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紫暗王座 上

第四章 流淚的人偶,結束之歌

《彩雲國物語》 · 雪乃紗衣 · 2.7萬 字

「珠翠小姐……」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聽見耳邊傳來躊躇的聲音。珠翠這纔想起,楸瑛也要回去了。

真不可思議。女官時代只要看到這張臉就想揍扁他,現在卻連抬起腳將他往旁邊踢開一點的念頭都沒有。或許是因爲楸瑛從來沒有厚着臉皮,表現出自以爲是的親暱,總是有禮地保持着一定距離。不過話雖如此,和他之間的感覺卻比當時還要親近踏實。楸瑛那份貼心保留的距離和他的直率。

「……不管是秀麗還是你,我都沒能讓你們看到縹家好的一面……」

我們縹家也是有好的地方啊。珠翠不知怎地,對於未能讓楸瑛見到這一面而感到遺憾。

楸瑛笑着聳聳肩。

「沒這回事。我很慶幸能來到這裏,並且見到瑠花大人。」

「『母親大人』?」

「她真是名副其實的王者啊。」

雖然某些言行舉止叫人無法認同,但她確實對一切思慮周延,而且不只要求自己,也要求別人這麼做。

「當她要我別說出毫無價值的話時……我真的恍然大悟了。過去在朝廷,我自認爲表現很出色,但那終究是自認爲罷了。我說出口的一些話,有時確實是未經過深思的。雖然並非總是如此,不過真的沒有做到時時刻刻繃緊神經,謹言慎行。而我說的一切都會進入國王耳中,不可否認地,我太驕矜自傲了。從這些小洞漏進來的水會越來越嚴重……」

說這番話時的楸瑛側臉,比珠翠以往所見過的都要精悍沉着。

不回去不行了。這個念頭不經意的在楸瑛心中浮現,安靜而堅強地。自己非回去不可。

回到國王身邊。或許曾經做錯許多事,或許一點都不完美。即使如此,不可思議的是,楸瑛的心卻未有過絲毫動搖。而這絕非只出自喜歡劉輝這個人這麼簡單的理由。

在藍州對他屈膝時,的確有一半是出於好感,但另一半則非如此。事到如今,楸瑛終於深刻體會,自己是因爲好感以外的另一半原因,奉獻出自己的忠誠。

儘管受到瑠花嘲笑,但即使被剝去了防護,卻還是有不會消失的東西。楸瑛依然感受到那微小的種子。或許在他人眼中的劉輝一無是處,但楸瑛卻很想看看那顆抽出新芽的種子,在他心中將如何成長茁壯。

『喜歡和宣誓忠誠,那是兩回事。』

迅說得沒錯。爲了守護喜歡之外的那另外一半,楸瑛必須回到朝廷。

忽然發現手臂被抓住,驚訝地低頭一看,珠翠正抬頭望着楸瑛。雖然不同於瑠花眼神冰冷如嚴冬,但那目光中卻同樣帶着堅定的意志,強烈得像是想就此挽留楸瑛。

「聽我說。若是接下來陛下選擇接受縹家的庇護,那麼我將遵守古老槐樹下的誓約保護他……雖然必須以放棄繼承權和王位來交換,但那並不可恥。」

「沒錯。」

燕青用右手臂支撐着秀麗,伸出左手輕輕撥開她額上的頭髮。與其說他是想確認眼前的是否真是秀麗本人,不如說因看見那發紅的臉頰而擔心着她的體溫。秀麗想起與燕青和蘇芳分開時的情形。沉重不聽使喚的身體、頭暈目眩、手腳發抖,以及冰冷的體溫。無法進食固體食物,一整天幾乎都在馬車裏昏睡不起。記得到最後,甚至陷入一種傭懶的睏意中,心想不如就這樣算了而閉上眼睛。那就是燕青記憶裏最後看見的「紅秀麗」吧。

自從離開銀狼山後,還是第一次出現這種感覺。燕青抓住感覺的線索,飛身朝庭院奔去。

不過——燕青臉上帶着難以言喻的表情,用手扯着鬍渣,難得露出爲難的模樣。

不知道讓他擔了多少心。然而秀麗卻說不出已經沒問題了的這句話……說不出口。

來到道寺最後方的角落,那裏還有幾間幾乎被樹叢淹沒的小廟社。比起外頭,被雨打壞的道觀雖然乾淨些,但小得幾乎容納不下兩個人。小木門緊閉着,不過沒有上鎖。就在伸手推開木門之前,燕青忽然抬頭望向廟社上方。

『……你怎麼了?爲什麼這麼傷心?』

(咦……那難道是……不會吧?)

「小姐,歡迎回來。」

「——燕青!欸……?哇啊啊啊——!」

「——燕青!」

「很重要的事?」

珠翠沒有回答。想起大巫女的人柱。沒錯,我們對彼此都無法承諾什麼。

——亡命。用什麼方式都好,希望他活下去。

維持仰望天空的姿勢,燕青側耳傾聽。接着,他也開口試着喊了對方。

那個幸福得幾近傻氣的少年。

秀麗一邊摸着屁股一邊環顧四周。隨着她的動作,裙襬上的稻草便滿天飛了起來。廟社的稻草屋頂上還留下她屁股的形狀呢,看來她是整個人跌在稻草屋頂又滾落下來的吧。沒什麼大問題,只是讓這座廟社十年後的下場提前來臨而已,當然不需要付修繕費。

不經意地,珠翠腦中閃過白雪紛飛的風景。那寂寞後宮裏的一隅,庭院裏。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去追求她吧!」楸瑛很想這麼大叫,但總算忍了下來。畢竟自己最不想被知道的過去,珠翠一清二楚。要是敢這麼說,想也知道,絕對會換來珠翠「咦?可是越難追求的女官,你不是越愛追嗎?一半是爲了好玩嘛?」的回答,這是自作自受。事到如今,根本沒無法在她面前維持帥氣的形象,這是楸瑛最大的弱點。

珠翠的表情罩上一層陰影,扭曲着。

他聽見了呼喚自己的聲音。十幾年前,也曾有過呼喚自己的聲音。不過這次的又和那不一樣。

煩惱寺算是中型寺廟,建築本身還算雄偉。燕青繞着乍看即將損毀的道寺徹底搜查了一圈後,突然抬起頭來。

「……江青寺啊……小姐,你怎麼還是一樣,總是能直搗事件的中心點咧?」

秀麗腦中轉個不停,用右半邊的腦袋問問題,再用左半邊腦袋提出回答。

「我裝作沒看見,直接通過山路離開,是因爲我也認爲那是眼前最好的辦法了,就現在的狀況來說。可是,看小姐的表情,是不是掌握了其他情報?」

燕青展顏一笑,像抱個孩子似的抱起秀麗團團轉,只回答了一聲「好」,將秀麗緊緊擁抱。

面對怒髮衝冠的秀麗,燕青略顯傷腦筋的搔了搔頭。

「順利抵達。你還真是名副其實的降落呢,一如往常用飛的方式回來。」

「…………什麼?你剛纔說什麼啊燕青,這裏叫什麼寺?」

燕青聽見秀麗一開口便提及紅州數一數二的古剎大寺之名,不禁揚起眉毛。

抬頭一看,秀麗果然從廟社上空現身,並且正在往下落。

「就是這樣呀。最後若只是被開除還算好呢,嚴重一點,州牧可能還得坐牢。如今在葵長官的調度之下,全州御史有半數都集合在此,若真要逮捕紅州州牧,那可是大功一件,他就是想逃也逃不了。我想州牧肯定知道這一點,打算一人承受所有罪過吧。已經沒有時間請示中央,並等待中央下判斷了。聽說他先前也數次前往縹家社寺提出請求,卻都喫了閉門羹。」

這纔是自己該待的地方,該存在的地方。

咚地一聲,被一雙熟悉的雙臂抱個正着。秀麗一邊按壓着暈眩的腦袋一邊睜開眼睛,正好對上環抱着自己的燕青察看的眼神,他的臉上掛着一如往常的開朗笑容。

想起來了。當時的自己雖然早已習慣孤單,卻時常於雪夜裏想起縹家而無法成眠。然而那天晚上,覺得連自己也從少年身上獲得了些許溫暖和幸福的氣息。

楸瑛咧嘴捉狹一笑,接着說:

面對看似健康歸來的秀麗,燕青也沒多問什麼。既沒問她身體現在怎麼樣了,也沒問她是不是把病治好了。幸虧他沒問,秀麗也就不用回答了。否則要秀麗強裝笑容,表情一定會扭曲得像個快哭出來的孩子——終於回來了。

「是啊。州牧一定是決定了要從還有存糧的地方進行奪取吧。江青寺一帶尚未遭到蝗蟲襲擊,但其他地區的受災程度卻是非常嚴重。放眼望去,大地上一草一木都被蝗蟲啃蝕殆盡了啊……」

「煩惱寺……這間寺廟的名字還真是亂來。」

珠翠盯着輕易說出平安回來的藍楸瑛。

「等一切結束後,我一定會再回來……這裏還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等着我。」

「——有的。我已經獲得縹家全面協助的允諾了。不久後,全縹家社寺的大門會打開,並提供對應蝗災的辦法。當然,食糧醫藥與驅蟲藥也會無條件提供。如此一來,當然就不需要州兵強行闖入了。不過,要是在那之前州軍便以武力強行進入……」

『……明明喜歡得不得了,可是看到對方幸福洋溢的表情,卻覺得很難過很痛苦,胸口發疼。』

被楸瑛這麼一說,珠翠這才驚覺……沒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過去,自己不管對誰都使用敬語,當然對藍楸瑛也不例外。可是,現在這樣卻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就在燕青喊她的瞬間,木門中的光線變得更強烈了。在下一瞬間……

「什麼?你該不會想追求『母親大人』吧?所以剛纔纔會說很慶幸遇見了她……」

令人懷念的呼喚,這次非常真實的在燕青耳邊響起。

秀麗聞到風與大地和日光曬乾稻草的味道。聽見吵雜的蟲鳴、遠處的狗吠、還有烏鴉的叫聲。和縹家的靜謐大不相同,這個活生生的世界充滿熙熙攘攘、紛紛擾擾的聲音。

「——可是!縹家旗下的社寺可享有治外法權哪。憑州牧一人並沒有權力做出這種判斷吧?」

「……小姐,你是不是又擅自在縹家幹出一番大事啊?」

從還有存糧的地方奪取。江青寺是屬於縹家的寺廟,不僅受到免稅優遇,更擁有數千畝田地與山林。如果是這裏,的確還有堆積如山的存糧與物資。紅州州牧似乎是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從此處奪取。

「不喫不喝,快馬加鞭的話,大概要一天。」

片片段段的記憶碎片。無法順和回想起對方的長相,只記得有個拿着珠翠的扇子遮住臉,靜靜啜泣的少年。那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了,可是,那聲音……?

「……你,你就不能坦然一點,說希望看到我平安回來嗎?」

「我送你吧。你的目的地是哪裏?仙洞省的『避難路』是不能對一般人開放的,所以大概只能送到王都附近的道觀或寺廟——」

從老舊的廟社木門縫隙間,流泄出不可思議的微弱光線。燕青卻沒有伸手推開木門,反而抬頭望着廟社的頂端。這麼做毫無理由,只是單純的直覺。總覺得規規矩矩從門口走出來並不是小姐的作風,如果要說這就是理由,那倒也未嘗不是。

「我不是說了嗎?煩惱寺。正式名稱是『煩惱寺一零九』。全國上下煩惱寺的編號從零零一到一零八,只要行遍全國佈施喜舍,最後來到這一零九寺喜舍之後,一百零八個煩惱就能得到昇華。」

只是這樣,就覺得全身力量都湧現出來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啊!這該不會是詐騙善良百姓佈施錢財的假廟吧?什麼啊,什麼煩惱寺的到底在哪裏?別開玩笑了,這裏到底是紅州的哪裏?」

「沒辦法,最快也得花上幾天時間。其他道寺說不定有可能提早,但江青寺被託付了優先製作驅蟲藥的任務,寺裏的人正全力投入其中,可能還不清楚外面的情形。若是食糧援助十萬火急,可由我先介入州府與江青寺之間調停。」

站上縹家「通路」方陣的那一剎那,秀麗心中浮現的確實是燕青。分開時,秀麗留下了幾封信。若燕青按照自己信中的指示採取行動,那麼現在他人應該就在紅州。

「——燕青,回到我第一個問題。從這裏到江青寺需要多久時間?」

那氣味和秀麗深愛的世界相同。她說不出話來,嘴脣抿成了一條線。

「……那情勢必將大亂,更別提要無條件開放的事了吧。你剛纔說不久後,趕得及在今天之內嗎?」

社寺裏的人即使想向瑠花請示,在「通路」完全關閉,所有聯絡方式也都阻絕的狀態下,肯定無法聯繫上她。在縹家內部紛亂之時,派遣使者一事也很可能被延後。因此紅州州牧纔會做出無法繼續與縹家溝通的判斷吧。

「因爲珠翠小姐你太悲觀了,我這樣跟你配起來纔會剛好。」

「換句話說,不管是州府方面或江青寺這邊,雙方人馬都尚未掌握最新狀況啊。這可不妙,我看山裏那些士兵的樣子,可能今夜或明日就會展開突擊行動了。」

「……小姐?」

下個瞬間,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腦袋突然覺醒,「看見」了燕青。

最喜歡了。

秀麗神情爲之一變。在眼前這全州深受蝗災所苦的時刻,沒道理撥出超過百人的大批軍隊去包圍一座道寺。

「可是,我會記住你說的話。雖然我無法答應你所提出的希望。」

楸瑛微笑,望着珠翠和她緊抓住自己的手指。突然想起在下雪天裏初次相遇的事。這或許是在那之後,她第一次主動靠近自己吧。楸瑛搖搖頭。

「……就在我來這裏的途中,正好經過江青寺所在的鹿鳴山……山裏到處都是士兵,團團將江青寺包圍起來。我看那些應該都是來自梧桐的精銳部隊,大概算了一下,人數就已經超過百人了。不過江青寺的人應該還沒發現這件事。」

「我回來了,燕青。來吧,開始工作羅。」

秀麗的表情還是扭曲着,不過她是笑了。真喜歡這裏,比什麼都喜歡。

——這裏纔是秀麗生活的世界。

「……什麼?這話怎麼說?」

「這個嘛……小姐你剛纔提到江青寺,是不是有什麼事要去那裏辦啊?」

燕青粗糙的手掌從秀麗耳朵下方捧起她的臉後又抽離,只在下巴那一帶留下手心的餘溫。

關於蝗災的事,在璃櫻與秀麗失蹤之後,蘇芳不小心說漏了嘴。但這件事秀麗應該還不知道纔對。看來是她待在縹家時得知了蝗災的事。看來要指望她乖乖待在縹家療養是不可能的,不但如此,肯定還是幫忙了一場纔回來。

——終於回來了。這念頭強烈得如同暴風雨般席捲而來。終於回來了。

……你說,那些都是州都的士兵?這麼說來,是在州牧的許可下行動的羅?」

「……我也希望你能活下去啊,珠翠小姐。」

「是啊,要去幫忙,關於蝗災的事。」

雖然哭得抽抽搭搭,卻依然散發出溫熱幸福的氣息。對於所有幸福都理所當然的享受着,卻只因一次的失戀就哭成那個樣子。少年身上沒有絲毫陰影,對於在完全相反的環境下成長的珠翠來說,真的很驚訝世上竟有人如此幸福。珠翠知道的幸福只有一件事,就算那不完全屬於自己,她也認定了那就是自己的幸福。儘管有時心痛,但更害怕因爲太貪心反而讓自己失去一切。所以,當她看見這貪心的想擁有一切,達不到時就像面臨世界末日而長吁短嘆的少年,她竟然笑了。

不知爲何,秀麗胸口一陣悸動。燕青身上有着熟悉的,吸飽陽光的乾草香氣。

所以現在,楸瑛也只能回以毫無情調的說詞:

燕青只說了一句話。嘻嘻笑着說了那句話:

此時,突然傳來「咔啦」一聲,與「通路」方陣相連的房門打開了。珠翠和楸瑛回頭一看,好久不見的小璃櫻正站在那裏。

哪裏剛好,珠翠一點都不明白。然而她也發現,自己第一次開始認爲,藍楸瑛就是要這麼樂觀纔好。珠翠內心那塊沉重的大石,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你這人,爲什麼總是那麼樂觀?」

「但光是能聽見珠翠小姐不用敬語對我說話,就是一大收穫了。至少,對現在的我來說是這樣。」

「那麼,這裏到底是哪裏啊?看這座陰森森的幽靈寺廟,不管怎麼看,應該都不是江青寺吧?」

直視着秀麗的目光,見慣了的棍,長長了的鬍渣,以及左臉頰上的十字傷疤,和他那黑檀木色的雙眸。

一邊望着那看似隨時都會掉落的匾額,一邊讀出上面的寺名。左看右看,果然是間很需要好好煩惱一下的寺廟,不但聽得見門扉鬆動發出的喀喀聲,走在堂上遺傳來奇怪的咻咻風聲,根本是一間幽靈寺嘛,這也就不難想像爲何會荒廢了。基本上這名字就取得不好,燕青心想,這種事連我都知道啊。

只見燕青一笑,馬上視野又翻轉了。本以爲會一屁股跌坐在地,整個身子卻像糰子蟲似的一個翻身,呈現頭下腳上的姿勢滑落。背部好像也被什麼摩擦着。

「自書自語,連個吐嘈的人都沒有,真是可悲啊。嗯……打擾了,我要進去了喔。」

這聲呼喚,讓「通路」突然來個大轉彎,蜿蜒地朝燕青伸展而去。之後的事秀麗就記不大清楚了。視線像是被捲入龍捲風,什麼都看不清,呼吸也變得困難。就像第一次被帶往瑠花那充滿白色棺木的房間時一樣,彷彿被一隻巨大的手拎起來往外甩去般的感覺之後——視野急速清晰起來,但只看得見燕青的臉。於是秀麗不由得喚了他。

「你說的江青寺,是梧桐附近的山中道寺嗎?當然不是那裏,這裏叫做煩惱寺。」

燕青到達了,之前告訴志美的「已經掌握到的地方」其中之一,抬頭注視着眼前的寺廟。

『……小姐?』

「……我無法給你這個承諾。就像你無法承諾是一樣的。」

燕青的馬術之高明,連不輕易稱讚人的靜蘭都不得不認同。而即使是這樣的燕青,不喫不喝,快馬加鞭都必須花上一天,從梧桐到江青寺的距離實在不算短。從縹家飛過來時,選擇降落在燕青身邊實在是失策。雖然若直接前往江青寺就無法獲得燕青這邊的情報,但現在這樣空有情報,能不能即時趕上還得賭一賭。不過,也只能賭看看了。

「我明白了。快出發吧。」

「……咦?我一個人去嗎?這樣的確是比較快沒錯——」

「當然是帶我一起去啊。而且我還要你利用這段時間,把我不在的時候所發生的事做個簡略說明。你不是說不喫不喝,快馬加鞭也要一天的時間嗎?用來說明的時間絕對充分。」

燕青嘻嘻笑了起來。在茶州時,有好幾次被迫騎馬強行移動,所以他很清楚秀麗內心非常抗拒騎馬移動這件事。畢竟燕青那種騎馬的方式,就連普通大男人都有可能昏厥或嘔吐,是非常難受的。即使如此,秀麗還是下定決心要這麼做。

「不過,燕青你沒關係嗎?你來這裏應該另有目的吧?」

「喔,我在做小姐你給的習題啊。找尋鐵炭和技術人員的下落。」

瞬間,秀麗這才恍然大悟地環顧起這座煩惱寺。

「這麼說來——燕青,這裏是——」

「不,那還不確定。不過我已經大略檢視過寺內了,而且現在要以江青寺爲優先,對吧?」

「……也對。那麼那件事就稍後再辦吧——走吧,燕青。我們得快前往江青寺阻止州軍。」

燕青笑開了,朝外頭走去,打算解開繫住馬匹的繩子。忽然,他察覺了什麼而轉頭望向頹圮的寺院牆另一端。察覺到的氣息一轉眼就消失得一干三淨,但燕青覺得好像看見一副狐狸面具閃過。

(……嗯?)

燕青眯細了眼睛。

秋天的夕陽總是沉得特別快。在悲涼的晚鐘聲裏,城門外燃起了無數照明用的火把。與火把幾乎同數量的大鍋被搬運了過來,數百人慌亂的忙進忙出。

旺季將暫時需要指示的事項處理完後,又一個人離開人羣,在黑暗中仰望漆黑的鹿鳴山。紅州有名的古剎「江青寺」就在這座山裏——正確來說,應該是這附近整座山都屬於江青寺所有。所以寺廟的正確名稱應該是鹿鳴山江青寺纔對。

旺季啃着手中的串燒當晚餐,很快的喫完之後……

「你也辛苦了,要喫嗎?」

他將手中三串的其中之一遞向身後。從一棵連樹皮都被飛蝗啃光,連一片葉子都沒有的焦黑枯木後方,靜蘭默默向前一步,走了出來。猶豫了幾秒,他便靠近旺季,接過那串串燒。他那莫名優雅的姿勢,令旺季忽然回想起從前。

被旺季用這雙手捉住,並將他們母子送入牢獄,卻在前往茶州的途中遭到襲擊而消失蹤影的清苑太子。

「回到王都之後,你打算要回王座吧?」

靜蘭或許是想試着露出笑容,但卻失敗了,露出扭曲的表情,又像是快哭出來的樣子。

已經調查過族譜的靜蘭當然知道誰的血統更純正。

旺季——本來應該叫做另一個名字,蒼季。

劍已經拉出了。

「……是啊。等到天亮,蝗蟲就會醒來,所以要做就要趁夜。我會一直等到將近天亮時分,如果還是沒收到聯絡,便會發射暗號火箭。」

兩人之間的距離已是伸手可及,連再往前踏出一步都不需要。看不見,旺季的表情。

經過這麼縝密計算,用盡計策逼迫,使用一切手段打擊他。到了最後的最後,不可能放劉輝一條生路。就像靜蘭被處以流放之罪時,派出衆多殺手欲取靜蘭性命一樣。

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的喫掉了兩串,旺季自己都覺得好笑。

也知道過去篡奪了地位的是哪一方。

——只有慾望越強烈的人才能獲得勝利。那就是父親戩華的生存之道。

就算旺季肯放過他,靜蘭也不認爲朝廷其他人願意遵從他的決定——特別是黑幕後頭的另一個「某人」。

此時兩人之間少了皋武官,話也毫無顧忌的說出口。雖然聽來帶着諷刺的語氣,靜蘭還是低聲吐出一句:

就連那位比誰都聰慧,比誰都高傲而頑固的第二太子,也會有淪落到覺得烤飛蝗美味的一天。

靜蘭像個孩子似的轉動手中的串燒一會兒,然後纔不帶一絲情感地喫掉一隻竹串上烤熟的飛蝗。看着這位王室前太子臉上連一絲嫌惡的表情都沒有,旺季感到驚訝。會將串燒遞給他,有一半是出自揶揄,沒想到靜蘭卻如此乾脆地從蝗蟲頭部開始喫,而且看起來還很熟練的樣子。

——這麼做有什麼錯。

就想像現在這樣。很久以來一直都這麼想。連作夢都夢到自己像年輕時一樣,巡迴於全國各地,將體力與智力都發揮得淋漓盡致,如一張被拉滿的弓,射出奔向大地的箭。

旺季依然維持着雙手抱胸的姿勢,望着只差一根手指的距離就要刺中自己的銀色劍刃。劍身顫抖着,簡直就像刺上了一塊透明的盾。

「鹽烤也不錯,不過我還是最愛這醇厚的奶油醬油口味。因爲不是經常喫得到,所以是很奢侈的一道料理呢。」

潛藏於心底的強烈意志。和父親一模一樣的雙眸。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爲了生存。於是淘汰血族,連父母都可以殺害,篡奪了本該屬於旺季王位的父王,有着和旺季相同的眼神。

「在很多地方。十年前王位之爭時,什麼都得喫。也曾和小姐一起捕捉蝗蟲來喫。當時不像這樣還能塗抹奶油加上醬油或鹽巴調味,不過還是相當美味。」

若天亮前,旺季等待的通報始終未出現,就要採取行動。

黑暗之中,旺季回頭望着靜蘭。靜蘭很討厭那雙眼睛。其實並沒有絲毫相似之處,只有一點,就是那眼中閃動的目光,令靜蘭強烈地想起父王戩華。

在六個兒子之中,誰都不曾擁有過。擁有過如旺季一般的熱情與理念,甚至是那份執着。也沒有比旺季更想成爲國王的理由。那在絲絹搖籃中長大的六名太子。

——都沒有開封過,就已經變得皺巴巴的信。

那是一封還沒打開的信。秀麗給的信。靜蘭知道一旦打開來讀,內心一定會受到動搖。他害怕自己會因此下不了手殺害旺季。然而,他也無法丟棄這封信,直到現在都放不下。像是一顆大石頭沉在靜蘭心底,即使如此,還是無法丟掉它,也不想丟掉。因爲是很重要的東西。

忽然之間,聽見有人吶喊的聲音。

「……爲什麼……」

(不可能有絲毫勝算。)

(——父王。)

旺季用即使在黑夜中依然銳利的目光,回頭望向靜蘭。這位朝廷的前第二太子。

「……你太完美了。」

「……看來你喫過啊。在哪喫的?」

然而現在自己只是一個無名小卒,不但能大口吃烤飛蝗,也能像現在待在他身邊和他交談。在一種強烈的感情下,靜蘭覺得有些頭暈目眩。不想再知道更多了。想和他交談……不,纔不想和他多說什麼呢。複雜的矛盾衝突在靜蘭胸中翻滾着。打從離開貴陽,內心就一直天人交戰。他一點都不想理解旺季的思考與行爲,也一點都不想去認同他。完全不想。

食全部搬進去。糧食也利用夜間分發給民衆,並熬煮大量南栴檀樹液備用。

「——今晚,你打算進行了嗎?」

「……那,你呢?」

(現在。)

「不過,比起以前像樣多了。」

(會被殺死。)

州府與紅家收集而來的南栴檀,都毫不吝惜的使用、熬煮、切碎,出動所有男女老幼,趁着黑夜,四處撒上驅蟲丸子。

靜蘭吞下最後一隻烤飛蝗,奶油醬油口味的飛蝗,越嚼越有滋味。然而就算再怎麼好喫,太子時代的自己一定也是不屑一顧吧。而當時身爲太子的靜蘭,一定也不會像現在這麼靠近旺季吧。明明是個戰敗武將,旺季卻給人一種無可侵犯的感覺,即使自己的地位比他更崇高,還是感覺得出他有某種難以親近之處。

「你……」

回想起來,在貴陽時幾乎沒有什麼食慾。不管多奢華的料理,也一點都提不起勁去喫。擔心的皇毅甚至弄來藍州珍品醃漬雙黃鴨蛋,旺季還是一樣沒有食慾。然而在這片除了成羣蝗蟲之外,一無所有的荒廢大地,竟然一口氣喫完兩串簡單調味的燒烤飛蝗。最後喝了幾口竹筒裏的水,似乎連體內沉澱的血液都流暢起來了。原來並不是自己老了,只是拿上了年紀當作藉口而已嗎?那些在累積的歲月與藉口下,變得模糊不清的東西,卻因爲這片蒼涼大地與嘗過了飛蝗滋味之後,又恢復了原本的清明耀眼。曾經想做的事,雖然不是忘了,但現在卻更強烈的想起自己是多麼想去達成。正是這份熱情,點燃了旺季的身心。是啊——自己就想這樣活着。

雖然很沒面子,不過沒錯——烤飛蝗對旺季而言,也曾經是不可多得的美食。那差點遺忘的懷念滋味。

那雙眼睛,現在正直視着戩華的兒子。淡淡地,靜靜地,理所當然的眼神。

從來到梧桐至今,旺季都充滿精力的進行各種行動。

「我的確打算這麼做。」

(現在出手,還來得及。)

「你一直跟在紅御史身邊,爲什麼還做出這種事呢!她不是從來沒選擇過輕鬆好走的路嗎?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做的事,可能會讓一切努力都化爲泡沫!」

「……哼。原來至少在殺人的時候,你還懂得像這樣看着對方的眼睛啊。」

靜蘭的下巴微微顫抖着。用盡一切矜持,瞪着旺季。

「夠了,皋武官。放開他吧。現在跟這笨蛋說這些,他還是不會懂的。」

有人這麼說着。可能是秀麗,或是邵可、夫人,也可能是劉輝。還聽見了燕青的聲音。當不再是清苑之後,那些經歷過的歲月全充斥在心頭。阻止他的就是自己。不相信表面的美好,不管用多骯髒的手段,都要選擇最簡單的方式。那就是正確答案。如果秀麗和劉輝都辦不到,就由自己來動手。做得到,不能猶豫。就像一路走來那樣,之後也應該這樣。這麼做應該沒有錯纔對。

從到達的第一天起,旺季就着手實施人海戰術,全力撲滅飛蝗。飛蝗的活動時間只限於太陽還未下山之前,因此入夜之後,便動員所有工匠製作用南栴檀打造的大型倉庫,並將尚未遭飛蝗毒手的糧

應該沒有做錯啊。先下手爲強,這是理所當然的。一直以來不都是如此嗎?爲什麼現在……

「是啊。」

靜蘭的表情扭曲得如被暴風掃過,但卻沒有絲毫醜陋的歪斜或混濁。那表情裏的痛,是近似於絕望、悲傷、憤怒和無奈的綜合體,表達出各種無法壓抑的感情。看起來,那些感情都不是對旺季,而是對自己所發。泫然欲泣的靜蘭,咬緊了牙根。

志美的焦躁不安,旺季非常能夠理解。

一陣暈眩。分不清自己是憤怒或絕望。明明只有這次的機會。

爲防萬一,今晚也要繼續開鍋熬煮,但旺季和劉志美都笑不出來。因爲每隻母蝗蟲可分數次產下三百到四百顆蟲卵。每天都會比今日蝗蟲死屍多兩倍數量的蝗蟲在各地持續孵化。怎麼殺也殺不完的蝗蟲,形成幾近無限量的飛蝗大軍,最初的歡喜只要過十天就會轉變爲徒勞無功的絕望。剩下只有等待冬天來臨,或是期待風向轉變,將蝗蟲吹往紫州。

然而,現在的靜蘭正直視着旺季,兩人四目相對。花了二十八年,終於。

「就這一次,不會再有下次了。」

就連在「殺刃賊」度過的那段日子,都不曾有過如此混亂激動的情緒。

不想被奪走的,就要去守護。想要的東西,就去搶來,用自己的力量。如果真的希望的話。

旺季蹲下來,撿起了什麼。那東西發出輕輕的沙沙聲,被丟在靜蘭胸口。靜蘭看見落在自己手心的東西之後,從喉頭髮出莫名的嗚咽。

靜蘭的劍被打落在地。但出手的不是旺季。有人用力地朝靜蘭臉頰打了一拳,將他打得飛身而出。倒在地上之後,靜蘭才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皋韓升衝上來,抓住靜蘭的胸口,再給了他一記側面勾拳。那是用盡全力的一擊,靜蘭知道自己嘴脣都破了,有流血的感覺。

「……你,倒是……挺寬大的。」

靜蘭用了「要回」這個字眼,令旺季微微皺眉。但也只是這樣。對他來說,什麼血緣的正統性或要不要回王位,都已經微不足道。他有目標,並且想要去實現。不讓給任何人,而是用自己這雙手去完成。從旺季的眼神之中,靜蘭彷彿聽得見他這麼說。

那證明了比自己或劉輝的血統都更純正的名字,皇族最後的生存者。

只是讓一個人死而已。如此一來,可以避免許多人的死。劉輝也可以不用死了。

「這個傻瓜。」

旺季只低聲回了一句「是嗎」,自己又咬了一口串燒。感覺到靜蘭的視線,接着聽到他對旺季本身第一次提出疑問。聲音低沉僵硬。

「你……」

混亂不已。一切都變得不確定了。劍身止不住的顫抖。

胸口那封秀麗的信,突然又發出聲音。然而靜蘭卻當作沒聽見。

如果是現在,還能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勉強還有辦法。不行也得行。

這是保護自己的方法。無法改變,也不打算改變。因爲這是最簡單的方法。

——爲何自己的心卻背叛了。

——這麼做,真的沒有錯嗎?

黑暗之中,靜蘭的手指無聲地握住劍柄。

並非受到旺季目光壓制。使靜蘭停手的,是他自己內心的某種不明情感。從何時開始,一直在他心中盤迴不去,如暴風雨般的激烈情緒。

怎麼可能贏得了他。既然如此,劉輝他會——

旺季低喃。平靜的眼神朝下,望着顫抖的劍。

時光已經流逝。

爲什麼無法順利揮舞刀劍。內心這無法駕馭的情緒究竟所爲何來。

過去曾經相信,這樣就能同時追逐夢想與現實。

自己,或是劉輝,都比不上這有着與父王相同目光,現在已經比父王擁有更多的男人。

遠望梧桐城牆前,點點星紅火光閃爍,像是閃亮亮的寶石箱。可以看見無數口大鍋正冒出白煙。皋武官現在一定也正在那裏忙得不可開交吧。

風聲不絕於耳。還是,其實那風聲只有自己聽得見?

旺季之所以會決定只等待兩天,也是因爲考慮到紅風的因素。然而之前州都收集來的南栴檀,轉眼間已用掉三分之一了。消耗數量是預測的三倍,再這樣下去,南栴檀的存量到後天就要見底了。不過,旺季從已逝女兒,志美從仙洞官那裏獲得的情報都顯示了紅州境內的縹家社寺中,還存有數十倍之多的南栴檀,當然也有相當數量的糧食。

即使如此,只要繼續進行人海戰術,在冬天來臨前依然能夠減少爲數不少的蝗蟲。就算最後紅風將飛蝗吹向了紫州,數量還是能減少多少就減少多少。

天色剛亮,蝗蟲羣又像昨日一樣蠢蠢欲動。乍看之下,數量似乎沒有減少,但不知道是否因爲一整晚熬煮南栴檀的功效,朝梧桐飛來的蝗蟲數量明顯減少。傍晚時,從城內城外收集來的飛蝗屍骸數目,比前一天高出十倍。

「年輕時,每天都比十年前更慘,就只是這樣而已。」

……一陣彷彿永恆般的靜寂降臨。

您爲什麼偏偏留下旺季這條命呢?爲什麼只留下旺季呢?

簡直就像自己的心嘛。

(可是,您應該知道的。)

旺季那統整一切的指示與淡然自若的行動,以及沉靜的口吻,靜蘭都看在眼裏。

「這麼做並不是爲了你……很久以前,有個和你長得很像的太子。護送他的馬車遭到襲擊,他母親被發現時已成了一具屍體,而太子本人至今下落不明……這件事長久以來,都是我心中的一個虧欠。我這麼做,是爲了這件事。我再說一次,不會再有下次。你要做的話,就得好好考慮清楚。」

這是旺季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之下與靜蘭目光相對。從初次見面時起,他的眼神就未曾直視過旺季。那個臉上總掛着不自然的假笑,馬上移開目光的少年。

——要是他們說什麼都不願拿出來,只有奪取了。

包括自己在內的任何一位太子,都無法跟這個男人相提並論,這一點您應該很清楚纔對啊。

其實並未期待他回答,但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靜蘭唐突地冒出了答案。

完全無法思考。然而言語卻搶在思考前衝出口。

「……你難道都不會做錯事,也不會迷惘嗎?認爲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完美的嗎?」

「不經過一番迷惘而做出的決定,哪有價值可言。若選擇輕鬆的路走,後果會全部反彈回自己身上。」

這句話,和以前邵可對秀麗說過的一樣。

「現在的你就是這樣。」

靜蘭用力咬緊牙根。

「……不過,下次真的別再這樣啦,旺季大人。我差點被你嚇死。」

突然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皋武官立刻戒備了起來。靜蘭則是驚訝地睜大了眼。

像是爲了保衛旺季,一個膚色黝黑的獨眼青年現身。皋武官歪着頭,出現似曾相識的感覺——啊!想起來了,是先前硬賴在牢裏白喫白喝的那個男人。

旺季反射性的發出咆哮:

「——迅!還來得及嗎?報告呢!」

「請儘速撤退鹿鳴山的軍隊,現在馬上。縹家已經表明願意全力協助朝廷了。」

「——乾得很好!迅!」

此時,突然傳來火箭連發的聲音。

東方天空確實已漸漸由黑轉成微藍,然而,時間明明還沒到。

火箭的數量是三發。沒有中斷——這是進軍的暗號。太早了。

鹿鳴山瞬間燈火通明。兵士們爲鼓舞士氣發出的吼聲響徹大地。旺季大聲吶喊:

「迅!」

「不,距離實在太遠了,辦不到啊。話說回來,旺季大人,那火箭是……?」

「那個笨蛋!最近的年輕人實在太沉不住氣了!快牽馬來,我們走!」

「……動向看起來也很奇怪,火炬的動向……咦?嗯?正一起朝山下移動。糟了,難道是行動失敗,遭到縹家討伐了嗎?一個人也好,得快點去救出他們纔行。」

秀麗聲音所及之處,士兵之間不斷引起騷動,並擴散開來。

「……嗯?啊哈哈哈哈!大家都拼命揮着白旗啊!從未見過這種情形。」

旺季的聲音淡淡的,和葵長官很像,不過卻更加深沉,直擊人心。

「是了,像這樣見面今天還是第一次啊,紅御史。」

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敢如此正面直視旺季了,就算是因爲年輕而莽撞。

「不,下山的動向看起來並非做鳥獸散的逃離,而是很有秩序的一直線行進。」

一瞬的沉默之後,旺季雙手抱胸,從頭開始詢問。

她的聲音明確,沒有絲毫猶豫。那是心裏有把握的人才會有的聲音。

不知道是不是被白旗暴走大軍點到了笑穴,皋韓升捧腹大笑,似乎連秀麗居然出現於此的驚人事實都不在意了。

聽見那熟悉的語調和聲音,皋武官不由得一驚。定睛一看。

「呵,你這傢伙看起來頗不單純,可是還挺帥的,真讓人着迷啊。」

很快的,姑娘的坐騎站定,她咕咚一聲翻身下馬,眼睛始終瞅着旺季。

迅朝相同方向望去,只見滿天的塵埃飛舞。當中傳出馬鳴與蹄子的聲音。

要是葵皇毅見到了這樣的旺季,恐怕會馬上提議在荒野中央蓋一座離宮吧。

「請等一下旺季大人!大人!」

——醫藥、驅逐法、知識、南旃檀,以及百年份的存糧。等待許久的救援物資。

旺季下馬,與秀麗對望。

又往前走了好一會,旺季才完全將馬停下。目不轉睛地看着遠方。

「……是啊。」

旺季凝視着依然緊盯住自己不放的秀麗。

(……大人……沒想到一離開狹窄的王都,您變得這麼活力充沛……)

——無條件。直到此時,旺季的眼睛才因驚訝而微睜。這件事,倒是出乎他的預料。

就像剛纔的旺季一樣,跨在馬上暴走於平原中央。

太陽還沒升起,從廣大平原的遼闊視野中所看見的天空,卻已是一片光明。可是在這鹿鳴山深處,不可能出現這種景觀,看得見有無數的火炬正在搖晃着。聽得見交戰般的聲響,但那聲音卻充滿了混亂。即使相隔遙遠,也看得見各處的火光時明時滅。儘管不易察覺,但那片光明確實起了變化。

旺季心想,瑠花也老了啊。然而,望見眼前少女意志堅定的眼神,旺季改變了想法……就算是老糊塗了,依她的個性還是會提出什麼交換條件纔對。至少也會先取了迅的小命再說。

無條件的全面救濟。這是唯有出自瑠花本身意願纔有可能發出的命令。旺季想起過去的瑠花。

在接近天亮時分的冷空氣中,吐出的氣息都是雪白的。奔馳在毫無遮蔽的草原上,耳朵像被疾風切割似的發疼。

「……初次見面。我是御史臺所屬監察御史,紅秀麗。後面這位是御史裏行浪燕青——見過旺季將軍。」

「縹家已經同意全面協助朝廷應付蝗災,即刻便會開放縹家系下的全部社寺。不只投入人手,在縹家大巫女命令之下,所有醫藥、食糧、驅除法、相關知識以及備用南栴檀都將立刻開放。尤其是糧食部分,將釋出百年份的存糧。」

「請停止攻擊!有話好好講!請停止攻擊!」

……我也是。沒想到竟有人如此大方的揮舞白旗啊。太嶄新的手法了……」

大概是察覺到旺季等人已停下腳步,最前方的那匹馬也放慢了速度。看得見秀麗身後拉着繮繩的男人,正揮着手送出停止前進的號令。

「閉嘴,跟我走就對了!」

旺季向下望着秀麗,從鼻子裏發出聲音。像是表示對眼前這不遜的少女非常有興趣。

「是的,百年份。已經請江青寺將手邊調度得到的南栴檀和糧食運送出來了。稍後還請您確認。」

「……怎麼?數量……增加了?」

「——聽見了嗎?劉州牧。」

迅配合志美的馬調整速度,和他齊頭並進。眯細了獨眼望向志美說道:

總覺得旺季臉上似乎閃過一抹笑意,不過他馬上恢復原本的凜然表情。

志美驚訝地張大了眼。握着繮繩的手甚至開始微微顫抖。

「這、這是怎麼回事。咦?那是鳥?種類還都不一樣?」

好像察覺了什麼,旺季開始停下馬步。爲了減輕馬匹的負擔,旺季採用緩慢的減速方式,不過迅還是立刻察覺並且配合了他。接着志美與皋韓升也都拉住繮繩。

塵埃之間,聽得見少女斷續的聲音。

「嗯哼……理由是?」

「剛纔的火箭,比預定時間提早發射了,是你下的命令嗎?」

「……不,我沒看錯的話,裏面甚至有褲襠布吧?還掛在曬衣竿上的……」

然而,還不只是如此。

「啊哈哈哈!真的耶!一定是秀麗小姐嫌麻煩,乾脆下令連竿帶布一起舉起來揮動的吧!啊哈哈哈!」

在旺季清晰的發號施令下,相對的兩軍士兵都高聲應答,交錯着展開移動。

「是的。」

「……真有兩把刷子。這就是旺季啊,馬上就把功勞轉換成他自己的了。」

「是你請出瑠花的嗎?」

「她的條件是?」

直到兵士們雜沓的馬蹄聲紛紛遠去後,在場的只剩下最初的幾名成員。

皋武官張大口,從未見過這麼大的鳥羣。

「——那是縹家的『馴鳥』。」

「……真不愧是小姐……從小就被教導即使死了爺爺也不能揮白旗……這場面還真是驚人。」

頭頂陸續還有鳥羣劃過天際,朝地面投下斑斑黑影。魚肚白的早晨,吹過一陣冷風,將兩人的衣角吹得隨風飄揚。兩人口中吐出的氣息也是雪白的,而同時他們的目光都沒有離開過對方。

「……聽見了。」

「——即刻開始,從江青寺運送物資到梧桐。與紅御史一同前來的一軍立即前往梧桐。從梧桐來此的州兵隊則前往江青寺!」

是她改變了瑠花——不,應該說是讓瑠花想起自己本來的模樣。

「……就這麼辦。等蝗災穩定下來,也會馬上應碧州使者請求,將枯井裏存放的食糧物資運送過去。此外,也會解除對黑白兩州的禁運令。」

呼。旺季吐出一口白色的氣息。叉起雙手。

秀麗身邊的燕青趁着四周吵雜時,用只有秀麗聽得見的音量低聲說:

(——是這丫頭啊。)

「沒有條件。」

「裏面還參雜了不少大型猛禽……怎麼會有這種事,不可能聚集了這麼多的鳥!」

這丫頭就像過去的瑠花,單打獨鬥馳騁在「風之道」上。

正如皋韓升所說。見到揮着白旗朝平原奔來的一軍,在場四位出身軍旅的人都不禁看傻了眼。眼前的異樣光景對他們而言,實在是太滑稽了。

旺季的目光,直視着領頭的那位姑娘。

「——你確定是百年份嗎?」

「這些鳥羣,是縹家的『馴鳥師』派出來的吧?爲了對付蝗災用。」

往身後一看,雖然隔着一段距離,但皋韓升也跟了上來。他騎的馬雖然普通,但這段時間爲了配合旺季那種騎馬方式,馬術着實精進不少。茈靜蘭則不見人影。

「……你竟然能讓那個縹瑠花願意提供全面協助——好了,除此之外,你還帶回來什麼?」

舉頭仰望上空,數千只鳥陸續劃過即將破曉的天空。

這徽章正證明了縹家正式採取行動。

旺季依然盯着秀麗不放。再次出言確認。

仔細一看,秀麗後方的馬都馱着行李。再往後看一點,還有全以南栴檀打造的載貨馬車。車身上雕刻着縹家直系徽章「月下彩雲」,以及表示大巫女的月印——月蝕金環。

秀麗和燕青,旺季與劉志美,以及迅和皋韓升。

秀麗望向隨侍於旺季身後的迅,低聲這麼說。迅察覺到秀麗的視線,獨眼裏透露出微笑。不過,他已經不再閃避,等於正式承認自己隸屬旺季麾下的事實。

「不必行禮了——紅御史,請你就現狀加以報告。」

「是啊,真的挺有一套的。不過他也確實有功勞啦,雖然不是全部。」

再走近了幾步之後,秀麗雙手交握,以不屈膝的方式站着行了略禮,卻沒有低頭,繼續直視着旺季。但旺季並不認爲那有任何的不敬。

「是。請鹿鳴山江青寺中的『馴鳥師』放出的,因爲請江青寺的首席長老一齊釋放馴鳥的緣故,現在全紅州領土內的『馴鳥師』應該都已派出手邊所有的馴鳥了。隨着太陽昇起,它們就會開始追趕全領土內的蝗羣,力圖縮小蝗羣規模,甚至有可能達成消滅的目的。」

本來是個有點憔悴的大叔,現在卻成了這麼不得了的大叔,大自然的力量太厲巖了吧。

馬蹄聲如地動般震天作響,塵埃再度飛揚。

「……不想告訴我就直說好嗎……唔?」

就這樣,彼此慢慢走近對方。

——直直朝目標州都梧桐飛去。

終於從州城趕來的羽林軍與州兵也都陸續停駐。最後形成了兩軍相對,將旺季及秀麗包圍在正中央的態勢。

「咦?『馴鳥』?」

旺季望着那些如箭矢紛紛飛過上空的鳥羣,喃喃說道:

鳥羽在風中發出展翅的聲音,無數只鳥接連飛過平原上空。連志美都看傻了眼。

聽見新加入的馬蹄聲,回頭一看,紅州州牧劉志美也前來會合了。如此一來,羽林軍和州兵必然也如金魚糞便般,拖拖拉拉地從後頭跟上來了吧,不過恐怕是被甩在後面相當遠的地方了。

志美按壓眼角,發出呻吟。

——紅秀麗。

「那麼——這表示,縹本家採取行動了?這,怎麼可能。」

突然,旺季腦中閃過曾是「黑狼」的姐姐,以及女兒飛燕。那些有過轟轟烈烈一生的女人眼神。

「……你看,來了……是那個羅唆的丫頭帶頭的。真想不到會在這裏看見她。」

當她看見旺季一身美麗紫藤色的戰袍時,似乎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

「這麼一來,藏在井底那些東西,也可以釋出了吧?」

「爲了應付蝗災而特別調教的『馴鳥』。它們能追蹤蝗羣到天涯海角,找到之後,便會將蝗蟲喫光,可說是天空中的霸主。到晚上還會派出夜梟等夜行性猛禽。在馴鳥猛禽的追蹤之下,足以消滅一整羣剛形成的小羣飛蝗。」

少女也正望着旺季。

旺季一邊發出「喔喔喔喔」的怒吼,一邊策馬猛然奔馳於平原上。

「是。和璃櫻一起找到的,來自疫病,能一舉鎮壓蝗災的方法。」

璃櫻。外孫的名字並未讓旺季露出多餘的反應。

他終歸是個政治家,無論何時何地。所以只是輕聲回應了一句:「是嗎。」

「不過,這方法還不夠完全。詳細情形,說是等到了江青寺會再說明。」

「知道了,走吧。對了,我想知道,你是怎麼迴避雙方人馬打起來的?按照情勢來看,當時應該一觸即發纔是。州軍不曾見過你或燕青,不可能聽命於你。而且你也沒有說服他們的時間吧?」

旺季這麼一問,後面的燕青就噗哧一聲笑了。秀麗瞪了燕青一眼,才慢慢的說:

「……我只是舉白旗而已。」

「你說什麼?」

「我知道想說服他們已經是不可能的,就請寺裏的人收集所有白布,一起舉起來。」

迅想起剛纔看見的白旗大暴走族,不禁失笑出聲。原來她在江青寺時也使了相同伎倆啊。的確,大舉進攻時突然遇上白旗大隊,一定會愕然駐足的。

「沒錯沒錯,小姐她啊,連人家曬在衣竿上的褲襠布都搶下來了。順便還連白仙神像上纏繞的,超過十坪大的白布都拆下來,那些和尚差點沒暈倒——」

「咦?那不是紅州八大國寶之一嗎?要不暈倒也難啊……」

旺季瞪了秀麗一眼。

「……紅御史。」

「……是……對不起……萬一傷了國寶,請扣我的薪水作爲賠償吧……」

「蠢材,就算扣你三百年份的薪水都不夠吧。」

「什麼?所以我接下來的三百年都領不到薪水了嗎!」

「——上路了。」

旺季展現出貴族風範的上馬英姿,從上往下睥睨着秀麗說:

「……你選擇了回來,是嗎?」

「很快地,我也得去面對一直拖延的問題了啊……」

在這破舊的內院之中,旺季一個不小心踩上脫落的地板,差點跌進有一個人腰部那麼高的破洞裏。真叫人不由得懷疑這是被惡整了嗎?

「完全聽不懂你想說什麼,不過我喜歡迷惘的男人,就不跟你計較了。」

「……噗……不好意思啊,紅御史,我們只是間破舊的小道寺……」

「果然掌握得很清楚啊。不過那是往年的慣例,今年的觀測結果不同——是三天後。」

「你指的是什麼?」

「季風……」

「難道我就是嗎!」

——這就是,紅秀麗。

「這樣好嗎……」

「嚴禁奢侈。」

最後無可奈何的,只獲得了那三張座墊。而且還是薄得跟仙貝一樣的座墊。旺季、劉志美和秀麗都沉默的盯着那扁扁的座墊,誰都沒有抱怨。有總比沒有好,大概吧。可是就連小氣秀麗所煎的仙貝,肯定都比這座墊厚些吧。將座墊讓給旺季與劉志美以及秀麗,迅和燕青、皋韓升則站在一旁聽。

迅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

「——是的。」

秀麗抬頭望着那令人快要暈眩的黑瞳。那雙眼瞳是如此深沉,秀麗還看不透。

「是的。要是蝗蟲繼續擴散出去,到了明年春天就會席捲全國領土。您應該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吧,長老。會釀成大蝗災。現在飛往紫州的數量還不多,趁現在——終結這一切吧。」

「……老實說,我非常震驚。對於各種事。還有……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聽說,可以藉由某種疫病來鎮壓蝗蟲?」

志美想起燕青這句話。她真的回來了。而且,還帶回了一切。

順便一提,寺裏的和尚們再次見到秀麗都心驚膽戰的,絕對不讓她進入存放「寶物」的寺院,還組成人牆擋住她。也因爲如此,最後秀麗和旺季被帶到的院落相當樸素冷清,屋頂還呈現藝術性的傾斜,冷風從牆縫灌進來,地板也時有脫落。與其說是簡潔,不如直說了吧,就是間荒廢的破屋。怎麼看,這地方都不該用來接待這位可比宰相的旺季、紅州州牧志美以及好歹算是御史的秀麗。

「帶着這副身體。」

結果便是忍不住泄漏給她一些情報,或是出手幫她。而她也都確實撿起迅遺留下的破碎線索,並找出正確的方向。每次見到這樣的秀麗,迅的內心總會湧現一股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

即使如此,迅望着奔馳在前方的旺季背影,依然決定了什麼對自己纔是最重要的。

「喔喔,的確很好笑,是應該給個座墊。而且至少得給個三張纔夠,很好,來人啊,拿座墊來~」(注:日本落語相聲表演中,習慣給成功講出笑話的人「座墊」以示鼓勵)

「……旺季將軍。」

「——我明白了,長老。請下令全社寺做好隨時都能放出染病飛蝗的準備。」

三天後。太快了。比起州府仙洞官預測的要提早數日的答案,讓志美眼珠子都差點掉下來。

「……而現在判斷是因爲某種疫病,是嗎?而且還是隻有飛蝗會罹患的疫病。」

又不是來表演相聲。而且三張座墊根本還是不夠坐啊!迅低聲對旺季說:

或許是沒想到會看到眼前這副荒謬的景象,打從長老走進院落裏,便一直都是這個表情。

「她這都是爲了國王吧。真拼命哪……對了,秀麗丫頭知道嗎?關於你的事。」

「這樣好嗎?把功勞拱手讓給秀麗。你不是站在『大人』那一邊的忠誠御史嗎?」

只覺得這句話其實問的是秀麗真正的選擇。

原本不以爲意地在一旁聽着的皋韓升,此時不禁「欸?」地驚呼失聲。眼前這個獨眼男,竟然是侍御史?

「思考一些事?」

「當然知道啊。雖說只待了半年,但她可是和在御史臺,性格是數一數二差的上司以及同事經歷過無數次爭執才熬過來的啊。就連最不擅長的爭功搶利都被鍛鏈得高明得很。聽她的遣辭用字就知道,她極力避免功勞被大人搶走。現在這樣,取得縹家全面協助的,可還是小姐的功勞喔。雖然大人也很快的企圖讓功勞變成自己的。」

直到最後的最後,她都希望是國王的官員。旺季轉頭向前,在拉起繮繩前,再次留下細語。

旺季努力重拾方纔消失得一乾二淨的威嚴,乾咳了幾聲。

長久的沉默之後,長老望向窗外。

「不行啦,我長這樣不是那種搞笑的料……」

「小姐是我生命中第二個,即使看見我身上刺着死刑犯的刺青,還是真心對我,說我可以待在她身邊的人。」

「你的真實身分啊——你也是御史對吧?而且還是比監察御史職位更高的侍御史。因爲身上刺了死刑犯的刺青,任誰都不會想到你竟會是御史。這讓內部偵查變得方便許多吧,而且你的權限又在監察御史之上,能夠單獨採取超越法規的處置。加上你擁有豐富的蝗災知識,又精通國家機密,官位也夠高,足以和縹家大巫女直接交涉。旺季送進縹家的人就是你吧?而且我猜想,當初應該是越過御史大夫,由旺季與悠舜兩人直接給你的勅命,連葵皇毅都不知情。我有說錯嗎?」

「所以有時候,我纔會做的不夠徹底啊……」

與燕青共騎一匹馬走在前頭的秀麗,只看得見那雙晃啊晃的腳。

『不管她去了哪,一定會回來的。』

「哇喔?」

「……就算是這樣,小姐她在縹家做的事確實值得讓她擁有這份功勞。再說,我拿小姐沒轍啊,他跟我愛上的女人很像,又是職場上的可愛後輩。」

「呀,大人,您沒事吧?」

「沒錯。而且是相當強勁的風。告知秋天來臨的季風被稱爲紅風,吹拂之處樹木都將枯萎。這陣季風將從紅州吹往紫州,持續數天,令植物盡皆凋零……帶着飛蝗一起。」

「……如果真那樣的話?」

「那麼你應該也聽說了,這個方法還不完全吧。」

秀麗與志美露出驚訝的反應,因爲這正是他們想問的。

「就能趁機放出已感染了疫病的變色飛蝗。在各個地方分別放出幾隻,相信就能一口氣擴散疫病了。不過,這再怎麼說都只是理論。這十數年來都未曾發生過蝗災,所以實際上連一次都沒有試驗過。」

「……需要霧,是嗎?若是紅山大溪谷的話,一整年都在起霧……雖然夏天結束到初秋來臨的這段期間,氣候處於高溫多溼,但慢慢就會越來越乾燥,雨是幾乎不會下。」

「……有什麼辦法,那是工作啊……其實是因爲,我一直在思考着一些事。」

「……您剛說『幾乎』沒有成功?」

鹿鳴山江青寺的內院裏,秀麗與旺季正與大社寺系列首席「長老」面對面。

「對其他農作物不會有影響嗎?」

如果是她的話,會做出什麼樣的答案呢?紅秀麗有什麼特殊之處,總讓迅情不自禁思考這些問題。

「不會。死的只有黑色的飛蝗而已。而且次年也不會再反覆出現蝗災。可是原因一直沒找出來。不知道是天候因素,還是土壤因素,又或是毒物反應。蝗災結束時的情況五花八門,向來都是推測是因爲幾種自然偶發因素同時出現而產生的結果……」

當她告訴自己,願意僱用找不到工作也沒地方可去的自己時,迅真的相當驚訝。

「……要靠人爲力量鎮壓蝗災是不可能的。一旦發生,就只有等待自然結束。就算是使用南旃檀來施行人海戰術,頂多也只能將受災程度壓制到最低限度,沒辦法再更進一步。不過根據縹家數百年來的觀測,只有在很罕見的情形下,能一口氣消滅蝗蟲、終止蝗災。在那種情形下,不可思議的,幾十萬只蝗蟲會在一夜之間全數消滅。」

「……你怎麼不問,是不是有讓術者施行法術解決的辦法?」

旺季眯着眼睛注視長老。

「……噗哈哈哈個頭啦,長老!請不要笑!好好說話好嗎?話說回來,這裏怎麼連把椅子都沒有!」

也就是說,就算真的起霧了,究竟是否真能成功依然未可知。

「……如果依據往年觀測結果來判斷,可能性是零……可是,若根據長久以來,生活在紅州的我個人感覺,總覺得再一天之後,或許會發生濃霧與下雨的情形……」

「就算有那種辦法,施展法術的人也會死。這種法術和收妖驅邪不同,要能影響氣候變動,不是純正血統的最高位術者是辦不到的。不能因爲朝廷犯下的錯誤,就要術者用性命去收拾殘局。再說,現在羽家這裏也沒有能辦到這一點的術者。」

想起苟彧的表情,志美垂下了眼睛。

長老年約七十,留着一把長鬚,是位個子相當嬌小的老師父。臉上遍佈皺紋,正在拼命忍住笑,但還是失敗了。因爲他忍得整個臉都脹紅了,像只小松鼠似的。

「你的意思,是想在紅州境內就阻止這件事發生嗎?」

「……的確,那是紅風吹來的前兆。但我想你應該也知道,那不是每次都一定會發生的。再說……關於起霧,這半個月來已經發生過幾次了,今年說不定已經不會再發生。從風向與氣候以及氣溫,能夠正確預測飛蝗的動向。不如利用紅風席捲後的三天,搭配馴鳥與人海戰術,儘可能多消滅一些飛蝗數量,或許這是比較可行的方法……」

「這樣啊。」

「羽家……是指仙洞令尹羽羽大人嗎?」

燕青聽得不禁啞然。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對別州氣候如此瞭若指掌的大官。

「依照往年慣例預測,大約七天左右。」

秀麗差點停止呼吸。長老白色的長眉之下,雙眼也眯了起來。

「……你這麼說,可知道距離紅風吹來還剩幾天嗎?」

「——不,紅風吹起的前兆,不就是連續數日的起霧嗎?此時氣溫也會略顯上升。」

志美咬緊雙脣。

「長老,請告訴我們鎮壓蝗蟲的方法。還有,在季風吹來之前,有可能完全鎮壓嗎?」

「……要傳染病一口氣擴散開來,需要配合特定的氣候條件。從往年的例子看來,需要的有連綿不斷的長雨、高溫多溼以及多霧。當滿足這三種條件時,疫病傳染的機率就會一舉提高。」

「……我纔不要,要跌你自己去跌。」

「——長老,請您直說吧。這三天內有沒有可能發生起霧的現象?」

秀麗瞠目結舌,下巴微微顫抖起來。然而她並未迴避目光,反而清楚的回答:

「是的。這也是近十幾年來才發現的結果。這份研究至今一直持續進行,但試驗的結果……想以人工方式傳播該種疫病時卻幾乎沒有成功過。一直無法順利令蝗蟲感染這種疫病。」

與志美並騎的迅聽見了,咧嘴一笑回答:

「……大人,不如您再跌一次吧?這樣又可以獲得三張座墊了。」

「你或許的確是對愛上的人沒轍的傢伙,但她又不是你愛上的人,只是長得像而已,哪可能輕易心軟。更別說什麼可愛後輩了,御史臺這種地方,盡是些爲了利益連情報都吝於分享的陰險傢伙,隱瞞彼此身分,爭功奪利,滿嘴謊言都來不及了吧。真討厭,太差勁了。」

秀麗不禁轉頭望向旺季,他剛纔提到了自己不知道的事。

『你有要我阻止的人嗎?』

他想起五年前,從黑暗中拯救了自己的旺季。而她是第二個如此對待自己的人。

當年在牢城偵查時,遇上的新任監察御史。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旺季只是淡定地回望長老。

「噗噗噗……噗哈哈哈!」

「——我們就等霧。」

「那至少給個座墊吧!」

——真想看看她所選擇的那條路,繼續走下去能看見什麼樣的風景。

秀麗抬頭朝旺季看去。

「願聞其詳。」

這個問題,直到現在迅都找不出答案。該怎麼做纔好,他一直思考着。

看到旺季一腳踩住地板木條,企圖拔出另一隻腳的模樣,長老終於忍不住,一邊槌着地板一邊放聲大笑了起來。這個臭老頭。此時,在場的每個人都有個衝動,想用大摺扇朝他那牛山濯灌的光頭打下去吧。就連旺季都不例外。

像是證明秀麗沒有聽錯,旺季接着又用輕不可聞的聲音在秀麗耳邊問道:

「沒錯。那種法術是縹門羽家特有的風系統術式。若要請求施術,只能依賴羽家了。然而,目前羽家的最高位術者只有羽羽大人。我沒說錯吧?長老·羽章。」

「……的確沒錯。除了家兄羽羽之外,我族已無第二人被賜予最高位術者的地位。我本人也是不具異能的。再說……事實上,連我都沒實際看過家兄施展法術,能有多少功效也是無法肯定——」

「那種事無所謂。我們不可能要求羽羽大人做這件事——等待自然產生的濃霧吧。若是沒有發生,再按照原訂計劃施行人海戰術。我最痛恨總是要術者或巫女成爲人柱來解決問題的辦法了。」

秀麗突然想起前往藍州九彩江中途發生的事。在河川湍急處,人們流行一種從船上將人形饅頭放水流的習俗。據說那是數十年前,某位監察御史因爲人柱這種事太愚蠢而憤然將喫到一半的饅頭丟進水裏所演變成的習俗。事後藍州州牧告訴秀麗,那位監察御史就是旺季。而現在,秀麗才確實感受到這件事的真實性。而且他如今依然——

「……一點都沒變呢。」

燕青似乎也想起同一件事,在秀麗身邊如此低語。

秀麗緊咬着嘴脣,不願承認自己終於瞭解爲什麼迅會選擇旺季做他的主君了。

「請江青寺和各郡府及御史攜手合作,全面協助消滅各地蝗羣,並且減輕蝗蟲即將前往地區的受災狀況。希望能在官民聯手下終止蝗災。如果有什麼是朝廷或州府辦得到的事,也請別客氣儘管提出——長老,我們打從心底感謝縹家的全面協助。」

最後這句話,終於讓長老臉上的表情略爲和緩了起來。

「……你的外孫璃櫻大人,和紅御史一起做了很多努力。他真的很像你及飛燕小姐……血緣關係,果然是無法斬斷的。」

「……能夠幫得上忙,那是最好的。」

旺季只回應了這麼一句話。

「……接下來,紅御史,你打算怎麼做?」

走出那座破院落後,旺季回頭這麼問秀麗。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分頭行動可以嗎?」

「你還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是。」

「無妨。既然縹家願意出面相助了,就不愁人手不足。那麼我們就在此別過。」

「——旺季將軍。」

不自覺的自己已出聲喊住他。

「……我判斷那不是應該告訴小姐的事,而且老實說,現在的靜蘭沒有和秀麗小姐見面的資格。他最好先冷靜一下腦袋。」

燕青也是一如往常,說話毫不容情。秀麗小瞪了他一眼,依然找不出反駁的話。

秀麗默默點頭。隨着志美離開,皋韓升也很快的對秀麗點個頭,隨旺季與志美快步離開。迅瞄了一眼來到身邊的皋韓升。

「……那麼燕青爲什麼願意跟在腦袋空空的我身邊呢?」

絲毫未察覺燕青變了臉色,秀麗繼續說:

「既是如此,你的本質就是『官員』。無論你的願望爲何,這身分都不會改變。官員必須爲民鞠躬盡瘁,因此不管你的主君是劉輝還是別人,其實都與此無關。做爲一名官員纔是你的驕傲與心願,而不是爲劉輝而生。就像我不會改變一樣,其實你的『主君』就是你自己,而不是紫劉輝。」

(……我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

現在的劉輝一定也和秀麗有着相同的心情吧。充滿弱點,犯下許多錯誤。即使如此,秀麗依然不會希望劉輝成爲一個沒有弱點的人。燕青也一樣。雖然不會說現在這樣就好,但希望劉輝也能夠做自己,懷抱自己的一切向前走。做那個秀麗喜歡的劉輝。

秀麗突然對旺季行了一個對身分最高貴者的最敬禮。儘管只是站着行禮。

「……你不打算告訴小姐,茈靜蘭也來了的事嗎?」

「怎麼全部都是喫霸王餐啦!」

因爲秀麗知道,旺季雖然說由誰來當王都無所謂,但其實有一點說錯了。如果劉輝不是國王,秀麗就不會成爲官員。無論遭受何種責難,或是硬要勉強,旺季絕對無法跨越那一線,但劉輝卻確實跨過了。不管是以何種形式。而秀麗到現在都還找不到女人不能當官的理由。

秀麗找不到反駁的話。這大概和在縹家時被迅指責的一樣吧。只是旺季選擇了比迅更辛辣不留情的說法,而且不像葵皇毅用冷嘲熱諷的方式,反而更令人難受。

那裏有着現在的劉輝所不曾擁有的光芒。

旺季以貴族的優雅姿態轉身。那件紫藤色的美麗戰袍穿在他身上真的很相稱。紫色是王的顏色。

「而且也還不見霧起。」

深深地,打從心底表達謝意。

「是啊,可是聽完小姐說了縹家的事之後,我又覺得準確度只剩下一半……」

現在的秀麗無法否定旺季。一點都沒辦法。即使如此。

「那個叫旺季的老伯,和葵長官好像啊。也看得出是璃櫻的外公呢。」

這一點和葵長官很像,而他散發的氣質比葵長官更爲冷硬,充滿某種意志。

志美也對秀麗行了正式的立禮。儘管在場的人當中,秀麗的年紀最小,官位也最低。但他依然打從心底感謝。

「——我明白自己該做的是什麼事。請再給我一點時間……等一切結束後,絕對會給一個交待的。雖然不敢要求你相信我。」

深吸一口氣,燕青的話不可思議的像水般滲透,彷彿連指尖都獲得滋潤。

眼見事情發展變得越來越有趣,晏樹不禁從喉嚨裏發出笑聲。

「……想你既然活不久了,才一把推你進後宮。哪知道人在將死之際特別難對付啊。不傀是皇毅和清雅鍛鏈出的人才……好吧,差不多該專心來扯你後腿羅。再說從紅州得來的鐵炭要是被發現了,也會非常傷腦筋的。尤其是藏在那座山頭的事被發現的話,麻煩可就大了……不過既然縹家都出面協助了,看來被發現也只是遲早的事……現在要變更指示又已經來不及……嗯,只好期待一下狐狸小弟的頭腦和努力羅。」

「第一件事是燕青先前調查的鐵炭下落。在這段空閒時間,雖然不知道能進行到什麼地步,但既然燕青認爲煩惱寺有什麼古怪,我想一定有你的道理吧?」

秀麗心頭湧上不祥預感,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不由得屏住呼吸。

是啊,秀麗突然堅定的想着,自己根本不想當一個毫無弱點的人。

燕青咧嘴一笑。

「……」

旺季轉身,紫藤色的衣襬翻勖着。但他仍繼續:

秀麗抿着嘴,望向那雙目光犀利又深如湖水的雙眸。

「……偶爾會出現這樣的官員。不管侍奉的是明君或是昏君,都不會有所改變,始終貫徹自己的意志。不選擇國王,不去跟隨特定的對象,只爲國爲民……然而你卻只對紫劉輝一人唯唯諾諾,受他左右,毫不抵抗的放棄了自己的意志。無論遭遇多麼蠻橫粗暴的對待都默默忍耐。只有在紫劉輝面前,你變成一個腦袋空空的笨女人。我不會相信這樣的官員,也不需要被男人花言巧語利用的女人來擔任官員。」

「而且,他可不常讚美人喔……對你說的那些話,算是很難得了。」

「……既然你選擇了從縹家回來,就表示你選擇到最後都做一名官員吧?」

旺季的主君就只有旺季自己,沒有其他人的存在。

當然也有感情成分在內。可是並不只有這樣。秀麗相信劉輝未成型的可能性,化作秀麗這樣的形狀呈現出來。比起現在,未來更大有可爲。甚至比旺季擁有的更多。

紅州那邊或許還看不見,但在貴陽已經用肉眼就能看到了。仙洞省不斷接獲要求他們對妖星進行占卜,但仙洞官們依然維持一貫的沉默。是啊,怎麼說得出口呢。

(……劉輝,你也是。)

抬起頭,只見紅州州牧正嘻嘻笑着。

秀麗表情變得僵硬。而且——無法否認他說的話。

劉志美臉上的笑容瞬間退去。光是這樣,就讓秀麗無法繼續問下去。

「……紅州是我爹的故鄉。謝謝您前來幫助紅州。」

(劉輝)

「……燕青,你也那麼想嗎?」

「……不過,這半天內我看到的你,又不一樣了。臉上的表情很好,至少保持這樣的表情一直到最後一刻吧。」

「是啊,我也那麼想。其實小姐你自己應該多少也有察覺到了吧?」

還可以再努力一下。直到最後的最後。

其實關於紅色妖星的占卜結果,因爲太廣爲人知,不只上層知識份子大多從漢書中已經得知,就連下層階級的民衆都聽說過這則傳聞。事到如今,仙洞省還保持沉默根本就毫無意義。

「還有一半那就夠了啊。然後是第二件事,有個東西我一直很在意——」

椅上的人規規矩矩地併攏雙手,像個製作精巧的人偶動也不動。

將第二顆葡萄放入口中時,看見什麼飛了進來。是一隻黑色的蝗蟲。晏樹不帶感情地用力踏扁它。既然能隨風飛過來,就表示蝗羣離貴陽已經不遠了。到目前爲止,都因頒佈看到蝗蟲格殺勿論的命令,所以出現在貴陽的蝗蟲規模還不到稱得上蝗災的程度。

腦中雖然還放不下鐵炭的事,但鐵炭不會長腳跑掉,當然更不會殺人。秀麗腦中馬上切換了事情的先後順序。

低垂着頭的秀麗耳邊,傳來紅州州牧的聲音。

「那張狐狸面具,我好像在哪裏看過——小姐,和兵部侍郎那時見過的一樣。」

燕青一邊對迅揮手,一邊扯扯鬍子。

「咦?哪個?」

「既然是你努力說服縹家出面協助的,就像你向旺季道謝一樣,我也該感謝你。尤其是你在州兵突襲江青寺的前一刻阻止了這件事——真的謝謝你。」

「從我們離開煩惱寺時開始,這傢伙就一直跟着我們唷。」

這還是志美第一次有機會好好跟秀麗說上話。

「……小姐你說的『在意的東西』,該不會就是那傢伙吧?」

背靠在陽臺欄杆上,回頭望向剛纔待的室內。連一盞油燈都沒點的房間裏,只照進夕陽昏暗的光線。屋內角落的長椅上,坐着一個黑影。

他的長相——長相看不清楚,因爲那個男人戴了一副狐狸面具。

「就是這樣才更該笑啊。擺出一張哭哭臉,很多事情的成功率可是會下降喔。像是喫霸王餐的成功率,或是喫霸王餐的成功率,還有喫霸王餐的成功率……等等。」

一旦蝗蟲大量流入紫州,必然會對劉輝造成重大打擊,可是同時也會使負責對應蝗災的旺季顏面盡失。然而若在紅州便一舉鎮壓蝗羣,功勞又得和紅秀麗對半分。想着想着,晏樹的眼神陰暗了下來。

「……呵呵,『大部分都代表王位的更迭』,就老實這麼說不是很好嗎?」

「不要緊的,立香。只有偉人才能讓像你這種愚蠢的孩子都能派上用場。這方面皇毅就完全搞錯了。這世上沒有什麼人是派不上用場的喔,因爲我自己就是從小被這麼教大的,所以包準沒錯。我也會好好利用你的。」

「也是啦。」這麼說着,迅的獨眼回頭看了看燕青與秀麗,舉起手來用力一揮。

「因爲包含那個在內的纔是小姐你啊。我可不喜歡一點缺點都沒有的小姐。懷抱着缺點和不足,放不開感情那一面,儘管做錯的事多得像一座小山,但依然用雙手承擔起一切,而且一邊走一邊還是要沿路撿起各種麻煩,不放棄地繼續朝上走。我想正因爲是這樣的小姐,我才願意跟着你的吧。不管回頭幾次,還是會再次向前看。我想看到的,就是小姐你最後抵達的前方會是哪裏。我可不希望你變成清雅那種人喔。」

「坐鎮指揮蝗災的應對工作,有旺季大人和州牧,傳播蝗蟲疫病的準備工作則有縹門社寺的人去進行。我和燕青就算在那裏閒晃,頂多也只能幫忙熬熬南栴檀樹液,或是將蝗蟲屍體裝袋而已吧。」

「……那麼,也差不多該開始獵捕狐狸了吧?狐狸小弟,你可得快逃啊。」

秀麗突然察覺,身爲一個臣子,現在的想法真是要不得的。他之所以期望平息蝗災,並不是爲了劉輝。秀麗如果不是劉輝的臣子,現在應該也不會來到紅州吧。然而旺季卻不管這世上有沒有劉輝這個人,他都會來到這裏。

坐在長椅上的立香,依然聞風不動。

彷彿聽見秀麗這麼說,狐狸面具男一個轉身就要離開。

燕青對這句話似曾相識。那是以前影月經常掛在嘴邊的話。就連語調的抑揚頓挫都相似得令人心頭一驚,燕青不知不覺倒抽了一口氣。說什麼不想浪費時間。

「接下來,小姐你打算上哪去?我遺以爲小姐你應該會爲終結蝗災而四處奔走呢。」

「是啊。所以我想先去調查另一件事,不想浪費這段時間。」

「——沒錯,就是那傢伙。燕青,鐵炭的事之後再說,現在先逮住那傢伙吧。」

秀麗吞了一口唾沫。令人發毛的狐狸面具之下,柔軟的長卷發搖曳着。他也不逃,看起來似乎沒有個人意志,像個影子或幽靈只是出現在那裏。

不是由旺季,而是由劉輝創造的未來。秀麗很想親眼看見。

瑠花需要秀麗的身體,所以她不會動手殺害秀麗。然而秀麗不時都感覺到有人當真想取自己的性命,即使身在縹本家亦是如此。尤其是兵部侍郎那時更清楚的喊出了「有人告訴我,你這種女官員就算殺掉也沒關係。」殺了也沒關係——是誰說的?

全部,以紅秀麗與生俱來的模樣。

晏樹捻起一顆葡萄塞進嘴裏,享受葡萄皮在口中破裂的觸感。走出陽臺,立刻就能望見天空中那顆異樣的紅色妖星拖着尾巴劃過天際。晏樹微笑了起來。

那雙如深深湖底般的雙眸之中,看見了什麼。

一頭鬆軟的捲髮,高瘦的身材。手指上的戒指反射出朝陽的光芒而閃爍着。

這時,旺季臉上掛着怎樣的表情,秀麗看不到。只聽見他的聲音。

想要帶着弱點走下去,直到最後的最後一刻。

「……旺季大人向來都是那麼說話的啦。別看他平常沉默寡言,只要一開口就是一針見血,毫不留情。因爲他只懂得那麼說話。不過,他說的都很對。」

朝貴陽的方向遠望,呼出的氣全成了雪白一片。遠遠的,看得見黑壓壓的蝗羣。

老實說,聽燕青這麼說時,志美還以爲秀麗是清雅那種個性的人。不過,完全不一樣。志美望向她身後的燕青。

『不管她去了哪,一定會回來的。國家現在處於這種狀況之下,我的上司不是會將這一切丟着不管的人。』

「……初次見面,你好啊,紅御史。終於有空和你打個招呼了。我是紅州州牧,劉志美。早就聽說你在前來紅州找我的途中失蹤一事,我一直很擔心呢。」

如果過分的要求稱爲野心的話,旺季的要求究竟真能稱爲野心嗎?看起來,他只是一階一階的往上爬,並拿取眼前有的東西而已。

燕青揮去剛纔那似曾相識的感覺,一邊撫着鬍鬚,一邊露出困惑的表情。

「以前說過了吧,我不是靜蘭。要是受不了你,我早就離開了。可是我還好好的待在這裏啊。所以你要對自己有點自信,繼續加油吧?來,笑一個。」

「那麼,就看看小姑娘會不會如我預測的採取行動吧。」

秀麗笑了。一笑,就突然覺得肩上如釋重負。只要和燕青在一起,呼吸就會變得很輕鬆。

「……不客氣。請問,關於突襲那件事……那是——」

晏樹嘻嘻笑着,帶着如蜂蜜般甘美的兇惡,又參雜着些許黯淡藍色的天真微笑。所有認識晏樹的女人,明知他是個大騙子,卻都不知爲何都願意被那微笑與低喃所欺騙。

雖然曾對燕青說過「空殼」的事,但還沒告訴過他下文。正想說下去時,發現燕青正望着另一個方向,搓着鬍子凝神細看什麼。

現在志美也認爲,她真的就是爲了那樣的理由回來的。既然如此,志美該道謝的人就是她。

「……這種狀況之下,你是要我怎麼笑得出來啦……」

見面至今才過了半日,但秀麗早巳從燕青和江青寺的人那裏聽說了許多關於旺季的事。自己親眼見識過了,也認爲他毫無缺點。雖然是天賦英才,卻不給人太過完美的印象,就像是層層疊起的牢固地基,形成今日不動如山的旺季。秀麗是這麼覺得的。構成這座地基的材料,或許並非全都潔白無瑕,然而秀麗依然找不出任何能夠否定他的地方。

就連眼睛都不眨一下,身體不自然地僵直着。

就像是一尊穿着縹家巫女裝的蠟像,遇熱而融出一行蠟淚。

沿着蒼白的臉頰,一行清淚無聲落下。

……從陽臺外的大樹上,傳來一隻漆黑大鴉拍着翅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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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彩雲國物語 1 紅風乍現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
  4. 04第二章 一國的內幕
  5. 05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實
  6. 06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實
  7. 07第四章 幕後推動的黑手
  8. 08第五章 雙面人
  9. 09終章

第二卷彩雲國物語 2 黃金之約束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倒臥路旁的大漢
  4. 04第二章 外廷大觀圖
  5. 05第三章 國王的夜遊計劃
  6. 06第四章 黃尚書、摘下面具
  7. 07終章

第三卷彩雲國物語 3 紫殿花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手心的事物
  4. 04第二章 首日
  5. 05第三章 春季新生訓練實施中
  6. 06第五章 精彩結束的序曲
  7. 07第六章 那名男子的出現
  8. 08第七章 新人事
  9. 09終章

第四卷彩雲國物語 4 茶都遙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境城市
  4. 04第二章 行要好伴住要好鄰
  5. 05第三章 茶州的天空下
  6. 06第四章 商業都市·金華
  7. 07終章

第五卷彩雲國物語 5 黑之月宴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都琥璉全面封鎖
  4. 04第二章 “花”之邀請函
  5. 05第三章 異種生物近距離接觸
  6. 06第四章 鮮血、尊嚴、死亡
  7. 07第五章 後繼者
  8. 08終章

第六卷彩雲國物語 6 銀沙漏急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心像炙炎般搖動
  4. 04第三章 王座上的那個人
  5. 05第四章 工部攻略、多雲轉……?!
  6. 06第五章 工部攻略、多雲轉……!? 下
  7. 07沒有影子的夢甘甜而無奈
  8. 08終章

第七卷彩雲國物語 7 心比藍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蜜柑之謎
  4. 04第二章 命運的車輪的轉動
  5. 05第三章 香月
  6. 06第四章 官吏的決斷
  7. 07第五章 傳說的醫仙
  8. 08第六章 於是,“花朵”就此綻放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八卷彩雲國物語 8 光耀碧野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以劍盟誓
  4. 04第二章 光之指南
  5. 05第三章 生命的天平
  6. 06第四章 影之宮影之君
  7. 07第六章 月眠白夜
  8. 08第七章 雙"月"
  9. 09終章

第九卷彩雲國物語 9 紅梅夜來香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想申請00
  4. 04第二章 金狸貓、銀狸貓
  5. 05第三章 追蹤謎團東奔西走
  6. 06第四章 最後的碎片
  7. 07第五章 逆轉構已
  8. 08第六章 幼錐與正義
  9. 09終章

第十卷彩雲國物語 10 綠風如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解僱危機
  4. 04第二章 最近的年輕人
  5. 05第三章 閒置官吏對策總部
  6. 06第四章 天運分歧
  7. 07第五章 狸狸的打工
  8. 08第六章 以藍之名
  9. 09第七章 還手一刀
  10. 10終章

第十一卷彩雲國物語 特典合集

  1. 01特典一 奇蹟一般的幸福
  2. 02特典二 與命運邂逅的瞬間
  3. 03特典三 雨夜的評價

第十二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1 近朱者赤

  1. 01插圖
  2. 02幽靈退治大作戰
  3. 03臨近會試前的大搔動
  4. 04探病戰線不同尋常?
  5. 05薔薇公主

第十三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2 青出於藍

  1. 01插圖
  2. 02王都登陸!龍蓮臺風
  3. 03初戀成就大奔走
  4. 04爲了心中的摯友
  5. 05當夢境成爲現實

第十四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3 鄰家百合白

  1. 01插圖
  2. 02戀愛指南爭奪戰
  3. 03傳說的起點
  4. 04有你能使鬼推磨
  5. 05後記
  6. 06幸福的形式

第十五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4 黃粱一夢

  1. 01鈴蘭花開時
  2. 02天青,呼喚風的聲音
  3. 03一千零YY
  4. 04後記
  5. 05在一千零YY之後

第十六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 在深深沉眠的水底

  1. 01序前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
  10. 10

第十七卷彩雲國物語 11 月草搖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紅秀麗嶄新的日常生活
  4. 04第二章 藍家的驕傲
  5. 05第三章 午夜迴轉的齒輪
  6. 06第四章 秀麗遇上十三姬
  7. 07第五章 牢獄中的幽靈
  8. 08第七章 真相與別離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八卷彩雲國物語 12 白虹以天作爲目標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藍州前夜0;上1;
  4. 04第一章 藍州前夜0;下1;
  5. 05第二章 鴨蛋與猴菇
  6. 06第三章 九彩江
  7. 07第四章 在玉龍展開的搜索
  8. 08第五章 行蹤不明的國王大人
  9. 09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上1;
  10. 10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下1;
  11. 11第七章 藍家的決斷
  12. 12終章
  13. 13後記

第十九卷彩雲國物語 短篇集

  1. 01天N的羽衣
  2. 02薔薇姬的故事
  3. 03戀愛指南爭奪戰..
  4. 04禍及地獄
  5. 05鈴蘭盛開時
  6. 06有你能使鬼推磨
  7. 07約會的對象是……
  8. 08那日的櫻之森林
  9. 09相會必有期

第二十卷彩雲國物語 13 珀耀黎明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紅之火種
  4. 04第二章 沉酣之中
  5. 05第三章 命運敲響離別的鐘
  6. 06第四章 神祕的尚書
  7. 07第五章 百合的音S
  8. 08第六章 王的官吏
  9. 09終章
  10. 10後記 和 光之記憶

第二十一卷彩雲國物語 14 檻中黑蝶

  1. 01插圖
  2. 02序前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棺材中的刑部尚書
  5. 05第二章 紅風突變
  6. 06第三章 渡蝶與籠中樂園
  7. 07第四章 紅家的鳳麟
  8. 08第五章 那顆心是
  9. 09第六章 羽翼飛逝之後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二十二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 與命運邂逅之夜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終章

第二十三卷彩雲國物語 15 黃昏之宮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開始的時刻
  4. 04第二章 被OO的國王
  5. 05第三章 困惑的國王
  6. 06第四章 青月之N王
  7. 07第五章 那就像是一場微酣的夢境
  8. 08第六章 宰相會議
  9. 09第七章 白S棺材的葬禮
  10. 10後記

第二十四卷彩雲國物語 16 蒼之巫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動盪的王都
  5. 05第三章 紅傘的巫N
  6. 06第四章 蒼冥暗鎖
  7. 07第五章 古琴迴響之夜
  8. 08第六章 衆門畢開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二十五卷彩雲國物語 17 紫暗王座 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被抹去的名字與不會消失的心
  5. 05第二章 另一個徙蝶的故事
  6. 06第三章 金絲雀的眼淚
  7. 07第四章 流淚的人偶,結束之歌正在閱讀
  8. 08第五章 霧中虛幻的靜謐山舍
  9. 09第六章 紅S小丑的笑聲
  10. 10第七章 最後的骨之墓誌
  11. 11終章

第二十六卷彩雲國物語 18 紫暗王座 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蒼之君與雪夜
  4. 04第二章 兩位太子
  5. 05第三章 雪暗千里行
  6. 06第四章 未開箱子之內容物
  7. 07第五章 追憶之遺物
  8. 08第六章 白棺之N
  9. 09第七章 擲出前的骰子點數是
  10. 10第八章 那位王的選擇
  11. 11第九章 覺醒時刻
  12. 12第十章 紫暗王座
  13. 13第十一章 風吹回的地方
  14. 14終章

第二十七卷彩雲國物語 番外篇 乞骸骨

  1. 01第一話 雪之骨悠舜
  2. 02第二話 箱之軀旺季
  3. 03第三話 北風的假面晏樹
  4. 04第四話 冰之心臟
  5. 05最終話 風花 仙篇
  6. 06番外篇 與命運邂逅之夜
  7. 07冬之華 重華篇

第二十八卷彩雲國物語 短篇

  1. 01特典二 與命運邂逅的瞬間
  2. 02特典三 雨夜的評價
  3. 03追擊怪盜鏘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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