇
  6. 06第三章 九彩江
  7. 07第四章 在玉龙展开的搜索
  8. 08第五章 行踪不明的国王大人
  9. 09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上1;
  10. 10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下1;
  11. 11第七章 蓝家的决断
  12. 12终章
  13. 13后记

第十九卷彩云国物语 短篇集

  1. 01天N的羽衣
  2. 02蔷薇姬的故事
  3. 03恋爱指南争夺战..
  4. 04祸及地狱
  5. 05铃兰盛开时
  6. 06有你能使鬼推磨
  7. 07约会的对象是……
  8. 08那日的樱之森林
  9. 09相会必有期

第二十卷彩云国物语 13 珀耀黎明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红之火种
  4. 04第二章 沉酣之中
  5. 05第三章 命运敲响离别的钟
  6. 06第四章 神秘的尚书
  7. 07第五章 百合的音S
  8. 08第六章 王的官吏
  9. 09终章
  10. 10后记 和 光之记忆

第二十一卷彩云国物语 14 槛中黑蝶

  1. 01插图
  2. 02序前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棺材中的刑部尚书
  5. 05第二章 红风突变
  6. 06第三章 渡蝶与笼中乐园
  7. 07第四章 红家的凤麟
  8. 08第五章 那颗心是
  9. 09第六章 羽翼飞逝之后
  10. 10终章
  11. 11后记

第二十二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 与命运邂逅之夜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终章

第二十三卷彩云国物语 15 黄昏之宫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章 开始的时刻
  4. 04第二章 被OO的国王
  5. 05第三章 困惑的国王
  6. 06第四章 青月之N王
  7. 07第五章 那就像是一场微酣的梦境
  8. 08第六章 宰相会议
  9. 09第七章 白S棺材的葬礼
  10. 10后记

第二十四卷彩云国物语 16 苍之巫女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动荡的王都
  5. 05第三章 红伞的巫N
  6. 06第四章 苍冥暗锁
  7. 07第五章 古琴回响之夜
  8. 08第六章 众门毕开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二十五卷彩云国物语 17 紫暗王座 上

  1. 01插图
  2. 02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被抹去的名字与不会消失的心
  5. 05第二章 另一个徙蝶的故事
  6. 06第三章 金丝雀的眼泪正在阅读
  7. 07第四章 流泪的人偶,结束之歌
  8. 08第五章 雾中虚幻的静谧山舍
  9. 09第六章 红S小丑的笑声
  10. 10第七章 最后的骨之墓志
  11. 11终章

第二十六卷彩云国物语 18 紫暗王座 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苍之君与雪夜
  4. 04第二章 两位太子
  5. 05第三章 雪暗千里行
  6. 06第四章 未开箱子之内容物
  7. 07第五章 追忆之遗物
  8. 08第六章 白棺之N
  9. 09第七章 掷出前的骰子点数是
  10. 10第八章 那位王的选择
  11. 11第九章 觉醒时刻
  12. 12第十章 紫暗王座
  13. 13第十一章 风吹回的地方
  14. 14终章

第二十七卷彩云国物语 番外篇 乞骸骨

  1. 01第一话 雪之骨悠舜
  2. 02第二话 箱之躯旺季
  3. 03第三话 北风的假面晏树
  4. 04第四话 冰之心脏
  5. 05最终话 风花 仙篇
  6. 06番外篇 与命运邂逅之夜
  7. 07冬之华 重华篇

第二十八卷彩云国物语 短篇

  1. 01特典二 与命运邂逅的瞬间
  2. 02特典三 雨夜的评价
  3. 03追击怪盗锵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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