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命運敲響離別的鐘

翌日，璃櫻按約定來到。沒想到楸瑛也一塊兒來了。

璃櫻看着在梯級下面等候的秀麗，發出了一聲嘆息。

「……你有工作要做吧，還不快走」

「但是……」

「你要做的不就是無論如何也爲絳攸做點什麼嗎？光呆在這裏只會白費時間。你不是還有一大堆工作要做嗎？」

秀麗感到驚訝。

『我的工作既不是讓變得怪怪的李絳攸回覆原狀，也不是要東奔西走查究箇中原因。那是醫生的工作，不是我的工作。明白了嗎？』

……沒想到他會跟我說清雅說過的同一番話。

「你不是說過要幫助王嗎？」

「……嗯」

「那還是做完自己的工作之後再來吧。對王來說，那就是最大的幫助了。絳攸醒過來以後的工作，是你該做的，也是隻有你才能做的。連王自己也不是呆在這裏，而是回去做好自己的份內工作。」

璃櫻走到最後一層梯級。

「有需要時再叫你來吧。暫時有這個男的應該可以了。他跟你不一樣，被解除將軍職務後好像清閒得很。現在有這個男人供我任意差遣便夠了。」

「……說實在呢璃櫻……」

楸瑛不滿的嘀咕着。

秀麗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正如璃櫻所說……

秀麗在葵皇毅的房間振振有詞的要求接手這個案子，但現在連發生了什麼事都不大清楚。

即使絳攸醒過來，自己也未必可以幫上甚麼忙。再者，除絳攸這個案子外，秀麗作爲御史，手上還有很多該做但已被撇下多時的瑣碎工作。

反省過了。再這樣下去，早晚會被葵皇毅辭退的。

「我明白了。我會做好自己的工作，好讓絳攸大人醒來後，不會輕易被辭退。如果有任何事請通知我。」

「秀麗小姐，拜託了」

「道謝就不必了，拿了就快滾」

黎深獨自一人在吏部尚書室，那裏靜得連搧扇子的聲音都聽得見。

「……清雅？」

秀麗放棄掙扎，選擇靠近寢臺看調查書。

「滾開，我哪有可能每次取得許可纔來」

「……這個可以了」

秀麗離開後，楸瑛跟璃櫻留在大牢。楸瑛很有興趣的看着璃櫻。

但今天跟平時有點不同。

秀麗只管把清雅的腰帶鬆開，讓他的胸口舒暢一點。清雅的面容頓時緩和下來。

沒辦法，調查書亦已拿到。

秀麗看着被綁着的手腕，試着用一隻手把繩解開，但卻越弄越緊。短短一場白費氣力的搏鬥過後，秀麗投降了。

楸瑛叫住正在爬上梯級的秀麗，說：

「手腕？」

清雅邊走邊問：「你要借調查書到底是什麼回事」

清雅不屑地默不作聲。……給看穿了

「不是早跟你說過不要勉強自己嗎。我現在就找人來。」

「對李侍郎一事不採取任何行動、工作一概沒做、一切任由楊修定奪。這樣下去李侍郎、你自己、甚至身爲尚書令的悠舜的立場都會變得很危險。你沒有理由不知道的。

「是啊是啊。可以這樣強裝沒事也夠精彩的」

「我纔不要」

既沒有人來訪，也沒有工作要做，黎深每天就這樣留在這空虛的房間。

璃櫻回頭向楸瑛說：

「那真可惜了。你喜歡的話隨便你給我一吻或怎麼都好」

當秀麗想要回去時，清雅忽然解下了她的髪繩，髪絲隨即散開。長長的髪繩仍在清雅的手中。

「那……謝謝你了」

絳攸的情況和先前一樣。

「喂，黎深！！」

「說實在我很討厭在別人熟睡時偷襲」

沒有回應。想起昨天他的面色難看得很，正準備推開門看看，原來門並沒有關上。

頭後面的頭髪也替他解開了。秀麗抱怨說：

「什麼！我可不要有第二次」

秀麗慌張的跑過去，呼吸稍爲變得急促。把手放在他的額上，感到很燙。

……這時，她一直盯着一幅關係圖

吏部尚書室內可以聽到搧扇子的聲音。

「我要睡了，一刻鐘後叫醒我」

「你在幹什麼」

決定這樣做之後，秀麗將清雅的存在擱在一旁，開始聚精會神的閱讀。

奇人走近黎深，抓着桌子另一端的黎深的衣領。

但他並沒有這樣說。

即使病了也是個傲慢得要命的男人。

「什麼？」

「你到底在幹什麼！！」

「那邊，最右面的櫃裏有退熱的藥丸，給我拿來」

楸瑛立時目瞪口呆。

「我不會在你睡的時候大肆搜掠執務室的，你就乖乖休息吧」

璃櫻打開了鎖，走進牢房。

清雅一向清澈而冷酷的眼晴，一瞬間如冰一般閉上了。

秀麗按着清雅的額，把他推回枕頭上。

面具背後的奇人無言以對。

「你醒來了？」

「咦？」

「是是是是」

「…吏部尚書是我的叔父？還有，他與絳攸大人是養父子關係……」

徐徐閉上目眼的當兒，清雅便像個孩子般睡着了。看來他到現在爲止只是靠力氣勉強保持清醒。

好不容易把他帶到隔壁的休眠室。

反覆看了很多次，沒錯。

「等等，你要幹什麼」

「是嗎？就算要多給你一次機會我也覺得沒所謂」

黎深表示厭煩地皺起眉頭。

清雅瞧瞧自己右手腕帶着的古樸的銀手鐲。

心想就這樣進去不太好吧，先從入口往裏面看看。

璃櫻還是第一次照着自己的意思，選擇違抗伯母。

秀麗把水倒進茶杯，再把藥丸放入清雅的口，並把茶杯放到他的嘴邊。橫豎他一定會要我侍候他喫藥，還是在他開口前動手爲妙。

雖然經靜蘭略爲說明後，秀麗已大致明白整件事情，但還未知道絳攸大人到底做了什麼事。當然有需要向吏部打聽一下，但在此以前如果可以看看清雅的調查書，便可以詳細瞭解事件。雖然他不一定會答允，但來碰碰運氣也無妨。

這副唯我獨尊的德性到底算什麼。秀麗雖然嘀咕着，看在對方是病人的份上，還是照他所說的打開了櫃子。櫃子收拾得整整齊齊，跟執務室不一樣，所以很快便找到了藥丸。

奉楊修之命要把黎深拉出去的吏部官也沒有來。

秀麗用冷水衝並把毛巾弄乾，簡單的抺去清雅額上和太陽穴的汗水。再一次沖洗和弄乾後，便把毛巾放在清雅的額前，最後把坐墊掛好。

清雅在一大堆的調查書下面抽出並打開一束頗厚的紙，略略看過後，點點頭。

「什麼？我也不是閒着的。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算多無聊的事情也好，你要一直不停的跟絳攸說你倆過去的事」

清雅以書架作爲支撐踉蹌的站起來。秀麗借出了自己的肩頭，但中等身材的清雅是相當重的。

「清雅，你在嗎？我想借你的調查書看看。」

『我誰也不相信』

的確，這樣子難免會被免官——但是。

「放開我」

那又如何？這話-

黎深注意到門外友人的怒吼，轉過頭來。

0;這…這…這個男人要固執到何時1;

清雅一面笑，一面故作要吻下去一樣把秀麗的手拉近。

穿過所有衛兵大步闖進吏部尚書室的，果然是黃奇人。

（清雅大概會說：「這樣的事你自己查吧」）

「這可是你的額外報酬啊。沒可能有第二次機會喲」

「希望你最少別在我倒下時把房子搜個精光。你等等吧」

正當秀麗準備站起來的時候，她的手腕像被扣上了手銬一樣給抓着，那隻手也是很燙的。

所以自己一個倒下了。

清雅從秀麗的肩頭把手拿開，踉蹌的走近書桌。

「清雅！對…對不起，擅自走進來了。」

清雅乖乖的喝下去，好像非常難受似的。

「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吵死了。伸出手腕來」

然後，秀麗大喫一驚。清雅像是依傍着書架似的坐了下來。

秀麗離開大牢後，立即走到清雅的御史室。

黎深皺起眉頭，不發一語的抓着奇人的手腕，猛力把他的手從自己的衣襟扔開。

「隨便你吧，你要在我熟睡時施襲我也活不成了」

真的太笨了，沒有做好自己的工作，真的沒有面目見絳攸大人。

手腕伸出來之前已被抓着。秀麗正在想他要幹什麼之際，清雅用秀麗的髪繩將她的手腕和自己的手腕綁起來。那是極速的藝術，且以純熟的手勢完成。

「已經跟你說過了，我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剛纔那番話。你就乖乖的留在我身邊一刻鐘看調查書吧。剪刀和剃刀都放在手拿不到的地方，這個結也只有我才能解，你要勉強拉開的話便會把我弄醒。相反地我也可以給你在我睡覺時偷襲的許可。」

「是。我會盡力而爲」

「腰帶，替你脫下吧」

「那又如何」

「原來給你聽見了。如果絳攸大人的案子你查到了什麼的話，我想借來看看」

「我做什麼好呢？」

「……我可以走路。扶我到隔壁的休眠室吧」

「想要稍稍集中精神，不覺睡着了。不過又被某人吵醒」

秀麗驚奇得張開了口。那是什麼？

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什麼也沒做吧。沒有幫助李侍郎，工作也放棄了。不只沒有幫助悠舜，反而把他趕入窮途末路。

「你…你以爲悠舜一直以來幫了我們多少忙」

鳳珠、黎深，兩人無論身在何處總是被視爲異類。

因爲國試來到貴陽，遇到悠舜，初次得到名爲友人的存在。

多羞恥的事、多愚蠢的事，悠舜笑笑便算，有時也會大發雷霆。

如果沒有悠舜，鳯珠和黎深連朋友也做不成。

其實只要那麼一點的行動，便可以幫助到我們所喜歡的悠舜，然而……

「我看錯你了黎深！你一直是爲了什麼當吏部尚書的？」

「不可以啊鳯珠！！」

追了上來的景侍郎拼命制止準備動手打人的奇人。

「請停手！這樣連你也會成爲御史臺的目標！」

「可惡……」

在副官的呼喊下，鳯珠在最後一刻放下拳頭。

奇人盯着黎深冰冷的雙眼。

奇人明白始終不行。沒有人可以動搖那個眼神的黎深。

不料，當場聽到一聲笨頭笨腦的嘆息。

「哎喲哎喲，還以爲是什麼騷動，原來是戶部尚書。我們的尚書又給你添了麻煩嗎？他即使什麼也不做，光是在這裏也會給周圍的人麻煩，真抱歉」

「楊修大人」

景侍郎看着剛進來的楊修，揚起了一向很穏重的眉毛。

「你這是什麼態度。他是你的上司，你應該恭敬地待他」

「楊修大人！」

楊修因而捨棄了作爲他上司的兩個人。景侍郎並非不理解箇中原因。

楊修仰望天空，不其然的笑了。楊修的微笑總有點讓人覺得他在使壞，但真正能分辨的人不多。這點經常被指和黎深很相似。

到茶州赴任便意味着死亡的那個時代。

「我可是一直在你身邊，甚至到了討厭的地步。你大概不知道我喜歡些什麼吧。」

沒錯，楊修一生中最差勁最惡劣的上司就是紅黎深。

過去對愛徒的鐘愛及引以爲傲之情。對紅尚書冷嘲熱諷的背後亦存有真確的敬意。

景侍郎認識曾爲吏部侍郎候補的楊修。

從上下關係方面來說，他倆一起渡過的時間要比絳攸的長很多很多。當中大部分都是浪費在爭吵上的。

有個東西從鳯珠的衣袖掉下。雖然已捏作一團，但看來似是一封信。

鳯珠一定明白這點的，但他大概不能認同。

「是的」

「是啊，他還是我的上司呢。真希望他可以處理一下自己的事務」

「真是的，託你的福最近我的肩膀痠痛得很。有空的話請替我揉揉。」

撤手不管或怎麼也好，一直以來最少做到不會引起御史臺的注意。

還有與沒有選擇悠舜的黎深訣別。

就這樣有一天再次在花下，一個人也不少，一起下棋，一起交杯暢飲。

「你最想要的東西，是普通人不費力氣可以做到的事。那就是讓所愛的人歡喜、讓他們幸福的方法、如何用最好的方式達成他們最大的心願、揣度他們的心意。但你卻是怎麼也想不通，到明白的時候又已經太遲。所以就這樣失去先機，被我逼得無路可退，落得僅能守着一件重要的東西的下場。」

所以，那個男人被霄宰相探問的時候，接受了吏部尚書一職。

與凡事執着又哆嗦的絳攸相比，楊修在這方面從來都是較爲粗枝大葉的。

「你別先說了，那是我的臺詞。」

奇人制止了準備反駁的景侍郎。

風從打開了的窗戶吹進來，楊修剪短了的頭髪沙沙作響。

「你真是個笨蛋，完全沒藥可救。你真的比我年長嗎？」

……誠然，這半年以來，紅尚書變得很古怪。面對他強化的態度，李侍郎也在節節後退。勉強幹下去的意志可能已逐漸消失。

楊修好像聽到這話，再一次嘆息。

「你別要擺出跟你不合襯的後悔樣子，我可能會一不留神想把你殺掉。」

鳯珠不發一言。景侍郎體會他的意思，小心翼翼的翻開紙團，並匆匆地看過內容。

十年前，悠舜有志於茶州而被到派遣那裏的時候。

景侍郎拾起了那團好像一直被緊握着的東西。

上面蓋着黃家家徽——「鴛鴦彩花」的印鑑，對黃姓一族來說是要絶對服從的命令。

各人在各自的位置預備好悠舜回來時的安身之所。

「枇杷的果子、雪柳、秋天的鈴蟲、像要飄下來的銀杏葉、夏天的彩虹、我的琵琶、還有絳攸。」

「想起來也許是這樣吧。」

聽到悠舜的名字，黎深驚奇得眉毛揚了起來。楊修再一次嘆息。

楊修忽然造訪景侍郎，深深的低頭行禮。

黎深伸出了扇子，上面承託着一片翩翩而降的紅色落葉。

「啊-我卻在某處聽得見呢，撒謊的笨蛋。」

「……鳳珠……」

景侍郎知道楊修對身爲官吏感到多麼驕傲。畢竟他是僅存的少數真正的貴族。

「鳯珠……」

輕蔑地用鼻子發出笑聲的楊修，教黎深非常生氣。

居掌權者首位的紅黎深，只是以他所持有的一切能力和權力戲弄他人，根本沒想過要爲別人做什麼，結果只見到他連工作也放棄了。然後，作爲副官的李侍郎也無能爲力。這種現實足以成爲楊修背棄他們的充分理由。

景侍郎給奇人抓着手腕，強行由吏部尚書室拉走。

捨棄自己的家族，留在朝廷，作爲悠舜僅存的戰友直至最後一刻的決擇。

他從來也是個出言不遜的人，但沒有說過這種瞧不起人的話。

「印鑑借用一下」

……鳯珠也作出決擇了。

天賜之才。但是楊修爲了早晚會成爲黎深的副官，一直比別人更冷靜、更仔細深入的觀察他。某程度上，觀察範圍包括連他的家人和朋友都未觸及的內心深處。

就是說，雖然是很厭煩，但爲了悠舜的話應該沒所謂吧。

楊修把眼睛瞪得圓圓，感到非常驚奇。

這時做什麼也太遲了。

「大概是因爲一直在你身邊，甚至到了討厭的地步吧。」

楊修像是做慣了一般把尚書印壓向印泥，很舒暢地瞇起了眼睛。

對他來說，官吏持有權力就是爲了沒有這種權力的草民而使用的。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些？」

他一面把眼鏡推上，一面轉動僵硬的頸項，發出的聲音相當厲害。

聽說如有違抗會遭全族排斥。

「你真是個天才，但會後悔的呢，雖有這樣的才能和先見之明，卻是一味的讓自己後悔。神也很會開玩笑啊。你從來沒有以這天才獲取什麼，但財富、權力、地位、家勢均是與生俱來，根本不用自己爭取。然而你最想要的東西，卻永遠在靠才能無法獲取的地方。」

楊修大部走過荒涼的尚書室，靠近尚書的桌子。

但是，悠舜不一定會死的。要等待悠舜回來。絶對要活着回來。

就像是連發怒的意思也沒有。

他不能說楊修的判斷或行動是錯的。

奇人完全不明白黎深到底在想什麼。

紅藍兩家並沒有讓本身豐富的人力物力在全國循環不息，而只是用作控制自己的領地或國政的武器。景侍郎明白楊修的想法。

「不是跟你開玩笑啊，真的呢。竟然跟你這樣的傢伙彼此瞭解對方喜歡的東西，不是一段使人困惑的關係嗎？太討厭了。」

楊修回望戶部那兩個人走出去的那個門口。

至於他自身的利益，連微塵般小的蹤影也看不到。

「所以我說你真是個笨蛋」

「既然是這樣，我們走吧，柚梨」

這就是那個對國政完全不感興趣的男人，長年以來擔任吏部尚書的理由。

「……柚梨，我們曾經許下承諾。以前，很久以前，和黎深……」

「說起來你和你的兄長一樣非常喜歡李花和秋天呢。」

「景侍郎，我對此人已沒什麼期望，就此而已。」

楊修沒看着黎深，「噗」的一聲又在另一份文書上蓋印。

楊修一點一滴的回想所有觀察結果之際，眼鏡反射着白色的光芒，發出冷笑。

楊修「噗」的一聲蓋上的印鑑。

「啊！這陣風真好。不知不覺又到秋天了，睛空萬里。」

『辭去戶部尚書職務，立即返回黃州，靜觀其變。』鳯珠把這書狀捏作一團棄掉。

「笨死了，我的字典裏沒有後悔這類文字的。」

「爲什麼……」

景侍郎倒抽一口氣。他終於理解鳯珠今天爲何造訪黎深，還激動的咄咄相逼。

「從今以後，請多關照同爲侍郎的絳攸。可以的話請不時給他指點一下。我已經不可以在他身邊一一爲他代勞。吏部尚書是個沒可救藥的笨蛋，還是不要對他抱任何期望。李絳攸雖然年輕，但他是個優秀的人才，也是我一直悉心栽培的官吏。作爲首席侍郎，應該還有很多不足之處，但我相信他可以擔此重任。」

等待終會來到的這一天。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些事？」

景侍郎想起得悉絳攸就任吏部侍郎時的事情。

管飛翔也好，到藍州赴任的姜文仲也好。

怎樣看來錯的也不是楊修。

「說起來好像悲劇，實際上卻是徹頭徹尾的喜劇，這様還好呢。一味認真的做儍事，叫看的也會變儍。」

楊修像疲累得要用手上的書往自己的肩頭敲打。

所以，爲了悠舜回來的那個時候，我們要出人頭地。

走過迴廊，到了沒有人的地方，奇人停下腳步，並脫下面具。

楊修尖酸刻薄的話可真不少。

但是已經沒有可能了。

淚水一滴一滴從白色的臉頰流下。奇人無聲地流下遺憾的淚。

「你對我不是已沒有任何期望嗎？」

看來敲肩頭0;譯者按：亦解作促請別人呈辭1;必定要用上吏部尚書印。

「景侍郎，如果不是我認同的人，即使是我的上司，我也沒有打算要恭敬的待他。這點你應該非常清楚。」

鳯珠期待的並不是這樣的情況。他相信悠舜會從茶州回來，然後三人又聚在一起，鬧哄哄的渡過平凡每一天。他一直在等那一天。

「你真的只是不明白吧。你一直只爲少數你喜歡的人全力以赴，但天才的奇怪舉動誰也喫不消。對於一般人都理所當然地做得到的事情，他們一定會認爲『你沒有可能不明白吧』」

悠舜終於回來了，一切將要開始的這個時候。

一個才華出衆年青人，在本身的位置已經可以大放異彩，超越他人。

『黎深，雖然你只是爲了兄長參加國試，對出人頭地毫無興趣，但最少在悠舜回來中央以前好好的幹吧。這個你應該做得到吧』

『好吧。不是看在你的話的份上，而是爲了悠舜』

「我只是試着說而已。這樣的工作量不說點挖苦別人的話哪做得來。如果你有那個心思替我揉肩，我倒想你連鄭尚書令的肩膀也去揉一下。」

「吵……吵死人了！豈有此理，給我閉嘴。所以我說你真討厭。」

在身邊的話就連不願被人知道的地方都給瞭解清楚，所以時常都在迴避。

「喔！我們的意見罕有的不謀而合呢。我也非常討厭你。」

一陣風吹過，黎深扇上的紅葉輕輕飄走。

楊修仰臉，抓住正在飛舞那片鮮豔的紅葉，彷佛向着黎深微笑。

「……如果你想要的是最高權力的話，你絕不會爲任何人留有餘地。」

唯一在感情方面是個沒藥可救的鈍才，黎深的行動完全出於此。

爲了所愛的兄長參加國試，爲了所愛的朋友成爲吏部尚書，爲了養子辭去工作。那一項也好，如果他是爲了其它目的而辦事，他大概已成爲一位稀世大官了。但是，並非如此。他的骨子裏永遠只存着他最不擅長的事，所以他不能好好掌握先機而落後，甚至到了連楊修也可以把他趕下去的地步。

「最高權力？太無聊了，我會想要這樣的東西嗎？」

「始終那是最讓人感到生氣的。說什麼還未經歷人生，是要全力把我的才能和整個人生當作消遣吧。」

楊修把紅透了的葉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我呢，最討厭那些擁有所有我想要的東西卻不加以利用、又傲慢又自私、只顧自己的事的孩子氣天才。雖然如此，單單有一點，就是從沒有想過隠藏他人看來不算是麼的弱點而在撒嬌的紅黎深，讓我想或許他也不是那麼討厭。」

所有書狀押上印後，楊修慢慢的放下尚書印。

說到對方在想什麼，恐怕他們彼此是最理解對方的人。如今楊修完全明白黎深爲何這樣做。

正因爲如此，楊修捨棄了黎深。他意識到黎深並不會改變。

即使理解也無法認同。

走出尚書室後，楊修只有一件事要做。

「我很憤怒呢。我將李絳攸推舉爲你的副官，並不是要見到這樣愚蠢到極的結局。他擁有那麼高的才能，但到現在還未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是一味想着你的事。…推舉那孩子當吏部侍郎，是我唯一的失策。雖然我一直等候着……」

秋風吹拂，把楊修的短髪捲了起來。

「至少要好好守着還在你手中那唯一最重要的東西，不然的話，到頭來誰也不會明白你所做的事啊。你們兩父子都是這樣的，直到最後還要給我添麻煩。」

走出了迴廊，楊修忽然停下了腳步，仰望遙遠廣闊的青空，某處傳來鳥鳴。

「是把他拾回來的父親大人呢」

一直在看的楸瑛緊鎖眉心。

秀麗將剛纔向清雅借來的調查書遞給燕青後便坐了下來，然後把燕青已分成很多份的工作看一遍。這段日子不停的跑來跑去，所以積存了這麼多。

「嗯？」

「這是秀麗給我們的夜宵。休息一下，喫點吧，璃櫻。」

在這個時候是這確是無關重要的。

黎深知道楊修喜歡什麼東西是意料之外的事。雖然楊修始終認爲黎深沒有理由會改變，但說不定在其它方面也錯看了他。即是如此，只爲所愛的人盡力的紅黎深，無論如何都不可以成爲楊修的主子。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所以結果楊修亦沒有感到後悔。過了一刻秀麗叫醒了清雅後，便全力奔下回廊。「父親大人！」在府庫的邵可，抬頭看飛奔而至的女兒，心想她終於都來了。「……父親大人，吏部尚書是你的二弟，也是我的叔父，這是真的嗎？」「是真的。」「他是紅家宗主，絳攸大人也是他的養子？」「是啊，所以你跟他是義表親。」雖然想問爲什麼一直沒有跟我說過，但秀麗沒有說出口。那充其量只是出於個人感情的問題。「……是個怎樣的人？」「和玖琅一樣，是個重要的弟弟啊。」秀麗得到的只是從作爲親屬來說的回答。至於從作爲吏部尚書來說又如何，不是要問父親，而是應該自己去查。御史臺的工作涉及很多機密，叔父和絳攸處於何種狀況，連父親也不可以透露，而且可以的話希望父親直到最後都可以免受牽連。「……明白了。我回去工作了。」

劉輝也拿出前往這裏途中秀麗交給他的包裹。

「……我想他們精力透支大概是因爲其它原因吧」

「我的話『那就茶州茶州茶州，只管去做吧，其它的事怎樣也好–就這樣全情投入了！就這樣呼之欲出的表明我的信念，以後的事就交給悠舜了』。十六歲的我多麼熱情！」

葵皇毅做什麼也必定有二重三重的思慮。

就這樣，楊修離開了尚書室。

「燕青，你到底注意到什麼？請你說出來。」

「嗯–是如假包換的。我根本就是個超機靈的男子嘛。」

「那還是去見他一面吧。這麼晚了就明天去吧」

秀麗明白自己無法跟他相比，即使現在任命他爲御史他也勝任有餘。要他當自己的御史裏行實在太不好意思了。

璃櫻打開那重甸甸的箱子，裏面裝滿雖然涼了但沒有美味不減的食物。勞累的璃櫻想這確像那女子的作風。

「咚」一聲端來了茶，秀麗非常愕然。

「是我自己硬要插手此事的」

璃櫻頷着楸瑛遞來的竹筒，好像剛想起飲水的方法一飲而盡。

「這是我半年來做過的工作的調查書複本？」

燕青很苦惱的把筆團團地轉。墨好像幹了，所以筆頭也硬了。

「他是絳攸大人最親近人，也是這事的元兇。即使絳攸大人被拘禁，作爲父親的他既不工作，也不爲絳攸大人辯護，甚至沒有來見他一面，我很想問問他的理由呢？」

不工作的吏部尚書，一直作爲輔佐的絳攸。

「你回來了，大小姐。」

「爲什麼要道歉。倒是朕要向你道謝，你沒有理由要道歉的」

燕青「咚」的一聲把調查書放在秀麗的面前。

「那麼，在我看燕青爲我分配好的工作時，請快快把這個也硬灌一下吧。」

除了呼之欲出之外甚麼也不是的信念宣言。

以往即使工作要被延誤，必須由吏部尚書定奪的重要事情，一定會請吏部尚書親自蓋印。

所謂的直覺，一定是在這十年間作爲州牧培養出來的能力和實力。秀麗知道茶州官員人數少，作爲州牧的燕青不可以單單蓋印，而是要東奔西跑纔可把所有工作完成。秀麗也親眼看過燕青一口氣說出茶州大大小小的州政。州牧和御史有相似之處，所以他好像很快便掌握到工作的要訣。

說着不由得想這很可能是事實。

「抱歉，還沒有成功。看來還要花點時間。」

「總覺得一不小心事情就會變得很糟。」

「那些和這件案子沒有關係吧。重要的是吏部尚書與李侍郎的關係。」

「上次是藍將軍，這次是絳攸大人，王身邊的兩個人相繼受牽連。總覺得發生了什麼事似的，而不只是目前的事，可能是更大的事。這樣說可能很怪，但這次即使可以幫助絳攸大人，似乎也不能把一切回覆原狀。」

（但是那男人是對的）

「吏部尚書和李侍郎是養父子的關係？」

秀麗對絳攸的事真的一概不知道，但她記起了一些事。

「這些文書是從哪裏得來的？不像是這裏的東西。」

璃櫻伸了個懶腰，劉輝好像想到什麼似的笑了。

燕青抬起頭來。

「我去過葵長官那兒，要他借我可以讓我及早成爲優秀的御史裏行的必要文書，他竟然給了我一大堆。雖然積壓着很多細碎的工作，但我已稍爲看過並分門別類的放在桌上。分類的方法是直覺，別名叫適當處理。」

秀麗沉默不語。

回到御史室，燕青便埋首於文書和調查書中。

秀麗的腦子像是給卡住了。人際關係……太親近……？

「這樣做決不是長遠之計，必須想辦法解決，李侍郎不可能不明白這點。從他至今的經歷看來，他也是做好了這方面纔有今天的成就。」

劉輝和楸瑛互望了一下。

「好的，終於做完了。」

同是在這晚，劉輝做完所有工作後，悄悄到絳攸的牢裏去。

「啊！大家十分賣力呢。一定是被我的熱情打動得太厲害所以精力透支了。」

璃櫻的額上，罕有地冒出了汗珠。他粗暴地用袖子拭去。

「明白了。」

「我曾經問過絳攸大人他爲什麼要當官吏。」

「璃櫻，絳攸他怎様了？」

「嗯……那……」

但自今年的初夏開始，連這個也由絳攸代勞了。

「以往也曾和璃櫻和秀麗三人一起喫秀麗做的飯」

「不要那麼快下定論。即使說是爲了李侍郎，目前還不能說一定沒問題。從人際關係看來，大小姐和他也太親近了」

0;啊！要去監察牢獄了。未判決囚犯的上訴書也有一大堆，阻礙了判決。還沒檢查衛生環境，也未探望病牢的囚犯。各式各樣的請求、申訴、密告和古怪的文書也一團槽的。這個是夏季的物價變動表……啊！鹽價已回到原來水平。這邊的不屬於我的工作……1;

秀麗看見燕青手上的似曾相識的調查書，瞪圓了雙眼。

「是很偉大的理由呢。他是在和我出任州牧時一樣的年紀成爲官吏的。我可沒有認真的想過這事。」

「怎麼了？啊，這個已看完了。」

「他說過『希望在那人身邊，成爲他的幫助。他給了我很多東西，我希望可以盡即使是一小點的報答之情。就此而已。』那一定就是吏部尚書吧。」

「羽羽大人不是說過你要不時休息一下嗎？但你幾乎沒有休息過。好了，休息一下吧。來，喝點水。」

「要見吏部尚書？」

被燕青巧妙地看穿了自己想抱怨爲什麼以前沒有人告訴我這些，還被事先中斷了這話題。

「很糟？這事情怎樣看也是很槽沒錯。」

「沒錯。我又不知道你做過什麼，這樣至少可以粗略地掌握做事的方法。」

「你真的是燕青嗎？！怎麼變得這樣機靈？其實是冒充的吧？」

「我不大擔心啊。大小姐，一天到晚什麼也不做光在李侍郎的牢中看着他絕對不是你的性格。我本來打算如果你到傍晚還未回來我便去找你，但你已經回來了。」

秀麗把一直所想的事情化成言語，雖然沒有任何確據。

燕青和蘇芳不同，不會問秀麗自己應該做什麼。隨意的思考，隨意的行動。

「是的。」

「什麼？」

「……對不起」

秀麗抬頭看他。

也許他認爲非樣做吏部便無法繼續運作。

璃櫻想起了靜蘭。……那男人好像不是這麼想。

燕青一面沏茶，一面晃着剛纔秀麗給他的調查書。

「但是就算很想要成爲他的幫助，這也是不行的，因爲會被清雅盯上啊。吏部尚書不工作，李侍郎就做了所有侍郎權限以外的決定，怎麼說這也是很糟糕的。」

「嗯……就是如此。」

0;但是，你真的給了我很大幫助。謝謝你，燕青！1;

「燕青，雖然可能沒有直接關係，但你不覺得奇怪嗎？」

「是啊。換言之我和吏部尚書是叔侄，絳攸大人就是我的表兄。」

雖說是用直覺區分，但秀麗一張一張的看過後，發覺每份都是按事情的始末分好的。

他一面哈哈大笑，一面把筆放在鼻子上搖動着玩。假如絳攸大人也有他這種隨隨便便的性格，他大概不會憂鬱地深思那問題。

「我聽見報告說九彩江寶鏡山的神體給破壞了，是真的嗎？」

燕青出奇地說話含淆不清。

秀麗一面看一面喃喃自語。

秀麗把兩手放在腰間。

璃櫻把筷子擘開，不經意看着楸瑛和劉輝。說不定是個好機會。

「我的眼前浮現你那個把所有事丟給悠舜的樣子可真是全情投入呢。」

「真像個優秀的輔助呢，我越來越沒用了。」

「……只是直覺而已」

「有很多人會讓你容易感情用事，再加上是親戚。但是大小姐你不會放手吧。」

『枇杷的果子、雪柳、秋天的鈴蟲、像要飄下來的銀杏葉、夏天的彩虹、我的琵琶、還有絳攸。』

其實是什麼也沒有想過。秀麗一陣顫慄。

「關於九彩江，我有一件事想問問。」

「啊……是本尊呢」

看着沒精打采地回去的女兒，邵可深深的嘆息。雖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邵可強烈感到現在的自己什麼也不做不到，無論是對女兒，抑或是對王來說亦然。誰叫最初向霄太師表示希望得到府庫的位置的，是邵可自己。

秀麗默默的專心工作了一段時間。拜燕青的分類所賜，她以平日三分之一時間的驚人速度達成目標。

「辛苦了。嗨！茶來了。」

他取下鼻上的筆。

那是劉輝意料不及的話題。

……神體？

已把那是忘得一乾二淨的楸瑛差點要說出弊了兩個字。

劉輝對此事沒有任何印象。他由於高山病一直昏睡着，被瑠花愚弄，回覆意識後在小舟上漂流，直到在毗鄰的龍眠山藍家別莊醒過來，一切已完結了。

劉輝慌張得尶尬地搔着鼻子，小聲的問楸瑛。

0;楸……楸瑛，我還沒聽說過。有這樣的事嗎？1;

0;好像有，但還不知道是給誰破壞的。1;

寶鏡確是破了，但究竟是誰爲了什麼原因破壞它則是個謎。

最有可能的是「燕青不小心打破了」這個說法，但他本人全面否認。

「那面神鏡是先代碧家宗主的遺作，是有名的史上最高傑作，並訂立了契約，每二十年重新奉納一次。過了一百年便會把這名品中的名品指定爲「碧寶」歸還碧家。」

「……」

劉輝和楸瑛冷汗直流。完全不知道有這事。

雖然不是被自己破壞的，但或許這是劉輝要到寶鏡山去的必然結果。如果他沒有去，寶鏡準會好好的安放在原位的。

「不……不好意思，對……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是否被破壞了，也不得不重新奉納。」

雖然璃櫻的態度一直都是淡然的，但劉輝卻看到像是有點消沉。

「那個被破壞的寶鏡是由仙洞省管轄的嗎？你要負上責任嗎？」

「負責管轄的是縹家和仙洞省，還有碧家。爲什麼這樣問？」

「我看你有點消沉。會被叱責嗎？」

璃櫻很驚奇，也有點迷惘。他決定說出本來不說也可以的話。

「你說什麼？」

因此不得不拜託碧家再造一面寶鏡。負責這項工作的歌梨，把鏡子造好後便會死掉吧。

如果不是以白文鳥的可愛姿態出現，準會給扭斷脖子而死。

「我已經說過，一般是每二十年重新奉納一次，這次已經一百年了。」

璃櫻不其然在想王面對自己每一個行動所感到的不安。

那時在現實中，璃櫻向楸瑛說：「越來越有拼勁了，就這樣使出激將法搧動他吧」。絳攸仍被矇在鼓裏。

所以鏡子被某個想要保護紅秀麗的人毀了。

璃櫻也曾見過寶鏡一次，真是很美的鏡子，但就此而已，並不會希望爲它賭上性命。對碧家來說則另作別論。

「一定要出去，把你痛毆一頓」

只爲了和紅秀麗見面而使用那面寶鏡。

『縹家也要好好儘自己的義務』

以這種讓別人嘲笑的方法，踐踏王和紅秀麗拼命保護的人同樣不可原諒。決不可再讓王露出這副表情。

「不。只是著名地方的神體大都是由碧家所造的，寶鏡山那個更是背後有一段歷史的特別作品。不知爲何碧家的製造者都毫無例外地在完成寶鏡不久身亡。」

……在朝廷也是如此。

強烈的地震，好像一條龍要起來一樣。

「朕……什麼也不知道。碧家二十年一度重造寶鏡也好，製造者完成寶鏡後會死掉也好」

「歌梨姑娘……」

楸瑛文鳥好像知道他心中所想，嘆息似的喃喃低語。

「那不造那東西便可以了」

千挑萬選以王爲媒體，將他的心腹李絳攸擊倒。

麻煩的是，雖然可以跟璃櫻對話，但對楸瑛只可以單向說話。怨憤積壓到極點，便使勁擊打吊橋。

「沒有任何才藝怎可造出那樣厲害的鏡子？」

正因如此，璃櫻首次逆伯母的意，按自己的意思行動。

劉輝卻不這麼想。就算只是知道一點點，他或許也可以小心避免寶鏡免受破壞。

不能怪責他。本來負責守護神社內那個神體的是藍家和縹家，無論是甚麼理由，守護不了便是藍家和縹家的問題，絕不可以把責任轉嫁給他人。

楸瑛扭着脖子。

0;爲什麼是歌？還這麼好聽真氣人1;

『你接受仙洞令君的任命，就是在朝廷中的縹家名代。甚麼也不知道絕對不行。對縹家的義務及仙洞令君的責任必須有自覺，採取不會羞辱那名字與官位的行動！要了解那個被列於宰相會議的官位和其立場有多重要。以自己的頭腦考慮和判斷，懷着自己須承擔一切責任的覺悟纔行動吧。』

它也成爲一面很特別的鏡子。

縹家已沒有任何人會以信守「縹家的約定」爲先。再不會有人爲縹家的名譽克盡義務了。

從那封閉的一族出來，不是有沒有異能的問題，而是自己除了是縹家一員的身分之外甚麼也不是。所以碧歌梨不是向着羽羽或其它人而是直向着璃櫻怒吼。

劉輝和楸瑛臉色發青，心想難道……

絳攸一步接一步地走過吊橋，是非常大的體力勞動。

「加油！加油！絳攸。現在很辛苦呢。挖洞穴的感覺如何？」

什麼也好，很想跟他說話。被怒罵也好，被他怎樣說也好。不，就算什麼都不說也好。只要見到絳攸就好，只有這樣便可以了。

劉輝羞愧的抬起頭來。

兩隻文鳥吧嗒吧嗒的飛來飛去。

「喂，絳攸，主上一直在等你啊」

這讓他想起紅秀麗。

出城前曾造訪璃櫻的歌梨，發出如怒濤般的怨言，但最後並沒有說過「不幹」。

由於沒有任何才能一直是族人的笑柄，被人瞧不起的先代，和自己有共通之處，因此璃櫻曾經查過他的事。

絳攸不經意地停下手來。

彩八家的作用。賦予一切權利，以換取他們信守古時的契約。

『二十年一次太短了，但受契約所限沒有辦法。至少希望爲直至孫子那一代做點事情。什麼被寶鏡附身而死之說實在笨極了，讓我來吧』

璃櫻不經意的抬起頭來，王的樣子很是悲哀。

「爲了製造這麼一面鏡子而犧牲年青的生命，實在太愚蠢。」

碧梨歌的話仍在璃櫻的心裏留下餘波。

「璃櫻-」

跟楸瑛和王一起渡過的兩年。

負責製作寶鏡的人必死無疑。真的必死無疑嗎？

「爲什麼要我這樣做？」

也許是因爲長久以來太過爲父親執着，以前好像不是這樣的，但現在只爲達到一個目的而生存。即使寶鏡毀了，碧歌梨要死了，她準會說「那又如何」。

璃櫻文鳥微聲的回答說。撫慰專家羽羽大人從起初已沒有再來。差點被殺了的是代替羽羽大人以白文鳥的模樣說話的……

心想她所做的是錯的。

『因爲是碧家的工作，所以接過來了。正如王要盡他的義務，碧家也要盡碧家的義務。神體毀了要再造是自古以來的約定，沒辦法啊。那是彩八家的作用。但是，縹家也要好好儘自己的義務。』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吧。已經給你找來吊橋，也控制着了落石的數量」

「因爲不知道也沒關係所以沒有說出來吧。說了出來也不能由他人代勞，各人各自擔當自己的角色便可以了。」

他理解到是自己讓碧歌梨走上死路。

「得到花菖蒲後真的很開心呢，絳攸」

「要繼續了」

不知道先代當時年紀有多大，但神體的製造者被歸入仙籍而非鬼籍，生歿年份也因此被刪掉。璃櫻看過爲數甚少的紀錄後，推想他當時還十分年輕。

「那是個自甘墮落啫酒放蕩的傢伙–在碧門這不足爲奇，以毫無半點才藝聞名於世，所爲宗主只是虛有其名，是鑑於他造寶鏡的功績而把他列入家譜，並非生前已就任爲宗主。一生留下的唯一「作品」，就只有寶鏡山那個神體。」

尚有碧家先代以自己的性命換取的時間。

這是跟蒼玄王訂立的古老契約。

但是，碧歌梨並非會立即死去，時間還是有的。

「吵死了楸瑛！不準唱歌！不準說話！不準打氣！靜靜的飛吧。」

「那不是你的錯。藍家大概也不知道。藍家負責守護位於九彩江的神社，以及其內的神體。至於神體是如何造出來的，他們沒有知道的必要。不是嗎？」

紅秀麗一定是給伯母擄去了。

璃櫻看着王，把水喝完後便站了起來。

「那是碧家有名的七件不可思議事物的其中一件。爲什麼先代會造出那東西，現在誰也不清楚，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見過碧仙，但我很在意他在鑄造寶鏡前留下的一句話」

「寶鏡破了後發生了甚麼事？如果藍龍蓮不在，事情到底會變成怎樣……」

最初也是最後只遺下了這面被碧家一門視作歷代最高傑作的寶鏡。

縹家的力量並不是爲這種目的而使用。

「碧家先代宗主？爲什麼完全沒有印象？」

沒想過會從楸瑛口中聽到開心兩個字。

「我們三人一起的時間比和秀麗小姐一起的時間還多呢，絳攸。秀麗和靜蘭去了茶州期間，我們三人一天到晚都在一起。有時微服到城外遊玩，有時一起月下暢飲，三人一起醉到第二天旭日初昇之時。」

「你我的記憶中有甜中有酸，苦中有甜」「最初的偶遇是超迷途中的你」「因爲種種遭遇變得討厭女人，太慘了」如此的唱着讓人不想聽見的歌。

李絳攸作爲官吏犯了什麼錯，應該由朝廷來裁決。這樣肆意地操控他的心思，致使他被罷免，無論如何也是不可原諒的。

那是漠不關心的代價，縹家的代價。

楸瑛文鳥停止歌唱。

璃櫻凝視着臉色發青的劉輝。這個男人總是爲別人露出這副樣子。

……連想也沒想過。

「我明白了，不把鏡子毀了不行」

劉輝想起已向朝廷宣佈任命歌梨爲新貨幣鑄匠。那麼-

不倚賴誰而作決定的不安，還是初次嚐到。

「這不是你的錯，是縹家的。你在寶鏡山上見過我的伯母縹瑠花吧」

「但是，寶鏡破了就必須重造一面。」

……璃櫻咬緊牙根

絳攸也想起了那像在不遠處的往事。一味做着愚蠢的事，但可以一起平常地做着這些蠢事的夥伴，想起來也只有王和楸瑛兩人。

劉輝意識到各家太過各自爲政，有太多不爲他人所知的事。細碎的情報其後才逐一收到，所以永遠無法得知整體的情況。

不是爲了藝術，只是爲了子孫可以活命而造寶鏡身亡，真是奇怪的宗主。

至今沒有做過一件象樣的事情，也沒有半點創作意欲的他，竟然自己想到要造寶鏡，這到今天仍然是個謎。

「很開心。無論我做了甚麼愚蠢的事、錯的事以至於情緒低落、現在怎麼也好。我不會希望回到得到花菖蒲之前的時間。」

……看到李絳攸的樣子，便知道那個人的真面目。

某天突然消失的他，終於在某天回來，交出了寶鏡。他沒有說出去了哪裏，也沒有說如何造出寶鏡便死去了。

0;假如是絳攸1;

伯母向李絳攸做了什麼-當他知道這不是第一趟的時候，心裏也泛起了小小的波浪。

「只有碧家知道詳細的製法。由於須融合精魂而制，所以每二十年一次，碧家當代首屈一指的藝術家必須犧牲。最不可思議的是，碧家從來沒有拒絕過。見過前任者所造的寶鏡就會被附身。聽說寶鏡的製造者會遇見藝術的守護仙-碧仙。」

作爲宗主的父親，完全沒有意思做好自己的工作，伯母瑠花則-

……得到花菖蒲之前？

所以碧家二十年一度賭上性命來造寶鏡，並放在神社由藍家及縹家守護着。

「碧家先代好像說過二十年一次太短了」

璃櫻閉上眼，察覺自己真的像劉輝所說有點消沉。

「那個女子，有個丈夫和孩子吧？」

會怎麼想呢？怎麼考慮呢？結論是什麼呢？

就是我呢。楸瑛苦笑了。

「說實在除了青梅竹馬的友伴，還是第一次那麼長的時間跟別人在一起，淺的廣的相知也好。霄太師安排我們倆當王的近臣時，我還以爲大家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雖然也算不上很要好」

真的是這樣。硬要帶着兩人一起走的永遠是王。

察覺時三人在一起已是理所當然的事。

「真不可思議，可以這樣和其它人悠閒地歡笑的日子，我從未有過」

「我也是……」

「這樣地把自己的事放到最後，甘願退居第二位，專心等候自己的人，在別處不會找到」

對凡事只以紅家和藍家爲先的楸瑛和絳攸，從來沒有責備過半句。

面對抱着疑問收下花菖蒲的這兩個人，他一直在等待我們的答覆。

「絳攸，對於我這表裏不一致的人，再沒有其它人會像他那樣把我看成必要。除了他以外我也不知道有誰會把一無所有的我接回來。」

即使一無所有，也把自己看爲必要。

直至最後也相信自己。

所以，那是個讓人心情愉快得樂而忘返的地方。

現在絳攸的手裏沒有花菖蒲。

璃櫻文鳥不是在說話，而是咇咇地啼叫。吊橋逐漸消失，時間快到了。

向鳥喙的方向看去，不知從何時起一輪菖蒲正盛開。

絳攸靠近那裏，毫不猶豫的折下了那朵花。

「我也沒想過要回到未有花菖蒲的時候呢，楸瑛」

即使事後才發覺一直做錯了，那段日子卻沒有半點虛假。

「那時真的很快樂。所以我一定要跟那人好好的談。」

希望可以再一次好好的談。

耳際殘留着楸瑛如嘆息般那最後的話。

無論事情會變成怎樣也好。

「我不想讓王死掉」