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病戰線不同尋常?
《彩雲國物語》 · 雪乃紗衣 · 2.7萬 字
那是在新年之後不久的事情。
此時正是口中吐出呼吸會形成白霧,好像會凍死人的冷風拍打面頰的時候。雖然不管什麼人都想要窩在溫暖的室內的秀節,但只有小孩子們要另當別論。
“——喂,柳晉!你給我等一下!”
秀麗爲了抓住逃跑的壞小鬼,伴隨着滿天的塵土而奔跑着。即使是冰冷到彷彿會滲透骨髓的空氣,對於面泛紅潮的秀麗來說也不過是剛剛好而已。
“不做作業也就罷了,爲什麼你這陣子還要給其他的孩子們搗亂?!被你塗鴉的紙錢都已不是個小數字了。而且你居然還敢在寺院的牆壁上都給我塗鴉!!今天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你了!柳晉!”
“嘿嘿嘿,如果抓得到我就來試試啊。”
柳晉少年轉過頭來吐了吐舌頭,飛一樣地向前奔跑着,然後在他到達河岸後,就好像猴子一樣開始攀登河邊的樹木。
“你能追得到這裏嗎,秀麗老師?”
“……你給我等着。”
秀麗挽着袖子,抓住了樹幹,雖然還及不上柳晉的靈巧,她好歹也是顫悠悠地爬了上來。少年似乎很高興似地閃過了一個笑容,但是全神貫注在爬樹上秀麗並沒有注意到。每當她接近一點,柳晉就挑着樹枝輕巧地移動。就在越發生氣而試圖追過去的時候——秀麗的腳一不小心踩空了。
樹枝大大地搖晃了一下,秀麗還沒有來得及反應,身體已經處在了空中。
然後一瞬間之後,足以凍死人的河水那邊濺起了一個大大的浪花。
“——多半,是感冒吧。”
靜蘭用手接觸着秀麗滾燙的額頭。
躺在牀上的秀麗臉孔一片通紅,眼睛因爲充血而水汪汪的,呼吸也十分粗重。
“居然在寒冬臘月跳到河裏面去……幸好心跳沒有就此停止。”
“啊……居然是感冒……已經幾年沒有感冒過了……”
“請你不要說話,我去拿溫的飲料和冰袋來,請你稍等一下。”
靜蘭溫和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舒服。也許是因爲事隔許久的疾病讓秀麗有些回到了小孩子狀態吧,她不由自主抓住了轉身要離去的靜蘭的袖子。
被拉到袖子,靜蘭似乎有些喫驚,看到秀麗慌忙鬆開了手指,他又不由苦笑了起來。
(……你還在發燒,所以不要滾來滾去,好好蓋上被子)
(……好像個孩子一樣……)
(你看,還不快點笑給她看,我不是命令你一天至少要露出一次笑臉嗎?)
想起被拉到衣袖的感覺,靜蘭露出了微笑,那是以前幼小的秀麗經常會對自己做出的舉動。
聽到這句話,靜蘭把原本要挪開的手搭在了秀麗的額頭上。
“我就在你身邊,所以請好好入睡吧。”
面對特意坐在牀上等着和秀麗一起看好戲的女主人,靜蘭微微地顫抖了起來。
直到現在靜蘭也很懊惱,如果第一個振作起來的人是自己的話,秀麗就還能維持應該被保護的小孩子的狀態,那個時候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的自己讓他現在都覺得很沒用。
(……我不是說了請你老實地睡覺嗎?)
(……如果那時候我能更振作一點的話……)
那個冰涼的觸感,讓秀麗好像安心一樣地閉上了眼睛。
(是嗎?我倒是覺得至少可以讓秀麗不會擅自從牀上跑下來)
(……您幹什麼?)
面對好像小孩子一樣地睡着的秀麗,靜蘭貼在她額頭上的手掌滑落到了面頰和耳朵上,那些部分也彷彿是在說明着高燒般的火熱。
秀麗的話讓靜蘭低垂下了長長的睫毛。
某一天,她用自己小小的手擔負起了做飯、掃除和洗刷的工作,拉起了因爲失去重要的人而陷入茫然狀態的邵可和靜蘭的手。
他大步走回來,輕輕地抱起了小孩子。
(哦,我拿來了,話說回來,秀麗真的很中意靜蘭呢)
一面聽着那乾澀的聲音,靜蘭一面拉過病牀旁邊的椅子,在上面坐了下來,並且輕輕撥了她因爲汗水而粘在額頭的劉海。他一面用手帕爲秀麗擦拭汗水,一面溫柔地說道。
秀麗能作爲孩子而生活的時間,實在過於短暫。
靜蘭喫了一驚地回頭看去,小小的秀麗又從被子裏同爬了出來。
對於靜蘭來說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也是一種光榮。
(哎呀呀,已經是笑臉的時間了嗎?)
聲音裏面沒什麼感情,但即使如此她還是很高興地呀呀笑了起來。
靜蘭彎下身體,在秀麗的耳邊輕輕嘀咕了什麼。
(你說什麼呢?要是自己一個人在那裏笑嘻嘻感覺上才更像是傻瓜吧?)
那個時候秀麗所努力的結果,是以一種非常悽慘的模樣而呈現的,更像是粥裏的米飯,鹹過了頭的菜,全部都堆在了房間角落就算是“整理好”的書山,完全沒有擰乾就掛上去晾曬的衣物,即使如此,邵可和靜蘭也終於因此而恢復了清醒。
能讓她撒一點點嬌的,也就只有自己和邵可了吧?
(……蘭,靜蘭)
(夫人,藥呢?)
拿着冰袋進來的邵可,也很開心地轉到了看戲的陣營。
“……靜蘭的手……好涼,好舒服……”
“對不起…我好像個孩子一樣…”
從母親去世時起,她就不再容許自己對任何人撒嬌,接二連三跑掉的傭人,被他們所捲走的衆多財產,最早接受了這個殘酷現實的人就是秀麗。
(靜蘭,笑笑)
女人用雪白的纖細的手指扯了扯靜蘭還是毫無表情的麪皮。
(我不是說了叫你不要整天板着棺材臉嗎?難得的可愛面孔都浪費了)
(……你、你們盯的這麼緊我怎麼笑得出來?)
因爲這個聲音而喫驚的少年回頭一看,平時毫無表情的臉也出現了微微變形。
因爲想要去抓住打算轉身離去的少年的身體而伸出手的小孩子,一個不小心失去平衡從牀上滾落了下來。
背後響起明朗的笑聲,讓小孩子在牀上睡好的靜蘭回頭看去。
(居然對着三四歲的孩子認真地說這種話,你這個人真的很有趣啊,靜蘭)
(要笑還是不笑是我的自由,反正又不會有什麼改變)
(……!)
面對始終不肯笑的靜蘭,秀麗終於皺起了面孔。
(哎呀呀,好像破壞了小公主的心情呢)
(這個樣子的話可就不是我們能應付的了的,靜蘭,你要負起責任哦,給你,讓她喝下這個藥,然後冷卻一下額頭後讓她睡下,否則的話夜裏又會發燒的)
把湯藥和冰袋推給了靜蘭,這兩位秀麗的親生父母快步走了出去。
靜蘭看着那個因爲鬧彆扭而蜷縮成一團的小小背影,他試圖讓秀麗臉朝上,但是秀麗卻死死抓着被子不肯鬆手,靜蘭只好把她連同被子一起掉轉過來。
對於他出乎意料的戰術,小女孩瞪圓了眼睛,接下來看着靜蘭的臉微微一笑。
這個時候,靜蘭才注意到自己正在笑着,他下意識嘆了口氣,以前自己一向把大人們玩弄於股掌之間,但是和這裏的主人們比起來卻完全不是對手。
但即使如此,也絕對不是什麼不快的感覺。
(……好了,請你老實睡覺吧,藥也要好好喝下)
秀麗比平時更老實地開始喝藥,藥一進入嘴巴,她的臉孔立刻皺成了包子,即使如此,今天的秀麗還是拼命地喝藥,好像是因爲靜蘭對她笑了,所以她認爲自己就算年幼,也要好好振作纔行。
在靜蘭給她蓋上被子,試圖站起來的時候,秀麗抓住了他的衣袖。
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的凝視下,靜蘭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有什麼人需要自己,喜歡自己,對自己撒嬌,依賴自己,而且是出於非常純粹的感情。
——他覺得很高興。
然後,他想了起來,以前也曾經有人對他投注了同樣的感情。
(……皇兄……清苑皇兄……)
在王宮中,唯一一個會毫無保留地傾慕自己的年幼弟弟。
因爲發燒而紅彤彤的小手伸了過來,輕柔地拍打着靜蘭的膝蓋。
(靜蘭……不要……哭……)
“老、老爺……今天你不是預定住在府庫嗎?”
“——聽說秀麗生病了?”
放在額頭上的父親大大的手非常舒服,能夠有人如此地爲自己擔心也是愉快的事情,秀麗回憶起了已經闊別許久的這個感覺。
“在現在這個季節掉到河裏,當然會感冒了。”
“請你好好休息吧,不管聽到什麼聲音也不要爬起來。”
“我是想說到了晚上熱度也許會升高,不過只是單純的感冒啦。”
平時明明連場小病都不生,某天卻突然就去世了。
“咦?還要升高嗎?現在都已經這麼熱了。”
聽着遠處傳來的劈里啪啦的響動,以及“老、老爺,這可不太好!”的靜蘭的聲音,秀麗開始還覺得提心吊膽,但是逐漸就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秀麗,你稍微等一下,我這就是你去做特製生薑湯。”
靜蘭從水桶中取出打溼的布,和冰袋一起放到了秀麗的額頭上。
笑容,正是其中之一。
衝進來的邵可手裏抱着大量的被子。
“那種事情無所謂啦。啊,要做些什麼纔好呢。爲什麼我把府裏所有的被子都抱來了?啊,對了,要讓她暖和一些纔行。靜蘭,你也幫我一起給她蓋。對了,還要湯藥,那個生薑湯——精心製作的飯菜——冰袋——奇怪?既然要讓她暖和,爲什麼還要冰袋?啊啊,因爲發燒的熱度嗎?奇怪?但是爲什麼要弄暖和……”
“……因爲好久沒有這樣過了,所以嚇死我了。”
靜蘭轉身就走。
“啊,對,對,我一定要冷靜下來。”
他試圖拋棄所有的一切,即使重要的東西也混雜在了一起。
“請、請你先冷靜下來,老爺,在臉上蓋那麼多被子會悶死的。”
“你在客氣什麼呢。完全不用擔心,保證轉眼之間就讓你的感冒跑光光。”
“啊,這個啊……”
“是,是啊,老爺,生薑湯的話就讓我來吧。”
秀麗紅彤彤的臉從被子邊緣探了出來,邵可立刻跳了起來。
“……你們在吵什麼?”
這時候從遠處傳來了巨大的餐具被打破的聲音。
邵可是想起了什麼人才會這樣,靜蘭本人也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河?爲什麼會掉到河裏?”
“秀麗,你沒事吧?”
(……這樣說來,在我以前生病的時候,這種響動似乎是家常便飯呢。)
“…………”
可是在這個家裏的期間,他一點點地找回了重要的東西。
靜蘭試圖忘記很多的東西。
“邵可搖搖晃晃地坐在了旁邊椅子上,然後大大地嘆了口氣。
“……靜、靜蘭……去守着爹……拜託了……不用管我了,如果我們家再進一步破爛下去的話……我們就只能……露宿街頭了……”
邵可立刻跑出了房間。
(……夫人!請你再安靜一點!這樣會吵醒小姐的。)
雖然母親是熬藥高手,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卻和邵可一樣是笨拙的類型。每次在她致力於熬藥的時候,從廚房那邊都會傳來不得了的響聲。秀麗甚至還想起來,那種響動對於因爲熱度而暈暈乎乎的腦袋來說倒是個很好的刺激。
“大概?大概是什麼意思?”
“嗯……大概。”
“咦?不,不用啦,爹,不要做不習慣的事情啦。”
父親的決心讓秀麗和靜蘭都是一驚。
“……我,我明白。”
每次都是靜蘭在忍無可忍的狀態下去直接抗議,就連平時很少感情外露的靜蘭,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會異常的容易動怒。
(……不可思議……怎麼說呢,想起了很多的事情。)
額上涼絲絲的頭巾說不出的舒服,秀麗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秀麗,藥弄好了。好了,來喝吧,我已經改良過了哦,應該是甜的。)
秀麗很高興地大大喝了一口藥,但是下一瞬間,她已經把嘴裏的藥全都噴了出來。
(啊啊,夫人,你都讓小姐喝了什麼?又是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靜蘭臉色大變地搶過藥碗,舔了一口裏面的液體,之後立刻面如白紙。
(因爲她一直嫌太苦太苦,所以我就弄甜了啊。爲什麼會吐出來呢?)
(這……這個……甜過頭了,你到底是怎麼弄到這麼甜的?好、好惡心……快要吐出來了。)
(嗯……小孩子果然對味道比較羅嗦,邵可的話明明只是笑着說了句挺甜的嘛而已。)
(請您不要以老爺的味覺作爲標準,而且我也不是小孩子!)
(什麼?你就是孩子啊,因爲妾身和邵可已經決定你就是我們的孩子了。)
她剛剛說完,就響起了咚的一聲爆炸音,女主人若無其事地看了看聲音的方向。
(這樣說來,邵可也說了要做生薑湯呢,看起來是弄好了。)
(明明只是做生薑湯,爲什麼會發生爆炸?)
靜蘭面色大變地衝向廚房。
看着他的背影,女主人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想、想起來了……和以前完全沒有兩樣……)
靜蘭面對着好像剛剛發生過大地震一樣的慘狀,抽搐着臉開始收拾。
“啊,因爲好久沒做過了,所以似乎有些手生了……那個,草藥是在……”
“啊,老爺,飯菜就由我們三個人來負責,所以請您去陪着小姐吧。”
生薑湯就能弄到那麼悽慘,做飯後會是什麼樣子也就可以推想了。必須在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生薑湯的時候想出什麼對策——就在靜蘭臉色蒼白地如此盤算的時候,從遠處傳來了顯示有人前來拜訪的聲音。
“對上到修牆換瓦,下到對付害蟲,甚至連買菜砍價都無所不精的我提出這種問題,你不覺得相當愚蠢嗎?”
“——你們來的太好了,請一定要爲了小姐而大顯身手。”
看着笑得滿不在乎的邵可,靜蘭一下無言以對。
“你還哎呀呀什麼!安靜一點啦!這個樣子的話小姐會無法睡覺的!”
曾經擁有至高無上身份的前太子殿下,輕鬆地如此說道。
靜蘭好象看到了救世主一樣地抓住了兩個青年的手。
邵可爽朗地微笑,在額頭閃閃發亮的汗珠似乎在訴說着他的努力。
“秀麗小姐沒事吧?如果需要的話,我把藍家的專屬醫生叫來好了。”
“對了,順便再做些能讓她打起精神來的飯菜吧。”
這個低聲的抗議完全進不了靜蘭的耳朵。
“……那個,靜蘭,我從來沒有拿過菜刀啊。”
“在、在那之前,請你先完成生薑湯啊。”
靜蘭有些不情願地走出去一看,站在那裏的是意料之外的兩個人。
“因爲邵可大人一聽說秀麗病倒就飛奔回來,所以我們也來探病,這裏面是能夠治病的蔬菜和藥物。”
“不愧是絳攸公子,眼睛好尖,生薑不巧正好用完了,所以哪裏都找不到。”
邵可笑眯眯地點點頭,繼續開始烹煮沒有放入生薑的生薑湯。
“唉……哎呀呀?”
“——藍將軍,絳攸公子。”
“絳攸公子,你的料理手藝如何?”
“在廚房被徹底破壞之前,請你們一定要了小姐做好飯菜。”
絳攸和楸瑛總覺得說不出的悲哀,只好乖乖地挽起袖子跟在了靜蘭身後。
沒有生薑要怎麼做生薑湯?這個問題只能被大家咽回了肚子。
“哎呀,藍將軍和絳攸公子,你們是來探望我女兒的嗎?”
毫不在意彷彿會凍死人的寒風,紅黎深揹着一個特大的包裹,扒在窗邊上專心致志地看着秀麗的情況。聽到部門不同的同僚的話,他很不爽地轉頭看着對方。
如果不帶禮物的話,就進不了紅家的家門,這也是靜蘭對他們的教育成果。
面對迷惑不解的兩個青年,靜蘭微微一笑。
一眼看到廚房的驚人慘狀,楸瑛和絳攸立刻啞口無言。
“這倒也是,不過我沒有想到他們兩位會擅長料理呢。”
“睡得好熟呢,唔,臉孔紅成這樣,看着真讓人心疼……”
“哈哈,好久沒有聽到靜蘭的怒吼了,從以前起,你就只有在秀麗的事情上容易生氣啊。”
在試圖打開草藥櫃的時候,邵可又不小心掀翻了茶壺。
絳攸帶着擔心的表情,把手裏的包裹遞了過來。
“……如果是簡單東西的話,應該能對付吧,你自己又怎麼樣啊?”
側眼大量着他,楸瑛輕輕對靜蘭嘀咕了一句。
“姑且不論菜刀,你至少每天都有用劍,反正刀劍都是差不多的東西,至少應該比老爺有用一點,你不要光站在那裏,先幫我打掃一下那邊。”
“……爲什麼來拜訪你的親生侄女,我們還要翻牆而入,好像小偷一樣悄悄溜進來?還是在這樣的數九寒天,簡直像傻瓜一樣。”
“……那個,邵可大人……你說生薑湯……可是哪裏也看不到生薑啊?”
“生薑湯馬上就能好了。”
“哪裏哪裏,有生薑湯就足夠了,再做下去對小姐的心臟不好……不對不對,難得這兩位想要大顯身手一番,怎麼能辜負別人的好意呢!”
“啊?是嗎?我難得有幹勁呢……”
“……我好歹也是官位比你高的多的武官啊。”
“沒有辦法吧,我還沒有做好通報姓名的心理準備啊。”
“我說你啊,反正我和你不一樣,我要堂堂正正從大門拜訪了,你就像蟬蛻掉的空殼一樣粘在這裏好了。”
“少說傻話,就是因爲不想讓你搶先,我才和你一起來的,我怎麼可能讓你那麼做!”
黎深一把抓住了抬腿就要走的黃奇人的袖子,轉過頭來的奇人的那張臉,美麗到了讓所有的後宮佳麗都會黯然失色的程度。
“你也要和我一起粘在這裏,再說了,爲什麼你偏偏要在今天摘下面具?可疑,你一定是打算對無法動彈的秀麗做什麼無恥的事情。”
“……你這個人……一旦涉及到自己兄長一家的事情,真的是個無藥可救的白癡!”
“那你說這些花是怎麼回事?居然給我帶了蘭花來。”
“會在冬天開放的花朵只有那麼幾種吧?再說了,給生病的人送花是非常正常的行爲不是嗎?”
“蘭花就是讓人看不順眼!”
真是亂七八糟。
就在兩個人爭執的時候,窗子的對面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你們在趴在那裏幹什麼?黎深?哎呀,黃尚書也來了。”
“哥、哥哥!”
“我是前來探望令千金的,請你原諒我的突然造訪,邵可大人。”
對於奇人來說,邵可是少之又少的在見過他的素顏後態度還不會變化的珍貴人物。優雅行禮的奇人,即使在黑暗之中看來也格外的美麗。
另一方面,被奇人搶先的黎深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了。
“那,那個……哥哥,這個,那個……”
邵可細長的眼睛因爲笑意而越發眯成了一條線。
“……真是讓人沒辦法的弟弟,黎深,不過你能來看我們,還是謝謝你了,秀麗已經睡了,你先進來吧。”
“可、可以嗎?”
因爲覺得只有自己一個人繞到房門那邊去也比較奇怪,所以奇人輕飄飄地從窗口躍進了室內。
“啊,對不起,一高興就忍不住着急,所以不小心……”
“夏天你不是也沒少追在她後面跑?還讓她叫你‘叔叔’。”
邵可一面慌忙捂住眼看就要從桌子上滾下去的蜜柑和糖水罐子,一面哭笑不得地嘆了口氣。
“老爺,飯菜已經準備好,絳攸公子和藍將軍也在一起,我們可以進來嗎?”
“好久沒有在這麼近距離看過她了。”
黎深很得意地挺着胸膛宣佈。
他衝着沉睡的秀麗投下的那個寵溺到極點的笑容,就好像他纔是秀麗的親生父親一樣。
“叔叔來探望侄女有什麼不對?倒是你這小子,居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搶了先機啊。絳攸,你膽子不小呢,回頭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哦。”
“少羅嗦,鳳珠!反正我是她的親生叔叔,有什麼不好的?和我比起來你只是單純是她的前上司,也就是說你是外人。秀麗還沒有嫁人,不許你再進一步接近這張牀。”
正好在這個時候,房門被敲響了。
“黎深,從窗口爬進來可不太像樣吧。”
“黃尚書也請進吧。”
奇人好像絲絹一樣的長髮在溫暖的室內飄蕩起來。
黎深拿出了剛纔揹着的特大號包裹。邵可打開包裹後,從裏面滾出了小山一樣的蜜柑、草莓、桃子以及裝在罐子裏面的糖水李子,在這些的下面則是大量的草藥。
“……爲、爲爲什麼你會在?或者說你從哪裏進來……”
“葉大夫?太謝謝了,黃尚書,秀麗一定也會高興的。”
黎深的臉孔瞬間綻放出了光輝,奇人對於他恰到好處的語言選擇也深感佩服。
“花是探病的禮物,我選擇了香氣不是太強的花。還有,這個藥也是帶來給病人的,因爲我自己不太懂藥物,所以就請葉大夫幫我選擇了能增強抵抗力的藥草。”
黎深和奇人一起閉上了嘴巴。而後過了一會兒,黎深用合上的扇子打了一下手掌。
“——我回去就把藥師開掉。”
“……這讓我想起來了以前的事情,就是悠舜還在那段時間。”
面對微微皺起眉頭的兄長,黎深沮喪地好像都要耷拉下了耳朵。號稱從來沒有使用過“對不起·我錯了·我會反省”這三句話的黎深,只有在面對這個哥哥的時候,隨時都揹負着的完美人類的外殼會稀里嘩啦地崩潰。
“不要說傻話了,總之先把精力增長劑帶回去吧,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秀麗睡得正香,我們先去喫飯吧。”
“大家都說水果對病人好嘛,而且藥物我也基本上帶全了。”
“……黎深,你也帶的多過頭了吧,你還真是老樣子,總是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而且這些藥……爲什麼又是精力增長劑,又是女性每月要用的藥物,甚至連止痛劑都有啊。”
“不過,我很高興你能有這份心意,謝謝了,黎深。”
黎深優雅地揮動着扇子,通過滿面的笑容也能顯示出兇惡的表情,正是他的特徵之一。
邵可如此說着而走了出去,看到跟在他身後的兩個上司,年輕那一組大喫一驚,特別是絳攸不由自主地往後跳了幾步,爲什麼養父會在這裏?
看着手忙腳亂開始爬窗戶的黎深,邵可微微皺起了眉頭。
“大冬天的趴在這裏,如果兩位尚書都感冒了的話不就麻煩了嗎?而且我總不能把重要的弟弟扔在這裏不管吧?”
“啊,啊啊,你又搶先……哥哥,我也有帶!”
“是啊,畢竟他可是能夠微笑着接受黎深性格的人呢,毅力、忍耐力和精神力都可以算是彩雲國第一了。”
“悠舜不會有事的,哥哥,別看他外表那個樣子,無論是胸襟還是膽量都多到綽綽有餘呢,他可不是區區茶家能夠對付的人物。”
楸瑛用手扶住了額頭。
而此時的奇人,不知道何時已經戴上了摺疊式的面具。
黎深轉眼之間恢復了好心情,麻利地湊到了病牀旁邊。
能夠僅僅用一句話就讓黎深的心情大喜大悲的人,只有邵可而已。
看着兩個人的邵可,輕輕地笑了出來。
“在你做出可悲行動之前,先想起來她還不知道有你這個叔叔的存在好不好,黎深?”
面對在奇怪的地方意氣相投的兩位尚書,邵可更加深了笑意。
“……人已經都快到齊了……但還有個人還沒來,真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呢。”
“……你說的對。”
“要不要賭一把?靜蘭?再過幾時他會到?”
“可以啊,如果我贏了,就請你終生都不要進入青樓。”
“……還是算了吧。”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響起了激烈的叩門聲。
“——大師!紅大師在嗎?”
“這次都是我們家的笨蛋惹出的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一開口就拼命道歉的,是從結果上來說造成秀麗掉進河裏的元兇,少年柳晉的父親。
從靜蘭那裏聽說了經過的邵可,溫和地搖了搖頭。
“沒關係,因爲只是單純的感冒,而且小晉也不是有意把他推下河的,所以你不用太在意……那麼,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其他事情嗎?”
柳大叔遲疑了一陣,然後好象終於下定決心一樣抬起面孔。
“……那個,我家的笨蛋小鬼,有沒有來府上打擾呢?”
這一句話,就讓邵可瞭解了全部,他的表情立刻嚴肅了起來。
他將視線轉向外面,太陽已經西沉,而且看得出來從雲層間開始飄下白色的東西,現在正是會凍死人的寒冷急速支配附近的時刻。
“……柳晉是從什麼時候起不見了的呢?”
“中午那笨蛋嚷嚷着什麼要在大冬天跑到山裏去的傻話,我原本以爲是開玩笑,或者是小孩子鬧着玩,結果到了傍晚他也沒有回來。我有些擔心就去問了一下,於是聽說了秀麗小姐的事情,所以想他也許是到這邊來了……”
說着說着,柳大叔的臉色已經越來越難看,沒錯——既然沒有到這裏的話,也就意味着柳晉還在山裏的可能性非常高。
既然連城裏都開始下雪的話,那麼山上也許早就形成了積雪吧。
數九寒天,夜晚,寒冷徹骨的雪山。眼看着天氣只會越來越冷,柳晉卻一點回來的跡象也沒有,這些都很容易造成最嚴重的事態。
“如果在龍山找到他的話,就送到我家裏好了。如果是小孩子的話,身體應該會接近極限了吧,我去叮囑好家人。”
“那我回紅府準備防寒用具和火把……可、可以吧?黎深大人。”
“……哥哥”
儘管裝着撲克臉,但是撫摸着被敲到的部分的黎深怎麼看都帶着幾分高興。
在旁邊聽着的靜蘭點點頭。
邵可慌忙留住了柳大叔。
“嗯?”
“是,哥哥。”
邵可不同平日的嚴肅口吻,有着讓人不能抗拒的力量,絳攸和楸瑛都喫驚地瞪大了眼睛,但馬上就恢復了清醒慌忙點頭。
“黎深,這種時候要說路上小心,一定要好好回來。”
“應該是夫人的墓地所在的龍山吧?如果運氣好的話,也許還能找到足跡。”
黎深的扇子突然停了下來。
“黎深你也過來吧,如果不喫掉的話未免太可憐了——沒事的,你不用擔心,萬一真有什麼事情我會去的,所以絳攸不會出事的,你就放心吧。”
“龍山的話可以騎馬去,那麼我這就回藍家,調三匹駿馬來。”
黎深好像沒有什麼興趣一樣地啪嗒啪嗒搖晃着扇子觀望着大家的騷動,聽到養子的話後,他隨便地揮揮手。
邵可嘆了口氣,奪過弟弟的扇子,掉轉過來扇柄輕輕敲了一下黎深的腦袋,這個行爲讓除了不瞭解紅黎深爲人的柳大叔以外的全員都險些變成了化石。
“柳大叔,一個人在雪山徒步行走非常危險,而且小晉說不定也許已經下山了,所以請你不要進山,在通向龍山的路上找。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孩子的瘦小身影應該比較少見,而且因此雪也會比較亮一些。我現在就做調節蠟燭長度的燈,你們準備好之後,要去龍山之前先到這裏來一下,如果這個蠟燭燃燒了一半之後還沒有找到人的話,就請先回這裏一次,柳大叔和靜蘭你們幾個都聽清楚了吧,這一點所有人都必須遵守。”
“……難得絳攸他們特意做好了晚飯,這下子都要冷掉了。”
“請等一下。”
“你想怎樣就怎樣,不過要是在雪山遇難的話,就算你的遇難知識再怎麼豐富,也完全沒有意義,記住這一點就可以。”
再過一陣後,扇子啪嗒合上了。他靜靜地坐到了邵可的對面,看着很微妙地規規矩矩放好手乖乖等着自己沏茶的弟弟,邵可在內心笑了出來。
邵可接二連三地做出了指示。
“雖然那個少年會怎麼樣對我來說完全無所謂,但是與其讓哥哥去的話,我現在就立刻讓‘影’全體動員出去搜索,如果需要的話,就算要把龍山翻個底朝天,連冬眠的狗熊洞穴都搜索到徹底也無所謂。”
“……龍山的話離我家比較近。”
“靜蘭,你和絳攸一起去,幫他運送防寒用具和火把。”
“……這次我並不是去殺什麼人,黎深……讓人下去吧。”
咕嘟,不知道是誰大大吞了口口水,看到了再恐怖不過的事情——。
這個時候,不管是誰都深切體驗到了邵可的偉大。
“是。”
除了沉睡的秀麗以外,就只有邵可和黎深留在了這裏。
邵可用筷子挑起了幾綹青椒肉絲,多半是藍將軍或者是絳攸所做的吧,雖然水分稍微多了點,但是作爲新手的作品來說已經很不錯了,那些不整齊的切口也讓人不禁發出會心的微笑。
“如果漫無目的地去找的話,也許你都會迷路。小晉是說了要去山裏才離開的吧,他是個很聰明的孩子,所以應該會以即使過了中午纔去,也能在傍晚回來的山爲目標,這麼說的話——”
“——對不起,紅大師!我先就此告辭了!我去別的地方找一下。”
“……是”
“這麼說起來,我們好久沒有這麼兩人在一起了呢。”
看了看擺放整整齊齊,但是還一筷子沒有動的桌子,邵可苦笑着坐了下來。
好像因爲某種煩燥而在不斷開闔扇子的黎深,猛地抬起了腦袋,邵可一面沏了兩人份的茶,一面對着弟弟露出了微笑。
與此同時,有什麼微弱的氣息就好像影子一樣在房間的角落搖盪了一下,就連羽林軍的精銳都沒有注意到的這個氣息,邵可卻準確地用視線捕捉到了。
“好的。”
“藍將軍的心意很讓人高興,但是時間緊急,馬匹就從紅府借好了,藍將軍也和靜蘭一起去紅府。”
奇人也在表示要回府佈置後就離開了邵可家。
——就這樣,衆人爲了搜索下落不明的少年柳晉而散開了。
“所以,首先要填飽肚子啊,一個人喫的話也很無聊,如果你肯陪我我會很高興哦。”
“不要!”
“黎深……”
“我不希望你再做任何事,不管是由於什麼樣的目的。那樣的少年要變成怎麼樣都無所謂吧,根本就不需要哥哥關心到一個人進入夜晚的雪山的程度吧?我只是希望哥哥和秀麗能夠平穩地、幸福地生活而已。”
邵可舀起了已經徹底冷掉的湯。完成度相當高,一定是靜蘭做的吧?
“黎深,託你一直把我留在府庫的福,這十幾年來,我能夠隨心所欲地讀書,過上了安靜幸福的生活,多謝你了。”
“——纔不過十年而已!”
黎深很難得地激動起來。
“纔不過十年,哥哥……而且,絕對算不上安靜平穩吧。你以爲我什麼都不知道嗎?在知道哥哥去收留被流放的太子之後——我不止一次爲了抹殺先王而派遣了刺客。”
邵可悠閒地嚼着醃菜,因爲醃製得恰到好處,所以非常美味。
“哈哈哈!不過全都被霄太師擋下來了吧?”
“是,那傢伙算是什麼東西嘛,成精的狐狸嗎?”
“嗯,要是狐狸還要好一點呢。”
黎深用拳頭狠狠捶了一下桌子,在泡好的茶水翻倒之前,邵可刷地把茶杯舉了起來。
“什麼會保證安靜的生活?大騙子!那個王八蛋皇帝,居然在最後的最後還利用哥哥,把重擔推給你——!”
邵可從以前就很漂亮地把才能隱藏了起來,無論是父母還是親屬,沒有一個人知道邵可擁有出類拔萃的才能。而邵可就算被拿來和弟弟比較,被當作傻瓜也不反駁的性格也助長了這一點。只有一個人,只有一直在他身邊的黎深知道這一點,因爲覺得這是一種光榮,因爲高興於這是隻有自己才知道的祕密,所以黎深也什麼都沒有說。
但是正因爲如此,他才被善於識人的先王所看中。
殺手的第一要素就是“不管誰看到也不會認爲自己是兇手”。
“要教導小孩子殺人技術,讓對方成爲兇手是他的自由,別人會變成怎麼樣也不關我的事,但是我不原諒他居然好死不死地選擇了哥哥,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即使愚蠢的父親把哥哥趕出了紅家,黎深也沒有擔心,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哥哥居然會被那樣利用。在知道的時候,他甚至因爲憤怒而眼前一片血紅。
讓邵可墜入了鮮血和黑暗的深淵的一切,黎深直到現在也無法原諒。
然後如同他所預計的那樣,因爲維持了一定距離,所以在試圖縮短這個距離的過程中,不論黎深本人是否情願,他都和“外部”產生了接觸,他重要的東西,已經不再只有邵可一個人,對此邵可非常高興。
……他非常疼愛這個弟弟。
“至少今天就放他一馬吧。”
“唉呀,泡好的茶都冷掉了,我重新去沏吧。”
他一直認爲,如果不是出色到極點的女性,他絕對不承認對方是自己的嫂子。
黎深輕輕地掃了一眼通向走廊的房門。
“……比起玖琅來應該是我更可愛才對吧?玖琅那傢伙根本就一點都不瞭解哥哥不是嗎?爲什麼哥哥老是對那種傢伙——”
邵可一面爲他泡茶一面輕輕苦笑出來。
正因爲不知道黎深的本性,所以才能夠全盤接受他的存在,繼承了哥哥的血液,可愛到無與倫比,順利的話還有可能愛上自己的幼小侄女。
“算了,反正那小鬼還不值得我放棄和哥哥共進的晚餐……那個,哥哥,咳,我今天也可以……像這樣……來這裏嗎?如、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和秀麗一起,喫秀麗做的飯……”
(黎深,如何?是很可愛的女孩吧?)
面對好像小孩子耍賴一樣地搖頭的黎深,邵可苦笑了出來。
但是在注意到,在黎深的眼中,這個世界上除了邵可以外的人全都被歸類爲雜草之後,邵可開始決定和這個弟弟保持一定距離。
“……因爲我的頑固,讓你也添了很多擔心,對不起。”
“玖琅其實也一直有關心我,我能夠有如此可愛的弟弟,真的很幸福呢。”
於是,小小的可愛的手,很高興地衝着黎深伸了過來。
“我沒事的,因爲那是我自己的決定,自己走上的道路,遇到心愛的妻子,得到秀麗,收留靜蘭,教導劉輝殿下,這並不是什麼重擔哦,我很快樂,也很幸福,而且還有隨時隨地都在擔心我的你在。”
“……無論是學習殺人的技術,還是後來實際殺死了成千上萬的人,全都是出於我自己的意志,我這雙染滿鮮血的手,並不能怪罪到別人身上。”
黎深在絳攸的教育上,一方面是要求他在學業上精益求精,別一方面在武術上,卻只把教導到能夠防身的程度而已。之所以這樣,多半就是因爲發生過自己那樣的事情吧,所以黎深不想讓養子步上哥哥的覆轍。
“……可是,哥哥!在秀麗心目中我絕對是壞人吧?!她絕對絕對認爲我是把哥哥趕出紅家,甚至還斷絕關係的極惡沒人性的鬼畜叔叔吧?好不容易在夏天讓她覺得我是個好人了——現在卻要讓她發現我是她最最討厭的差勁叔叔嗎?一想到她會這麼說我就無法忍受啊!!”
黎深立刻一口喝掉了“父親之茶”,然後幸福地笑了出來。
黎深也終於拿起了筷子,一面戳着冷掉的飯菜,一面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一樣大叫起來。
“那我再給你倒一杯吧。”
“好喝。”
(這是繼承了妾身和邵可……仔細說起來的話也繼承了你的血統的孩子哦,嘻嘻嘻,如何?是不是覺得可以疼愛起來了?秀麗還不知道你的壞心眼,也不知道你那種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任性大王性格,所以呢——好了,你看——)
瞬間,黎深的額頭蹦出了青筋。
“我喝!”
“好。”
——黎深很乾脆地陷落在了侄女的笑容中。
原本假裝冷淡的黎深,被這句話所誘惑,不小心看向嬰兒。
“我不管,我纔不管那種事情!不管是誰坐上王位,不管要死多少人,哥哥明明也沒有必要爲了那種事情而受傷的。”
紅家也好,王家也好——甚至那個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的先王。
邵可的話,讓黎深非常非常難得地漲紅了臉一時說不出話來。
雖然極惡沒人性和鬼畜都是事實,但是至少他想要讓秀麗看到自己好的一面。
已經如此說了十幾年,到現在也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看着明明不知道如何照顧嬰兒,還在搖籃旁邊轉來轉去的青年,嫂子突然如此說道。
(真的和我夫君說的一模一樣,妾身也很高興能有如此可愛的弟弟。)
“哥哥……我對於王家和先王都超級討厭,而且也討厭那個不但對哥哥撒嬌還給你添了很多麻煩的流鼻涕的小鬼王上,而秀麗是我非常非常疼愛的可愛侄女,所以——”
好像球一樣被兄長耍得團團亂轉,吏部的冰山長官·長黎深的座右銘一定應該是“愛是盲目的”纔對吧。
胃口相當不錯的邵可,已經幹掉了差不多相當於兩人份的飯菜。
“可以是可以,不過要等你告訴秀麗自己的身份後哦。”
(就算是一成也好,你這份溺愛也在絳攸面前展現一下才好啊。)
某一天突然被哥哥作爲妻子所帶回來的這個女性,無論是言談舉止,還是教養品行,怎麼看都是出身於相當高貴的大戶大家,但是哥哥卻頑固得不肯談起妻子的來歷。
(她是妾身和邵可的女兒,所以將來一定會成爲合乎你口味的侄女,所以爲了讓她中意你,你就好好努力吧,笑容、溫柔、體貼,通過這些來提升自己的分數吧,首先就是笑容的練習……如果笑得好的話秀麗也會對你回報笑容,趁着現在好好練習吧。)
黎深每天都在很認真地練習,他至今都還記得旁邊代替搖籃曲所彈奏的二胡聲。
(黎深,如果將來大家都能幸福就好了……)
刷拉拉落下的雪片,轉眼之間就把視野之內的景色都染成了雪白。
在來到龍山腳下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不見,而且雪也積得相當深了。
“頭疼……這下找起來可費事了。”
在連吐出的呼氣似乎都能結冰的嚴寒中,就連絳攸忍不住也皺起了眉頭。
“……也許能夠把場所確定到一定範圍內。”
靜蘭深深地思考着。
“柳晉雖然有相當急性子的一面,但是如同老爺所說的那樣,他並不是完全沒有腦子。結果上來說害得小姐掉進河裏的他,之所以會在那之後一個人進入冬季雪山的理由,多半就是——”
楸瑛立刻醒悟地點點頭“原來如此,尋找藥草嗎?龍山是出名的藥草豐富的地方嘛。”
“對,藥草原來就很高價……雖然嚴冬的山裏幾乎沒有留下什麼藥草,而且還存在着相當的危險性,但是不能否認還是存在能讓人產生一定希望的可能性。”
“如果是這樣的話,只要重點尋找藥草生長的地方就好了嗎?”
絳攸用手裏的燈籠照着周圍。
“……如果他是中午出來的話,那麼應該就沒有帶燈,昏暗到了這個程度,已經無法再尋找藥草。”
靜蘭打點起精神拉動了繮繩。
“我們走吧,沒事的,我有自信對於這座山比柳晉要熟悉,因爲這十幾年來,我每年都和小姐一起來這裏採摘野菜和藥草。”
絳攸和楸瑛再次因爲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產生的敗北感而一陣暈眩。
他們想起了在靜蘭的嚴厲指導下磕磕絆絆進行的做飯過程。切的菜太粗,鹽放多了,不要扔掉大塊的葉子,浮沫要扔掉,你那個餃子是怎麼回事?不是叫你做飯糰。你們這樣也算是劉輝近侍?太沒用了——因爲秀麗和邵可都不在,所以靜蘭教訓起人來也毫不容情。而身爲現任聖上的左右手,文武大臣明日之星的兩個人,卻連一句話也無法反駁。在看過了靜蘭爐火純青的刀工之後,兩個人切出來的長度厚度都不統一的東西足以讓他們喪失自信。
“那之後,我和右羽林軍的皇將軍一起爲了掩蓋地窖而種植了灌木,當時我們還說恨不能可以把那些討厭的記憶都一起埋葬掉呢,不過因爲彼此都沒有剩下多少體力了……”
三個人慎重地照着周圍,一面呼喚着柳晉的名字一面追蹤。過了一陣子後那些凹陷不見了,對於他們的呼喊也沒有人回應。
與其說是熟睡,更像是由於發燒而形成的昏睡狀態,完全沒有清醒的跡象。
對於這番話,絳攸已經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纔好了。
兩個人只說了這麼一句,就拉動繮繩乖乖地跟在了靜蘭後面。
這個曾經號稱最優秀皇子的少年,在混跡於市井期間毫無疑問是進一步拓展了見識。在採摘藥草上的本事,應該也已經接近了彩雲國第一纔對。
將手指滑落到了好像蘋果一樣的秀麗的面頰上後,感覺到了相當的熱度。額頭上的冰袋也已經徹底變溫和了,劉輝瞪了一陣那個袋子後,從窗口跳了出去。他收集起積雪,手腳麻利地丟掉變溫吞的冰水,把雪塞進了皮袋裏面。
“啊,難不成那之後你們把這些野菜都捐給了鎮上?我還記得當時因爲聽說有軍隊捐贈,野菜大減價,所以和小姐扛了筐子去搶購呢。”
“沒錯,就是看誰能把洞挖得更深更快。總之就是規定了時間限制後就開始大挖特挖,說老實話,就算是鼴鼠和他們相比,絕對都要相形見絀的。碰到了岩石就用拳頭打碎,遇到了樹根就毫不猶豫一刀兩斷。無論是哪邊都一步也不肯退後。如果沒有時間限制的話,他們絕對會把整個龍山都挖個底朝天吧。我一輩子大概都忘不掉當時那種眼看着滿天塵土飛揚所產生的空虛感吧……啊,有了有了。”
“那是相當痛苦的,在被兩位大將軍訓練到腰痠腿軟的時候,又要在龍山進行從山腳到山頂的全力往返奔跑訓練,最後還要在日頭西沉之前把能採到的野菜都採來,而且是按照左右羽林軍的部署劃分出種類,按照採到的重量進行競賽。”
爲他們指引那個地窖的人是楸瑛。
儘量不發出聲音地略微打開了一點房門,往裏面探進腦袋之後,就聽到了秀麗有些粗重的呼吸,於是劉輝毫不猶豫地滑進了房間裏面。
得到秀麗生病的消息後,因爲太過慌忙地趕過來,所以忘記寄出“夜襲預告”(即過府拜訪申請),所以現在的劉輝處於壓倒性的不利立場。
在雪已經進一步加大,而且蠟燭也快要融化到一半的時候——絳攸發現地面上存在着不自然的凹陷,就好像是被什麼人挖過一樣的痕跡,一個個地繼續了下去。雖然沒有足跡,但是小孩子淺淺的腳印原本就很容易被積雪所掩蓋。
就在他們停下來思考應該怎麼辦的時候,楸瑛想起了地窖的存在。
“唉呀,羽林軍也經常來龍山訓練啦,秋天還曾經在這裏進行過山菜採摘的競賽。”
“……挖、挖洞決戰?”
因爲說話聲而注意到紅吏部尚書在場的紫劉輝,偷偷地收回了正在試圖打開房門的手,躡手躡腳地離開了那裏。
到了這種時候,就算是絳攸也說不出什麼抱怨,只能爲了回應靜蘭的高要求而和楸瑛齊心協力地向料理髮起挑戰。……如果靜蘭即位的話,會成爲什麼樣的君主大概也是顯而易見了吧。
“……這麼說起來,我記得這一帶有兩個小地窖,雖然不是很容易發現,但也許會被小孩子找到,當做玩耍的地方。”
似乎是把能夠找到的火爐全都彙集到了這個地方,房間裏面相當的溫暖。
“我們那裏的兩位大將軍,不管在什麼事情上都要較勁,所以採摘野菜自然也就形成了競爭。不過因爲輸掉的那個會發飆,所以大家都拼了命去採蘑菇,挖紅薯,以及爬到栗子樹上採摘栗子什麼的。”
再次返回室內後,劉輝也已經把變溫和的手巾重新放到水盆裏面投洗了一番後,和雪袋一起放到了秀麗的額頭上,也許是這樣比較舒服吧,秀麗的苦悶錶情多少放鬆了一些。
楸瑛撥開了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在那後面,確實有兩個肩並肩的地窖,雖然是小孩子都要彎下腰才能進去的大小,但是越往裏面就越寬越高,從中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大將軍們對於勝負所投注的熱情。
“……你也挖過紅薯嗎?”
袖子上扯下的布迅速吸收了浮出的汗水,然後他擦拭了放着雪袋的額頭、面頰、鼻頭——然後用手指仔細地梳理了被汗水打溼而貼在脖子上的頭髮。這樣因爲發燒而發紅的纖細鎖骨和肩膀線條就裸露了出來。
靜蘭和絳攸瞪圓了眼睛……羽林軍的訓練是採摘山菜?
楸瑛下了馬,開始拿着燈籠用劍在地上戳來戳去。
“那當然挖過了。哪些是食用蘑菇,哪些是毒蘑菇,什麼樣的野菜長在什麼地方,我們都是在競賽的前一天晚上,左羽林全員借了府庫熬夜進行學習會的。而右羽林軍就在我們旁邊做着同樣的事情。兩位大將軍一面看書一面火花四射,一個不小心睡過去就要領教大將軍的鐵拳,真的是很恐怖的一夜啊!”
靜蘭用燈籠照亮了地窖之一——在那個入口附近,由於灌木的關係,能夠看到的並非是積雪而是土地,在那裏切實地殘留着小小的腳印。
也許是額頭形成了溫度差吧,若干滴汗水沿着臉龐流淌了下來,劉輝試圖用自己的手巾擦試——但是注意到這是秀麗給他的刺繡着櫻花的手巾後,他慌忙收了回去,在他尋找替代的東西的時候,注意到了自己質地柔軟的內衣,於是豪爽地撕下了袖子部分。
“……請、請多指教……”
前太子殿下是完美主義者,而且具備就算對方是外行也絕對不容妥協的嚴厲性格。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
已經好久沒有和秀麗像這樣見面了,不過再怎麼說,面對看起來頗爲難受的秀麗,比起高興來,還是擔心佔據了更大的比例。
(總、總不能在這裏被紅尚書趕出去)
(……話說回來,爲什麼只有邵可和紅尚書在呢……?)
(……回、回頭被珠翠訓斥的話,就老實道歉吧。)
“當天在山裏挖菜挖得最認真的當然是兩位大將軍……而且糟糕透頂的是在尋找蘑菇的中途,兩個人不小心撞了個正着,雖然不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最後是擴展到了挖洞決戰的地步。”
因爲楸瑛的表情是如此認真,所以靜蘭他們想笑也沒能笑出來……一定是發生了不少事情吧。
“……了不起,藍將軍,中大獎了。”
確實,原來應該讓自己等人奉獻上忠誠和寶劍而追隨的大將軍們卻致力於挖地窖對決,部下們的志氣會墜落谷底也就並不奇怪了,害得絳攸一時間都忘記詢問最後到底是誰獲勝了。
一面對於靜蘭的不在感到奇怪,劉輝一面前去尋找秀麗。因爲貴族的府邸構造都差不多,所以他很快就有了線索,有一個文章還泄露出了燈光。
秀麗的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但是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
好像是被磁石吸引住了一樣,無法轉移開視線的劉輝把手伸到秀麗纖細的脖子下,爲了不讓雪袋落下來而輕輕地扶起了她小巧的頭顱。然後他把脖子下面亂成一團的濃密頭髮用一隻手推到了枕頭外面,然後溫柔地擦拭着秀麗被汗水打溼的脖子。
將秀麗的腦袋再次放回枕頭上後,劉輝將秀麗頭上的碎髮攏到了耳朵後面——然後手指溫柔地順着脖子轉到了鎖骨上。變成了薄紅色的肌膚,由於發燒而微微滲出了汗水。
劉輝長長的手指停在了鎖骨上,就這樣無法離開。
不知道何時已經消失了表情的眼神,順着染上了紅色的耳垂,轉移到了好像花瓣一樣不時顫抖着的睫毛和纖細的脖子頸上——最後停留在了好像祈求接吻一樣而微微張開的嘴脣上。
他支撐着牀鋪的手臂加重了幾分力量,雖然腦袋略微下沉了若干,但是就好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擋住了一樣,整個身體沒能再進一步下沉下去。
好像是爲了證明時間沒有凍結一樣,頭髮似乎爲了遮掩劉輝的表情一樣地滑落了下來。
啪啦,火爐裏面的炭裂開了。
好像冰塊融化一樣,碰觸着鎖骨的劉輝的食指動了一下,無聲地伸向夾衣的手指,把略微有些敞開的睡衣靈巧地合攏,將錯位的被子一直拉到了秀麗的下鄂部分。
(……絕對不能對正病着的女性下手啊)
發揮出所有的自制心的劉輝強行剝開視線,原本碰着鎖骨的手猛地握成拳頭,假裝沒有注意到手指和心臟的甜蜜顫抖。
爲了分散注意力他咕嚕打量了一圈室內,發現房間的角落有一張收拾得很乾淨的小書桌。
看到那上面放着的東西后,劉輝不由自主站了起來。
(我會裝飾在房間裏)
……雖然說是被霄太師欺騙的結果,但是劉輝當初確實是相信這是愛的證明才把稻草人送給秀麗的。但是,少女卻很珍惜地把這個保留了下來。
從稻草人下面露出了一個小箱子,和樸素的室內微妙的不搭調,施加着精細雕刻的箱子,看起來相當眼熟,這就是在秀麗離開後宮的時候,劉輝爲了裝置給他的情書而送給秀麗的。
(居然爲了一行字使用這麼昂貴的漆制箱子,你什麼意思嘛!我會把它賣了去補貼家計的。)
雖然明知道不可以,劉輝還是沒有抵抗住誘惑而打開蓋子,在那裏,如同他所預計的那樣,整整齊齊地收着劉輝至今爲止所送給他的書信。
愛戀,哀傷。這份好像要哭出來的一般的感情讓劉輝心臟一陣疼痛。
……他知道,自己對秀麗的愛,和她放在自己身上的感情是不一樣的。
然後他又回到病牀旁邊,爲秀麗替換了變暖和的雪袋和額頭的手巾,盡心盡力地照顧着對方。在這期間他注意到秀麗的嘴脣因爲發燒而乾澀地起皮,看着都讓人覺得心痛。雖然覺得應該讓她喝些水,但是又不想勉強把熟睡的她叫起來。
“……沒事的,我還……還可以……等待。”
“秀麗,你振作一點。”
秀麗以漂亮的成績通過了適性考試,接下來要接受的會試,大概也不會有問題吧。
瞬間席捲了全場的殺氣究竟是屬於什麼人的呢——絳攸也就罷了,連羽林軍屈指可數的武將楸瑛也因爲從心底凍結的關係而無法分析。
劉輝瞪圓了眼睛……難喫?
劉輝自問着,然後露出了苦笑……這一點他也知道。
這一點暫且也就罷了,既然醒過來的話,就必須要讓她吸收因爲流汗而喪失的水分,所以劉輝支撐住了秀麗的腦袋,拿起了杯子。想了想,他又把放在旁邊的藥包倒進了水杯裏面。
而在此時,邵可判斷出什麼都沒有發生後,迅速地衝了廚房。
反射性地喝下了湊在嘴角東西的秀麗,在下一個瞬間猛地睜大眼睛跳了起來。
怎麼看都是“強行侵犯無法動彈的秀麗的無恥男”的構圖。
……沒事的。
劉輝用微微有些乾澀的聲音,好像安慰自己一樣的輕聲嘀咕着。他一面把箱子和稻草人放回原位,一面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樣對稻草人進行了加工。
雖然嘴對嘴喂水這個過於甜蜜的誘惑讓他有一陣暈眩,但是卻拼命地搖着腦袋趕走了這個念頭。
光是擁抱在一起就滿足的那段日子,已經再也不會回來。
雖然是一瞬,但是看到超級喜歡的靜蘭和邵可都對自己露出了般若羅剎鬼的表情,劉輝忍不住嗚嗚地抽泣了出來,靜蘭也不免抱着罪惡感輕輕瞄了一眼放在旁邊的杯子。
“……秀麗,你以後可不能隨便生病啊,我怎麼都沒想到生病中的女人居然如此的破綻十足,而且缺乏抵抗……對我來說簡直就是拷問。”
——爲什麼在她後宮的期間,自己什麼都沒有去索取呢?
他考慮了一陣後,決定撕下另一邊的衣袖,浸透水後放到秀麗的脣上面讓她吸取水分。在耐心十足地重複了若干次這個動作後,劉輝不由自主地嘟囔起了不公平。
“出了什麼事?”
老是親手把最愛的女人推得越來越遠。
“秀麗?!”
劉輝慌亂地確認了一下週圍,然後撩起一綹散落在秀麗通紅臉孔旁的頭髮,輕輕印上一吻……這種程度應該會被原諒吧?
(即使如此——)
——或者說,他根本不想知道。
正因爲醒悟到這一點,所以劉輝慎重地、小心翼翼地接近着她,可是,——那個安慰自己的二胡,還能不能再有聽到的一天呢?
(……朕真是個傻瓜)
在這個時候,他看到秀麗的眉毛微微擠在一起,眼簾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葉大夫的藥也就罷了,居然喝下了老爺親手做的生薑湯……”
“明明說了什麼都沒有做……”
劉輝閉上眼睛,靜靜地壓抑着好像是暴風雨一樣澎湃的激情。
這個世界爲何如此的不公平呢?她的心靈明明沒有變化,卻只有自己被如此地束縛住,感情好像雪片一樣降落下來。
頭髮散下來的秀麗,讓他想起了不管對方情不情願就一起過夜的去年春天的事情。
驚人的慘叫,讓靜蘭、楸瑛、絳攸和邵可爭先恐後地衝進了室內。
“秀麗,怎麼了?!”
“你、你說生薑湯……可是完全沒有生薑的味道啊。”
一面喝着靜蘭拿來的正常的水,秀麗一面嘩嘩地淌着眼淚,真的是鼻子、喉嚨和胸口都有一股倍受刺激的感覺。
好像是爲了吐出弄溼嘴巴的布一樣,她活動着小巧的舌頭。
“……唔……嗯……好,好難喫……”
“小姐?!”
然後好像見到了地獄一樣的慘叫回蕩在了整個邵可府中。
位於那裏的,是淚眼朦朧地扭曲着臉孔,緊抓着薄薄地睡衣胸口的秀麗,以及張皇而不知所措的劉輝……不知道爲什麼他的袖子還被扯了下來。
“據說是因爲生薑用完了……明明沒有生薑,還能做得出生薑湯,不愧是邵可大人。”
雖然絳攸很努力地想維護邵可的面子,但是話一說出口,就察覺到自己的敗北,不但聲音支離破碎,就連視線都不由自主遊弋不定,完全不具備什麼說服力。
“啊,不過,你確實精神起來了呢,熱度是不是也退下來了呢?”
楸瑛佩服地嘀咕着試圖伸手去摸秀麗的額頭,但是卻被絳攸從後面一把抓住了衣袖,靜蘭和劉輝也立刻攔在了他的前方。
“……我就那麼沒有信用嗎?”
“你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萬年發情種!”
“請你先反省一下自己平日的素性。”
“我從珠翠那裏幾乎每天都要聽到楸瑛在後宮花心的抱怨呢。”
面對一個接一個間不容髮的回答,楸瑛無奈地嘆了口氣。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對生病的女性下手吧,算了,雖然我承認秀麗放下頭髮後確實增加了幾分豔麗,而且染上了桃色的面頰也非常可愛而別具魅力……”
但是立刻就遭到了絳攸的痛罵。
“你給我去弄個雪團清醒一下腦袋,不要在大冬天裏不合季節地亂髮騷!!”
秀麗勉強護着好不容易平息了刺激的喉嚨,試圖庇護楸瑛。
就在這個時候,房門猛地被打開,一個小小的身影朝着秀麗的寢牀衝了過來。
“秀麗老師!”
面對整個人撲過來的少年,秀麗喫了一驚,尤其是因爲兩個上午追逐的時候還沒有的,少年雙手雙腳上的雪白繃帶。
“繃帶!這些繃帶是怎麼回事?!”
一直睡着的秀麗當然不可能知道,在地窖的深處發現了手拿着藥草,似乎精疲力盡地昏迷在了那裏的少年後,靜蘭等人立刻把他送到了黃尚書的府邸。
託了兩位大將軍投注在挖洞決戰上熱情的福,這裏與其說是地窖更接近洞穴。連風也吹不進來的深處大概是由於地熱的關係,甚至可以用溫暖來形容。即使如此,他裸露在外面的手腳還是產生了凍傷。但是,因爲黃尚書的邀請而等候在那裏的葉大夫不愧是被稱爲名醫的人物,多虧了他,孩子的手腳纔不會因此而廢掉。不過就算如此,就連那個名醫都一再叮囑黃尚書“雖然性命不會有礙,但是今天一天要絕對靜養”。
“……因爲他無論如何都要來見你,不肯聽話。”
靜蘭、楸瑛和黃尚書偷偷地掃了一眼絳攸。
(……因、因爲我覺得他們練字時的時間很浪費的啊……)
“對、對不起,黃尚書,沒法進行任何的招待……您居然送了我如此美麗的花,因爲很少從男性那裏收到花,所以我真的很高興。”
……嫁?
因爲不能說謊,所以秀麗什麼也沒有說。如果——如果會試和殿試都通過的話,如果那個做夢都夢到的日子到來的話……她也就無法教書了。
“……秀麗老師,上次你不是說暫時要請假嗎?可是我聽到了,你和堂主說,說不定今後都無法來教我們了。”
楸瑛幾乎要仰天大叫……自己這樣的高手居然會在探望女性時忘記帶花。
面對柳晉超出意料的大叫,在場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圓了。
——他在,絕對在,就在房門後面,每個人都如此確信。
“……秀麗老師!請你嫁給我!”
“其、其實我每天都有做作業,可是交了的話不就結束了嗎?如果我不搗亂或者惡作劇的話,秀麗老師不是立刻就要跑去賺錢了嗎?說什麼今天又可以多做一個工作了,如果我們老實的話,你不是還會見縫插針地開始抄寫經文的工作嗎?”
秀麗終於明白了那些雪白繃帶的意思,忍不住輕輕撫摸着入睡的柳晉的腦袋。
邵可好像安慰一樣輕輕地敲上了柳晉的脖子,柳晉就好像被柔軟的棉花所包圍住一樣,輕輕點點頭就失去了意識。因爲這個動作過於若無其事,所以就連楸瑛和靜蘭都沒有注意到邵可做了什麼。
一起紮在她身上的視線,讓秀麗冒出了一頭冷汗。
柳晉也許是覺得抽泣的行爲很丟臉吧?拼命地吸了好幾次的氣。
“……我才應該說對不起,讓你忍耐了那麼多。”
刷,空氣凍結了起來,沒有一個人回答秀麗的問題。
手拿着湯盆笑嘻嘻走進這裏的邵可,輕鬆地抱以了謊言。
平時總是精神十足的壞小鬼,此時卻嘩嘩地流下了淚水。
“即、即使如此,只要你能一直在我們身邊就好,我還以爲永遠都能聽二胡的。可是既然剩下的時間已經很少了,我就想要更多更多在一起啊。我、我並不是想要故意爲難你的……可是我沒有想到你會因此而掉到河裏病倒……”
“回頭要和大家道謝哦!他們是聽說你發燒,所以纔來探病的,特別是黃尚書,還帶了裝飾在那裏的蘭花以及藥物來。”
是自己多心了嗎?總覺得有某個單詞特別讓人在意。
(雖說是因爲她平時總是爲了食材而高興,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上面,可是還是……敗筆啊!!)
“這是誰的扇子啊?哎呀,是很上等的東西呢。”
“等一下,少年!那種事情的話朕也不會……”
“……雖然還有熱度,不過臉色似乎已經好看多了。今後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既然好不容易通過了適性考試,那麼就要以萬全的姿勢迎接下面的考試纔行……我等着你!”
柳晉粗魯地用纏着繃帶的手背擦了擦淚水,抓住了秀麗的被褥。
“可是你不來的話應該就是因爲這個吧?你是要嫁給什麼人,去了別的什麼地方吧?啊,如果是慶張哥哥的話我絕對不會答應!我會娶你的,所以請你等我一下啦,我不會在意年齡差距的,也不在乎你有多麼兇,而且再過五年的話我絕對會成爲不輸給靜蘭的好男人!”
“你給我閉嘴!”
“哎呀,劉輝陛下,不好意思,我的手滑了一下,扇子就飛了過來。”
而此時,空手而來的劉輝自然更在討論範圍之外。
“……”
在秀麗對進房間的面具主人行禮之前,柳晉已經連聲說起了“對不起”。
面對再三重複着對不起的少爺,秀麗苦笑了出來,溫柔地撫摸着他的腦袋。
秀麗揚起臉,將視線轉移到了花瓶中美麗的蘭花上面,接下來她轉過頭看着在房間角落觀望着事態發展的假面尚書,不好意思似的笑了出來。
“柳晉,你爸爸很擔心你,你也該回去了,謝謝你爲了秀麗而採摘藥草,我們會好好使用的……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柳晉去找藥草?”
黃尚書無聲地接近,非常自然地用手撫上了秀麗汗溼的額頭。
“……?爲什麼突然會有扇子飛過來?”
話聲剛落,劉輝已經一個轉身,接住了原本明顯是瞄準了自己後腦勺而來的某個東西。看着他反射性接住的東西,除了秀麗和柳晉以外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是應該現在在這裏披露那個人的存在呢?或者說想辦法糊弄過去?)
絳攸拼命裝成沒有注意到的樣子,然後以朝廷第一才子的名聲爲賭注,全速運轉着頭腦,思索着上司兼養父希望自己現在採取的行動。
“嗯,他爲了你而跑到雪山去挖草藥哦。”
感覺到自己尊敬的黃尚書若無其事的話語中蘊含着體貼,秀麗的眼睛一陣溼潤,自然而然地回答出的“是”是也洋溢着親熱。
面對這非比尋常的事態,劉輝抓住了絳攸逼問“他們什麼時候認識的?在朕不知道的時候都發生了什麼?!”,可是絳攸因爲對於門外飄蕩着的濃厚怒氣更加在意百倍,所以沒能給出什麼像樣的回答。
“啊,難道說,那些水果和藥物小山也是黃尚書帶來的嗎?”
秀麗指了指在桌子上堆積成山的那些東西,全場再次掠過了一陣緊張。
“……不,那個不是我帶的。”
“那麼是絳攸大人或者是藍將軍嗎?”
“不是我。”
“……也、也不是我。”
“你的臉色好像很難看啊,絳攸大人。那麼是劉輝……不可能的。”
“爲什麼?”
“要是你的話,肯定會像上次夏天的雞蛋那樣,把同樣的東西成堆拿來吧。”
別說是這樣了,根本就是空手而來的劉輝一時無言以對。
“……還有什麼人在嗎?”
這一瞬間,除了秀麗以外所有人的意識都轉向了門外。
邵可等待某人的表現,並且用視線阻止了爲了製造契機而試圖開口的絳攸——不能嬌慣那個人。
一、二、三,沒有回答。
邵可無情地在弟弟的額頭上按下了落第的標記。
“曾經還來過一個人,不過已經回去了,這把扇子也許就是他忘在這裏的吧。”
好、好苛刻——!
聽到邵可斬釘截鐵地把黎深排除在外,絳攸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他似乎都能看到在門背後的黎深魂魄從口中飛出來的樣子。
“……請、請大家趁現在回去吧,如、如果出現會妨礙到明天工作的話,就糟糕了……真的,各位不必客氣,請立刻回去吧。”
最後的一句話讓全場再度凍結,可是在來得及阻止之前邵可已經出去了,因爲知道女兒的熱度下降,所以他看起來心情很不錯。
遭受激烈衝擊的君王的表情,實在相當精彩,另一個人也是。
“回去吧,黎深,你在這裏只會打擾鄰居的,不要呆在這裏礙事了!”
“……那當然啦,誰讓你明明是君主,還大大咧咧地跑到這種地方來?我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話說回來,他到現在都還沒有夫人真是不可思議呢,他明明那麼體貼。”
一面用力拖着沒有離開意思的黎深,奇人一面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而在此時,離開房間的奇人,順帶撿走了一個東西。
“……話說回來,還真有逗弄的價值啊。”
因爲發生了太多事情而在精神上已經疲憊的兩個人打算老實的點頭。但是,就在他們的頭顱落下之前,靜蘭從後面一把抓住了兩人的手臂。
“鳳珠……你是真心要和我展開爭奪戰嗎?”
“怎麼回事?!爲什麼你和他那麼親熱,秀麗?!朕怎麼沒聽你說過什麼山茶花的問題!每次衝着朕的話就只會發火,說什麼朕沒有大腦啦,太輕浮啦,不肯好好工作,是昏君啦……”
“剛纔靜蘭給你做了粥,你如果喫得下就先喫點吧,然後再好好睡一覺,我這就給你去沏茶。”
秀麗因爲是自己的父親,所以只能乾脆地認命,但是她卻擔心會不會連累客人們。
黃尚書輕輕地抱起了爬在墊子上睡着的了柳晉。
“……好好休息吧,等你完全康復之後,我會送你山茶花的。”
想起了“父親茶”的現實,秀麗慌忙催促他們。
“啊,真的,真的非常感謝您今天來探望我!”
“因爲他想要直接告訴你姓名,所以下次再說吧,你就先收下他的好意吧。”
“……就讓這個少年今天先在我那裏休息吧,他父親現在大概正着急,而且葉大夫也留在我那裏,所以我就不客氣什麼,先行告辭了。”
聽到他的話,在一陣相當長的沉默後,黎深輕輕點了點頭。
紅黎深蹲在角落裏,口中唸唸有詞的模樣,從某種角度來說已經是一個幽靈,他好像完全沒有發現邵可已經給他了落第評判,一直在那裏努力練習自我介紹。
“你不是和邵可大人兩個人共進晚餐了嗎?這不是挺好了嗎?有了這個今天你就該滿足了吧?”
“爲了未來夫人孃家的叔父大人,我今天就對你體貼一點吧,如果讓現在的你返回紅府的話,被遷怒的李侍郎一定會被你欺負到精疲力竭,明天在政務上派不上用場的,所以就暫且收留你到我家吧,這也算是看在大家是同榜進士的情份上,你要好好感謝我哦,如果要喝幾杯的話我可以奉陪。”
奇人用空着的那隻手拖上了黎深。
能夠對於那位戶部尚書說得出這種評價的人也就只有秀麗了。
姿勢優雅地抱着柳晉離去的黃尚書,帥氣到了讓人甚至不會在意他那個奇怪面具的程度。
“……叔叔……我是你的叔叔……你的叔叔,善良的紅黎深……一直,一直在暗處守護着你……從心底裏希望着能夠每天早上每天晚上都喫到你親手做的包子……”
“誰會把侄女嫁給你這個面具男!我會爲秀麗找一個這個世界上最棒的男人作老公!因爲他可是要成爲哥哥半個兒子的傢伙……要讓完全無關的外人成爲兒子,我是絕對不會容許的!”
“——兩位,你們還沒有收拾廚房。”
“不對不對,我要說的不是這個,絳攸大人還有藍將軍趕緊趁着茶還沒有沏好趕緊回去!”
“嗯,嗯”
“啊?果然還是有什麼人來過嗎?”
黃尚書的手伸過來,輕輕地掠過了秀麗的喉嚨,秀麗花了點時間才明白,對方是用長長的手指將她凌亂的頭髮梳攏到後面。
“……了不起,感覺是成熟男子的魅力和遊刃有餘的全面展現呢,雖然很不甘心,但是今天我認輸……就算帶着面具,那種程度的男人味還是要讓人甘拜下風啊。”
另一頭,楸瑛在那邊屋看到黃尚書意料之外的男人味,從心底裏感到佩服。
在整理餐具之前就去了龍山,回來之後已經被喫得乾乾淨淨的盤筷,而且現在,在邵可沏茶的過程中,很有可能廚房已經被進一步的弄亂。
聽到那不會讓秀麗聽見的低沉——而且冰冷的聲音,兩人猛然醒悟到了自己無法逃脫的命運。
奇人的聲音因爲面具的關係而有些模糊,聽不出來是真心話還是玩笑。
“不要搞錯了,白癡!要讓我叫邵可大人作父親的話完全沒有問題,我有自信能夠成爲世上第一的男人,最重要的是秀麗即使看到了我的素顏也能夠正常地和我對話。”
“我不需要敵人的同情!”
“我們現在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上吧?你先努力向秀麗完全自我介紹吧。”
而此時,劉輝在不停地發抖——剛纔那好像戀人之間的場面是怎麼回事?!!!
——面對府中這種現狀,能幹的家人·靜蘭當然不會放過眼前的免費勞力。
現在兩在勞力已經徹底抓牢,靜蘭衝着秀麗微微一笑。
“小姐,雪已經積得不小了,如果兩位不介意的話,就請讓他們住下來吧,而且似乎也能幫忙做家務,這樣可就再好不好了。”
“啊?不行的!怎麼能讓客人做這種事情?!”
絳攸和楸瑛看見了心中的綠洲,不由自主一陣感動。這個世界原來並不是那麼沒有人情味,沒錯,至少還有這名心地善良的少女。
“……沒關係的,秀麗小姐,今天就讓我們來幫忙吧,回頭我會送上探病的花束。”
“平時都一直是你在做東西給我們喫,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聽着這樣的話語,劉輝自然也不能不說什麼。
“朕、朕也來幫忙!我可以幫上忙的!!”
靜蘭笑着點點頭。
“謝謝你,聖上,相信今天刷鍋的經驗遲早有一天會派上用場的。”
可以把一國之主都指示去刷鍋的男人——茈靜蘭。
很少有人知道,那天彩雲國國王和他的兩位近臣直到半夜都在致力於刷鍋洗碗。
(你知道嗎?厚重的茶垢要用鹽才能弄得掉,米糠是不能丟掉的,如果把它弄到抹布上面的話就可以把地板擦得閃閃發亮的。)
不久之後,聖上得意地披露出的種種家庭型智慧,讓他的臣下們很是爲了出處來源而大惑不解了一番。
終
不知道是因爲葉大夫的藥物呢,還是邵可特製的生薑湯的功效,在喝完粥的時候,秀麗的身體已經輕鬆了不少。隨着身體溫暖起來,睡眠也開始溫柔地對秀麗招起了手。
在閉上眼睛之前,秀麗注意到放在書桌上的稻草人上面起了微妙的變化。稻草人的脖子上用薄薄的紫色絲絹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秀麗不由自主噴笑了出來,他是什麼時候打扮的稻草人?但是那可是稻草人啊。
……秀麗知道,她知道劉輝其實很在意自己受騙後送了稻草人給秀麗的事情。
終於閉上了腫脹的眼簾,秀麗點點頭。
(如果那是劉輝的話……)
“話說回來,好久沒有感冒,這次反而有些賺到了的感覺呢。”
哪怕一個人都好,如果他能娶一位美麗而且可愛的千金小姐做夫人的話。
秀麗想起了剛纔的朦朧之中,輕輕伸過來的手。
所以他的話中究竟包含着什麼樣的意思,秀麗沒有去深思。
夢到了和母親的回憶,受到了大家的關愛,感覺到他們爲自己擔心,秀麗非常高興。
(……怎麼說呢?)
即使如此——(有些事情不是光有愛和被愛就能解決的吧……)
直到現在也沒有嬪妃的君王。
溫柔的,好像愛護花瓣和雪花一樣的纖細動作,只有手指尖,好像在闡述着不可動搖的意志以及潛藏着激情一樣的火熱。
完全沒有記憶了。
從她閉上的睫毛邊緣,積聚的淚水順着面頰流淌下來。
雖然因爲發燒而意識朦朧,秀麗甚至不知道那是夢還是現實。
總覺得,他是在慎重地、很有耐心地,在等待秀麗打開心扉的時機。
其實,這樣反而能結束一切,可是他動絕對不會說出口。這份慎重,顯示出他並沒有被一時的感情所俘虜的冷靜,而這也是他一定要得到對方的堅定意志的顯現。
對於用手掌憐愛地碰觸着自己的他,也許有一天自己也會抱有同樣的感情。
對於在自己逐漸陷入夢鄉的時候而伸過來的溫柔手掌,秀麗迷迷糊糊地說道。
可是,他們不能跨越最後的一線。
秀麗所感到的不光是溫柔,還有一抹無法掩飾的不安。
也許是因爲感冒的緣故吧,秀麗不小心睡過了頭,劉輝他們已經回到了王宮裏,原來做好了準備要面對悽慘的廚房,結果那裏卻亮閃閃的到了讓人喫驚的程度……昨天他們想必相當辛苦吧。
也許只是自己自我陶醉,也許劉輝所表露出的愛情只類似於對邵可的親愛,也許他沒有嬪妃是出於其他理由,並不是秀麗的緣故。
順帶一提,那天宋太傅號稱“乾布摩擦性比較好”,從而送來了大量的手巾,而霄太師則號稱“這個絕對能立刻讓秀麗精神起來!”,於是送來了“畫在畫布上的金塊”這樣特大號掛軸。因爲看起來很吉利,所以秀麗規規矩矩地把它掛了起來,每天都進行祭拜。楸瑛也早早送來了早放的美麗梅花,黃尚書也依照約定送來了山茶花,而後珠翠和蝴蝶姑娘,及至於街上的人們都前來探望她,讓衆人的體貼深深地滲透進了她的心中。
在被淹沒的記憶遠方,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可是永遠維持着空蕩蕩的後宮,就好像在說只爲了等待一個人一樣。
這其中,父親和靜蘭的體貼尤其讓她感動。
——偶爾,會有一絲畏懼的影子在心底閃過。
或者像以前頻繁地更換侍宮一樣,讓後宮百花齊放也很不錯。
(拜託了……)
——我多半——不能給你回報。
“小姐,你現在還不能不喝湯藥哦,也不能吝嗇火爐的炭。”
哪怕只是短暫的平穩也好。
她也知道,就算那些禮物只能用離奇古怪來形容,也全都蘊含着充分的心意。
如果他一定要求自己給出來一個肯定還是否定的答案的話,現在的秀麗能夠做出的回答還是隻有一個。
(回頭一定要爲了大家的探病好好道謝纔行。)
……對以拜託了……請不要說什麼只愛我一個人。
第二天,秀麗就已經徹徹底底的恢復,彷彿昨天的熱度只是一場夢境一樣。
“沒錯,秀麗,要弄暖和一些才能睡好啦,不能打開窗戶的。”
那份體貼,那份感情,雖然讓我迷惑,但是絕對不是討厭。
請你不要那麼的慎重。
啊,對了,正因爲如此,自己纔會逃離戀愛的吧。
沒錯,就是這樣,有時候不是彼此相愛就能解決一切的。
(……要如何說呢,感覺上一整晚都在亂七八糟地想東西……到底是想什麼來着?)
——過了幾天,那把扇子通過絳攸的手而還回了黎深的手上,但是,那上面居然附上了“致前來探病的好心人”的秀麗的親筆書信。書信中對於好心人衆多的禮物誠摯地進行了道謝,黎深的狂喜亂舞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了。
“嘿嘿嘿,怎麼樣?絳攸!!是秀麗的親筆哦!你也能從這個筆墨的漆黑和濃度上面感覺到愛意吧?”
“…………恭喜你,黎深大人…………”
那之後的好一段時間,朝廷上都在散播着吏部尚書不小心傷到了腦子的流言。
那個女人,曾經非常的頑固。
(話說回來,所謂的愛是什麼東西?你不認爲自己是傻瓜嗎?你說你迷上了要殺的對象?我可沒聽說過有那麼愚蠢的殺手。嗯,不過考慮到你能夠殺到這裏,想必在技巧上是不會落在人後了。少在那裏羅嗦無聊的事情,快點做該做的事情吧,就如同以前你曾經好像對待玩偶一樣斬斷衆多人頭那樣,你也擰下妾身的腦袋好了,以你那像冰決一樣的心的話,想必連眉頭也不會動一下才對吧,那樣就一切都結束了。)
對方那好像趕蒼蠅一樣的隨意手勢,似乎在表達着從心底感到的厭煩。
可是。那可以比擬閃電的激烈眼神,讓他一眼就陷入其中。
(愛?那種東西能有什麼作用?)
別說是對上司命令自己殺掉的對象下手了,就好像雙手雙腳的鐵枷都被解開一樣,自己的心就如此地被帶走了,比任何人都要哭笑不得的就是原來撿回了性命的當事人本人,事後他沒少因此而受到冷嘲熱諷。
在爲了躲避立刻殺到的追兵而進行的逃避過程中,就算他號稱是稀世少有的殺手,也險此就此斷送性命,直到現在他也覺得不可思議,可以完美控制感情的自己,爲什麼,會採取那樣的行動?
(因爲憎恨也是件麻煩的事情,事到如今我也懶得對那種事出手。你是白癡嗎?你難道以爲妾身遲早會有一天把你稱爲‘相公’嗎?真是可喜可賀。)
可是嘟嘟囔囔抱怨的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開始用那個可喜可賀的詞語稱呼他了,也開始對他露出美麗的笑容。
(不過啊,我的相公,有些事情不是光有愛和被愛就能解決的吧。)
要說服過於頑固的他,究竟花費了多少的時間呢?
然後,幸福的生活又過於短暫。
(邵可,我愛你,嘻嘻嘻,秀麗和靜蘭都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孩子,妾身真的很幸福呢。)
能夠在臨死之時還這麼嘻嘻嘻地笑出來的女性,也就只有她了吧。
(我的相公啊……不要太過哭泣……)
她死亡的夜晚,天空劃過了和她的眼神一樣鮮烈的閃電。
——邵可所愛的女子,終身就只有她一個人。
第三個故事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