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香月
《彩雲國物語》 · 雪乃紗衣 · 1.4萬 字
「你想活下去嗎?」
十年前——被父親所殺,在墮落進黑暗的中途,他聽到了這個深沉的聲音。
「你的人生,從出生到死亡的這個瞬間,都一點好事也沒有呢。」
這個包含着侮辱的聲音,讓四歲的自己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原本就算接受了堂主拼命的治療,他要活下去的可能性也幾乎爲零。
他所記得的,只有當時毫無理由地,單純從心底湧起的強烈的對於生存的渴望。
然後,願望被實現了。
作爲和遲早會到來的“那個時候”進行交換而獲得的緩刑。
——影月成爲了“他”的“影子”。
“……陽月是什麼樣的存在,我也不明白。”
影月靠在書櫃上,凝視着下沉的月亮。
在和今晚一樣的,好像嘲笑着世人的月牙下面,他們交換了契約。
“可是,從那時開始我的身體就是屬於陽月的了。快要死亡的我的靈魂,和陽月的靈魂相比要弱小很多,所以是陽月讓我活了下來。在陽月出來的時候我沒有記憶,而陽月卻擁有我全部記憶就是這個關係。我的身體已經不是屬於我的,所以是我借用了他的生命纔對。”
香鈴緊緊地抓住了影月的衣服:“……怎麼會這樣……這樣太奇怪了。這不就好像——你被名叫‘陽月"的妖怪附身了一樣嗎?”
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讓影月活了下來的“陽月”。
影月也曾經不止一次地認爲,它的真實身份也許就是這樣。
“是啊。不過那個‘妖怪"和我定下了幾個約定。成爲身體主人的陽月,只要願意的話就可以把我的意識壓下去,自己來到’外面".其實就算是現在,陽月也隨時可以讓我簡單地‘消失".”
香鈴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影月微微一笑,想起了成爲另一個自己的他雖然不知道會支撐多久,不過陽月宣告過,最長也不過是二十年。
快要消失的影月的靈魂,沒有陽月的幫助就無法活下去。可是僅僅是與過於強大的陽月的存在共存就在逐漸削弱着影月的靈魂。而“陽月”外出的次數越來越多,被那個力量所壓制的“影月”的命就消失得越快。
最長也不過二十年——可是其實他不知道“那個時候”會在什麼時候到來。
然後,西華村在死亡和靜寂中被大雪所掩埋。
在星星落下的時候,他已經下定了決心。他要在僅存的短短時間內,把州牧的工作做到最好。
不過他當時做夢也沒有想到會這麼早就獲得地位和權利。
“在這麼……糟糕的時期?”
他輕輕撫摸了一下那隻抓着影月的衣服知道泛白的手掌。
剩下的,自己要做的事情就是——影月抓住了香鈴纖細的手臂。
即使如此,香鈴也試圖說些什麼,可是此時她的視野卻一陣搖盪。
“我非常幸福哦,一生都很幸福。”
一滴滴流下面頰的大顆淚水,打溼了影月的手背。
老實說,影月沒怎麼放在心上。因爲在那之前,還沒有堂主大人不知道的病。幾乎所以去世的患者,都是因爲病情已經發展到了無藥可救的末期。特意來到西華村的絕大多數外部患者,都是在鎮上或者是都市被判定爲無藥可救的病人和傷員,然後他們就像是爲了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一樣地只聽說了傳言就來到西華村。而如果收到書信說患者無法動彈的話,堂主就會主動下山去治療。而幾乎所有的生命,都被堂主大人救了回來。
愚蠢透頂,如果是陽月的話也許會這麼說。
他的希望,全都託付給了秀麗和悠舜。如果是她的話,一定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
「可是影月……如果是其他醫生的話,也許會用其他的方法救回他們呢」
他第一次知道了堂主的話的意義。
——他不否認自己有猶豫過。因爲只有在堂主的身邊,纔是影月的幸福。
和他們一起度過的,最後的溫柔時間,影月至今都無法忘記。
他們從來沒有試圖拉出陽月的存在,就算只是爲了惡作劇。爲了不讓他喝酒,他們隨時都在保護他。這就好像是在訴說,他們需要的就是自己。
影月終於能再次和可以接納“影月”的善良人士一起生活。
從空中滑落的星星,是自己靈魂的一半。
不僅如此,除了在“碰到酒”這個唯一的條件下,他幾乎把所有時間都交給了影月。雖然也有過沒喝酒就失去記憶的經驗,但是那真的是少之又少。
影月沒有流下淚水,而只是浮現出了笑容。
影月的手,微微有些躊躇地——滑落到了香鈴的耳朵下方。
可是既然連這一點時間都無法等待,那麼影月所剩下的時間——“……唔,是到什麼時候爲止呢……?”
香鈴黑色的眼睛因爲預感而劇烈搖盪。
然後,“杜影月”的旅程也馬上就要迎來終點。
用毯子包裹住失去意識的香鈴,影月將她送去自己的房間,讓她躺在了牀上。
可是,命運的那一天。
他應該會選擇在另一個州牧秀麗回來之前,好好完成作爲州牧的義務和責任,完成了交接後,再作爲醫生趕去虎林郡。
堂主投遞到各處的書信,最終都沒有取得迴音。
“正因爲如此纔要去,我必須做我能做的事情。”
對於想要在僅有的時間內儘可能活好的影月而言,這是過於殘酷的命運契約。
旅途的準備已經做好。
無比利己、殘酷、任性的——最後的願望。
這是最後的告別,香鈴能夠明白。
“……擁有我一半靈魂的人,在這個秋末離開了這個世界。”
“……所以,請你忘記我,請你獲得幸福。”
——有人毫不遲疑地對他這麼說。
聽到了這句話,他就會離去。
曾經什麼也無法做,只能守望着死亡的自己。
他將全部精力都投注到了最初也是最後的一次國試上。
他不能對自己重要的人做出任何對於未來的溫柔約定。
……在知道剩餘的時間的時候,他就打算和她保持距離。
而且,在那白銀的世界,他還實現了自己的另一個願望——“……啊,夜晚要結束了。”
堂主臉色大變地猛烈翻動着書籍開始尋找疾病原因和治療方法。在此期間村人也接二連三地倒下,根本沒有什麼調查的時間。
——他還是希望,她能夠記住自己。
面對沒有絲毫遲疑的眼神,陽月的語言在香鈴的腦海中復甦了。
所以影月想要接受國試,成爲官吏。如果自己成爲了高官的話,就一定可以實現堂主的願望了。雖然不知道自己還剩下多少“時間”——
「吶,影月,你一定要幸福啊……」
被掩埋在雪中,現在也靜靜地長眠的最愛的故鄉。
能夠堅持到這個地步,是因爲自己和堂主不同,體內有陽月的存在。可是這一點也——
“……西華村同樣是因爲那種病而全滅。我所愛的村子已經再也不在了……”
不管什麼時候都露出笑容的人。
幸好從琥璉城出去後的漫長旅途,是可以騎馬的道路。
在東方天空的盡頭,一個淡淡的白影搖盪了一下。
……在離開西華村後,人們知道陽月的存在後,大都會爲了好玩讓他喝酒。因爲陽月要能幹得多,所以也有不少人希望他一直是陽月的樣子。
「他以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亡的身體,算是做得很好了。儘可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竭盡全力去抓可以抓得到的東西,我至少承認他那份毅力。」
可是,命運之手卻轉動了車輪。
“我愛你。”
就算是在成爲大官之前已經到達了時限,但一定有什麼是他在那之前能夠完成的。
既然他已經終結,那麼剩下一半的影月的性命,應該也已經所剩不多了。
香鈴蒼白的面孔,因爲悲哀而扭曲。
有什麼人尋求陽月的話,影月的性命就會相應減少。有多少人否定影月的存在,他的生命就會縮短多少。逐漸消失的時間,也是不斷被訴說着不需要的“杜影月”的存在的時間。
「我一個人能夠做到的事情,是非常少的啊。影月……」
他遇到了真心對待影月的人們。
在急速遠去的意識中,最後出現在她眼瞳中的是影月的——
“……我想要的並不是陽月!!”
而現在,他再次傷害了重要的人的心靈,只留下了自我中心的感情。
在因爲香鈴好像悲鳴一樣的叫聲而微微睜大眼睛後,影月輕輕地微笑了出來。
“不要……”
就算是如假包換地和死亡爲鄰,影月卻還是渴望着生存。
陽月只要願意,隨時都能讓“影月”消失。
如果還有足夠的時間的話,她不認爲深思熟慮的影月會這樣就消失蹤影。
一面希望着她記住自己,一面又在口中說着相反的話。
“……唔。”
可是,陽月沒有那麼做。
爲了不讓扭動身體的香鈴逃掉,影月的手臂上加重了力量。
“……就算我消失,陽月也會留下來。”
在嘴脣輕輕重疊的時候,香鈴的眼睛中已經只剩下絕望的淚水。
只是爲了自己的任性,就勉強地維繫住了他的性命的人。
然後,爲了直到最後的瞬間都能作爲“影月”存在,他抖動了繮繩。
在他安慰因爲失去患者而嗚嗚哭泣的堂主的時候,必定都會得到這樣的答案。
“州牧的工作就算不是由我來進行也可以。茗才也已經回來了。現在的虎林郡,哪怕是能夠多一個醫生也好。”
燕青接下來會住進州府吧?可是因爲已經給春姬去信拜託她照顧香鈴,所以不用擔心。
可是確實,影月的靈魂之命脈是自然消亡的,而陽月等到了最後。
在疾病侵襲西華村之前,堂主時不時會如此嘀咕。
對於影月來說,這就等於是在對他說“你快點死吧”,可是與此同時,他又覺得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因爲事實上陽月在所有的方面都比影月優秀。
爲了不讓她的心被即將從這個世界消失的男人所束縛,他打算在什麼也不說的情況下走掉。
“爲什麼?州牧是你,而不是陽月吧?”
“啊,堂主……”
“——不要……”
可是,他在貴陽遇到了秀麗。
不光是身手、酒量、性格和處世之道,影月時常可以感受到他龐大的知識量的只鱗片甲。因爲沒有任何一點可以能比得上他,所以就連影月本人,在心底的某個角落也是依賴着他的存在的。
自己什麼也無法爲她做。
“……多半一個月……都沒有了吧。比起在州府等待着秀麗而死亡,我寧願選擇在生命的最後,儘可能地多救助一個患者。”
可是,在最後的最後,他的決心還是崩潰了。
「我有時會想,如果能如同朝廷在地方上派遣的官員一樣,醫生之間也能形成什麼樣的聯盟,有什麼能夠互相聯絡的手法或者場所就好了。那種只要過去了那裏,就能見到各種各樣的醫生,瞭解治療方法,而且藥品和治療器具都很齊全的地方。」
“有、有什麼……方法……嗎!?”
當時還有不止一個人被稱爲名醫,他們也聽說過這些人的傳言。王家直屬的醫官自然不用說,彩七家的專屬醫生因爲受到各家的援助,應該也具備了相當的知識和技術,說不定會有什麼人知道那種怪病的治療方法。可是——要怎麼才能取得聯絡呢?他們大部分都是作爲機密存在,連身在哪裏都不是一般人能夠知道的。
明天嗎?後天嗎?一個月後嗎?還是一年後——
陽月消失的話,在那個瞬間影月的生命就會終結。已經流逝的生命之沙不可能返回。
“我不能不去石榮村。”
原本應該逝去的過去,卻再次在眼前出現。
沒錯,不管何時——就算是這種時候,他都會堅定地踏上自己選擇的道路。
在製作完了所有的墓碑後,抱着必死的決心,影月踏上了成爲官吏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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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黑州,在整個國家也是數一數二的繁榮。
原本就是地方豪族的黑家,就如同現在的左羽林軍大將軍黑耀世的出人頭地一樣,是和白家並駕齊驅,擅長十八般武藝的將門世家。林立在黑州的武術門派至少超過了數百,那些爲了在這條道路上揚名,或者是追求名師的武者也紛紛彙集到了黑州。可是名將輩出的另一面,這裏也到處都是些拋棄了武者尊嚴的無賴漢在昂首闊步。各地不斷出現山賊湖賊襲擊族人以及村子的事情,在街頭髮生流血爭鬥也是家常便飯,總之就是相當危險的地方。
特別是在王位爭奪戰的時候,那些遭受餘波而失去了主人的武者接二連三地化身爲賊盜,就算在爭奪戰平息之後,他們也因爲嚐到了好處而不肯罷手,讓黑州陷入了長期的混亂之中。
而將這場混亂成功解決的,就是數年前就任的黑州州牧。他接連頒佈法令,重建州府,恢復了法規和官吏的功能和權限,在黑家和其他武術名門的協助下,掃清了盜賊。在嚴加規範的同時努力恢復治安,開拓了保護無力的民衆的道路。
曾經拜訪過州府所在的州都遠遊的人,都對那裏平安而且溫和的氣氛交口稱讚。
按照書信上書寫的約定時間來到宮城的秀麗,拜訪了黑州州牧在宮城中的房間。在發現那個悠然佇立在窗邊的身影后,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劇烈跳動了起來。
只要是擔任了官吏,就沒有不知道他的人。
不管是哪個州的人民,都希望擁有他那樣的長官。
“是黑州的……權州牧吧。”
回過頭來的權州牧,注視着行了跪拜之禮的秀麗,在滿是皺紋的面孔上展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現任黑州州牧?權瑜已經年過八十,在現役官吏中是最年長的一位。
明明是年齡甚至遠勝朝廷三師的高齡人士,卻到現在也還固執地沒有從職位上退下,而且持續發揮着鏗鏘有力的政治手腕。所以他是能讓宵太師與宋太傅都不拘泥於官位,而低頭從心底表現敬意的極少數存在之一。
如果說朝廷三師是在中央輔佐着先王的重臣的話,那麼權官吏就是奔波於中央和地方之間,爲了國家安定而竭盡心血的名臣。如果不是他一直婉拒了賜予他的名譽和官位的話,他應該早已經是坐上朝廷三公位置的人物。
因爲重視他而且體貼他已達高齡的身體,所以先王曾經一再拒絕權官吏提出的要擔任茶州州牧的申請。這在民間已經成爲了相當有名氣的佳話。
「小鬼,你就想這麼碌碌無爲嗎?連一個老骨頭的腦袋都捨不得拿去冒險嗎?」
「反正你一定是到達州城之前就先顛簸死了。與其讓你死在這種自我滿足之中,你先給我做點別的工作吧!」
據說每年在先王和權官吏之間都會展開這樣的舌戰,在從悠舜口中聽到這些的時候,秀麗還一直以爲他是那種長相媲美宋太傅的強硬派——
(……他年輕的時候、絕對是超級美男子……)
就算是有了皺紋,從大體的輪廓還是可以推想當年的風采。微笑起來微微下垂的眼角,也帶着一種難以形容的魅力。理性高雅的五官擁有貴族性的端正,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銀髮,沒有一絲皺褶的官服,無懈可擊的舉止也都充分地襯托出了他這個年齡所特有的魅力。尤其讓人喫驚的是——
“哪裏……您太過獎了。這些全都是多虧了鄭州尹和浪州尹的幫助。”
“西華村已經沒有了。幾年前,除了兩個人以外,全村的人都因爲某種怪病而死亡……”
一旦沉默下來,正題就開始折磨胸口。秀麗爲了平息心情,向着芋頭羊羹和綠茶伸出了手。
權州牧立刻派遣出的調查隊所找到的,就只有一個又一個製作得很仔細的墓碑而已。
可以讓人聯想得到他年輕時風采的無可挑剔的舉止,多半連藍將軍都不是對手吧。
微笑着撫摸着雪白的鬍子,權州牧手法熟練地開始沏茶。
“影月交給了我一封信。”
秀麗的周圍失去了一切的聲音。
那上面記載的一切都是如此驚人,已經讓她不知道該爲了哪一個喫驚纔對。
時間就是金錢——他所說出是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秀麗在膝蓋上盤起了手指。
秀麗有生以來第一次對年過八十的老人家產生了心跳的感覺。
那是年僅十歲的他,爲了死去的村人們僅僅一個人就製作出的全部的墓碑。
“……在國試及第的時候,影月曾經爲了報告自己的及第而給故鄉去信。那時候不到一個月就收到了回答——”
而其中一個露出破綻的話,所有的一切就會崩潰——秀麗有這樣的感覺。
“前一陣子,影月對我說從貴陽向西華村送信的話,就算最快也要花上幾個月。如果是這樣的話就不合理了。但是,我也看過他的迴音,那上面還有提到狀元及第的特別俸祿的事情——雖然只是細枝末節……如果,您知道的話,我想請您告訴我。”
“請……請等一下。你說他是……醫生,那麼那個人就是把影月撫養長大的水鏡道寺的堂主嗎?爲什麼不是交給影月,而是我呢……!?”
“那個人說想要交給你。”
“這些全都是……!?”
他不是天才。而且就算是有才能,也是名爲努力的才能。
( 不、不應該的啊)
因爲虎林郡的疾病,因爲單身前往的影月,因爲“邪仙教”的事情——還有那個名叫“千夜”的教主,以及他們的動向。
不詳的預感在胸口沸騰。
權州牧將他接入了自己的府中,直到他參加翌年的最終應試爲止都居住在一起。就算是在首席及第黑州州試之後,他也沒有像其他的及第者那樣興奮不已,而是繼續從早到晚地對着書桌努力學習。因爲完全看不到他睡覺的樣子,所以權州牧總是由於過度擔心而強行讓他上牀休息。
不是因爲來參加朝賀的人剛好是秀麗。權州牧很清楚地表示是“給你”。
“一封是影月——咦?另一封是燕青的?”
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影月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快要油盡燈枯。
影月在某個地方說了謊。
木簡的背後還維持着水鏡道寺的樣子,權州牧什麼也沒問就接下了監護人的責任。
“咦?可是他是說故鄉……”
雖然只有芋頭羊羹配綠茶這個組合比較有年長者的特色,不過這樣反而讓秀麗鬆了口氣……不過如果連這個也是他計算好的話該怎麼辦呢?
在她手上寫得密密麻麻的書卷中,雖然有不少秀麗無法理解的特殊用語,但是毫無疑問就是醫書。
“抱歉打擾了!”
一點點,一點點地活得越來越着急的影月。現在想起來,溫柔過頭的影月,當然不可能有接納香鈴的心靈餘力。他是真得沒有餘力——
信中寫了襲擊西華村的悲劇以及希望今後他能代替自己擔任杜影月的監護人。
在聽說他國試狀元及第的時候,只有權州牧沒有喫驚。
「請你代替我轉告那位從國試起就一直和他在一起的州牧。我原本擔心那孩子離開西華村後又要變成孤零零一個人,不過現在總算是鬆了口氣。我從心底感想你沒有讓影月變成一個人。還有——」
那張笑着的面孔,溫柔到讓看着的人都感覺幸福的程度。
權州牧的面孔籠罩上了陰影。
好像是被那份好像注視着孫女的溫和微笑所鼓勵到,秀麗將羊羹放了下來。
權州牧好像是在後悔自己的無力一樣緊緊閉上了眼睛。
她在心底的某個角落能夠感覺到。權州牧的語言一定會揭穿這份不安的正體。
「當知道他一下子成爲茶州州牧的時候,我確實喫了一驚。不過聽說陛下設置了兩位州牧後……我感到了類似天運的東西。」
“是我請你來的。而且不能讓女性爲我服務嘛。好了,請在這邊坐下,放輕鬆。”
“……從貴陽到黑州州都的話不會花一個月的時間。那封信的收信人是我。”
「誰也不知道這個時間能到什麼時候爲止。」
當時影月雖然給故鄉送去了俸祿,但是卻說不用進行及第的報告。當時勉強他寫下“給故鄉的信”的人就是秀麗。
沒錯——在看到他對待香鈴的態度時就無法抹去的不安。
影月的信是通過全商連的最快件——而燕青的那封信上面則帶着特別的色彩。
“那就好。”
“狀元及第者的特別俸祿·銀八十兩雖然因爲前禮部尚書的關係而沒有送到,但是那不是寄往西華村,而是寄給我的。在他確認俸祿是否送到的書信中,也寫着‘這是對於您長期照顧我謝禮".還說’因爲有人爲我擔心,所以能不能拜託您幫我說個謊?".”
“……好喫。”
權州牧在看到那個標記後也睜大了眼睛。
嗒嗒嗒跑進來的下級官吏,交給了秀麗兩封書信。
爲什麼在同一場所的兩人會分別送來書信?
「我曾經和影月進行了約定。幸好還是,趕上了……」
如果他當時說是寫給沒有血緣關係的黑州州牧的話,秀麗一定會向他詢問“爲什麼”。
那個不祥的預感,爲什麼會讓人覺得如此有實現的可能呢?
秀麗的心逐漸地凍結了起來。她緊握住的手掌上已經滿是汗水。
那個時候的影月的表情他到現在也無法忘記。他臉上那種沉穩的微笑,很難想像是屬於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的。
在出發前往貴陽的時候,雖然權州牧打算給他路費,他卻說自己“我有非常重要的一筆錢”,然後只是對權州牧的心意表示了感謝。
(我不想聽。)
“……醫書……!?”
秀麗的眼睛因爲預料之外的語言而睜到了不能再大。
我的旅程結束了——他如此靜靜地訴說着。
她不知道是爲什麼。
“在我參加朝賀之前,某個人託付給我的東西。”
這是唯一讓全商連的最快件也無法匹敵的最終手段。
在他來到黑州州府遠遊城拜訪的時候,雖然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破爛爛,但是眼睛中卻洋溢着知性,而且笑容也好像陽光一樣的溫和。
——因爲人生很短,所以要儘可能早一些參加國試。影月曾經如此笑着說過。
“啊,沏茶的事就讓我來吧。”
“沒想到到了這個歲數,還可以和如此有魅力的才女成爲同僚,我真得很高興哦。”
「……我有了需要去做的事情,接下來要踏上旅程。在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多半已經不在西華村了吧。請你代替無法再聯繫上的我,擔任杜影月的監護人。這個孩子,就請你多多關照了——」
背脊上流下了討厭的汗水,身體也已經不受控制到顫抖了起來。
“……他說,在不久的將來,杜影月就會從這個世界消失。”
略微有些嘶啞卻充滿光彩的聲音,如果是年輕的他在自己耳邊低語的話,毫無疑問會讓自己連腿都發軟吧。而且因爲他並沒有擺出老人家的口氣,所以格外讓人沒有抵抗力。
他的溫和微笑,就好像是會消失在什麼地方一樣的脆弱。
“這是……”
權州牧的聲音中已經失去了光彩,就好像是斷掉的珍珠項鍊灑落在地板上一樣。
那是使用在封蠟上面就表示緊急事態的鮮紅的州尹印。如果按下這個印的話,所有的關卡都可以無條件通過,而且每個郡都都要提供最棒的騎手和最快的馬匹,就算在到達目的地的過程中累死馬匹也不會受到追究,是隻有在緊急時刻能夠使用的最快的通信手段。
爲什麼所有的一切都一口氣爆發出來呢?
秀麗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因爲莫名其妙的不安而劇烈悸動了起來。
寄信人是西華村水鏡道寺的堂主,在看到拜託他擔任影月監護人的那個人的名字時,權州牧從心底感到了驚訝。沒想到“他”居然在那種地方——
而命運的車輪還在繼續轉動着。
“首先請讓我對於兩位州牧在茶州的表現表示敬意。在聽說你們的事情的時候,我體驗到了闊別許久的年輕人一樣的興奮感。”
“是什麼?”
然後他從揹負着的布袋中,取出了書卷。
——爲什麼年僅十二歲的時候就急着參加國試呢?
「至今爲止都是你代替我照顧影月,對此我真的非常感謝。」
秀麗幾乎是用撕是方式打開了信,分別看過一遍後,臉孔立刻蒼白了起來。
“就讓我直接把那個人託我轉告的話告訴你吧。雖然我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而且是比喻什麼……”
她掃了一眼足有幾十的書卷,難道說——
秀麗解開了其中的一卷,掃了一眼後就表現出了驚愕。
我不想聽,秀麗如此想到。
秀麗沒有詢問爲什麼。
「影月大概也沒有多少富餘了吧……因此我不能把書卷託付給影月,而是要託付給應該能夠繼承影月和我的思想的另一位州牧。」
“權州牧,我有事想要先向您請教。”
不可能,說得出口——“……我只所以把你請來,是因爲有東西想要交給你。”
權州牧的冷靜告白,讓秀麗十分喫驚。
“沒有任何人是一個人就什麼事情都做得到的。如果是什麼都做得到的話,我早就已經不管陛下的阻止,一個人驅馬前往茶州了。啊,這些是黑州的特產——黑芋羊羹,請你品嚐一下吧。”
權州牧站起來,從書架上抱起幾十冊書卷,返回了桌子旁邊。
(好、好細心……)
秀麗咬了一口黑芋羊羹,那份恰到好處的甜美就在口中擴展了開來。
不可能說得出口。在他的故鄉,已經一個人都沒有的事情。
“西華村是位於千里山脈山腳的某個閉塞的小村子。在杜州牧爲了州試而一個人來到州都遠遊之前……而且直到他作爲州試的首席及第者見到我爲止,我都不知道這件事情。說起來還真是丟臉……”
特別是——“千夜”。
搖盪着柔和的捲髮,帶着貓兒一樣的笑容的“他”的身影從腦海中閃過。
秀麗緊握了輕微顫抖的手掌,好像是爲了驅趕多餘的思考一樣搖搖頭。
(——必須作出決斷。)
“……權州牧,司掌醫藥的部署,應該是——”
“雖然殿中省,太子府,後宮和軍隊都有配屬,不過最重要的還是隸屬工部的太常大醫屬。因爲現在那裏的長官陶大夫還兼任了首席御醫。”
“工部——那麼就是管尚書了……”
秀麗幾乎是一腳踹開椅子一樣到站起來。
“——把這兩封信抄寫一遍交給王上,同時請立刻叫來鄭州尹。還有,請立刻通知工部的管尚書,說茶州州牧紅秀麗有要事需要緊急求見,而且還要請他召集隸屬工部的醫官——就是以首席御醫陶大夫爲首的最高醫官。”
好像是被秀麗嚴厲的語言鞭打到一樣,等候在旁邊的下級官吏幾乎是下意識地立正回答。
“明、明白了。”
在下級官吏飛一般地跑出去的同時,秀麗回頭看向權州牧帶來的醫學書。
「我感覺到了類似於天運的東西。」
這才一定是,上天的安排。
(在這裏面,一定會有的——)
“權州牧,我從心底感謝您把這些送來。”
“——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情嗎?”
“……可以恕我冒昧一次嗎?”
就好像是做好了所以覺悟一樣,秀麗笑着說道。
“等這個事件結束,我離開州牧的位置時能否請您來擔任茶州的州牧?”
權州牧迅速地準備了紙筆,沙沙地滑動了筆尖。
“好!‘請讓我賒帳到重孫子那一代!"”
“嘿……既然是女性邀請我喝茶,那麼無論如何也不能不小心先進黃泉了。”
雖然燕青也做了十年的州牧,但是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遇到。
在戰亂之世,和先王一起馳騁四方的遙遠記憶在他的腦海中復甦。
然後,少女抱着醫書,好像箭一般地衝了出去。
到了春天病魔就會離去。某個村子的老婆婆曾經這麼說過。
“——危險。”
“喂喂,你們可不要吵架啊。”
靜蘭因爲弟弟的神經大條而捂住了額頭。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那個責任感超強的影月,會什麼也不說就跑去石榮村。
“對,甚至到了想請您寫下承諾的程度。”
但是好像和千里山脈毗鄰的村子,從很久之前開始就會每數十年爆發一次這種病。因爲的原因不明的怪病,村人們只能戰戰兢兢地認爲是天命。據說那些過着封閉生活的村子,根本就想不到向上面報告,而只是不斷祈禱,屏聲靜氣地等待着“病”隨着春天的到來而平息。
“雖然他要是和我說了我絕對會阻止。可是這樣也太可惡了吧!!”
“你很煩耶!浪州尹!”
在秀麗和悠舜都不在的現在,茶州的全部責任都扛在了燕青的雙肩上,這一來就算是燕青也無法離開琥璉城半步了。燕青原本想做的事情等於是被影月搶先了。
——消失了的茶朔洵的遺體。符號看起來似乎一致了。
燕青這時也想起了曾聽過秀麗說過的茶朔洵的假名。
“‘邪仙教"教祖,’千夜"嗎……”
“混蛋東西!早知道就算翻一次地皮也要先把那些傢伙全都揪出來揍一頓!”
“……你是說需要我的力量嗎?”
“……是我失禮了。”
但即使如此,也無法抹起奇妙的違和感。
而且,還有其他讓事態更加深刻化的因素。
“……如果是朔的話,就算他說着‘其實我還活着"而跑出來我也不會喫驚,可是……按說那小子就算會站在這些愚蠢至極的傢伙們的背後的背後的斜後方翻跟斗,也不會打什麼’教祖"的名號而跑到前方來啊……雖然朔喜歡在遠方看着別人犯傻,但是自己卻不喜歡做傻事,也不會願意接近愚蠢的傢伙。比起充當山上的猴子軍團的大王來,他更像是那種平時吊兒郎當,偶爾一時興起地耍得猴子軍團團團轉的不良猴子吧。”
(……算了,靜蘭會如此緊張的理由我也不是不明白……)
“真是的,雖然還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什麼,可是那個縹家的宗主可是直接來到了貴陽。我認爲應該派遣密探搜索,逐一報告他們的舉動。”
“師傅還在不知道哪裏進行武者修行,香鈴小姐也什麼都不說。”
對於不斷擴展的病情來說,原先所準備的藥物根本不夠。而且那些藥物原本就只有緩和病情的作用,而並非能徹底治好病。可是就算知道這點,他也還是無法什麼都不做地呆在那裏。
“藥物和醫生都完全不夠。快點在這上面按印!這樣一來就可以向全商連求助。當然了,費用要照付。好好想個將來向中央借錢的藉口吧。”
正因爲如此,他纔不能放棄官吏的身份。每次感覺到年輕人們堅強的、不可動搖的意志的時候,他的心就會恢復青春。絕對不能輸給他們。
正因爲是秀麗,而不是什麼其他人,所以他想要看到她走上這條路。
“就的爲了調查那個,所以纔要請你派遣密探。”
縹家是從蒼玄王的時代起,和七家一起代代延續了下來的名家。因爲執掌衆多的神事,擁有異常的能力,所以經常能夠抓住民心,在過去曾經不止一次登上政治的表面舞臺。
類似於這樣的話,在千里山脈毗鄰的其他村落確實也有流傳。
如果影月看到了他剛走之後就送到的那份報告的話,一定也會選擇留在州城吧。
“……王上。請您再多一點危機意識。”
如果回去的話,秀麗會面對危險。
殺刃賊的事情就是很好的例子。就算是茶鴛洵,也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沒能抓住他的小辮子。話雖如此,以現在這個時期來說的話教祖的名字和朔洵曾經的假名重合這件事未免太過偶然。
“影月那個大笨蛋!”
——影月的預見很準確地命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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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說呢,總覺得還有沒有翻開的牌……”
“謝謝!羊羹和茶水都非常美味。如果有時間的話,請讓我像這樣再次和你共同品茶。那麼,我先告辭了。”
柴彰扔過來的書卷,被燕青在千鈞一髮的時刻接住了。
“……誰知道。”
「我想你們只要加入就可以明白的,我們之中沒有一個人發病。」
“可惡!這樣我不就無法離開琥璉城了嗎?”
“……很困難啊。縹家從政治的表面舞臺消失後,已經沉默了幾十年的時間……現在幾乎掌握不到什麼和他們有關的情報。只能說是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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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八蛋。居然給我大模大樣地跑出來……!”
——而且,風雲已經再度告急。
呼,靜蘭的嘴角泄露出了諷刺的微笑。
帶着微笑的面孔卻如此恐怖,劉輝不由自主縮了縮脖子。
“……可是,現在的探子能不能發現他呢……我聽說在父王的時代,也只有‘風狼"的人可以和他們平分秋色啊。而且即使如此據說也付出了相當的犧牲呢……楸瑛?”
可是,他也知道,那是對於成爲官吏還不到一年的她來說過於殘酷的道路。
虎林郡丙太守雖然早早進行了通知,卻沒起到什麼作用。被不安和恐懼所左右的衆多村民都相信了他們的說法,接連地成爲了信徒。
因爲實在太浪費,所以纔不能讓自己老去。
被他影響而不小心做出了毫無緊張感的回答的楸瑛,感受到來自背後的靜蘭的冰柱一樣的視線,咳嗽了一聲……雖然好歹自己的官位也比較高。
石榮村除了極少數人以外,不斷有人倒下。原本接近百人的村子,已經有半數人死亡。而不久之後,收到通知的各郡太守們紛紛報告在和千里山脈毗鄰的村子以及城鎮都陸續出現了同樣的“奇病”。
如果現在自己能夠離開琥璉的話,一定會立刻火速趕去虎林郡,抓住那個什麼“邪仙教”的莫名其妙的團體,用棍子狠狠地揍一頓,用腳狠狠地踹一輪後,一個不剩地全都埋進山裏去。
“爲了以防萬一,我調動了一點兵力,調查了貴陽和縹家有關的府邸以及道寺。不過目前爲止還沒有發現任何他逗留的痕跡。”
……我希望你能這麼選擇,燕青想到。
“休想!你要是那樣的話一文錢也別想借出來。”
他希望他們能夠選擇一條路。
靜蘭帶着嚴肅的表情輕聲嘀咕。
“可惡!居然給我把事態弄得更加複雜!”
楸瑛失去了表情,認真地從正面凝視着靜蘭。
因爲判斷出事態的緊急,所以燕青記載下了詳細的現狀,使用赤紅的封蠟將書信發送向了貴陽,這個可以匹敵戰場上的速報的最高速度的傳達手段,比全商連還要更勝一籌。所以他是信纔會和影月先行使用全商連的最快件發送的書信幾乎前後腳到達吧。
“……爲什麼是秀麗呢?”
秀麗看了一眼收到的美麗文字後,勁頭十足地衝權州牧低頭道謝。
權州牧很快就察覺到年輕的女性州牧並不是在開玩笑。
那些募集起來的醫師們,也大半都害怕“魔物”,從而拒絕前往虎林郡。
“唔,啊……縹家嗎?”
就算是茶太保,如果不從縹家“搶走”縹英姬的話,兩人也是無法結婚的。就算是擁有年輕的朝廷三師,先王爲了平定也花費了數十年時間。雖然表面上可以說是先王的勝利,不過因爲縹家幾乎不會出現在表面舞臺上,所以幾乎沒法對他們進行什麼正面的懲罰。
他連皺紋都充滿魅力的面孔上露出了一個溫柔的微笑。
很可疑的味道,這應該說是燕青特有的第六感吧。
從只有和千里山脈接壤的村子,而不是茶州全土發病這一點來考慮的話,就很容易明白秀麗和這場疾病沒有任何關係。可是對於只相信眼前的人們來說,只要無法找到明確的疾病治療方法,這個流言隨着時間的流逝而成爲“真實”了。而且既然說了祭品什麼的,那麼有什麼萬一的話,顯而易見就算是秀麗退職都無法解決問題了。
他們曾經有過服從王家,爲國家的繁榮做出貢獻的時代,也有過在背後操縱愚昧的君王,掌管政權的時代。先王誕生時的暗黑的大業年間就是後者。就算在朝廷中也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那是縹家在背後活躍的時代。
“沉默了幾十年……嗎?你真得認爲是如此嗎?藍將軍。”
劉輝從桌子抽屜裏面的罐子裏面摸索出了什麼。
——而且,還留下了州牧印以及事務全權委託燕青處理的書函。
「在數十年一度,冬天比平時要來得更早的時候,魔物就會從水中出現……」
“哎呀呀,不過他到底是爲了什麼纔來的呢?明明是宗主卻親自來到,朕好像受到了很大的無視呢。”
“那麼我就來寫吧。”
“就算是茗纔回來了,也不能在這個忙死人的時候一個人跑掉吧!!要去的話至少也和我說一聲再去嘛!”
(但是——)
在秀麗收到那兩份書信的不久之前——“縹家的——宗主有可能和秀麗接觸過了?”
他把選擇權交給了秀麗和悠舜。
“……你太逾越了。不要忘記你的身份,茈靜蘭!”
“……最重要的是,事到如今,朔還會對小姐使用這麼卑鄙的手段嗎?”
他搖了搖了頭,瞥了一眼關於“邪仙教”的報告。
他想起了秀麗說着我想要向上時的眼神。
感覺到在這個事件的背後,還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燕青下意識地眯縫起了眼睛。
原本只是提倡意義不明的仙人說法的“邪仙教”,隨着病情的擴展,也不負衆望地從山裏跑了下來,開始宣揚只要常成爲自己等人的同伴就不會患病的說法。
楸瑛的報告,讓劉輝停下了工作的手,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一面在琥璉城對於到達的報告發出指示,燕青一面忍不住要如此大叫。
「會出現這場病是因爲上天發怒了。神聖的政事居然讓女人加入進來,所以曾經和蒼玄王一起創立國家的彩八仙也感到憤怒了。如果不盡快把那個女州牧抓起來作爲祭品請求原諒,這場病就不會結束吧。」
平時總是飄飄然的柴彰,也很難得地明顯表現出了煩躁。
“你和杜州牧這次不惜賭上州牧的地位也要保護的東西,就由我來接手吧。我不會讓那個比我小六十歲的毛頭小子……陛下說什麼的。雖然我拒絕過不少男人的拜託,但是還一次也沒有打破過和女性的約定,所以請你儘管放心。”
雖然在燕青看來,這只是“居然給我搞這種無聊的流言,開什麼玩笑啊!混蛋東西!”的話題,但是直接面對原因不明的致命疾病的當事人不可能做得出如此冷靜的判斷。而且越是偏僻的地方就越是難以獲得正確的情報,因此很容易只是抓住眼前的現實,而這就形成了讓流言蜚語容易散播的環境。而且因爲這是秀麗赴任後的第一個冬天發生的事情,所以這個“告知”也具備了相當的說服力,從而越傳越廣,伴隨着對於秀麗的懷疑和反對——
權州牧的心中燃起了火苗。
將這個國家的未來置於眼瞳中特權,還不能讓給後輩。
不僅如此,“邪仙教”甚至開始宣揚這樣的事情。
即使如此,柴彰也拿着蓋章的文書立刻離開了房間。
“好了,兩個都轉到這邊來。”
在兩人回頭的瞬間,有什麼東西被塞進了他們嘴裏。
——隔了一拍之後。
“~~~~~~~~~~~~唔!!”
兩位美貌的青年因爲各自過高的自尊,而勉強迴避了狼狽不堪的失態。但即使如此,兩人也都捂着嘴巴,眼中冒出了淚光。
劉輝自己也往嘴裏送了一個,然後扭曲着臉露出了“超級超級酸”的表情。
“據說這個梅乾是名叫‘超級和好梅乾"的品種,所以霄太師特意帶來給朕。據說還能讓腦子聰明。那個死老頭,就好像斷定朕會因爲愚蠢而惹惱秀麗一樣……不過既然喫了會讓腦子聰明,那麼也確實無法吵架了啊。”
你又被騙了。兩個人同時想道。
“算了,說不定縹家的宗主也只是一時高興,所以來貴陽觀光而已吧。”
“……”
“朕覺得既然人家特意來了,朕也還是該見見人家,傾聽一下他關於新年的抱負吧。就算是白費力氣也沒關係,好歹搜索一下吧。如果其他什麼地方還有情報的話就通知我。楸瑛。”
“……是。”
“沒有必要選擇。你只要首先去保護你認爲最重要的東西就可以了。”
“——”
聽到那個冷靜的聲音,楸瑛用盡了全力才讓自己的表情沒有改變。
“……遵旨。”
只是說了這麼一句話,楸瑛就退出了房間。
靜蘭在默默看了上司一眼後,轉向了劉輝。
“你太心軟了。”
“……這樣不行嗎?”
靜蘭微微一笑,沒有回答就行禮退出。
“沒辦法了。反正只要周圍的人小心一些就好了。就讓他們走自己想走的道路吧。”
劉輝點點頭。即使如此也無所謂。自己是在明知道這一點的情況下,給予了他“花”。
“那個,靜蘭……你可不要太過欺負楸瑛哦。”
“藍將軍可是接下了你的‘花"哦。”
被留下的劉輝嘆了口氣喫了一個梅乾,再次露出了酸酸的表情。
靜蘭嘆了口氣。能夠立刻如此回答的弟弟,讓他既高興又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